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上午的血戰,守城軍民雖然也死傷慘重,但因為殺退了李自成的一次猛攻,保住了城牆,增加了勇氣和信心。到了正月初二,李自成新修的幾座炮臺已經完成。這些炮臺用柏木架成,長約十幾丈,寬約五丈,高約三丈。因為架在土丘上邊,連土丘加炮臺,高過城牆很多。城上守軍見了,感到威脅很大,趕快也在城上架起高三丈的炮臺,用大木料架成,比義軍的炮臺又高出很多。那時的炮戰,人們還不能利用拋物線的原理向目標瞄準,不能使炮彈準確地落上城頭。李自成的部隊必須在高處架起炮臺,這樣,炮彈才能順利地打到城頭上,但有時也越過城頭,遠遠地打人城內。守城部隊也必須居高臨下,才能有效地打毀義軍的炮臺。
從初一到初二,雙方都在抓緊架築炮臺,尋找辦法摧毀對方的炮臺,實際上是一場爭奪制高點的戰鬥。城上的高臺搭成以後,立即同義軍進行炮戰。義軍的炮臺雖然用比較堅固的柏木搭成,又壓上沙袋,但畢竟受不了大炮的轟擊,還沒有發揮威力,就被打毀,死傷了不少人。同時城上的高炮臺也就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了。雖然雙方都不再利用高炮臺,但炮戰仍在斷斷續續地進行。城中軍民很明白:李自成正在準備下一次猛烈攻城,時間就在幾天之內。
初三日,陰雲密佈,天氣十分寒冷。守城軍民望見大約有二十尊大炮從曹營駐紮的禹王臺一帶運出來,經過宋門的東邊向北運去。城中謠言紛紛,說李自成下次攻城將比上次猛烈數倍。李自成的大炮一年來增加了很多,包括一些西洋大炮,有些是從傅宗龍、楊文嶽手中奪來的,有些是從南陽奪來的。總之,李自成每打一次大的勝仗,每到一地,遇著好的銃、炮,都要收集來充實張鼐的火器營。守城軍民通過十二月二十六、二十七兩天大戰,對於李自成的炮火已經深深領教,現在看見曹營的大炮也運到宋門以北使用,更增添了恐懼。另外,義軍的掘城工作並沒有停止,還在繼續深挖,也許在幾天之內,城洞一個一個都將挖好,那時放進火藥,轟塌城牆,大炮同時猛烈施放,守城就會十分困難。
明朝時候,開封城內的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都指揮使衙門,還有道、府、縣衙門,都集中在周王府西南一帶。在布政使衙門西街路北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書「總憲」二字。進人牌坊,過了一箭之地,正北有大門三間。中間一塊堅牌,寫著「河南等處提刑按察使司」;左邊有一塊牌子,上書「拿問貪酷官吏」;右邊也有一塊牌子,上書「伸理冤枉軍民」。這就是俗稱的桌臺衙門。
今日是正月初四,滿天大雪,使衙門顯得更加氣象森嚴。巡撫高名衡先從側門進人桌臺衙門,隨後又有許多官員包括總兵陳永福和布政使、知府等人都陸續來到。紳士中也有不少人來了。由於今日風雪嚴寒,文官、紳士們都乘著暖轎。只有陳永福要顯出武將風範,不肯乘轎,騎著戰馬。隨從他的武官和親兵也都騎著戰馬,在風雪中蜂擁而來。
桌臺衙門的大堂後邊,過了一進院落,便是二堂。二堂除中間大廳之外,兩邊還有暖閣,也就是聚會議事的地方。今日巡按大人任浚就在東邊的暖閣裡同守城官紳密商軍事。自從李自成攻城以來,任浚還比較有勇有謀,敢於任事,所以高名衡和別的封疆大吏逐漸對他增加了信任和尊重。
今日這會沒有在巡撫衙門召開,而請任浚在他的巡按衙門召開,就是對巡按表示尊重和依賴的意思。主要的官紳都到了以後,任浚仍請高名衡主持會議。高名衡自從前幾天守城激戰之後,勞累過甚,又受了驚駭,加上風寒,咳嗽感冒,喉嚨發啞,精神萎頓,今日是勉強蒞會。這時他竭力振作,慢慢地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今日大家商議守城之事,十分吃緊。流賊有幾十萬人馬,圍攻省城到今日整整十天了。我們早已知道闖賊攻南陽不是他的真正用意,而是聲東擊西,用意在迷惑我們。我們已經幾次向朝廷飛奏,請求派兵援救開封,也給左崑山將軍和保督楊大人發了十萬火急的文書,請他們火速馳援,然而現在各路救兵毫無訊息。」說到這裡,他忍不住連連地咳嗽幾聲,向痰盂裡吐了一口濃痰,輕輕搖搖頭,然後接著說,「估計在數日之內闖賊必將第二次大舉攻城,較上次更為猛烈。城中人心已經有些浮動。開封存亡,是我們官紳的職責所在,斷不能使朝廷封疆重鎮失於我輩之手。為了上報朝廷,下救一城生靈,我們必須打退流賊,保省城萬無一失。請諸位各抒高見,以便未雨綢纓,作好迎敵準備。」
眾人互相看了一看,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忽然聽見外邊有一個僕人傳稟:
「祥符知縣王老爺、開封府理刑廳黃老爺來到!」
聽見這一傳稟,大家索性暫不發言,等待著他們來到。高名衡也正盼望著他們來稟報今日城上情況。有的人不覺向門外望去,只聽見他們兩人在廊下由僕人打去帽上和袍子上的雪花,他們自己又跺去靴上的積雪,還有不知是黃澍還是王燮,擤了一把鼻涕,甩到階下。
陳永福趁他們還沒有進來,對高名衡說道:「撫臺大人說得很是,我們必須不惜肝腦塗地,保住開封。以敝鎮看來,要鼓勵民心士氣,加強東、北二城的守禦,眼下最吃緊的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僕人開啟簾子,王燮和黃澍進來,簡單地向各位上官行了禮。高名衡命他們趕快坐下,隨即問道:「你們二位巡視情況如何?」
黃澍欠身說道:「賊兵掘城甚急,共掘了三十六個洞,愈掘愈深,情況十分吃緊。以下官看來,一二日內就會掘成大洞,到那時他們將火藥運進洞中,轟塌城牆,事情就糟了。我們一定要火速想出辦法,非破敵掘城之計不可。」
陳永福說:「我剛才正要同各位大人說到此事,決不能讓流賊掘城成功。」
王燮接著說:「軍心民氣,一定不能懈怠。開封能不能固守,要看軍心民氣是否能固。如今城上風雪很大,冷得刺骨,看來軍民在私下已有怨言。」
巡按任浚問道:「有何怨言?」
王燮說:「當然下官不會自己聽到,可是卑職手下有人聽到。如今在城上的都是貧家小戶的丁壯;有身份的都不在城上,住在城下的窩鋪裡邊,只偶爾派人上城問一問,看有沒有什麼動靜。所以城上百姓發出怨言,說他們在城上受風雪寒凍,做官的、為宦的、有錢有勢的卻住在家中烤火取暖。這話是人們常聽到的,也是可以想得到的。要說怨言,這就是怨言,流露了有些人心中的忿忿不平之氣。據下官看來,如今鞏固民心軍心,更為吃緊,不知列位上憲鈞意如何?」
任浚又問:「如何救此緊迫情勢?」
王燮說道:「眼下最急迫的是趕快徵集氈和被子兩萬條,送到城上,讓東城和北城守城的人都有一條被子或羊毛氈技在身上,可以略御風雪。」
知府知道這事要落在他的身上,就說:「如今倉促之間
話還沒有說完,黃澍望望坐在附近的一位紳士李光壂,對巡按和知府說道:「事在燃眉,非本城有聲望士紳不能趕辦出來。」
知府恍然明白,趕快向李光裡說道:「熙亮先生,此事須由你來想法了。」
任浚也說:「李總社1,此是急事,須煩足下設法。」
1李總社——當時城內基層組織分為八十四坊,每坊成立一社。八十四社分屬五門總社。李光壂是曹門左所總社社長,被稱為李總社。
李光裡站起來說:「事關守城的軍心民氣,光裡自當盡力籌辦,然而情勢如此緊迫,倘若逐戶尋找,緩不濟急。如要立時辦到,懇請撫臺大人或巡按大人嚴飭總社立辦。有了大人牌示,今日上午辦妥不難。」
任浚趕快點頭說:「好,好,馬上就給足下牌示!」隨即喚來一個僕人,吩咐數語,僕人趕快退出。
高名衡向陳永福問道:「陳將軍,有何法破賊掘城?」
陳永福尚未回答,街上傳過來一陣鑼、鼓、嗩吶、鞭炮之聲,好像有什麼吉慶之事。大家都覺詫異,側耳傾聽。陳永福好像不大關心街上喜事,說道:「只要軍心穩,民氣固,縱然流賊掘城甚急,破敵不難。」
他這話是回答巡撫的,但巡撫並沒有認真去聽,因為那鑼聲、鼓聲、嗩吶和鞭炮之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巡按衙門外邊。任浚向外問道:「街上何事如此熱鬧?」
一個僕人從外邊奔跑進來。他是從街上奔來的,到了臺階上邊,連連地跺去腳上幹雪,又拍去身上幹雪,這才喘著氣走進屋來,跪下說道:
「稟大人,外邊有大大的好訊息,許多紳民都在說,省城不要緊了。這真是意外的好訊息!眾紳民來報喜,已經到這兒來了!……」
任浚問:「什麼好訊息?慢慢說,不要慌。」
僕人接著說道:「原是今早南門修城挖土,沒想到從土中挖出兩尊大炮,還有一塊很大的青磚,磚上刻了兩句話。」
知府忙問:「刻了兩句什麼話?」
僕人說:「我親自前去看了看,兩句話刻的是:‘造炮劉伯溫,用在壬午春。’」
眾人聽了,皆大驚喜。一位紳士說:「唉呀,劉青田1果然是未卜先知,能夠預算幾百年的事,如今可不正是壬午春麼?唉呀,有這麼神妙的事兒,可見得數由天定,開封斷不會失守了!」
1青田——明朝開國功臣劉基(伯溫)是浙江青田人。
僕人接著說:「守南門的高守備老爺,看見了這兩尊大炮和青磚,立刻約同守南門的眾官紳,將兩尊大炮抬放在牛車上,青磚也放在牛車上,用紅綢包著,敲鑼打鼓,前來報喜。他們聽說撫臺大人、藩臺大人、桌臺大人和列位大人。老爺都在這裡,所以牛車就徑直往這裡拉來,已到了牌坊下邊,馬上就要進來叩見列位大人。」
眾官紳越發驚喜過望,紛紛議論,說開封有神保佑,萬無一失;況劉伯溫確是能夠後看數百年,既然他留下兩尊大炮,可見他在二百幾十年前就知道開封壬午春天有流賊圍城,需要用大炮殺退賊兵。因恐開封火器不足,特留下大炮兩尊備用,今日從地下掘出來,實是天意。
高名衡立即吩咐:「喚高守備速速進來。」
僕人立刻退出,隨即聽見二堂外一聲傳呼,前院裡、大堂外接著傳呼,洪亮的聲音一直傳出大門:
「撫臺大人傳諭,請高守備進見!」
在眾官紳興高采烈的時候,李光壂心中有些疑惑。他偷偷瞟了陳永福一眼,看見陳永福拈著短鬚,面帶微笑,這微笑好像是高興,又好像是嘲笑。他不明白陳永福到底如何想法,只好隨著眾士紳恭敬地站起來,向撫臺、藩臺、臬臺賀喜,特別加了一句:
「此乃周王殿下洪福,也是合城官紳軍民之福啊!」
守備高尚智匆匆進來,向巡撫跪下磕頭。高名衡問他是如何掘出大炮的,他就把剛才那個僕人所說的經過重新稟報一番,接著說道:
「不僅南門掘出大炮,剛才聽說西門內關帝廟的道士們也在神像後找到幾擔鐵子,卑職已命人用牛車拉往北城。可見得不惟劉伯溫助開封軍民守城,關聖帝君也在此時顯聖,恩賜鐵子數擔。」
大家越發高興。高名衡拈著鬍鬚,頻頻點頭,對高尚智說:「你做得好!做得好!」他心中也有懷疑,覺得這事情未免太蹊蹺了,但他不肯向下猜去,立即命令將大炮周遊全城,使官紳百姓人人知道。
高尚智磕下頭去,連聲說道:「遵命,遵命。」又向藩、臬和總兵各文武大員磕頭,然後恭恭敬敬地退出。
這時巡按的虎頭牌已由師爺們辦好送來,上面寫著簡單的官銜,下面接著寫道:
仰總社即刻取棉被氈條兩萬件,為守城兵民禦寒。倘若遲誤,定以軍法從事!
下面是年、月、日,在年、月上蓋了關防。李光壂雙手捧著牌子,躬身退出。
高名衡正想接著同陳永福談破敵之策,忽然巡撫衙門的劉巡捕躬身進來,向高名衡跪稟:
「稟大人,保定總督楊大人有蠟丸書送到!」
眾官紳猛然吃驚。這意外的訊息使大家不覺愣了起來。
高名銜接過蠟九,破開來取出字條,匆匆看了一眼,連聲說好,隨即向大家讀出書中的話。有人激動得流出眼淚。有人哽咽得說不出話。有人說:
「這就好了!不過數日之內,救兵必可來到!」
高名衡向劉巡捕問道:「下書人何在?」
劉巡捕恭敬地答道:「下書人如今在巡撫衙門。我把他安置在那裡休息,趕快跑來向大人稟報。」
高名衡問道:「他是怎樣來到開封的?」
劉巡捕說:「他繞道躲開了流賊的巡邏,一直繞到中牟縣境,由城西二十里外,乘黃昏以後往西門悄悄走來,中途幾次迷失了道路,幸而後來遇到一個百姓替他引路,才在天明時候到了西門附近。流賊平時對西門一帶巡邏不嚴,加上昨夜天氣寒冷,開始落雪,巡邏隊更為稀少,所以他到了西門外邊,就向城上呼喊。城上看他只有一人,把他繫了上來,已經凍得渾身麻木。如今正在讓他烤火,喝熱酒取暖。」
高名衡又問:「你沒有問他楊中丞現在何處?」
劉巡捕說:「楊中丞現在到了陳州,不日即從陳州北來。」
「有多少人馬?」
「據下書人說,約有二三萬人馬,騎兵也有兩千。」
「你好生款待下書人,多多賞賜他。也不必讓他急於回去,萬一被流賊捉到,會洩露軍機。就讓他住在巡撫衙門等候,我今天還要傳見問話。」
劉巡捕磕了個頭,起身退出。
高名衡望著大家說:「楊中丞僅有二三萬人馬,未兔兵力單薄了。左平賊1何以尚無訊息?」
1左平賊——指左良玉,他於崇禎十二年受封為「平賊將軍」。
陳永福立刻說道:「請大人且不管救兵如何,應速將蠟丸書的訊息向守城軍民宣佈,鼓舞士氣。」
高名衡點點頭,轉向王文,說:「王知縣,這事情……」
王燮不等他說完,躬身回答:「加此重大訊息,宜由撫臺大人、藩臺大人或臬臺大人親自登城宣佈,更能振奮人心。」
因為高名衡身體不適,今日是勉強蒞會,以安眾心;而布政使又年老體弱,守城之事並不依靠他。所以巡接任浚趕快說道:
「請撫臺大人不必操心,藩臺大人也不必冒雪登城,由學生去向守城軍民宣佈吧。除學生登城宣佈之外,也要出一告示,使全城官紳軍民,鹹知此事。」
陳永福說:「我同臬臺大人一起登城吧。」
大家都表示贊同。有人說:「這樣好,既有封疆大吏,又有軍門大人,文武同上城頭宣佈,更能鼓舞守城軍民士氣。」
任浚吩咐一位掌管文案的幕僚去起草安民告示,自己便去內宅更換衣服。高名衡乘機帶著陳永福轉人內間,揮手使一個跟在身邊伺候的僕人退去,小聲問道:
「陳將軍,賊兵在城下掘了三十六個洞,無法阻止。倘有一兩處轟塌城牆,則一城生靈不堪設想。你我輩文臣武將一死不足惜,奈朝廷封疆與親藩1何!將軍有無禦敵之策?」
1親藩——一般指封在各處的親工,此處指開封的周王。
陳永福說:「請大人不必擔憂,敝鎮已有禦敵之策。今日需要挑選一兩千敢死之士,作些準備,過了明日,與敵爭奪地洞,使流賊無機會放進火藥轟城。」
「這樣的敢死之士容易徵集麼?」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高名衡點頭,又問:「你看,楊中丞果能於數日之內來救開封?」
陳永福輕輕搖頭,微微一笑,說:「大人,請恕敝鎮直言。以目前情勢看,縱然全城望救心切,不過是望梅止渴而已。楊中丞於數月前敗於項城,畏賊如虎,實不敢前來相救。縱然前來,無濟於事,白給闖賊送份厚禮。我看他是被朝廷催逼太急,敷衍一下,必不敢真來相救。」
高名衡心中一涼,沉默片刻,又問:「平賊將軍何以竟無訊息?」
陳永福說:「大人,目前求人不如求己。只要軍民上下齊心,不怕死傷,血戰殺敵,省城必可保全。」
高名衡不再說話,幾天來一切望救的心思都被這位閱歷較多的將軍拿冷水澆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