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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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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明。只是夫人私下同我商量,說他們起小就來到軍中,如同兄妹,後來一同殺敵,磨練成人。雖說沒有定親,但兩下心裡都早已有意。」

宋獻策略一思忖,接著說道:「既是沒有說明,沒有替他們憑媒定親,這事就要從大處著眼。對張鼐小將軍,這話好說。一個堂堂英武小將,何怕沒有好的女子配他?闖王可以另外替他物色,我們也可替他物色,總可以替他找一個聰慧貌美的姑娘,不下於慧梅。破了開封之後,大家閨秀中任憑選擇。至於慧梅,原是姑娘,縱然心裡有意,也不好開口。自古兒女親事,要聽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還是麾下與夫人說了算數。」

宋獻策的一番話,使闖王聽了覺得有理,但他還是想同高夫人商量一下,便說:「此事我們還不曉得袁將軍意下如何,也不曉得夫人意下如何,今晚暫時可以不作決斷。」

宋獻策又說:「這也好辦,明日早飯以後,我們就派人去陪袁將軍觀操,順便也去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到健婦營觀操時,不妨暗中告訴他,慧梅就是健婦營的首領。如果他對慧梅十分有意,這事在他那方面就算定了。那時麾下就請夫人到行轅來商量。只要麾下決斷,夫人縱然不情願,也不好多說。」

闖王說:「看來為著建立大業,籠絡英雄,也只好這麼辦了。只是慧梅和張鼐會心中難過,尤其慧梅!」

牛金星笑著說:「唐太宗千古英主,為著安定西睡,還不惜遣文成公主遠嫁吐蕃。何況袁將軍近在左右,又是相貌堂堂,年紀不大。慧梅縱然同張鼐自幼在一起長大,患難與共,互相有意,但兒女婚事,要靠父母做主。縱然她在出嫁時一時難過,日後必然是美滿姻緣,夫妻和好。大元帥大可放心。」

第二天早飯後,健婦營的女兵們像往常一樣有一陣休息。突然,從大元帥行轅中來了一名飛騎,傳諭說:軍師馬上就要陪著一位袁將軍前來觀操,要紅帥和慧梅女將準備一下。紅娘子和慧梅聽了都感到詫異:從來外邊人都不來看女兵操練,為什麼這一次偏偏來看?她們不敢遲延,趕快命令健婦們將馬匹備好鞍子,列隊走往校場。

不到片刻工夫,果然看見宋獻策和客人帶著一群親兵往健婦營馳來。慧梅帶著各哨健婦們站在校場中等候,紅娘子走出營外迎接軍師和客人。宋獻策和袁時中趕快下馬。宋獻策笑指紅娘子說:

「這就是紅娘子將軍,李公子的夫人,如今是健婦營的首領。」又轉看著客人們說:「這位是昨天來到的袁時中將軍。這位是劉先生。這位是朱先生。他們都是袁將軍的親信幕僚。」

紅娘子和客人們互相施禮以後,便邀請他們往她的軍帳中小憩。宋獻策說:

「不必了。袁將軍因久聞闖王這裡有健婦營,特來看看操練。如已準備停當,就請紅將軍下令開操。看完以後,袁將軍還要去別處觀操。」

袁時中也笑著說:「早就聽說這裡的姐妹們弓馬嫻熟,武藝精通,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見過的新鮮事兒,所以我特意前來看看,以飽眼福,也廣見聞。」

紅娘子說:「不知袁將軍和軍師想看什麼?我們這裡有騎射,有步射,有各種兵器的操練,也開始學習陣法,能變換幾種陣形,是否一樣一樣都練給諸位看看?」

宋獻策說:「我看時間不早,我們還要上別處去,就看著健婦們的射藝吧。袁將軍以為如何?」

「很好,我很想看看步射和騎射。我是少見寡聞,今天來這裡,真是大開眼界。」

「請袁將軍不必過謙,操練不好,務望不要見笑。」紅娘子說罷,就命人告訴慧梅,要她自己帶領一隊健婦,演習騎射。

慧梅立刻抽一哨五十人的健婦,一聲令下,一齊飛身上馬,取出弓箭。慧梅自己也騎上一匹雄駿的白馬,就是張鼐昨天早晨借給她的那匹馬。馬興奮地騰跳著,純白色的馬身、馬鬃,轡頭的銀飾,和騎馬人的紅裝在燦爛的陽光下相映成趣。又一聲令下,五十名健婦分成五組,第一組先策馬賓士,繞場一週後,便—一彎弓搭箭,向著靶子射去,每個靶子一箭。慧梅起初在原地指揮,輪到第五組射箭將畢,她忽然策馬追去,馬快手疾,連射三箭,箭箭中靶,惹起一片叫好喝彩之聲。袁時中看得人迷,不知如何稱讚的好,只是不斷地點頭微笑。同來的劉玉尺、朱成矩,開始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也不禁點頭讚歎。朱成矩說:

「唉,雖然古人中有樊梨花、穆桂英、梁紅玉,也都是女中豪傑,但我只在書上讀過,戲裡看過,今天才算親眼看到了真人真事!」

騎射完畢,就是步射。步射將畢時,紅娘子問宋獻策:

「還要看看別的麼?是看看陣法,還是看看劍術、槍法。刀法?」

宋獻策看了袁時中一眼,笑著回答:「再看看劍術吧。是否可以請慧梅姑娘也親自……?」

紅娘子不等軍師說完,微笑點頭,隨即向來到一丈外等候命令的慧梅眨了一眼,有力地輕聲說:

「劍術!」

於是慧梅又帶著二十名健婦上場,舞了一回劍,她自己也舞了一陣,施出幾手闖王指點的絕招。袁時中看得入迷,又驚又佩,不覺讚道:

「久聞這裡健婦營訓練武藝精熟,今天飽覽一番,方信是真正巾幗英雄,名不虛傳。那位領頭的女將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宋獻策答道:「她就是健婦營的副首領慧梅將軍。」

袁時中連聲說:「欽佩!欽佩!年紀這麼輕,武藝如此精熟,實在難得!」

袁時中等離去後,健婦營也收了操。大家因為今天的演習十分出色,贏得了軍師和客人的讚揚,都感到高興。營裡一片喜氣洋洋,好像剛打過一次勝仗。有的姑娘們圍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談論起來。她們說,軍師那麼忙,竟然親自陪著客人來看操,真是難得。她們也談到袁時中,說今天算是讓他開了眼界,知道咱們女流並不弱於男人。

當大家談論的時候,慧梅卻在用一把刷子替白馬刷去身上的塵土。她非常仔細地刷著,凡是毛稍微不夠鮮亮的地方,她都決不放過,一直刷到所有的地方都在陽光下放出銀輝。她是這麼喜歡這匹白馬,當她刷著馬的時候,就想到張鼐自從襄城戰役以後,天天騎這匹白馬,下操,出巡。昨天,當張鼐把這匹馬借給她後,她覺得騎著它特別稱心,使她念念不忘它的主人,時常在心中品味張鼐將心愛的白馬借給她的情意。這匹馬對她就像對待它的主人一樣,非常聽話。當她替它刷毛的時候,它不時回過頭來,用淡紅的嘴唇向她的鬢邊湊一湊,分明是向她表示親熱,又好像想聞聞她的雲鬢上散發的香氣。慧梅刷了一陣,忽然發現馬墊子上有一塊地方繡的花已經綻線。她趕快命一個女兵拿來針線,親自縫好,然後重新上馬,向著那條僻靜的河邊小路走去。

這是昨天同張鼐相遇的地方,溪岸上柳枝搖曳。慧梅並沒有什麼目的,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到此。好像她今天才看清楚在成排的柳樹中,夾著幾棵桃樹和李樹,有些樹上繁花正開,有些花兒已經落去,在花落去的地方冒出極小的青色的果實。慧梅欣賞幾眼,騎馬來到河邊,俯身望去,看見自己的面影,自己的鬢髮,自己的紅裝和白馬的矯健姿影,倒映水中,一陣微風吹過,影子隨著水波輕輕動盪。河水清澈見底,水底下的鵝卵石,有白色的,有紅色的,也有其他顏色的。白馬踏著鵝卵石,低下頭去,靜靜地飲了一陣,然後抬起頭,噴噴鼻子,好像心中高興,蕭蕭地叫了幾聲。

慧梅的心中充滿喜悅,勒馬上岸,掏出笛子,正要吹時,卻見紅娘子帶著幾名健婦,騎馬向著她這邊馳來。於是她迎了上去,含笑問道:

「紅姐姐,你到哪搭兒去?」

「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想到李公子那裡看看,也許晚上就不回來了。」

「你身子不舒服,就到李公子那裡住幾天吧。這裡沒有重要事兒,用不著你多操心。什麼時候身子好了,你再回來。」

「你手上拿著笛子,是不是要吹啊?我已經好久沒有聽你吹了。」

慧梅笑了起來,說:「我正想吹,你們就來了。你想聽,我就吹。」

「那我們就乾脆下馬,到草地上坐一會兒,聽你吹一陣再走吧。」

她們都跳下馬,坐在河邊的芳草地上。紅娘子舉目四望,但見青天像一頂帳篷籠罩著四面青山和曠野;南方遠處,大別山的高峰聳人云霄;近處河中,碧波盪漾;河岸上,楊柳輕輕搖動,處處有芳草野花;樹上,鳥聲悅耳。一片春日融融的景象,使她的心中十分舒暢。她想起前不久進行的襄城戰役,那時,她率領健婦營也參加了消滅汪喬年的戰鬥,首先衝進城去的不僅有張鼐的人馬,也有她和慧梅率領的女兵。而不久以後,健婦營又要隨著大軍去進攻開封了。當然,那時她也許因為肚子大不能去參加攻城了,但這沒有關係,還有慧梅呢!想到這裡,一種年輕少婦第一次要做母親的幸福之感,洋溢在她的心中。她忽然發現,就離她坐的地方不遠,有幾棵李樹,花朵兒大半已經落完,結出一個個青色的小李子,只有釦子那麼大。她很想吃些酸的東西,想道,要是酸李子再大一點,該多麼好!

紅娘子正在胡思亂想,慧梅的笛聲響了。

笛聲帶著濃厚的感情。吹笛者將眼前的山山水水,明媚的春光,都通過笛聲表達出來;將戰鬥勝利的喜悅,和那不可告人的幸福的期待,也都融進悠揚的笛聲之中。笛聲,有時似一陣春風拂過綠茸茸的草地,散亂的羊群邊走、邊吃草,邊發出嫩羔的咩咩叫聲;有時笛聲歡快活潑,像幾隻畫眉在枝頭宛轉歌唱;有時激情澎湃,彷彿急風暴雨,電閃雷鳴,使紅娘子聯想到沙場上殺聲震耳,萬馬奔騰。這一陣急促、雄壯、激昂的笛聲過後,音韻逐漸平緩下來,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風清,沙洲人靜。又過片刻,紅娘子耳邊笛聲斷續,細得像遊絲一般。她忽然記起,有一次月夜行軍,荒野人靜,犬聲不聞,但見孤鶴在寒林上空緩緩飛過,落在沙洲,在一片蒼茫中失去蹤影。紅娘子望望慧梅,見她神情安靜,仍在吹笛,餘音嫋嫋,似有似無。最後橫笛離開嘴唇,她向紅娘子微微一笑,結束了這一曲吹奏。

所有的戰馬都好像被她的笛聲引進了夢境,昂頭,豎耳,直立不動,連草也忘記吃了。紅娘子和左右健婦們更是聽得出神,如醉如迷。當笛聲停止以後,大家覺得那似有似無的笛聲仍在耳邊綜繞,久久地不肯消散。又過很久,紅娘子才對慧梅說出一句話:

「唉,慧梅,你吹的多妙啊,以後可得在我的面前多吹幾次。你日後離開我,我會永遠忘不下你的笛聲!」

慧梅說:「我怎麼會離開你呀,大姐?不會離開的。」

「唉,姑娘總要出嫁的。你一齣嫁,我可不就聽不見你吹笛子了?」

慧梅滿臉通紅,說:「大姐!……」

大家要求慧梅再吹一吹。慧梅心中高興,並不推辭,又吹起了另一支曲子,笛聲在河邊和曠野裡迴盪。她一面吹,一面望著紅娘子,眼裡含著微微的笑意。在她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感情,這感情是那樣深厚,那樣真摯,那樣甜蜜,那樣神秘,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三百多年前的最純潔的少女的愛情,這愛情她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一字,只能鎖在心頭,深深地鎖在心頭,但又不能完全鎖住,它總是要從眼角、眉梢、嘴邊和臉頰上,不自禁地、悄悄地流露出來。

紅娘子也望著她,心想這姑娘今天是這麼快活,這麼容光煥發,這麼逗人喜愛,顯然是遇著了稱心如意的事情。這事情紅娘子也能猜出十之八九。等吹完以後,紅娘子使個眼色,讓健婦們都離遠一點,她悄悄地挨近慧梅的鬢邊問道:

「慧梅,昨天慧瓊同你說的什麼話?你兩個揹著我嘰嘰咕咕,難道真的把我當外人看待?」

慧梅的臉一下子紅起來,頭低下去,一言不發。紅娘子抱著她的肩膀,說:

「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猜到。可是你現在沒有別的親人,除了夫人,我就像你的親姐姐一樣了。你有話不該瞞著我。我知道了也好幫你準備準備。」

慧梅越發不好意思,心頭怦怦地亂跳,這怎麼說呀?太不好張嘴了。可是紅娘子在等著她,非要她說出不可。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又說道:

「要是慧瓊告訴你的是好訊息,你也用不著瞞我,瞞也瞞不住。我一間夫人,就都知道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人都少不了這件事。你同我說了,我也不告訴別人,只是我心裡明白了,也好有個準備。」

慧梅鼓起勇氣,聲音不連貫地悄悄說道:「紅姐,就是你猜的那件事。慧瓊這個丫頭瘋瘋癲癲,隨便瞎說的。」

紅娘子高興地點點頭說:「啊,我明白了。」

她們從草地上站起來。紅娘子又將健婦營的事囑咐幾句,便帶著健婦們往李巖駐兵的地方去了。

慧梅回到健婦營中,沒有再做針線活。她想到紅娘子也許要在李巖那裡住幾天,全營的擔子落在她身上。她惟恐出一點點毛病,便到健婦營各處走走,督促大家把場地打掃好,準備下午繼續練兵。她特別留神看看附近是否有曹營的閒兵遊蕩。她最恨曹營的一些小頭目,帶著兵丁出來砍柴、打獵,故意到健婦營附近窺探。

將近中午時候,忽然從老營來了一個親兵,向她傳話,說高夫人剛從大元帥行轅回來,叫她馬上到老營去,就在老營吃飯。慧梅感到詫異:為著什麼事兒叫她這麼急?但既然傳的是高夫人的口諭,她就不敢怠慢,趕快騎上馬,帶了幾名健婦,向老營奔去。

慧梅在健婦營中伊然是一員女將,可是一回到高夫人的老營,好像立刻又變成了一個沒有長大的姑娘,嘻嘻哈哈地同姐妹們說說笑笑。老營的姐妹們因為現在難得見到她,所以也都圍攏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非常熱鬧。慧梅抽空間了慧英一聲:

「夫人叫我來,有什麼事啊?」

「夫人在等著你呢。你快去見她吧。我也不知有什麼事。」

慧梅趕緊走進高夫人住的上房,只見高夫人一個人坐著等她,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慧梅向高夫人行了禮,說:

「夫人,我來了,不知有什麼吩咐?」

高夫人笑了一笑。慧梅覺得這一笑好像和往日不一樣,感到奇怪,不敢再問,低下頭等待高夫人吩咐。高夫人望著她,心中遲疑,有話欲說又止。破例點頭要慧梅在她的對面坐下。慧梅不肯就坐,心中越發詫異。過了一陣,高夫人勉強含笑說:

「我剛剛從闖王那裡回來,是他吩咐我把你叫來,告訴你一個訊息。你猜一猜?」

慧梅的兩頰飛紅,很不自在。她心中暗說:「八成是慧瓊所說的那件事兒,今天就對我言明!」她裝做什麼也猜不到,說:

「我從哪兒猜起呀?我猜不出。夫人,請吩咐吧。」

高夫人輕聲說道:「慧梅,我說,你莫要不好意思。我說,是你的喜事。……」

高夫人仍不肯直然說出,將慧梅拉近身邊,打量著慧梅的通紅的臉,似乎還感到慧梅的心跳聲音。她擔心她把話說出後慧梅會受不了,可是不說出如何能行?停頓片刻,她終於下了狠心,繞著彎子說:

「慧梅,早飯後不久,闖王派人來將我叫到行轅,牛先生和宋軍師都在那裡。他對我說:慧梅是從小在我們身邊長大的,這些年來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他想收你做義女。叫你來就是告訴你這件事兒,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們的義女了。」

慧梅聽罷,喜出望外,撲通跪在高夫人的面前,眼裡滾出熱淚,說:「我真想不到大元帥和夫人想得這麼多,我哪一生燒了好香,蒙闖王和夫人起小救了我的命,撫養成人,現在又收我做義女!我這一輩子只有跟著夫人,粉身碎骨也要盡孝盡忠!媽媽!……」她硬嚥得說不下去,幾乎要痛哭起來。

高夫人的心中難過,不住流淚。確實,她同慧梅不是一般的感情。她知道慧梅父母雙亡,家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弟弟也早死了。所以慧梅今天的激動心情,她完全能夠領會。可是她還有一半話沒有說出。她感到為難,不知這話應該怎麼說出才好。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對慧梅說:

「你起來吧,這收你做義女的事還要對大家說明,讓大家慶賀一番。」

她命一個女兵把老營中的將領、眷屬和她的男女親兵都找了來,把收慧梅做義女的事向大家說了。大家紛紛向高夫人賀喜並議論起來,都為慧梅感到高興。高夫人的心中沉重,臉上勉強堆笑,同大家周旋。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平日因身體多病,寡言少語,此刻因心中高興,也湊著熱鬧說:

「各位嬸孃、大嫂,你們知道為什麼我闖王二叔和二嬸孃只收慧梅做義女,不收慧英?」

這一句話提醒大家。郝搖旗的老婆範氏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立刻接著話茬說:

「嗨,這奧妙如何能瞞住我呀!這事兒是小禿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人人都說夫人身邊有兩對金童玉女,雙喜和慧英是一對,張鼐和慧梅是一對。雙喜已經是闖王和夫人的義子,終不能叫慧英作為義女,那不是讓雙喜和慧英成為兄妹之親?……慧英,你別跑,別跑。你郝嬸兒說的是實話,好姻緣終成匹配!至於張鼐,他不是義子,就是為留待今日招為義婿。今日闖王將慧梅收為養女,……啊啊,慧梅也跑了,也跑了!」

範氏想把慧梅拉回來,但是沒有抓住。她快活地笑著。婦女們鬨堂大笑,稱讚高夫人的身邊有這麼好的兩對金童玉女,真正難得。高夫人又強作笑臉,心中酸楚,暗自說道:

「唉,你們怎知道已經打碎了一個玉女!」

高夫人因必須趕快將闖王已經決定的婚事向慧梅說明,她對大家說,她已經吩咐中午準備幾桌酒席,請大家一起快活快活。因吩咐得遲,酒席尚不會馬上準備就緒,請大家暫且回去休息,待會兒她命女兵們催請大家光臨。大家聽了這話,又看出來高夫人似有心事,便一個個退了出來。上房留下的全是她的女兵。慧英和慧梅重回到她的面前,臉上餘紅未消,態度很不自然,但高夫人從她們的害羞的眼睛裡,看出來她們的心中都懷著幸福感情。她使眼色讓女兵都退出,讓慧英也退出,獨把慧梅留下。她拉著慧梅的手,望著慧梅的充滿著感激之情和害羞的眼睛,暗暗地用慈母般的心情為她的婚事難過,低頭說道:

「慧梅,我還有一句話,也要對你說。這話不是我的意思,是闖王的意思,他讓我跟你說。當然,他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他的話說出來,你做女兒的可得聽啊!」

「只要是闖王吩咐,叫我死,我也不會眨一眨眼睛。」慧梅說著,心裡卻覺得奇怪:什麼事,夫人會用這種口氣對我說呢?

高夫人慾言忽止,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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