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我們的遊騎近三四天來出沒於朱仙鎮一帶,朱仙鎮的人常常看見我們的人馬來來去去,因此城中以為我們大軍將攻南門,就把守城的主要兵力都放在南門一帶。守南門的是新任巡撫高名衡,他的副手是總兵官陳永福。陳永福的將士有一半駐紮在南門大街。城上滾木礌石擺得極多,百姓家家戶戶早晚輪流登城。」
李自成又詢問了其他各個城門的防守情形。李侔將各城門擔負鎮守的官紳名字,—一說了出來,並把官兵的數目也說了個大概。對於城中所存的糧食、柴火約有多少,能支援多久,也都談了自己的看法。
這是李自成第一次派李作單獨去完成這麼重要的任務。聽完李侔的稟報後,他頻頻點頭,連說:「很清楚,很清楚。」接著又問道:「為什麼要讓祥符知縣王燮鎮守北門?」
李侔說:「讓王燮鎮守北門,不為別的,只為第一次我們來攻開封時,此人頗有膽略,年紀又輕,深得撫、按各封疆大吏的賞識,周王也很賞識。他本來已經升為御史,只因開封情況緊急,不得不暫時留下。現在讓他鎮守北門,是因他們認為北城外面的護城河無水,城牆稍低,容易受攻。雖有大官分守北門,並不得力,需要派一個真能做事的官員在那裡督率軍民守城才行。」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問道:「城中百姓是否十分驚慌?」
李侔說:「百姓自然是人心惶惶,不過沒有人想到投降。」
「為什麼百姓跟官府如此一心?」
「官府造出謠言,說幾個月以前,開封人射傷了大元帥的一隻眼睛,我們的將士發誓賭咒:下一次攻進開封,不但活人要殺光,連死人也要剁三刀。」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闖王也笑著罵道:「他媽的!他們竟如此造謠煽惑,無怪百姓們要拼命守城。」
會議決定從明日起,按照預定方略,從宋門到曹門和北門,全面猛攻。各個大將重新分了任務,主要力量放在曹門和北門之間。會議之後,請將退出。劉宗敏也退出了老營,到曹門外他自己的駐地,重新召集大小諸將,部署明日攻城事項。李自成留下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又談了很久,然後各自休息。
李自成十分睏乏,坐到乾草鋪上,準備就寢,卻看見高一功又走了進來,在火邊坐下。自成問:
「你還有什麼事兒?」
高一勸說:「我們老營將士自來不許多飲酒,跟曹營不同。可是如今天氣寒冷,又在黃河邊上,尖風刺骨,號衣單薄,都冷得吃不住,所以各營都求我向你要求,像曹營一樣發酒擋寒。」
「有酒麼?」
「酒準備了不少,還可以繼續準備。」
「好吧,發給大家酒喝,比曹營減半。可是一功,你替我嚴申軍令,不管是誰,不許喝醉;有喝醉的嚴厲處罰!」
「是。我一定嚴申你的軍令。」
高一功仍不馬上走,嘴唇動了動,分明有什麼話欲說又止。李自成問道:
「還有什麼事兒?」
高一功笑一笑,說:「李古壁打今年春天回營,已經幾個月啦。他總是暗中抱怨沒有派遣他重要差事……」
自成截住說:「給他三百人照料糧草,這差事還不重要?」
一功說:「我也說很重要,可是他想帶兵打仗,認為打仗容易立功,照料糧草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李自成用鼻孔冷笑一聲,問道:「他向你請求過給他另派差事?」
「他向我求過多次,我始終沒吐口。」
自成說:「此人不可重用。你知道,他雖然也姓李,可是並非一族。他是清澗縣人,上一代才搬到米脂城附近住。可是他平日對不知底細的人七吹八吹,說他是我堂兄弟,沒出五服;背後同別人談話,提到我就稱‘我二哥’如何如何,提到你姐就稱‘二嫂’,也真糊弄住了不少人。他又喜歡吹從前的戰功,吹我多麼賞識他。真他媽的!」
高一功笑著說:「這些情況我全清楚,別人也清楚。人們說他是賣狗皮膏藥託生的,所以不叫他李古壁,給他起個綽號叫李狗皮。」
李自成接著說:「他實際沒有多大本領,卻喜歡爭功。做表面活兒他上前,有好處的事兒他把頭削得像竹籤子,遇困難活兒他託故向後縮,只恐怕派到他頭上。潼關南原大戰之前他掉隊了,回到米脂家中,咱們破了洛陽之後,他又來了。像他這樣人,怎麼敢指靠他帶兵打仗?」
高一功說:「他對我說,請你派他帶兵打仗試試。如他不賣力,甘當軍令。他還說,這一次攻開啟封,他寧死也要為你出力。」
自成說:「真想出力打仗,也是好事,叫他找總哨劉爺去請求吧。小事何必問我?」
一功說:「他知道捷軒不喜歡他,所以不敢見捷軒,總是纏住我,請我在你面前說說。」
自成想了想,說:「把他派到穀子傑的營中吧。你告他說,他若犯了軍規,可休想因為他姓李就寬容了他!」
高一功一走,李自成趕快睡覺。可是他剛剛脫去外邊衣服,躺了下去,忽然聽到遠處殺聲暴起。他重新披衣,奔出屋外,看見北門的方向有火光,又聽見炮聲、殺聲也是從那兒傳來。他不知出了什麼事故,向身邊的親兵吩咐:
「趕快備馬!」
丁啟睿近些日子來總在奔波。本來奉了皇帝手詔,催他去救南陽,他已經過了唐河,只因畏怯避戰,又退回河南和湖廣交界地方。南陽失守後,他受到朝廷申斥,又奉詔來救開封。他雖然很害怕同李自成作戰,可是開封又不能不救,這使他日夜都生活在憂患之中。他是河南永城縣人,開封是河南的省會,也就是桑梓之地,首府所在。開封如果失去,他將國法難逃。為著自己的性命,也為著桑梓父老對他的期望,他不得不跟在闖王大軍後面,往開封奔來。他本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自從擔任了督師,特別是奉命去救南陽和開封以來,變得面色黧黑,鬚髮斑白,滿臉憔悴與憂戚神色。他手下一共有兩三萬人,由於急著要奔進開封,所以只抽調了部分他認為可用的精兵,連同幕僚、親將、親兵、家丁、奴僕,一共約有三千五百人之譜,多是步兵,輕裝趕路。
當李自成大軍完全離開許昌以後,他隔了大半天才進人許昌。他的人馬一進城,就到處擄掠、姦淫,無惡不作。
第二天,丁啟睿的人馬在黎明時離開許昌。他剛剛在行轅外跨上戰馬,忽然吳巡摘走到他面前,躬身稟道:
「啟稟大人:照壁上有一張無名招貼。看來這城中顯然仍有流賊。」
丁啟睿一驚,問道:「招貼上如何寫的?」
吳巡捕說:「請大人親自過目。」
本來了啟睿只要把韁繩一提,或把鐙子輕輕一磕,他的坐騎向前走上十步八步,他就可以親自來到照壁前觀看;但是多年來在官場養成的習慣,使他處處要擺出架子,所以他並沒有驅動坐騎,只是威嚴地吩咐說:
「將招貼撕下來,呈給我看!」
吳巡捕不敢怠慢,趕快跑去撕照壁上的招貼。好在那招貼才貼上不久,漿糊尚未全乾,他小心地撕下來,雙手呈給督師大人。
丁啟睿匆匆一看,原來是一首七言古體,寫道:
傷心拄杖出門望,一夜之間變滄桑。
不見甍簷連街巷,空餘瓦礫伴頹牆。
可憐魏家1宮闕地,悠悠千載同渺茫。
耳邊唧唧居人語,道非賊毀為兵殃。
賊來不聞鳴鐵馬,賊去徒見兵鴟張。
1魏家——指三國時的魏。建安時,洛陽殘破不堪,曹操挾漢獻帝建都許昌。曹魏建國雖都洛陽,但魏明帝仍在許昌大修宮殿。
丁啟睿看了以後,又氣又怕。氣的是,寫這招貼的人並非市井之徒,倒是讀書人,看來讀書人「從賊」已經成了一個風氣。怕的是,他的人馬到許昌後,確實紀律很壞,不如「流賊」,萬一父老百姓向朝廷控告,言官也在朝中彈劾,他身為督師,剿賊無功,反而受過,前途恐怕有點不妙。
但轉念一想,目今也不僅是他的人馬如此,天下老鴰一般黑,連京營人馬,有皇帝親信的太監劉元斌率領,紀律比別的官軍更壞,有什麼辦法呢?於是他覺得心頭輕鬆了些,一把將無頭招貼撕得粉碎,投到馬蹄下,也沒有說別的話,就把僵繩一提,鐙子一磕,在親兵親將和幕僚的簇擁中向城門走去。
闖、曹大軍離開許昌以後,沿著扶溝、鄢陵、尉氏分兩路奔向開封。東西二三十里之內都有闖、曹的人馬和遊騎。丁啟睿不敢同闖、曹的人馬交戰,但又急著要趕到開封。起初,他跟在闖、曹大軍後面,後來覺得這樣太慢,而且很危險:萬一義軍派出一支部隊埋伏中途,他就會吃大虧。所以他後來改變了路線,從長葛以西向北方向走去,以急行軍走了兩天一夜路程,然後繞過中牟西邊,繼續向北,快到黃河南岸時,他才突然向東轉去,預備搶在闖、曹大軍到達之前,從北門進人開封。但是闖、曹大軍走的路比較直,而且騎兵很多,當丁啟睿的人馬到達開封北關時,李自成已經在開封周圍安下營寨,僅僅北門一路尚未合圍。丁啟睿一到北門,就發現情況十分不妙,萬一闖、曹人馬來攻,他的三千多人馬必然潰於北門之外。於是他趕緊叫城,希望迅速進入城內。城裡聽說督師大人的人馬已到,就開啟城門,先將了啟睿和他的親信幕僚以及兩百名標營親軍放進去,然後再讓他的大隊人馬入城。
正在這時,由袁宗第率領的一部分人馬剛好來到北城,看見官軍正在進城,認為這是大好時機,便隨在官軍後面,向城內擁去。官軍見義軍來了,更急著要進城逃命,不願作戰;義軍想混進城去,也不同官軍作戰。雙方都爭先恐後地往甕城內擁去。
鎮守北門的王曼是個十分機警的人,他發現擠進甕城的,既有了啟睿的官軍,也有李自成的「賊軍」,甕城門已經沒法關閉,便立即下令將主城門關閉,而且用石頭頂了起來;還怕頂不牢,又將事先預備好的沙包也垛在門內。他自己立在城頭,俯視甕城,指揮兵了百姓向下射箭,投擲磚石。
這時進人甕城的已有幾百官軍,還有幾百義軍,他們都拼命向城上呼喊,要他們開啟城門。王燮不理,繼續命人向下射箭、扔磚頭和石頭。甕城外面的官軍,看到這種情況,立刻崩潰,各自逃命。袁宗第的人馬也開始動手,有的官軍被殺死,有的跪下投降,只有少數逃脫。丁啟睿的三千多名援軍,只有二三百人進人城中,其餘的沒有經過戰鬥,就輕易地被消滅了。
丁啟睿進城以後,下令將他的人馬全放進城內。王燮置之不理。丁啟睿非常憤怒,以督師的身份命令說:
「如不讓我的人馬進城,有皇上的尚方劍在,你這個知縣休想逃避罪責!」
王燮無奈,一面指揮將士作戰,一面派人向巡撫請示。高名衡立刻稟報周王。很快,周王就派一個內臣來北門傳了周王的令旨:
守城要緊。一切軍民,凡困在城外的,一律不許入城!
丁啟睿這才不敢說話。同時,他也知道,留在城外的三千多官軍已經不存在了。
袁宗第將甕城外面的官軍消滅以後,就專心指揮將士來搶奪甕城。他的人馬又有幾百人衝進甕城,一部分人不斷地向城上放箭;一部分人抬來了雲梯,靠在甕城上。有幾十個人登上了甕城城牆,直向大城奔去,眼看就要奪得大城。王燮立即懸出重賞:凡是能將「流賊」打下城去的,賞元寶一錠。當時就有一個大漢,手持長棍,幾棍子打下去幾名義軍。別的官軍一擁而上,義軍被打退回來,有的被打下城去,受了重傷;有的摔死;也有的被殺死在城上。奪城的戰鬥很短促,但十分激烈,城頭的軍民也死傷不少。
在義軍被打退之後,王文立刻命書吏將立功人員的姓名記下,每人發給一個元寶,大大地鼓舞了士氣。他又懸出重賞:凡是能把甕城城門堵塞住的,賞給重金。於是,守城軍民紛紛抬著沙包,從甕城城門上邊向下投去。一個一個沙包將城門堵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義軍只好趕快退出甕城。王燮又命人點著火藥和柴草,從大城上投下甕城。霎時間,甕城之內,又是火光,又是黑煙,加上弩箭齊下,磚石橫飛,未及退出的義軍和沒有逃出的丁啟睿的官軍,一批一批地死在甕城裡邊。單單了啟睿的官軍就死了一二百人。
袁宗第看見北門攻不進去,又損失了一些弟兄,連連頓足。這時,李自成帶著親兵飛馬趕到,看見這種情形,命令袁宗第停止進攻。他見袁宗第一臉懊惱,便笑著對他說:
「丁啟睿的三千多人馬都被你消滅了,你不過損失了一二百人,有什麼好生氣的?何況今天本來沒有讓你進攻北城,只是碰上偶然機緣,你想混進城去。既然這機緣沒有用上,也就算了,還是準備一二日內攻城要緊。看來城中防守很嚴,苦戰還在後邊,你趕快休息去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闖、曹大軍全數到達開封城外,各部隊都按照指定的地方紮營,搭好了窩鋪,立好了帳篷。那些距城門較近的營盤,還挖掘了壕溝,以防官軍夜間出城來偷襲騷擾。
這一天,因義軍需要做攻城準備,城周圍幾乎是平靜無事,只偶爾互相打幾炮,破一破緊張中的特殊沉寂。
午飯以後,李自成騎馬出營,打算從北門外巡視到曹門和宋門,察看攻城部署,也看一看城上的防守情形。為著提防城上打炮,只能在離城二里以外的地方走。即使二里以外,仍是危險區域,因為當時的大炮,已經可以打得很遠。可是如果他們走得離城太遠,就不容易看清城頭上守城軍民的動靜了。
隨著他一起巡視的,有劉宗敏、田見秀、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張鼐,還有了國寶、牛萬才、黑虎星馬重喜等人。命張鼐和黑虎星馬重喜跟著,是為了選擇和佈置攻城的炮兵陣地。命了國寶和牛萬才跟著,是因為這次攻城需要用掘城的辦法。掘城的義軍大部分是伏牛山的礦兵1,也有陝西來的善於挖窯的農民。這支掘城隊伍分別交給丁國寶和牛萬才二人率領。
1礦兵——伏牛山中挖煤窯的人從軍,稱為礦兵。
李自成鑑於八個月前第一次攻開封失敗,不再指望依靠奇襲成功,也不指望他的將士們能夠用雲梯爬上城頭。半年來,他在軍師宋獻策的協助下籌劃這一次進攻開封,曾作了充分準備。他當然很希望這一次能夠成功,他認為成功的希望很大,但是他沒有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從多次細作稟報,他知道開封城中的官紳軍民自從他第一次攻城之後,一則有了守城經驗,二則不斷地增強了守城力量,決不可等閒視之。起義以來他身經百戰,什麼慘烈的戰鬥他都見過,但像這一次要進行的攻城戰,他沒有經驗。他想著從明天起,就在他的面前,雙方開始血戰,炮聲震天,硝煙蓋地,他的將士們在炮聲與喊殺聲中,一批一批地在城牆下和城壕邊倒了下去,一批一批地越過自己弟兄的屍體和鮮血衝向前去,而且什麼時候他不揮動藍旗,沒人敢敲響鑼聲,攻城也不會停止,不管死傷有多麼慘烈。他還想著,在這從來沒有經見過的血戰中,他也將在炮聲和喊殺聲中走向前去,立馬壕邊督戰,很可能,他的親兵愛將在他的身邊紛紛倒下,許多匹戰馬倒下,連他自己和他的烏龍駒也有中炮和中流矢的可能。萬一此戰不能成功,豈不徒然死傷了眾多將士?……這樣想著,他忽覺心頭緊縮起來了。
周圍的人們,沒人知道這位從戰爭中磨練出來的大軍統帥此刻的沉重而激動的心情,但見他神色從容,緩轡徐行,當他認為需要仔細觀察時便輕勒絲韁,暗示烏龍駒暫停前進。在一個地方,李自成立馬沙丘,注目城頭,左手攬轡,右手舉鞭,用鞭子指指點點,與左右文武們交談一陣。城頭上有許多大炮和火銑露出城垛,還有不同顏色的大小旗幟在城頭飄揚。守城的軍民從一個個的城垛缺口處露出頭來,觀察他們的動靜;也有人指指點點。看來,守城的軍民很多,大炮也不少,從旗幟可以看出來,他們的部伍整齊,決非臨時湊集的烏合之眾。
李自成勒馬下了沙丘,繼續一面走一面看,指點著地勢,同宋獻策等商量著什麼地方最利於掘洞,什麼地方最適宜安置大炮。張鼐、丁國寶、黑虎星等注意地傾聽著闖王和軍師、劉宗敏等的計議,牢牢地記在心中。
城頭上忽然出現了一群騎馬的人,後邊還跟著許多步行的兵丁。這一群騎馬的人是從北門上城,向東走來,很可能是因為聽到城外有人察看地勢,才登上城牆的。開封的城牆很厚,城頭寬闊,有時武將們可以在上邊騎馬。那些人不斷地向李自成這邊張望,也是指指點點。騎馬走在前邊的是一條大漢,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從他的衣服、頭盔,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主要將領。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在下午的陽光下毛色閃光,顯得特別威武。
這時,李自成故意讓馬走得離城近一點,想看清這個騎棗紅駿馬的將領。當相距一里左右時,雙方都看得比較清楚了。宋獻策忽然「啊」了一聲,趕快告訴李自成說:
「這個騎棗紅馬的大漢就是總兵陳永福。他今日故意騎馬巡城,顯示威風。」
李自成憑直覺感到這人不是泛泛之輩,隨即問道:
「可真是陳永福麼?」
宋獻策說:「我在開封時見過他幾次,還被他請到鎮臺衙門,為他批過八字,看過相,對他很熟。林泉也見過他。林泉,你說,他難道會是別人?」
李巖說:「確是陳永福。我跟他不熟,可是也見過幾次。」
李自成說:「他親自登上北城,看來會猜到我們要從北城進攻。」
宋獻策說:「是的,他現在正往東城去,分明是猜出我們要從北城和東城同時進攻。」
牛金星說:「既然他這麼重視北城和東城,必會從南城移鎮北城,看來南城倒會放鬆一點。」
宋獻策搖頭說:「按道理說應該這樣,但陳永福這人頗有閱歷,他也不會在南城露出多少漏洞。況開封兵民眾多,不會使南城力量單薄。」
李巖說:「他們原以為我們從許昌來,進攻南城比較方便,所以陳永福親自守南門。如今見我們把重兵放在北城和東城,而把曹營留在南城,就知道我們要從北城和東城進攻。倘若曹營在南城也能認真進攻,我們在北城和東城就比較容易得手。」
李自成聽了沒有說話,劉宗敏也不說話。對曹營的事情,大家都感到不是那麼好辦。
當李自成等人在城下議論的時候,陳永福一直在城上監視。因為距離不遠,他很快從烏龍駒的毛色和那個人的藍衣、斗篷、氈笠等裝束特點,斷定那中間騎馬的人就是李自成,而在李自成右邊的矮個子就是宋獻策,還有那戴幞頭、穿長袍的必是牛金星。他的身邊有一個巡撫衙門的官員說道:「看來,流賊是要進攻北城和東城無疑。我們不妨夜間派兵從南門殺出,先殺潰曹營,然後全力防守北門和宋門,闖賊的進攻就不足憂慮了。」
陳永福回頭望他一眼,搖搖頭,說:「現在不談此事,等我們到了曹門再商議。」
他有較多的打仗經驗,在目前緊要關頭,不敢作僥倖想法。他自己的人馬只有數千,縱然城中可以出動的丁壯不少,畢竟不似他手下久經訓練的官軍。因此,出城作小的騷擾則可,要想打敗曹操或給曹操以重創,如同做夢一般。
祥符知縣王燮見李自成等仍在駐馬觀望,忽然計上心來,對陳永福說:「軍門大人,何不趁此機會下令開炮,將闖賊一夥打死?」
陳永福笑笑,說:「我們的大炮現在並沒有瞄準,他們離城又很近。我們炮口一動,他們馬上就會散開逃走。開炮沒有用,反而會打草驚蛇。我們可以置之不理,看他們如何窺探,就知道今夜或明天他們將會如何攻城。」
大家聽了陳永福的話,都佩服他的老練和持重。可是,過了片刻,陳永福忽然有了把握,回頭吩咐一個親兵快奔往轉角的地方,傳諭那裡的守城軍官,快準備三四尊大炮,將炮口瞄準城外轉角的路上,等李自成一干人到了轉角的地方停留觀看時,突然眾炮齊放。
大家都稱讚此計甚妙,對陳永福更加佩服。
李自成等繼續策馬前行。
他們也想到城上可能打炮,所以吩咐親兵們密切注意城上炮口是否移動,一旦有炮口移動,不許大意。快到城牆轉角的地方時,宋獻策十分機警,遠遠地看見三四尊大炮正對著轉角處的大路,猜到守城官軍會在這裡打炮,便對李自成說:
「請大元帥不必再看。我們往玉峰將軍營中速議大事要緊。」
李自成會意,笑著點頭說:
「好,不用看了。」
於是,他們繞過一片窪地,朝著應城郡王花園附近的一座營盤馳去。
陳永福來到轉角地方,看見李自成等人已經改變方向而去,在心裡罵道:
「狡賊,不該亡命!」
他在轉角處的城頭上停留了一陣,觀察了城外地理形勢,對王燮、黃澍等人說道:「應該把重兵和防守器械集中此處,東城有急,救援東城;北城有急,救援北城。這轉角地方十分重要,要派得力人員指揮防守。」於是他指派一個最親信的游擊將軍主持東北城角的防守諸事。指示以後,他們繼續往曹門走去。
李自成一群人到了田見秀營中,將一般的將領留在帳外,然後幾個人密商了一陣,便由宋獻策帶著少數親兵策馬向繁塔寺曹營奔去,傳達闖王的決定。闖王一行隨即離開田見秀的營盤,奔向應城郡王花園。
這時陳永福到了曹門,那裡已經集中了一些重要將領和擔負守城重任的地方官吏和士紳。文官中的大官都沒有來,因為負責實際守城的不是大官,而是幾個年輕力壯、精明強幹的官吏,特別是祥符知縣王燮、開封府推官黃澍等人。陳永福主持這次軍事會議。會議一開始,他先說道:
「本鎮奉撫臺大人之命,從今天起移鎮北門。從宋門經曹門到北門,這一段守城十分重要,看來李賊攻城必在這一段。只要有我陳永福在,決不使闖賊得手。本鎮永為河南鎮將1,駐守省城,決不怕死;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各位或世受國恩,或為現任官吏,或為本城紳衿,或出身名門望族,守城之事,責無旁貸。請各位與本鎮同心協力,共守這一段城牆,打退流賊進攻,保全城官紳百姓與周王殿下平安無事。不知各位有何主張?」
1忝為鎮將——鎮將即總兵官或負責鎮守一鎮(軍區)的副將。忝是謙詞,有慚愧和不配的意思。
一位官員說:「將軍如此忠心,實是全城官紳士民之福。可是曹操精兵屯在繁塔寺,人馬眾多。如果曹操進攻南門,而軍門不在南門,豈不危險?」
陳永福淡然一笑,說:「請你們各位放心。以本鎮看來,雖然曹操也要在南門進攻,但他決不會真心死拼。闖、曹二賊同床異夢,人所共知。這次攻城定將死傷慘重,曹操決不願使自己的人馬力闖賊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