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按已經換好衣服出來。高名衡和陳永福也走出裡屋,隨即向大家宣佈:
「今日會商到此為止。」
說畢,高名衡同眾官員一起走出二堂。大家先送他上轎起身,然後紛紛進了各自的暖轎,離開按察使衙門。送走了眾官員以後,任浚坐進綠色大暖轎,陳永福騎上馬,在一群兵丁和奴僕的簇擁中冒雪往曹門而去。
事先得到傳知,守東城的文武官員和士紳都齊集曹門城樓等候。關於從南門內地下掘出兩尊大炮和西門內關聖廟找出數擔鐵子的事,正在守城的軍民中到處鬨傳,人心振奮。剛才又聽說楊文嶽有蠟丸書到,救兵不日前來,更是喜上加喜。本來戰場上禮儀從簡,如今破了常例,不斷有兵了將登城的磚階和城樓前邊掃出一條寬路。雪花不斷飄,兵丁打掃不停。巡按任浚雖然穿的官便服,卻不失封疆大臣派頭,和前幾天戰爭吃緊時的狼狽相大不相同。他穿著狐膆官便服紅羅袍,外罩半舊青緞面紫羔披風,耳戴出風暖耳,軟腳幞頭上加一頂紅緞貂皮風帽,帽字首一塊長方碧玉,由僕人攙扶著走上城頭。守城的官紳們一齊在城樓的前邊迎接。
任浚與陳永福拱手還禮,走進城樓。任浚面向西,立在正中,背靠神桌。陳永福在他的右邊並肩而立。城樓中站滿了東城的守城官紳。任浚和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激動,只有陳永福表情嚴肅而冷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任浚從拍中取出所謂蠟九書的小字條,激動得聲音打顫地念道:
保督楊傳知豫撫高及開封守城官紳共鑑:本督剋日親統大軍馳援,望堅守勿懈,以待解圍。
壬午元日
眾官紳有的聽清了,有的沒有聽清,紛紛請求重讀一遍。任巡接提高聲音重讀一遍。有人流淚,有人哽咽,有人說出感謝上蒼的話。有人偷看陳永福,認為他的守城擔子輕了,為他高興。
陳永福望著大家,面帶微笑,卻無激動神情,眉宇間仍有憂鬱神色。
任浚又向眾官紳勉勵數語,下城上轎,轉往北門。
陳永福晚走片時,在曹門城樓向幾位比較負責的守城官紳詳細詢問了今日義軍掘城情況,然後下城,騎馬回他的鎮臺衙門。
剛吃畢午飯,黃澎、王燮和李光壂同來求見。李光壂向他稟告,兩萬件氈、被已經辦足,正在向城根運送。他們三位官紳因義軍今日掘城較快,十分焦急,特來商量如何破敵。
陳永福說:「辦法我已經想好了。我們不能坐等流賊用火藥轟城,非奪佔諸洞不能救此危城。」
王燮和黃澍同時問:「如何奪洞?」
陳永福說出他的打算,王燮等一齊點頭。陳永福將大手用力一揮,說道:
「事不宜遲。請諸君今日幫本鎮準備,明日血戰!」
今日是破五。
天明以前,雪已經停止了。隨著黎明到來,雲彩慢慢消散,太陽出現在東方,像車輪一樣大,紅得像熔化的鐵汁那樣鮮豔耀眼,慢慢地從樹梢上升起來,照得城頭上、房坡上。曠野裡一片銀光。從城頭向東、向北瞭望,是無邊無際的茫茫白雪,但在十里之內,到處有義軍的宿營地。因為帳篷內生著火,所以帳篷上的雪隨下隨化。在茫茫雪原裡,這裡那裡一片片軍營,一座座灰白色的帳篷散佈在高高窪窪的地方。義軍將士縱然在下雪的時候也沒有完全休息。特別是城東北角,離城大概五六里遠,有一大片廟宇和房屋,是製造弓箭和火藥的作坊。那裡日夜不停地從各地運來製造火藥的材料。還有三個碾盤,用驢子牽著,碾碎柳炭;有許多義軍在那兒「咚、咚」搗碎灰燼,還有許多義軍在篩灰燼,篩出細的黑色的粉末。又有人按著規定的比例,在柳木灰中加進硫磺、硝等東西,製成火藥。稍遠處,騎兵小隊在雪地上不斷地巡邏。
連日來李自成為攻城的事心情焦急。昨天晚上,又同牛、宋和重要將領們會商下一步攻城之計,直到深夜。今天早晨天不明,他乍一醒來,心清就十分煩躁。他很清楚:開封城中對於守城之事準備得十分充分,上自封疆大吏和總兵陳永福,下至眾多軍民,都在盡力守城,上下齊心,這和洛陽、南陽完全不能相比。起床之後,他想讀一陣書,就把《通鑑》翻出來,打算將前幾天牛金星對他講的那一段重新再看一遍。但看了幾行,心情很亂,看不下去。正想出外去看看將士們如何,高一功走了進來。高一功因為總負著全軍的軍資供應,所以對許多困難比別人更為清楚。他進來以後,坐在火盆旁邊,一面烤火,一面對闖王說道:
「大元帥,這次攻城,能夠攻下就好;萬一攻不下,不能長久在此屯兵。」
闖王點點頭說:「我明白,左良玉的人馬正在往這裡來,我們不能一邊屯兵堅城之下,一邊與左良玉對陣。」
高一功說:「這只是一個方面。開封附近,一片黃沙平川,平常老百姓就靠著莊稼稈子燒火,沒有木柴。如今我們幾十萬大軍來到這裡,把所有的樹差不多都砍光了,老百姓的柴火垛也差不多燒完了,有些地方只好拆房子燒。這樣下去,不惟老百姓的日子十分困難,我們大軍烤火做飯也十分困難,不是長久之計。眼下天氣很冷,點水滴凍。大軍必須烤火,不烤火就冷得不能忍受。現在不說做飯,光每天烤火的柴火也十分不易張羅,再過半個月,還不知怎麼困難呢。」
李自成說:「哦們原指望十天八天就可以把城攻破,沒料到開封如此堅固。二十六日那一天,城牆已經炸了一個缺口,可是城內拼命抵抗。像這樣雙方不顧死傷地鏖戰,十幾年來還是第一次。幸而我們軍紀很嚴,士氣很高,換了別家義軍,經過二十六日那一戰,軍心士氣就不能保持了。」
高一功說:「雖然我們士氣很高,軍紀很嚴,可是將士們有時也有抱怨的話。」
李自成心中暗暗吃驚,問道:「將士們有什麼抱怨的話?」
高一功說:「我們搭了幾座炮臺,又高又大,每座炮臺都可容納百把人。將士們搭炮臺可不容易啊,附近幾十裡內的柏樹都鋸光了,運到開封城下也不容易。原指望攻城便利,不料城上也架起了炮臺,我們的炮臺一個一個被城上打毀,白白死傷了許多弟兄。所以弟兄們都抱怨軍師計慮不周,離城這麼近,怎麼能搭炮臺呢?」
李自成沉默片刻。對於宋獻策建議在那裡搭炮臺,張錦曾說過離城太近,別的將領也說不妥。但宋獻策說:「我們的炮火猛,可以打得城上抬不起頭來,如果城上打炮,我們就對準他打炮的地方放炮,把他的炮臺打毀。」沒想到城上的炮也不少,而且打得很準,結果義軍吃了大虧。李自成也看出來宋獻策的許多想法並不是親身經驗的,但他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他對宋獻策的不滿。於是他對高一功說:
「這事情責任在我身上,是我囑咐獻策在那個地方搭炮臺的。你要告訴將士們,不能抱怨軍師半句話。什麼事情都難免有差錯。連諸葛亮還有失誤的時候,何況別人。」
高一功明白李自成的苦心,沒有再說話,站起來出去了。
過了一陣,李自成吩咐備馬,然後帶著雙喜和二十幾個親兵先往製造火藥的地方察看一番,又來到醫治受傷將士的村莊,先問老神仙藥夠不夠。好在老神仙已經配好了許多醫治炮火創傷和火藥燒傷的藥,暫時沒有什麼困難。而且過去每攻開一座縣城,就有些貧苦的醫生從軍,老神仙從中挑了些年輕的醫生,教他們如何治燒傷、金創,如今醫生也不很缺了。然後闖王進人軍帳探望彩號,他每到一個地方,都向大家問寒問暖。將士們十分感動,大家在心裡說:
「一年來闖王人馬不斷增多,想同闖王見面都很不容易了,如今地上這麼大的雪,天氣這麼冷,闖王不在帳中烤火,卻早早地跑來看望咱們,闖王畢竟還是闖王。」
有一個重傷號,當闖王問他疼不疼的時候,他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說:「不疼,不疼。再過幾天我還要去攻城呢!」
闖王聽了,也很感動。周圍的將士更是感動,有人知道此人活不成了,不禁感動得流出了眼淚。
約摸近午的時候,闖王同劉宗敏、宋獻策帶領少數親兵,騎馬來到曹門以北,離城壕半里處察看。他們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站,看一下,立刻轉一個地方,看了幾處以後,又來到北城外察看。有幾次城上守軍向他們立馬的地方打炮,但不知道他就是李闖王,所以炮火併沒有集中打來,而且他們總在移動地方,炮火也沒法瞄準。在近城處察看後,他們退到城東北四里左右的一個村莊,進人劉宗敏指揮作戰的軍帳中,一面烤火,一面商議。
城上和城外仍在繼續稀疏的炮戰,但互相都不能作大的傷害。
軍帳中,李自成向劉、宋問道:「今日城頭情形與往日不同,你們看清了麼?」
劉宗敏說:「大清早我就到城邊看了一趟,看見有人在城頭掃雪,有人好像在堆土袋,將城垛的缺口堵實,這些地方正是我軍在下面掘洞的地方,可是後來就沒有動靜了。我看,必是想破壞我軍掘洞的事,到黃昏時就可以明白了。」
李自成將目光轉向軍師,等他說話。
宋獻策說:「去年我們第一次攻開封,守城軍民從城頭挖洞,殺傷我洞中弟兄。如今必是仍用這個辦法破我掘城。去年我軍尚無火器,故敵人大白日在城上向下挖洞,並不怕我,如今他們白天不動,黃昏後用力挖,不到一夜工夫,即將與我軍在城下所掘之洞相通。看來惡戰將從明日黎明前開始。」
李自成也正是這麼猜想,宋獻策的判斷證實了他的想法。他儘管暗中擔心,表面上卻十分冷靜,問道:
「獻策,有何辦法?」
宋獻策說:「我軍已經掘了三十餘洞,敵人要想一個一個將我軍逐出,豈是容易的事?只要我軍手中能夠保留一半地洞,繼續掘大,一齊放迸,就可以將城牆炸開幾處缺口。當然,如今守城軍民人心尚固,決心死守,又有陳永福指揮,不可輕視。況且敵人在頭上,我軍在腳下,對我掘洞之兵十分不利。但我們一定要鼓勵掘洞將士,寸步不讓,使敵人每攻人一洞必死傷枕藉。我掘洞將士一定要洞存身存,洞亡身亡,有輕易離洞逃出者斬勿赦!」
劉宗敏接著說:「如今守城軍民把城中大炮都運到宋門到北門這一段城上,好的弓弩手也都派在這裡。我們白天向各洞增援很難,暫且不忙。黃昏以後,開始向各洞增援,送進乾糧、開水,到那時傳下嚴令:不許丟失一洞,丟洞者惟小頭目是問!」
李自成點頭,正要說話,忽見吳汝義策馬來到,直到帳外,迅速下馬,分明有緊急事兒。自成等他進帳,問道:
「子宜,有何急事?」
吳汝義說:「夫人差塘馬前來飛報,左營前隊人馬離臨潁已經很近,只有一天路程。留在臨潁的糧食和彩號正在向開封撤退,她率領健婦營、童子軍、臨潁的義勇百姓守城,等糧食和彩號撤退完畢,她就離開臨潁。」
自成驚問:「沒有請我派騎兵前去迎接?」
吳汝義說:「沒有。」
劉宗敏說:「她知道我們這裡攻城不利,不肯說出要我們派人馬接濟的話。我們必須立刻派一支騎兵,星夜奔往臨穎,將夫人接回,萬萬不可失誤。」
宋獻策說:「夫人差人來時說左營距臨潁只有一天路程。臨穎到此地,騎兵最快得兩天,一般得三天,想來左營已經於前天到達臨穎了。倘若左營前隊人馬眾多,夫人退兵不及,在城外禦敵或在路上被敵人追上,必將吃虧。縱然退守城中,無奈臨潁彈丸小邑,城牆不高,城壕窄淺,又無大炮助守,亦甚危險。請大元帥立即派騎兵前去接應,使夫人與健婦營能夠保護老弱婦女與彩號平安撤回。」
李自成問:「捷軒,派誰去合宜?」
劉宗敏說:「派二虎去如何?」他的心裡窟眼兒多,不是個有勇無謀的人。」
李自成說:「好吧,命他將手下的一千二百騎兵全數帶去,步兵留下攻城。再從曹營抽調五百騎兵,隨同前往,聽從他的將令。」
劉宗敏說:「為著趕快啟程,我一面告訴曹操,一面徑直從協助玉峰攻打東城的曹營人馬中抽調數百騎兵隨往。」
李自成思索一陣,搖頭說:「還是不抽調曹營的騎兵,免得汝才多心。只是幫助從臨潁撤退,光用二虎的騎兵就夠啦。捷軒,你將二虎叫來,當面下令。我同軍師回應城郡王花園,召集玉峰等重要將領商量商量,作好血戰準備。你吩咐過二虎以後,也速去行轅議事。」
李自成同宋獻策上馬走了。
當天夜間,李自成在行轅中得到稟報,果然從黃昏開始,守城軍民從城頭上向下挖洞很急。到了三更左右,進展更快。
城上挖洞,都是先挖一個大洞,直徑至少一丈,然後逐漸縮小,最後縮小到直徑二三尺,人往下跳可以不受阻礙。
李自成騎馬到了東城,將東城指揮掘洞的將領丁國寶叫來,詳細問了情況,囑咐他們作好爭奪地洞的準備,然後回到行轅休息。
忽然,李過派飛騎前來稟報:謠傳臨潁發生戰爭,不知勝敗,他已派李友率八百騎兵前往增援,保護高夫人從臨潁撤退。
李自成聽了這個訊息,確實吃驚:如今臨潁義軍人馬不多,而左良玉的目的,顯然是要俘虜桂英和老營眷屬並救出他的養女,所以人馬輕裝疾進,十分迅速。到底吉凶如何,李過所作的稟報並未說清。
他囑咐吳汝義留在行轅,自己帶著雙喜又到了曹門北的城壕外邊。在他看來,不管臨穎多麼吃緊,有高夫人率領健婦營和孩兒兵,還有少數親兵在那裡,二虎和李友又分頭帶了兩千騎兵馳援,估計不會被俘。他必須把全副心思用在開封這邊,力求早日破城。這時夜色昏黑,北風刺骨。他立馬沙堆旁邊,正對著心字樓1。田見秀也在那裡。
1心字樓——「心」是星宿名稱,叫做「心裡」。開封城上,按照二十八宿建築敵樓。
李自成問道:「玉峰,有什麼情況?」
田見秀說:「敵人從上邊挖洞很急,不到天明就會挖透,從上邊攻打我兵。」
李自成問:「有無辦法保護地洞?」
田見秀說:「所有的地洞都換上了得到休息的精兵,準備一邊死守,一邊向左右繼續掘大。在洞中再堅持一天,就可裝滿火藥,轟塌城牆。」
李自成又問:「能不能保住地洞?」
田見秀說:「至少可以保住心字樓下的大洞。這個洞裡面掘得很大,有兩間房子那麼大,已經進去了四五十人。」
李自成想起了丁國寶,問道:「國寶在哪裡?」
田見秀說:「國寶親自進人心字樓下的大洞裡邊。」
李自成沉思片刻。正在這時,吳汝義騎馬找來,請他進田見秀的帳中,有要事密稟。李自成點點頭,對田見秀說:
「現在北城掘洞的事交給白鳴鶴在指揮,東城掘洞的事全交國寶指揮,他不應當只在一個洞中。」
田見秀明白闖王還有一層不肯說出的意思,即不想使丁國寶過早陣亡,於是說道:
「我馬上叫國寶出來,商議要事。」
李自成同吳汝義進入田見秀帳中,屏退閒人,只留雙喜站在一邊。吳汝義向闖王小聲稟報:今日黃昏,李過的遊騎先後捉到兩名細作,搜出兩封密書,如今飛馬送來。
闖王先看左良玉的蠟丸書,上面只說他「奉旨率大軍馳援開封,約於本月十五日左右可到。望城中整備兵馬,內外夾擊,以奏膚功。」隨即又看楊文嶽的書信,那是藏在細作棉衣中的一張字條,內容是:
元月二日已與左帥在陳州會師,剋日北來,左帥已派輕騎馳赴臨潁,倘能俘獲闖、曹兩營眷屬,則流賊軍心必亂。彼如回師救臨穎,則汴圍自解。
李自成看完後,將兩張字條放在燭上點著,燒燬,沒有說話。吳汝義問:
「要不要往臨穎再派一支人馬?」
闖王略一停頓,說:「不用了。從今夜五更開始,三四天之內,攻開封之戰將見分曉,精兵不能再分了。火藥準備得夠用麼?」
吳汝義說:「我問了,火藥夠用,仍在日夜趕製。」
闖王點點頭,說:「我再去東城外察看一下,你回行轅去吧。」
吳汝義先出帳篷。闖王若有所思。雙喜小聲問道:
「父帥,不派大軍馳援,臨潁不要緊麼?」
闖王說:「左良玉正想分我兵力,我為什麼要按照他的想法走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