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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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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捉獲的官兵回答說:「騾馬快要殺光了,樹皮青草已經沒有了,頂多還可支援三天。」

李過又問:「火藥還有多少?」

「也不多了。營中沒有硫磺,就是有,也沒有人會自做火藥,所以用一點,少一點。」

「箭呢?」

「也快完啦,將爺。」

李過命人把這個逃出來的官兵帶走,給他東西吃,好生待他,不要殺害。當天夜裡,他又派人不斷佯攻,一直攻到寨壕邊,使官軍不得已又打炮放箭。

到了十七日五更,義軍又發動一次佯攻,卻發現寨內官軍不再打炮,也不再放箭,只是發出吶喊之聲。李過親自走到寨壕附近,聽那吶喊的聲音,原來一點也不威武雄壯,有時零零落落,有時有氣無力。他微微一笑,對周圍偏將們說:

「破寨的時候已經到了。」

天明的時候,他下令全軍將士,今天白天好生休息,同時要多準備捉俘虜的麻繩。一整天,他不斷派小股騷擾敵人,並將包圍在東邊的義軍撤走許多。晚飯以後,他將劉體純叫到面前,小聲授以密計。他自己又到官軍寨壕前,細聽動靜,然後回到軍帳內,召集諸將,說道:

「傅宗龍即將逃跑。我們要大獲全勝,就在今天夜裡。兩天後我們就可以奏凱班師了。」說到這裡,他站起來,聲音威嚴地說:「眾將聽令!」

眾將肅然起立,眼光集中在他臉上,等待下令。

傅宗龍在火燒店被圍的當天夜裡,趁義軍的包圍尚不十分嚴密,他派自己最忠實的家奴盧三,帶著兩名騎兵衝出,給賀人龍和李國奇送去一封手書,要他們火速還兵來救。他不知道盧三是不是衝了出去,也許沒有衝出去就被殺了。

初九日黎明,天色開始麻麻亮。一陣炮聲將傅宗龍驚醒。他焦急地向左右問:

「是賊兵來攻麼?」

左右回答說:「不是,大人。是賊兵向我們打炮,並未進攻。」

「怎麼吶喊聲這麼兇?」

「又是賊兵佯攻,不是真攻。大人實在太辛苦了,請再睡一陣吧。這裡壕溝挖得深,上面蓋有木板,板上還有土,不管怎麼打炮,萬無一失,請大人安心再睡一陣。」

傅宗龍又矇矓入睡。自從被圍以後,由於義軍不斷打炮,寨中僅有的一些房屋都被打毀。起初官軍還有些人住在屋子裡,後來因為房屋被毀,也死傷了一些人,所以大家乾脆都離開了房屋,在寨牆旁邊挖些壕溝,睡在裡面。傅宗龍起初不肯搬來睡,經不起將士們一再勸說,終於也從他的軍帳中移出,來到壕溝。因有時壕溝裡面落了炮彈,仍然有官軍死傷,這才又改進了辦法,把木板、門板,凡是能夠找到的,都找來鋪在壕溝上,有的在板上再蓋一層上。近幾天來,傅宗龍就在壕溝裡睡眠,在壕溝裡辦公,在壕溝裡籌劃軍事。過去他曾經多次統兵打仗,但像這樣狼狽、這樣辛苦和絕望的滋味,他還是第一次嚐到。

現在他剛剛矇矓睡去,就夢見賀人龍、李國奇兩支人馬殺了回來,在東北角同義軍作戰,殺聲震天。顯然他們兩位都增加了生力軍,來勢很猛。敵軍正在招架不住,忽然從南邊又有一支人馬殺來。傅宗龍隔著寨牆望去,認出是左良玉的旗幟,大為興奮,馬上說道:「蒼天在上!兩支人馬終於都來了!只要這次能把流賊殺敗,河南局勢就大有轉機了。」剛剛說了這幾句,果然看見東北和南邊的兩支人馬都把流賊殺敗,有的繼續追殺逃敵,有的直往寨牆跑來。寨上和寨外的官軍一片歡呼。他立刻跨上戰馬,帶領他的標營親軍,馳出火燒店,追殺逃賊。這時前邊有一個敵將,邊逃邊不斷向後放箭。他在馬上吩咐幾位偏將:「趕快追上那個賊將,陣斬者官升兩級,活捉者官升三級!」他的幾員偏將都率領著人馬追那個敵將,他自己也跟著向前追。正追之間,忽然馬失前蹄,將他從馬鞍上跌了下來。他剛剛從地上翻身起來,看見大股敵人返回,幾個人同時用槍刺他。他又看見自己的部下都在近邊,卻沒有人敢過來救他。他大叫一聲:「快來救我!」忽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幾個親兵和僕人聽見叫聲,奔到他的身邊,說:「大人莫怕。大人莫怕。賊兵在寨外虛張聲勢,沒有進來。」

這時天色更亮了一些,他突然發現盧三也夾在親兵和僕人中間叫他。盧三衣服破爛,人已經很憔悴,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傅宗龍半信半疑地望了望他,問道:

「你是盧三?」

盧三撲通跪下,說:「奴才是盧三,老爺。」

傅宗龍問:「你回來了?」

「奴才剛才回來,因見老爺未醒,不敢驚動。」

傅宗龍又痴痴地打量他一眼:「你沒有死?」

「奴才活著回來啦,老爺。」

「你見到了賀、李二帥沒有?」

「賀、李二帥那一天先奔到項城,沒有多停,又奔到沈丘。奴才一直追到沈丘,才見到他們,遞上老爺的手書。他們兩鎮的人馬已經剩下不多,變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看罷老爺的手書,都說要先整頓人馬,才能回救老爺,可是嘴裡那麼說,實際是面有難色。奴才在沈丘住了兩天,不得要領,後來連見他們也見不到了。他們的手下人對我說:‘你就住在這裡吧,火燒店你也回不去了。反正現在無兵回救火燒店,火燒店也守不了多久,楊大人已經逃走,只剩下傅大人孤軍死守,看來也是幾天的事情。’奴才不管怎麼一定要見見賀帥,沒有見到,後來好容易見到李帥。李帥說:‘我自己所剩人馬不多,賀帥無心回救,我自己孤掌難鳴,實在沒有辦法。你就住在這裡,等等訊息。如果能夠有新的人馬來到,那時才能去救火燒店。’奴才沒有想到這二位大帥竟如此害怕流賊,眼看火燒店就要被賦攻破,坐視不救,毫無心肝!奴才大哭一場,離開了沈丘。由於外邊已經包圍得很嚴,所以直等到今天夜裡,才回到寨內,向老爺稟報。」

傅宗龍又問了楊文嶽和虎大威的訊息,對盧三嘆口氣說:「這裡也確實不好支援了,你其實用不著回來,何必死在一起呢?」

盧三哭著說:「我是傅家的奴才,死也要死在老爺跟前。不管多麼艱難,我現在到底回到老爺身邊了。」

傅宗龍流下眼淚,搖搖頭,揮手使盧三退出,說了一聲:「你好生休息去吧。」

為了安定軍心,傅宗龍從壕溝中出來,到寨上巡視一遍,然後召集諸將到他的壕溝裡邊,向大家說明,賀人龍和李國奇都逃到了沈丘。兩帥都觀望怯戰,不敢來救。又聽說楊文嶽逃到了陳州。虎大威原來逃到沈丘,又從沈丘往陳州去了。講完這些情況以後,他憤憤地說:

「他們都怕死,當然不會來救,可是我豈能如他們那樣怕死?」

有人建議:趁軍糧未盡,早點突圍。傅宗龍明白突圍斷難成功,說道:

「宗龍已經老了,今日不幸陷於賊中,當率諸君與賊決一死戰,不能學他人卷甲而逃!」說罷聲淚俱下,手指索索打顫,十分激動,也十分絕望。

從十一日起,官軍開始殺騾馬而食,也將他們偷襲時捉到的義軍俘虜殺了吃。勉強又支援了幾天,到了十八日,營中的火藥、鉛子、箭都完了,騾馬也完了,一片絕望空氣籠罩著火燒店。將士們有的已經餓得非常衰弱。傅宗龍知道最後的一刻到了。在二更時候,他召集諸將,部署如何突圍。這時除死傷以外,大約還有六千人,馬已吃光,全部成了步兵。

經過緊張的準備,三更時候,官軍分三路殺出。傅宗龍本人居中。衝出以後,他們遇到義軍掘的兩道壕溝。第一道壕溝只有少數義軍把守,衝的時候,官軍死傷了一批人,但畢竟衝了過去。到了第二道壕溝,義軍猛力截殺,官軍飢餓疲睏,不是對手,一部分跪下投降,一部分當場被殺死,餘下的人全部潰散。戰場上到處響起義軍的呼喊聲:

「活捉傅宗龍!不殺陝西鄉親,只捉傅宗龍一人!」

傅宗龍所率領的兩千人比較能戰,將領也都是他的親信,隨著他且戰且走,但人數也越來越少,有的投降,有的在黑暗中離開隊伍,自逃性命。傅宗龍由忠實的家丁、奴僕和親兵保護,不斷地躲開追趕的和攔截的義軍,只揀沒有人聲、沒有人影、沒有火光的地方逃命。

天明以後,離火燒店漸漸遠了,殺聲漸漸遠了,火把漸漸遠了。傅宗龍疲憊不堪,飢餓不堪,在曠野中休息了一陣,喝了一點冰涼的溪水,又從村中找來一點包穀充飢。過不了多久,聽見追兵又漸漸地近了,趕快由親兵護著,由兩個奴僕,左右攙扶,繼續逃跑。

到了中午時候,離項城還有八里。沒有想到跑了半夜,竟然只跑了十里多一點,時間都在曲曲折折、東轉西轉的荒野上打發掉了。現在忽然遙遙望見項城的城樓,儘管傅宗龍身邊只剩下十來個人,大家心中還是出現了新的希望。但這八里路能否最後走完呢?傅宗龍疲睏得要死,對能否逃到項城感到困難。這時大家又飢又渴,來到了一條小河邊,坐在樹下休息。忽然背後喊聲又起,傅宗龍實在走不動了,對大家說:

「你們各自逃生去吧,不要管我!」

僕人盧三攙著他說:「老爺,你不能死在這裡!這裡離項城不遠,到項城就有救了!」

傅宗龍還想留下不走,可是盧三攙著他,後邊也有人推著他,使他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走。背後的喊聲越發近了,並且已經看見人和刀槍的影子在陽光下晃動。傅宗龍身邊的人再也顧不得他,四散逃走,只剩下盧三,繼續攙扶著他。

傅宗龍的鞋子本來就在逃跑中丟掉了一隻,現在另一隻也丟掉了。他一輩子養尊處優,何曾有過不穿鞋子走路的時候?現在兩隻腳都磨出了血,疼痛難忍,走路更加艱難。盧三想把他背起來走,可是自己也餓得沒有一點兒力氣,早已心慌腿軟,渾身冒汗,實在背不動,所以仍然只能攙著他的主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正在沒有辦法,忽然前邊不到半里處的樹林中有一隊官軍騎兵出現,號衣上有一「賀」字,旗幟上也有「賀」字。傅宗龍覺得惶惑,如在夢中:怎麼賀人龍的人馬會在這裡迎接他呢?盧三年紀比較輕,眼睛比較尖,看清那號衣和旗幟果然是賀人龍的人馬,不覺又驚又喜。可是他在沈丘時分明知道賀人龍是不會來救的,這一支人馬究竟從何處冒了出來?他感到不放心。正在這時,有一名小校騎馬來迎,馳到傅宗龍的面前,插手行禮,大聲稟報:

「我們是賀鎮人馬,在此迎接軍門大人!」

傅宗龍問道:「賀總兵現在何處?」

小校回答說:「他與李鎮大人正從沈丘前來。因探知大人昨夜突圍,先派五百騎兵來尋找大人。」說畢,他與幾個騎兵跳下馬來,要將傅宗龍扶上馬去。

傅宗龍心中發疑,不肯上馬。正在遲疑,背後追兵更近,呼喊著:「殺散前面官兵,活捉傅宗龍!」小校強扶傅宗龍上馬,一面扶,一面說:「大人速速上馬,不可耽誤!」

盧三也說:「老爺,事不宜遲,不要耽誤!」

這時後邊喊聲又起:「賀鎮的鄉親們,請留下傅宗龍。我們不殺鄉親,你們走吧,請留下傅宗龍!」

可是這邊的五百騎兵已經迎了上來,一個個控弦引矢,望著對面的追兵。有一個將領對追兵說道:「你們誰敢加害傅大人,休想逃掉我們的手!」他又對傅宗龍拱手說道:「請大人速往項城!」然後向手下一個小將下令:「將橋拆掉,帶二百人斷後,不能讓一個流賊過河!」

到這時,傅宗龍方才相信來迎接他的確是官軍,也確是賀人龍的人馬。他聽見這些人說話都是賀人龍的家鄉延安府一帶聲音,而且看他們那樣對待追兵,不像有什麼詭計。他開始有點安心,在眾騎兵的簇擁中直往項城的南門奔去。

離項城大約還有四里遠,傅宗龍看出來這救他的一支騎兵有種種可疑,大概不是賀人龍的人馬。雖然他做陝西總督只有幾個月,可是出陝西以來,他對於賀人龍和李國奇手下的許多將士都是認識的,有的還說過話,怎麼這五百騎兵中沒有一個面孔是他熟悉的呢?另外,儘管他們的號衣是賀人龍的號衣,也不乾淨,也有破了的,可是他們的神氣都很精神,不像官軍樣子。還有,這些人的戰馬都喂得比較好,不像官軍的戰馬餓得瘦骨梭梭。他心中越想越感到懷疑,回頭尋找盧三,看見盧三緊跟在馬後,正對他使眼色。他忽然完全明白了,便向前來迎接他的將領問:

「你是誰?」

那將領拱手回答:「請傅大人不必多問,趕快隨我逃命。」

傅宗龍怒目而視:「你果然是賊!到底你是誰?」

那將領忽然露出笑臉,說道:「實話告你:我是闖王手下的將領劉體純。」

傅宗龍心中一驚,但立刻威嚴地說:「你既是流賊將領,何不趕快殺我?」

劉體純說:「闖王有令,只要你叫開項城城門,饒你一條狗命。」

傅宗龍明白了暫時不殺他的原因,不再說話,心中盤算如何應付。

到了南門吊橋外,這五百騎兵馬上停住,讓傅宗龍的馬站在前邊,左邊有人緊緊地拉著馬韁。劉體純向傅宗龍說:

「傅大人,請你親自叫開城門,我們好趕快進城。」

傅宗龍一語不發。

劉體純只好向城上大呼:「我們是跟隨陝西總督傅大人的親軍!請趕快開城門,讓總督大人進城!」

城頭上站滿守城的人,但沒有一個人答話。有幾個人似乎在商議。

城下又在叫門,並對城上說:「你們看得很清,這馬上騎的就是傅大人。難道你們瞎了眼睛?」

城上人猶豫了,說道:「好吧,你們等一等,但不能全都進來。」有人好像離開了城頭,準備下去開門。

劉體純向左右使個眼色,準備城門一開,吊橋一放,立刻衝進城去。

正在這時,傅宗龍突然向城上大呼:「我是陝西總督,不幸落入賊手,左右全都是賊,你們切勿上當!」

劉體純「呸」一聲,向傅宗龍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將手一揮,全部騎兵迅速退到強弩的射程以外。劉體純對傅家龍罵道:

「老狗,我就猜到你不識抬舉!」

傅宗龍倔強地說:「哼!我是朝廷大臣,要殺就殺,豈能為賊賺城以緩死哉?」

劉體純將嘴一扭,那個牽著傅宗龍的馬韁的壯士將傅宗龍拉下馬來,抽刀向他的頭部砍去。傅宗龍倒在地下,人們上前將他的耳朵、鼻子割掉,又在他身上連砍幾刀。

城上開始發炮。劉體純猜到城上會發炮,還沒等炮聲傳來,先看到一點火光,趕緊揮軍後退,離開了南門,繼續向遠處退走。

這時盧三從一個隱蔽處跑了出來,走到傅宗龍面前,將他背起來,一直跑到城下,大哭叫門。過了許久,城上人看見義軍確實已經退遠,趕快開門放入。傅宗龍在城門下邊斷了最後的一口氣。

劉體純回到李過那裡,向李過稟報經過情形。李過稱讚他做得乾淨,沒有讓傅宗龍逃脫,隨後又告他說:

「闖王來諭,叫我們消滅傅宗龍之後火速班師,另外還有仗打。」

劉體純問:「是第二次攻開啟封麼?」

李過說:「見了闖王方能知道。你快休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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