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人說道:「風聞他們每攻下一個城池,所掠子女玉帛,按四六分贓。開封如此繁華,曹操難道不會為了四六分贓,猛攻南城?」
陳永福搖搖頭說:「曹操比我們圓滑得多,所以才叫曹操。他縱然不猛攻南城,只要闖賊從北門和曹門攻人城中,他同樣可以四六分贓,何必讓他自己的人馬死傷慘重?人馬是他的本錢,他不會做蝕本生意。」
大家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心情略覺寬慰。黃澍說道:
「我協守曹門,定當以一死報效朝廷。」
王燮說:「我守北門,只要鎮臺大人也坐鎮北門,我想北門可以無虞。」
陳永福說:「兩位老爺如此忠心,本鎮自然也不甘落諸位之後。我無德無能,只因幾個月前同大家一起打退了闖賊攻城,朝廷將我由副將擢升總兵。本鎮深荷國恩,感激涕零,無以圖報。此次流賊來攻開封,正是本鎮報效朝廷之時,縱然粉身碎骨,也無絲毫猶豫。何況本鎮在開封駐兵數年,將士們家眷多在開封。開封存亡不僅是官紳百姓性命所繫,也是本鎮數千將士及他們的家眷存亡所繫。我說這話別無他意,只是深望諸位官紳能同我的將士們和衷共濟,齊心協力。」
官紳們都說:「請鎮臺大人放心。別處官兵與紳民不和,我們不管,這開封城中卻是軍民一心,風雨同舟,共濟時艱。」
陳永福又說:「據本鎮看來,明日五更必有大戰。闖賊這次糾合曹操一起圍攻開封,志在必得。我們防守開封,不能有絲毫鬆懈。我們食君之祿,以身許國,要時時不惜為國捐軀,萬勿存半點僥倖之心。要準備大戰,準備苦戰,準備久戰。」
官紳們都感到心情沉重,默默不語,獨有王文說道:「請鎮臺大人放心,不管苦戰多久,我們一定與敵周旋到底。」
黃澍也說道:「只要堅持下去,相信朝廷必來援兵。」
這時陳永福手下的一個年輕將領說道:「我們不指望援兵,丁督師的援兵沒有打仗就全軍崩潰。我們還是指靠自己一雙手和軍民齊心來保住開封。」
陳永福嚴厲地瞪了那個年輕將領一眼:「不要胡說!督師雖然三千人不戰而敗,可是今日督師駐在城內,也還是我們的依靠。」
大家聽了心中暗笑,但都明白陳永福的苦衷,也就不再說下去了。
陳永福又說:「今日曹門會議,本鎮是奉撫臺大人之命前來主持。如今既然各位都有一片忠心,願為皇上盡力守城,本鎮備有薄酒,與大家同飲起誓如何?」
大家都說:「遵命!」
隨即由中軍將領端來一大盆酒和二十幾只碗,又提來一隻白公雞,當場將公雞殺死,雞血灑在酒中。陳永福先舀了一碗酒,對天發誓:
「我陳永福深受國恩,誓願以死相報。今日守城,倘若愛惜性命,天誅地滅!」說完以後,將酒一飲而盡。
然後各個文武官員和士紳都喝了酒,說了大同小異的誓詞。
陳永福說:「今日會議到此為止,本鎮還要去稟報撫臺大人。周王殿下也在等候撫臺大人的訊息。我們各自幹事卻吧。」
大家懷著苦戰的決心和緊張的心情離開了曹門城樓。
十二月二十五日,約摸四更過後,從黃河上刮來的陣陣寒風,像刀子一樣刺痛了將士們的臉孔。大家的耳朵、鼻子都凍木了。天上堆著濃雲,好像要下雪的樣子。但偶爾移動的雲塊也出現破縫,乍然露出來幾點寒星,不久隱去。夜色昏暗。城頭上有很多火把和燈籠,因為城牆看不見,那望不盡的燈籠、火把就像是懸在空中。
這時,在夜幕的籠罩下,有一千多義軍,分為兩支,一支由牛萬才率領,等候在東城的城壕外面,一支由丁國寶率領,等候在北城的城壕外面。他們帶著極頭、錘子、鐵釺子,肅立不動。儘管風冷如刀,他們卻忘了嚴寒,心情振奮而緊張,等待著約定的動手訊號。過了一陣,只見遠處射出一支火箭,這兩支人馬同時飛奔,過了城壕,隨即把揹負的門板舉起來,遮住頭頂,迅速向城根跑去。到了城根,他們先用鐵錘將鐵釺子打進磚縫,將每一塊磚的上下左右都打遍,然後再用鐵釺子往外撬。磚與磚幾百年互相擠壓,當年修築時又用石灰抹縫,結的石頭一般,十分難掘。
他們剛剛開始掘城,城上的人們就拼命往下扔磚頭和石頭。磚、石有的落在門板上,有的直接落在人身上和頭上,登時傷了許多人。與此同時,城上還拋下了火藥包和「萬人敵」1。最可怕的是「萬人敵」,拋下之後,一炸開,就會死傷一片。所以掘城的義軍,一面掘城,一面有人準備好,將剛拋下的火藥包和「萬人敵」迅速拾起再拋向遠處,這樣雖然十分危險,但可以減少傷亡。
1「萬人敵」——一種用泥土作外殼,曬乾,內裝火藥和鐵屑的土炸彈。用時將引線點燃,拋向敵人,爆炸後可以殺傷許多敵人。
為了掩護掘城的部隊,另有上萬名義軍將士站在城壕邊上,向城頭猛烈射箭。城上軍民不斷地中流矢死傷,使他們藏在城垛裡邊,不敢探出頭來,所以他們拋擲的磚、石、火藥包多數不很準確。他們也向城外射箭,但因為很難從城垛之間露出頭來,只能從箭眼裡邊往外射,而在昏暗之中又看不清目標,射高射低,全無把握。城下的義軍仰望城上,雖然也比較朦朧,可是城頭的燈籠、火把,給了他們很大方便。在射箭的同時,雙方都大聲吶喊、城上城下,喊殺震天。
掘城的義軍分成很多小隊,每個小隊大約二十人左右,負責掘一個洞。另外還有許多後備的小隊埋伏在干城壕中,準備隨時接替那些死傷的弟兄,並把死傷的弟兄儘可能拖回城壕外邊。有的傷號剛拖出幾丈遠,就被城上的箭射死了。但是,不管城上的箭、磚、石和火藥包多麼猛烈,不管死傷多重,掘城的工作都不停止。
城上軍民對於義軍的夜襲十分警惕。他們對如何對付掘城,保護城牆,也做了各種準備。陳永福是一個很有經驗的總兵官,王燮和黃澍都很精明強幹。在第一次開封守城戰中,李自成主要是用的掘城辦法,使他們增長了許多經驗。昨天白天,當義軍在城外秘密準備時,城中官紳百姓也在加緊準備。城裡的紳民早就料到李闖王必來報仇,特別是不久前南陽城破的訊息傳來,殺戮情形被誇張得很厲害。他們十分擔心:萬一闖王人馬攻進城來,必會殺戮甚慘,婦女受辱,無人能夠倖免。由於他們抱著這種心情來守護城牆,所以儘管守城的人不斷被義軍的箭射死射傷,他們還是不停地向城下投擲各種能夠殺傷敵人的東西。
陳永福在二更時候,將南門守城的責任交給他的兒子。掛游擊將軍銜的陳德,自己移駐到鐵塔旁邊的上方寺。為怕曹操詭計多端,他到了上方寺後,又把陳德喚來,再三囑咐他小心謹慎。陳德走後,陳永福不脫衣甲,坐在一把圈椅上,閉著眼睛假寐。他實在疲倦,正要昏昏人睡,忽被城頭和城外的一片吶喊聲驚醒。他雙目一睜,心中罵道:「他媽的,果然來了!」隨即帶著一群親將、親兵、家丁,迅速奔上城頭。
陳永福先上了東城,看見從曹門向北,很多地方都有義軍掘城,情況十分危急。他從城垛中間探頭下望,「嗖」的一聲,一支箭正好射中他頭盔的上部,把盔纓射下城去。一個親將將他的袖子扯了一下,說:「大人,小心!」他沒有理會,親自抓起一塊磚頭,砸了下去。正在這時,又一支箭從他頭上飛過,射中了他背後一個守城的壯丁。黃澍慌忙跑來,對他說:
「軍門大人,目前東城、北城,到處都在掘城。下官守的這一段,共有十五六處正在掘,不管如何拋擲磚、石、火藥,賊兵就是不退。」
陳永福對他說:「不要驚慌,要沉著,我自有辦法。」
他立刻命令一名親兵在城上傳諭,說他親自在城上督戰,要將士和百姓們沉著殺敵,不要慌亂。這道口諭很快從東城傳到北城,各處守城官紳軍民聽了,突然間勇氣倍增,響起一片殺聲。一個偏將跑來激動地向陳永福請求:讓他帶三百人縋下城去,趕走某處掘城的流賊。陳永福搖搖頭,說:「不到時候。」然後他對黃澍和一個親將說:
「命人快去取柴,越多越好,棉被棉絮都要,油也挑幾擔來。」
他這道命令一下,立刻有許多人跑下城去。在城下有許多專供守城軍民睡覺用的窩鋪。為著取暖和做飯,在窩鋪旁堆放了許多幹柴。這時,人們在緊急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乾柴紛紛運上城去,甚至把一些窩鋪也拆了,將棉被。棉絮也抱上城頭。又有人從上方寺取來了許多香油。陳永福命令把乾柴點著,扔下城去,燒死掘洞的人。於是,乾柴紛紛點著,對著掘洞的人扔了下去。有的乾柴不點就扔了下去,然後再扔下在油裡浸過的著火的棉絮,將乾柴很快點燃,燒了起來。不一會兒,從曹門到北門,十五里路的城根,處處大火,活像一條火龍。陳永福又對一個親將說:
「再傳本鎮口諭:本鎮現在城上,與守城軍民共安危,望軍民協力殺賊,有敢擅自下城者斬!」
這道口諭又迅速地傳遍了城頭。人們知道陳永福在城上督戰,又看見一條火龍在保護城根,都感到膽壯,士氣振奮,於是,在喊殺聲中夾雜著歡呼聲、呼哨聲、得意的謾罵聲。
這時,李自成來到北城外邊,立馬在離城壕不到半里遠的地方。劉宗敏從東城馳馬趕來,同他立在一起,把東城掘洞的情形簡單說了幾句。他們又並馬往城壕邊走了一段路,在離城壕不到十丈遠的地方,仔細觀看城根的苦戰。看見城上用火攻的辦法殺傷義軍,李自成心中十分激怒,恨不得立刻指揮大軍用雲梯爬城。但他並沒有被自己的激怒搞得手忙腳亂。他很明白用雲梯爬城的辦法,對這樣高而且又有這麼多人守衛的城牆,是無濟於事的,只會徒然犧牲大批將士。
他繼續觀看。在火光中,他看見他的將士一面繼續挖城,一面用钁頭將燃燒的木柴和棉絮推向遠處。不斷地有人倒下去,又不斷地有人從城壕裡邊跳出來,飛奔前去,接替死傷的人。
在北城外負責指揮的李過跑到他的面前。他不等李過向他稟報,先問道:「還得手麼?」他的語調十分平靜,好像他很有把握。
李過回答說:「各個洞都已挖進去二三尺深,只是將士們死傷很重。」
劉宗敏對李過說:「補之,除非重傷,一個人不準退回,要死也死在城根。有擅自退回者,立即斬首!」
李過回答說:「我已經傳令了。」
李自成問:「國寶呢?」
李過說:「國寶已經掛了兩處彩,我派人換他下來,他不肯,仍在城根指揮掘城。」
李自成點點頭,表示讚許,隨即望了劉宗敏一眼,問道:「東城情況究竟怎樣?」
「有幾個洞挖進去了。將士死傷很多,沒有一個後退。」
「牛萬才呢?」
「受了重傷,已經將他背下來;換了人去,又死了;如今又換上第三個人在指揮掘洞。」
李自成不再說話,帶著吳汝義、李雙喜和部分親兵,策馬奔到東城。他一邊看將士們苦戰掘城,一邊傾聽南城的動靜。聽了一陣,只聽見有稀疏的炮聲和吶喊聲從南邊傳來,顯然是曹操怕損傷自己的將士,沒有用力牽制南城的守軍。他沒有流露出他的不滿意。表面上他似乎專心在看東城的苦戰,心中卻狠狠地罵道:
「媽的,終究是兩條心啊!」
在掘城開始之前,宋獻策已經到了東城,同田見秀一起部署掘城。現在見闖王來了,他便策馬來到闖王身邊。
李自成問道:「獻策,城上用火攻的辦法殺傷我們許多將士,你看有沒有什麼破法?」
宋獻策說:「我昨天下午已經猜到城內會用火攻辦法對付掘城,派人在附近村莊找了五百把鐵叉和桑叉,剛剛運到,如今正在派人分送各個掘城地方。他們有了鐵叉和桑叉,就可以很容易地將木柴和棉絮擲到遠處去。」
李自成又問:「我們的箭壓不住守城官軍,能不能沿城打炮試試?」
宋獻策說:「炮火威力當然很大,可是如今洞只挖了兩三尺深,還有大半將士不能進洞,打炮十分危險。炮打得高,越過城頭,便沒有效力;炮打得低,恰恰打上城頭或城牆高處,崩下的磚頭會打傷我們自己的將士;萬一有幾炮打得稍低,炮彈就會在城根落下,更增加我們的死傷,反而會動搖掘城將士計程車氣。所以目前不是打炮的時候,必須等天明之後,掘城將士都進人洞中,那時就好辦了。」
李自成說:「好!那時再用大炮向城上狠打!」
李自成知道曹操在南城並不賣力進攻,就命令李雙喜馳赴繁塔寺,要曹操一定派一萬精兵來城東北角大沙堆處聽候劉宗敏的調遣。他又命吳汝義速去尋找回見秀前來商議軍事。
這時,田見秀正在曹門北邊不遠處。他沒有騎馬,站在城壕外同將士們一起向城頭射箭。他身邊的將士不斷有人中箭倒地。他自己外邊穿的冬衣也被箭射穿了幾個洞,好在內穿綿甲,未曾受傷。吳汝義來到近處,跳下馬來,走到他身邊說道:
「玉峰哥,請趕快退後一步!」
田見秀沒有望他,說:「將士們處境都很危險,我不能後退!」他不曉得同他說話的是吳汝義,還以為是自己的親將。像這樣的話,他剛才已聽到多次。
吳汝義大聲說:「大元帥請你有緊急事兒相商!」
田見秀這才回頭望了一眼,將督戰的責任交給別人,跟著吳汝義走去上馬。
天明以後,雙方都看得很清楚,城上城下,互相打炮。在炮聲中,守城軍民和城外義軍都不斷死傷,但炮聲不絕,愈打愈猛。
曹操不敢公然違抗李自成的軍令,果然在天明前派他的親信將領孫繩祖率領一萬人馬來到東北城角,聽從調遣。劉宗敏將他們分為兩支,五千人馬去城東,五千人馬去城北,參加攻城戰。宗敏原來對於曹營夜間的表現十分氣憤,這時在心中暗笑說:
「由不得你曹操圓滑,莫想高抄手坐山觀虎鬥!」
孫繩祖本人倒是一員猛將。他和他手下的將士,為要替曹操爭面子,不管是參加掘城,參加炮戰,或與城上對射,都很認真賣力,不避傷亡。這使劉宗敏十分滿意,拍著孫繩祖的肩膀說:
「好!這才像個攻城的樣子!」
二十六日這一天,有三十多處掘洞的工作都在艱難和不斷死傷中繼續進行。由於義軍的大炮比較多,威力很大,給城上造成很大的威脅,城根的義軍又有了鐵叉和桑叉,可以隨時把燃燒著的棉絮和柴火叉走,因此城上只能靠投擲磚、石、火藥包和「萬人敵」給義軍造成傷亡,但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可以阻止義軍掘洞。義軍極為勇敢,不管多麼危險,他們都奮不顧身地掘啊,掘啊,向縱深挖掘。
在曹門以北,接近轉角的地方,已經掘了一個大洞。雖然死傷十分慘重,但畢竟是最成功的。二十六日下午,在幾尺寬的洞口中已經向左右掘了兩丈多寬,向裡邊掘了一丈多深,又向上掘了一人多高。從洞中刨出的碎磚和土塊,與死屍一起,堆在洞口的左右兩邊,也有一人多高,像兩座小山一樣。
陳永福本想縋下一批人去搶奪這個大洞,但是他又一想:洞中已有二三十個義軍,城外炮火又很猛烈,髓下的人少了,無濟於事;人多了,會在著地以前就被炮火打中,或被箭射死,因此他放棄了這個打算。
整個下午,從宋門到北門,長達十五里的城牆上,硝煙一陣陣騰起,又慢慢散去,經過多次的硝煙騰起和散去,黃昏漸漸來了。野外流動著灰暗的暮雹。陳永福這時站在城垛背後,看見義軍又從遠處向城邊運來新的大炮,少說也有十幾尊。他傳令城上的官兵和丁壯,一半留在城上,一半趕快去窩鋪休息,但不許遠離。他自己也隨即下城,回到上方寺,召集親信將領、幕僚和守城官紳,秘密商議。會開得不長。會後,各自去準備明日的大戰和苦戰。除他的十幾個武將之外,那些守城的文官和士紳,在離開的時候,一個個面帶沉重之色。大家擔心:開封的命運也許就決定在明天了。
當陳永福在上方寺召集會議的時候,李自成同宋獻策來到開封城外,巡視了幾個要緊的地方。晚飯以後,他在應城郡王花園的老營中召開軍事會議。除他自己的重要將領及牛、宋等人外,曹操和吉珪也到了。會議開得很久,把明日攻城的事商量妥貼,又商量了進城的事。什麼人首先進城,如何佔領城內各大衙門和重要街道,如何禁止將士們搶劫和傷害百姓,這些事項本來早就商量過,只是因為明日有可能破城,大家又商量了一遍,重新確定,一體遵守。
散會後,李自成留下宋獻策,問他明日究竟能否將開封攻破。當日是丁卯日。宋獻策掐著指頭,小聲喃喃自語,推算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回答說:
「明日辰時猛攻,巳時破城。」
「已時果能破城麼?」
「雖然推算明日已時可以破城,但卦理從易,易者變也,常常會有變化。倘若明日不能破城,那就要等到明年正月中旬才能攻破。」
李自成不再多問,打了一個哈欠,送走來獻策,和衣就寢。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黎明時候,大軍開始行動。炮聲陣陣響了起來,一直響到辰時。從宋門和曹門之間到北門,開始全線猛攻。首先在北城,義軍用許多大炮猛轟城牆,將士吶喊,實際是迷惑官軍,並沒有真攻。
在曹門北邊的大洞中,義軍在黎明時已經退了出來。退出時,裝了兩萬斤的火藥,安下了引線。辰時整,將引線點著;不久,只聽得震天動地一聲巨響,火藥爆炸了。趁著火藥爆炸,大約有十五尊大炮,包括一部分從官軍手中奪來的西洋大炮,同時對準大洞崩塌的地方猛轟。也有些炮打上城頭,城垛一個一個被轟碎,轉角處的敵樓也被打塌。守城的官軍,有的死在敵樓中,有的逃了出來。大洞上面的城牆本已崩潰了一部分,在猛烈的炮火中又一塊一塊地塌下來,形成了一個缺口。
早在昨天黃昏以後,袁宗第、劉芳亮和郝搖旗已經集中了五六千精銳的步、騎兵,在距東北城角三里外紮下一座新的營盤,叫將士們好生休息。四更以後,都被叫醒,飽餐一頓。五更時候來到城外,騎兵、步兵分別擺好陣勢。快交已時,城牆已被大炮轟成了幾丈寬的一個缺口。忽然間,所有的大炮都停止再向缺口轟擊,只向缺口兩邊打去。劉宗敏將紅旗一揮,郝搖旗和袁宗第率領的兩支步兵便直向缺口衝去,準備從缺口處佔領城牆。隨即,劉芳亮的騎兵也來到乾涸的城壕岸上,準備一旦步兵佔領城牆,騎兵就越過城壕,從缺口衝進城去。
這時,對準缺口的地方已經沒有守城軍民。守城軍民在缺口兩邊,相隔數丈,都被大炮打得無法抬起頭來。陳永福和黃澍都在缺口附近,用斬首相威脅,強制守城軍民抬起頭來,向攻城的義軍放箭,投擲火藥和磚石。可是那些守城軍民幾乎一露頭,就被打死和打傷。
陳永福眼看缺口很快就要被義軍佔領,他大聲呼叫:
「我陳永福就死在這裡,大家趕快殺賊!」
他率領自己的親兵和家丁,親自向攻城的義軍射箭和燃放火器。突然有一杆火鏡炸裂,火器手的手和臉被炸傷,引起一陣自亂,火器停止再放。但是陳永福的這些親兵和家丁都是優秀射手。一陣箭射下缺口,十分兇猛,使攻近缺口的義軍紛紛死傷。
別的守城軍民看見總兵官這樣不顧性命危險,也都勇氣倍增。剛才幾乎要崩潰計程車氣,被陳永福重新挽回。有的人向缺口扔下磚頭,有的人扔下火藥包,更多的人向缺口下邊放箭。第一批已經攻上來的義軍,紛紛死傷,滾了下去。隨即第二批上來,又紛紛死傷,滾了下去。接著第三批又攻了上來。在緊張時候,有時忽然戰場上變得奇怪的沉寂,只是拼死混戰。忽然間吶喊聲、戰鼓聲又震天動地。原來是郝搖旗發了性子,揮著寶劍,雜在將士們中間,向缺口攻去。就在這時,陳永福又帶頭探出身子,與官兵們一起猛烈射箭。郝搖旗的身上和腿上都中了箭傷,倒了下去。左右的人也紛紛倒下。這一次攻勢又被打退。幸而袁宗第接著攻上來,把都搖旗救走。
劉宗敏看見幾次進攻都被擊退,揮動藍旗,鑼聲一響,進攻暫時停止。隨即他吩咐張鼐把大炮掉轉頭來,重新向缺口猛烈打炮。
陳永福和黃澍等人不敢離開缺口太遠,就伏在城頭躲避炮彈。儘管如此,左右官兵仍不斷死傷。趁著一顆炮彈剛剛在附近炸開,第二顆炮彈還未發出,滿面硝煙和塵土的總兵官陳永福雙目閃光,從躲避的地方爬起來,彎著腰跑到城上一個安置大炮的墩臺上,又偷偷從側面看了缺口的地勢,用已經半嘶啞的聲音吩咐火器手:速向缺口處暗暗地移動炮口,瞄準缺口外邊。同時,他又命火銃手將火銃也向著那裡瞄準。
正在這時,巡撫的一個隨從爬到城上,告訴他,巡撫大人要上城督戰。陳永福趕快說:「千萬勸阻撫臺大人,不要上城,請撫臺大人就在城下督戰。有我陳某活著,賊兵決難進城!」巡撫的那個隨從聽了這話,趕快下城。
卻說巡撫高名衡本來要上城督戰,聽隨從回來一說,又被眾官員一勸,就暫時來到離城很近的鐵塔下邊,坐在那裡。他已經作好準備:如果城破,他就進人上方寺,在牆上題幾句話,然後自盡。他不肯離開城下,一會兒坐在鐵塔下邊,一會兒又跑到城根,不斷詢問:「賊兵可曾又在爬城?」城外打來的大炮,多次越過城頭,打到鐵塔附近,也有些彈片落在高名衡左右。高名衡臉色蒼白,腿腳無力,頹然坐在城根的一個窩鋪旁邊,心中想道:「不能離開這裡,一離開便會動搖了守城的軍心、民心。」有時城外打進來的炮彈發著隆隆響聲從城頭飛過,落到鐵塔北面,距他不過二十丈遠。他坐的地方因為有城牆掩護,反而平安。但是左右親信們都沒有炮戰經驗,不明白他們同巡撫坐的地方正是城外炮彈落不到的「死角」,所以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頻頻勸巡撫速到別處躲避。高名衡一則明白外城的炮彈只能從頭頂的高處飛過,二則他確實比一般大官員沉著一些,當左右勸他走時,他都置之不理。後來被勸得急了,他嘆口氣說:
「本院是封疆大臣,守土有責,安能貪生怕死!」
李自成和劉宗敏、宋獻策下馬立在城壕外一里處的一個大沙丘旁邊,觀看攻城,等待將士們攻進城去。李自成心情焦急地向右邊不遠處的架設大炮的堡壘處望望,看見張鼐、黑虎星正在親自點炮,他們的面孔被硝煙燻黑,衣服也都破了,只是還沒有負傷。他又看見很多義軍將士倒在缺口下邊,有的人還沒有完全死去,正在那裡掙扎。他的心中十分激動,傳令再調來三尊大炮,猛烈轟打,一定要把開封攻破。突然,城上也打來一顆炮彈。劉宗敏看見城上火光一閃,趕快把李自成向土丘後邊猛地一推,宋獻策跟著把腰一貓,炮彈隆隆地從頭上飛了過去。
轉眼之間,張鼐們的炮聲又停止了。袁宗第督率步兵,成群結隊,向缺口衝去。到處是吶喊聲和呼叫聲,戰鼓也猛烈地響了起來。許多人一面衝一面喊著:
「攻進去啦!攻進去啦!灌呀!灌呀!」
眼看著步兵衝上了缺口,劉芳亮的騎兵也作好了向缺口衝去的準備。人人都以為缺口要奪到手了。李自成連聲說:
「好,好!快了,快了!」
忽然間,城上的炮聲響了,一片硝煙騰起。那些快要爬進缺口的義軍將士紛紛倒下,繼續爬上去的也被炮彈打中,死的傷的一個壓著一個。還有人繼續向缺口衝去,但終於又被炮彈和火鐵打中,滾落下來。這樣衝了好幾次,都未成功。李自成因將士死傷慘重,攻不進去,已有收兵之心,向宋獻策問道:「收兵如何?」
宋獻策也看出來城上有陳永福親自督戰,防守堅固,今天義軍銳氣已挫,不可能攻進城去,但是因為他說過「巳時破城」的話,沒有立即回答,抬頭仰望天空。李自成知道他是在望氣,也跟著仰望天空。這時日色慘淡,城頭上硝煙瀰漫,但硝煙上有一片浮雲受到炮火影響,微帶赤色,而天空高處卻有一縷薄雲,十分潔白,慢慢向南移動。宋獻策先從高空觀望,隨後又望低空雲氣,臉色嚴肅,默默點頭,若有會心。闖王問道:「雲氣如何?」
宋獻策說:「書上1說:‘霄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守城軍民已經膽寒,本來可以攻進城去,但遇到陳永福是一員悍將,力挽敗局,致我軍死傷甚眾,不能攻進城去。」他指著離城頭不遠的一片浮雲,接著說:「請大元帥看,那一塊罩在城頭的雲彩,正如書上所說:‘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天象如此,且巳時已過,可以收兵,等十天以後破城。」
1書上——指《史記·天官書》和《漢書·天文志》。「霄雲」在《史記》中作「稍雲」,《漢書》中作「捎雲」,都是借字。
李自成看不清近城的一片浮雲是否上仰,也不暇細看,對劉宗敏說:
「捷軒,收兵吧,不必再攻了。」他又對宋獻策說:「軍師,你同捷軒留在這裡。」
他懷著沉重的心情,在大沙丘背後跳上烏龍駒,向東邊大堤外集中受傷將士的一座村莊馳去。
劉宗敏吩咐張鼐用大炮向城缺口左右兩邊猛轟,同時對馬世耀下一嚴令:立刻親自帶領一支步兵,將城下的受傷將士全數搶回。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候,馬世耀將所有躺在城下尚未死去的將士都搶回來了,他自己也受了兩處傷,跟著他去計程車兵也有死傷。劉宗敏等馬世耀完成了任務以後,將一面藍旗一揮,鑼聲一響,炮聲停止了,在城壕半里處準備攻城的步兵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緩緩後撤。騎兵全部撤退到三里以外。張鼐和黑虎星的火器營有一部分帶著大炮和火藥向大堤退去,一部分留下來掩護掘城的將士。掘城仍在繼續,所以從曹門到北門仍不時有喊殺聲。
在這一次攻城戰中,義軍損失慘重,單在主攻的大洞外邊就死傷了三四百人。劉芳亮的騎兵沒有用上去,卻也被城頭的炮火打中了二十來個人。
當天晚上,李自成召集一些重要將領和宋獻策等秘密商議,決定下一次進攻的辦法和時間。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說:
「我們的將士如此奮不顧身,開封必會攻破。倘若不將開封攻破,我決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