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在撤離開封的時候,就知道了汪喬年如何奉密旨掘毀了他的祖墳,如今得到探報,知道汪喬年要來襄城。他下令停止向左軍進攻,按兵等候。等汪喬年到了襄城,賀人龍等三總兵進兵到襄城以東四十里處,李自成突然舍掉左良玉,去打汪喬年。賀人龍等三總兵見闖軍來到,各率自己的人馬不戰而逃。汪喬年只剩下幾千人,退人襄城城內死守,等候左良玉來救。左良玉趁李自成去打汪喬年,趕快退往湖廣境內。李自成將襄城團團合圍,攻打三天,二月十七日破城,將汪喬年捉到殺死。遺憾的是,他懸賞捉拿張永祺,竟未找到。
從破襄城到現在,差不多一個月了。闖、曹大軍曾經移師郟縣一帶,稍作休整,然後來到郾城境內的漯河旁邊,一邊操練人馬,一邊派人馬往陳州一帶,招降袁時中,準備去攻商丘。在幾個月內接連殺死兩個明朝總督,一個總兵官,一個親王,又有許多人前來投軍,李自成的聲勢如日東昇,更加恆赫。
三月中旬,在漯河附近,氣候已經相當暖和了。一天,天剛矇矇亮,李自成和高夫人在此起彼落的號角聲中,已經起床。梳洗完畢,闖王就出去觀操。他平日總是住在大元帥的行轅中,那裡離老營還有八里路。昨天因為有些事要同高夫人商議,他才回到老營來住,但就在這一天之中,還不斷地有人從行轅來這裡向他稟報許多事情。今天上午他必須回到行轅中去。現在趁吃早飯之前,他決定出去看看老營親兵的操練,順便也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很久很久,他沒有觀看健婦營的訓練了,只聽說最近健婦營已經很像個樣子。慧梅做了紅娘子的幫手,十分得力。
出了老營大門,便是一片一片的農田,有些地裡種著大麥小麥、豌豆和油菜,長得很不好,有些地已經荒了。這時晨光熹微,鳥雀成群地在樹上喳喳叫著,還沒有向曠野飛去。村中這裡那裡,不時傳來戰馬的嘶鳴。老營的親兵開始出操,有的已經到了校場,有的正在站隊,有的正在從院裡出來。大家看見闖王親自出來觀操,都感到特別興奮。不一刻,各個練兵場上都開始操演起來。李自成看了一陣,十分滿意,隨即將指揮操練的幾個將領叫到面前,鼓勵了幾句,就撥轉馬頭,打算往健婦營駐紮的地方看看。
闖王剛走出村子不遠,高夫人也騎著馬,帶著一群女兵追了上來。闖王駐馬問她:
「你也要去健婦營看操?」
高夫人說:「我近日總說要去,老營裡忙得分不了身。現在你既要去,我就同你一起去看看。如今紅娘子身上不舒適,慧梅這姑娘幾乎把全副擔子挑了起來,聽說也是忙得很,不能常來老營。我已經三四天沒有看見她了。」
「紅娘子病了?」
「有喜啦!」高夫人笑著小聲說:「近幾天她吃飯都要嘔吐,身體很不好。」
闖王笑一笑,又問道:「李公子知道麼?」
「看你,真傻,當然人家先告訴李公子,以後我才知道。」說罷兩人相視而笑。
往前走不遠,有一道小河橫在面前。如今還是枯水季節,這小河只有一股淺流,水清見底,曲曲折折,有時靜悄悄地緩流,有時淙淙地歡笑奔流,銀花跳躍,有時被青綠的小丘遮斷,有時被岸邊大石擋住,匯成小潭,然後繞個急灣,頑皮地奪路而逃。它不斷地變換著姿態,向東流去,在下游十里以外流人漂河。小河對岸三四里外是淺山,好似細浪起伏,線條柔和;重重疊疊,連線高的遠山。幾天前下過小雨,近處的淺山上新添了更濃的綠意,還在這兒那兒,有一些新開的野花點綴。較近的山頂上有幾塊白雲,隨著若有若無的清新晨風,慢慢地向西飄遊。有的白雲在晨曦中略帶紅色,有的呈魚鱗形狀,有的薄得像一縷輕紗,邊沿處化入藍天。就從那白雲飄去的地方,傳來布穀鳥的鳴聲。
小河的這邊岸上,幾棵垂柳,嫩葉翠綠,而最嫩處仍帶鵝黃;長條在輕輕搖曳,垂向水面。靠岸有幾叢小竹,十分茂盛。竹、柳之間,竟有兩棵桃樹,不知當年何人無意所栽,而今在這裡增添了詩情畫意。有的枝上的桃花正在開放,有的已經凋謝。落下的花瓣,有的落在岸邊的青草上,有的落在水裡,流向遠處。
岸上小路兩旁,田地平時比別處溼潤,又經過幾天前的一場小雨,雖然莊稼種得不好,出苗不齊,又缺施肥,但也是麥苗青青,豌豆已經開花,仔細看去,還結了一些小莢。
李闖王天天在行轅中忙碌,接見這個將領,接見那個將領,不是議事,就是聽稟報,難得今天好像第一次這麼悠閒;看見了春天的郊野景色,心情特別舒暢。他和高夫人帶著幾十個男女親兵,到了這個地方,不由得感到留戀,便同親兵們跳下戰馬,臨流盤桓。戰馬由親兵們牽著,踏著鵝卵石,走到水邊,低頭飲水。這時天已大亮,村落裡的鳥雀都飛到曠野去了。忽而一陣雁聲從空中落下,闖王抬頭一看,只見一群大雁,排著人字形的陣勢,徐徐飛過天空,邊飛邊叫。闖王很想射下一隻,可惜雁陣飛得太高了。
飲過了戰馬,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時就聽見前邊山腳下,有個女子喊操的口令聲,又聽到鼓聲和馬蹄聲。走得更近時,聲音更加清晰起來,可以聽出這不是一般的口令,而是對著整個健婦營發出的命令。這聲音是那麼嬌嫩,但嬌嫩中帶著威嚴,帶著力量。高夫人最熟悉這個聲音,笑了一笑,向闖王說道:
「你聽,現在慧梅正在督率全營操練,那聲音我聽熟了。」
闖王點點頭,感到滿意,隨口說道:「想不到三四年前還是一個黃花幼女,現在竟然成了一員十分得力的女將。」
「唉,一天到晚在軍中磨練,還怕磨練不成一員女將!」
闖王微微一笑,向桂英的臉上深情地看了一眼,心裡說:「你也是在千難萬險的戎馬生活中磨練得這樣出色!」因為在男女親兵面前,他不願流露出對高夫人的過多感情,就問道:
「蘭芝的武藝近來可有長進?」
「哪能沒有長進!自從她搬到健婦營,武藝也有長進,針線活也有長進。」
「還要讓她多認字。」
「是在認字。她們健婦營有些姑娘也在學認字,蘭芝跟她們一塊兒學,有時還教教她們。」
剛說到這裡,只聽見西南三四里外,隔著一道淺山,忽然傳過來一陣炮聲。大家都向那裡望去,只見淺山背後蕩起來一陣灰煙。闖王問道:
「是小鼐子在那搭兒練兵?」
高夫人點點頭,不覺誇道:「小鼐子的炮兵近來可很像個樣子,比我們第二次進攻開封時瞄得更準,炮也更多了。他每天只顧練兵,很少到我老營裡去;昨天去了一趟,這孩子倒是越長越英俊了。」
闖王露出微笑,說:「你每次見我,不是誇張鼐,就是誇雙喜,再不是誇慧梅、慧英這些姑娘們。」
「我當然要誇他們。這些孩子都是起小跟著我們,在千軍萬馬中長大成人,如今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保你闖王?雖不是我們自己的親生兒女,可比親生兒女還要得力。」高夫人說到這裡,忽然忍住,使眼色讓周圍的親兵們往遠處退去。闖王有些明白,含笑問道:
「你想說什麼?」
「我看,這些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他們的婚事應該我們操心了。」
闖王沒有做聲,眼睛繼續望著高夫人。
高夫人接著說:「我已經跟你說過,慧英配給雙喜,十分合適。你不在意,可這事情是得操心了。慧英和雙喜的屬相合適。下次軍師到老營來,我叫他替他們合合八字兒。」
「急什麼!我們現在還沒有打下開封,等打下開封再提這事不遲。」
「還有,我看慧梅配張鼐,也是再好不過。」
「你看你,剛說過,又急了。」
「不是我急。是孩子們都大了,都有了心事,跟往年不一樣了。拿慧梅跟張鼐來說,起小兩個人都跟著我,像親兄妹一樣。張鼐有什麼好東西,都送給慧梅,慧梅也總在惦記著張鼐。那時候年紀還小,如今都大了,再這樣下去,總是不明不白,也不很好。我原想幹脆給他們定了親,不過後來又想,一定親就不好再見面,倒不如結了親還好些,也免得你迴避我,我回避你。在咱們軍旅之中,哪能有那麼多回避,還打什麼仗,還做什麼事!」
闖王笑道:「不要急嘛。我們很快就要去開啟封,這一仗勢在必得。等佔領了開封,那時候再來給這些孩子們辦喜事不遲,現在說早了反而不美。」
「我也不是說現在就讓他們結親,我是想讓你心裡有個譜。只要你說行,我心裡也就定了。他們都沒有父母,咱們兩人不操心誰操心?」
「這事情還是做母親的當家為好,你不要都問我。我那麼多大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閒心管這事情。」
「可是你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你不點頭,我怎麼好定下來呢?」
「算了算了,你叫我點頭,我就點頭。可是這話現在不要向別人漏出,特別是不要在孩子們面前漏出;漏出了,他們反而都不好意思。」
高夫人撇嘴一笑:「這我還不知道?只有你懂事兒!」
他們上了戰馬,正要繼續往健婦營走去,忽聽到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他們回頭望去,有人眼尖,看出奔在前邊的是雙喜,就叫道:「那不是雙喜小將爺麼?」闖王一聽,心中就明白了,對高夫人說:
「我們等一等吧。」
高夫人間:「昨天他不是去迎接袁時中麼?現在跑來,說不定袁時中已經到啦。」
闖王沒有做聲,一直望著雙喜向這邊馳來。雙喜到了闖王面前,沒有下馬,叉手說:
「稟父帥,袁時中將軍快到了。」
「到得這麼快?」
「是的,今天早晨,他們三更過後不久就出發,一路策馬不停,所以要提前半天到達。」
「大約什麼時候可到?」
「看情況,約摸吃過早飯就可到達行轅。我剛剛先到行轅一問,知道父帥來到老營,我又趕快奔到老營,知道父帥往健婦營觀操,我就追來了。請父帥就回行轅去,免得袁時中到了後,父帥不在,該說對他……」
闖王點頭,不讓雙喜再說下去,隨即對高夫人說:「既然這樣,健婦營我不必去了。你告訴紅娘子和慧梅,好生操練人馬,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用上健婦營。我現在就回行轅。」
「稱不要先回行轅。我來時已叫老營準備了早飯,你還是先同我一起去老營吃點早飯,再回行轅不遲。」
「也好,可是健婦營有許多人已經看到我們,得派個人去告訴她們才好。」
高夫人便把慧瓊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隨即同闖王帶著男女親兵,回老營去了。
紅娘子和慧梅在練兵場上已經看見了闖王和高夫人,猜到是前來觀操,立刻告訴大家,一時群情鼓舞,操練得更加精神。可是忽然看見他們又折了回去,不免感到奇怪。紅娘子和慧梅正在疑惑,慧瓊單人獨騎奔來傳話,這才知道是袁時中到了,大家心中都感到高興。因為自從闖王起義以來,聲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壯大。如今闖王自己的人馬有三十萬,與羅汝才合起來有五十萬,到處鬨傳著將近百萬;張獻忠雖往江北,表面上也不得不奉闖王為主;大別山東邊和南邊的革、左五營不斷派人來通訊息,表示也要奉闖王為主;現在袁時中又仰慕闖王聲威,前來相投。眼看著各股義軍如百川歸海,都歸「闖」字旗下,中原地區將全部屬於闖王。真是百事順利,人馬興旺,打下江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從破了襄城以來,不僅那些大將們十分得意,就是像慧梅這樣的姑娘,同樣的心中十分得意。
紅娘子和慧梅把操練的事交給慧劍等幾個頭目,就同慧瓊在練兵場的一角揀塊石頭坐下,談起話來。紅娘子說:「這個袁時中,我早就知道了。從前我還沒有破杞縣的時候,原在碭山一帶轉動,那時他已經起事了。因為在毫州一帶還有一個袁老山,起義比他早,所以袁老山的人馬稱為老袁營,他的人馬就稱為小袁營。這人倒有許多長處,人馬的軍紀還算講究,還用了一些讀書人,看來是一個有出息的人物。如今他來投奔闖王,河南東邊的事情就好辦了。」
慧梅拍一下膝蓋說:「像這樣多來幾個人投奔,打進北京就更容易。」
紅娘子笑道:「好一員女將,開封還沒拿下,已經想打北京了!」
慧梅也笑了,說:「這是第三次開啟封,看來是非拿到手不可。」
紅娘子說:「是啊,多少大事情,都要看這一次能不能拿下開封。拿下開封,我們的局面就大不一樣了。」
慧瓊想起剛才高夫人的話,不覺望了慧梅一眼,心裡說:「現在慧梅姐還不知道,一打下開封,她就要同小張爺成親了。雙喜哥也要同慧英姐成親了。」她不禁抿嘴笑起來。
慧梅問:「你笑什麼,慧瓊?」
慧瓊笑得更厲害了,說:「不笑什麼!我一到你們這裡就高興。」
「傻丫頭,到我們這裡有什麼高興的?你在老營,在夫人身邊難道不好麼?」
「跟著夫人也高興,可是你們這裡姐妹成群,多熱鬧啊。大家一天到晚在一起,練武藝,打獵,做針線,還會想辦法玩兒。看,你們的鞦韆多好啊!」她指著場子邊上的三棵樹,在那裡綁著三架鞦韆,三個已練過武藝的姑娘正在上面起勁地蕩著。當她把目光收回時,忽然又驚喜地叫起來:「啊,這裡還有這麼大個‘蜈蚣’。這風箏扎得多好啊!聽,誰在上面裝了個什麼玩藝兒,它還嗚嗚響呢。你們這裡誰會扎風箏啊?」
旁邊一個女兵笑著說:「我們這裡才沒人會扎風箏。小張爺那裡有個人原是鄉村的紙紮匠,風箏扎得頂好。小張爺叫他紮了一個‘蜈蚣’,昨天特意送到我們這裡,給慧梅姐姐玩的。」
慧瓊嘴一撇說:「小張爺什麼好東西都送給慧梅姐姐。別人問他要,再不給的。」
慧梅感到不好意思,說:「你這姑娘,他不給你,你就問他要,多要幾次,以後他就給你了。」
「多要也不行,我到夫人身邊晚,不像你和小張爺,很早很早就到了夫人身邊,在一起長大,一起打出來的。」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慧瓊平時跟在高夫人身邊,不得不規規矩矩,也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遠離夫人,如今來到健婦營中,好像一匹小馬脫了韁繩,自由自在。她同慧梅說笑了一陣,便這裡去射幾箭,那裡去要一陣劍,又跑到一架鞦韆旁,拉著蘭芝盪鞦韆。她讓蘭芝先上去,自己在下邊推,推了幾下,鞦韆盪開了,她自己就上了另一架鞦韆,和蘭芝比,看誰蕩得高,蕩得遠。玩了一會,她便跑去解那隻風箏。慧梅怕她弄不好,會把風箏放走,或掛住樹梢,便趕忙攔住不讓她動。慧瓊斜眼望著慧梅說:
「你呀,只要是小張爺給你的東西,你就像寶貝一樣,不許別人碰!」
慧梅臉一紅,勉強辯解說:「不是我怕你碰,你又不會放風箏,瞎放跑了,多可惜。」
慧瓊看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去解風箏。她很想把剛剛在路上聽來的話告訴慧梅,便勾住慧梅的肩頭往前邊走去。那一句甜蜜的話兒裝在心裡像蟲子爬,怎能不說呀?不說急的慌啊!她幾次湊近慧梅的耳朵,鬢髮挨著鬢髮,卻又說不出來,只是痴痴地笑著,繼續推著慧梅往前走,漸漸地離開了大夥。紅娘子在遠處看見,不禁好笑,心想:「這些姑娘,竟有那麼多話要揹著人說!」
慧瓊推著慧梅,雖然走遠了,話卻還是說不出來。像她這樣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有些話縱然與自己沒有關係,但說出來也覺得害臊,所以她幾次把嘴湊到慧梅耳邊,仍然說不出來,只是一味痴痴地笑著。慧梅感到稀奇,推了她一把,說:
「傻丫頭,你哪有什麼屁話要同我說呀!」
正在這時,從山那邊傳過來一陣炮聲,又騰起來一陣硝煙。慧瓊說:
「哎呀,小張爺在操練炮兵,我一直沒有去看過,不曉得近來怎麼樣了?我們騎上馬,去山上看看好麼?」
慧梅說:「看看也好,可是得告訴紅姐姐一聲,看她去不去。她近來身體不好,可能不想去。」
慧瓊就跑到紅娘子面前,問她去不去,紅娘子說:「你們要去,我就同你們一起去,站在這架山上看得很清楚。」
於是她們三人騎上馬,奔上附近那個小小的山頭。她們望見二里外的平川地方,硝煙瀰漫,從硝煙中依稀可見許多人馬。硝煙隨著連續的炮聲而愈來愈濃,有時連人馬都看不清楚了。慧瓊不像慧梅那樣常常來看炮兵,因此感到十分新鮮。她不眨眼睛地望著打炮的地方,只見火光一閃,便有隆隆的炮聲響起,聲音在兩山之間迴盪。這場面使她振奮,把要同慧梅說的話都忘了。慧梅也瞪大眼睛向對面凝望,但她注意的並不是火光,不是炮聲,也不是硝煙,而是硝煙裡半隱半現的一匹高大白馬和騎馬人頭上的一朵紅纓。她的目光到處追隨著這朵紅纓,只要望見這朵紅纓,就感到心裡有說不出的甜蜜,說不出的幸福。雖然紅纓下面的面孔看不清楚,但那沒有關係,只要看到那匹白馬,那朵紅纓,她就感到滿足了。
過了一陣,紅娘子說:「不看了吧,回家還有事情哩。」慧梅、慧瓊才依依不捨地跟著紅娘子一同回到健婦營。慧瓊被留下來吃了早飯。飯後,姑娘們有的認字,有的做針線活。慧瓊看見慧梅有一個香囊,才剛剛開始做,上面繡的是一個蟈蟈在白菜上,還只繡了一個頭和一隻翅膀,連一半都沒有繡出來。慧瓊說:
「梅姐,這個香囊算是給我做的,好不好?」
「你自己會做,何必要我給你做?」
「我知道你給誰做的,你年年都給人家做,做了那麼多,就是不肯給我做一個。」
慧梅裝作不懂她的話,用手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說:「你自己是姑娘家,有一雙巧手,卻總是向我要東西,我哪有那多閒空兒?也罷,以後給你做一個。這個我不給你。」
慧瓊又玩了一陣,便告辭回老營。大家把她送到門外,她要慧梅再送她一段路,慧梅看出她有話要說,便同她一起走出村子來。慧瓊一手牽著戰馬,一手拉著慧梅,走了約摸半里路,忽然站住,望著慧梅笑。慧梅被笑得不好意思,說:
「你今天怎麼啦,老是望著我笑,心裡有什麼鬼?」
慧瓊自己的臉上先紅,湊近慧梅的耳朵說:「梅姐,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不願說你就走。」慧梅已猜到八九,禁不住臉熱心跳。
慧瓊摟著慧梅的肩膀說:「真的,梅姐,我真是有話跟你說,十分重要的話。」
「你哪來什麼重要的話?也不過是進攻開封的事。這事全營都知道,用不著你跟我說。」
「你別扯遠了,我是說你的事。」
慧梅越發心跳,情緒緊張,用冷淡的口氣說:「哼,我有什麼事?還不是一天到晚跟著紅姐姐練兵,練了兵做些針線活,讀書認字兒,等著日後打仗的時候,健婦營好好為闖王立功。」
慧瓊神秘地悄聲說:「這話只能告你說,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麼鬼話啊,我可不聽!走吧,走吧!」
慧瓊又痴痴地笑了一陣,呼吸很不自然,突然小聲說:「梅姐,你快定親了。」
慧梅的臉刷地變得通紅,一直紅滿脖頸。她在慧瓊的背上捶了一拳,又推了一把,說道:「你這傻丫頭,瘋了!」可是她心裡又很想聽下去,所以她又擰住慧瓊的耳朵說:「你還再說麼?」她的眼光逼住了慧瓊,可是在她的眼神中並無怒意,而是充滿了驚奇和羞澀,充滿了捉摸不定的感情。
「真的,梅姐,剛才夫人跟闖王說話。別的人都離得很遠,只有我離得近一點,又是順風,聽到幾句。你跟慧英姐姐都快要許人啦。夫人已經成竹在胸,只等打下開封,你們的喜事就要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