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時中感到有點為難,望望左右。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等都說既然禮物送來,出自誠心,應以全收為宜。袁時中只得同意全部收下,命親兵厚賞韓忠和隨來的兩個僕人,仍由護送他們前來的十名小袁營士兵護送回城。等韓忠走後,時中對眾人說道:
「唐老爺丟了官已經幾年,今日拿出這份厚禮,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肯全收。」
劉玉尺笑著說:「將軍誤矣。據我看,唐知州的這份厚禮,大半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怎麼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午後,為著處分那兩個美人的事,我又到唐宅一趟。那時唐宅滿是避難的人,多是富家、大戶與鄉宦、紳衿,帶進唐宅的箱籠包袱到處堆積。唐鉉的這份厚禮定出在這些人的身上,將軍黨其多,我尚嫌其少耳。」說畢,哈哈大笑。
朱成矩點頭說:「玉尺所見甚是,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將軍待人忠厚,故不曾想到這一層。」
袁時中也笑了,說:「我原是莊稼後生,起義後才閱歷世事,哪有像知州這樣人的心中窟眼兒多!玉尺,那兩個會彈唱的俊俏丫頭,你送到哪兒去了?」
劉玉尺說:「將軍不要,自然有喜歡要的人。」
「你送到曹帥那裡了?」
「是的,這才真叫做惜花獻佛。」
「曹帥怎麼說?」
劉玉尺捻著略帶黃色的短鬚,得意地哈哈大笑,說:「我將兩個姑娘送到曹帥那裡,對他說:我們袁將軍遇到這兩個姑娘,不敢染指……」
時中問:「你說什麼?」
玉尺:「我說將軍連用手指碰一下也不敢,命工尺送來為曹帥侑酒,聊表一點孝敬之意。曹操將兩個姑娘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心中滿意,對我說:‘還好,還好。留下吧。對時中說我領情了。’隨即叫她們彈唱一曲,越發滿意,頻頻點頭。」
朱成矩小聲說:「果然名不虛傳,是一個胸無大志的酒色之徒!」
劉靜逸向來不喜多言,忍不住搖搖頭,說:「我看,曹操貌似酒色之徒,安知不是韜光於群雄之中,別有一番打算?倘若他果是庸碌之輩,何以將士歸心,兵馬眾強,僅僅次於闖王?」
朱成矩說:「靜逸的話很有道理。曹帥當然必有過人之處,萬不可等閒視之。他同李帥原是勉強結合,同床異夢。雖然他奉李帥為盟主,但並非李帥部曲,差不多是平起平坐。我們要善處兩雄之間,既不要得罪曹帥,還得使李帥多加信任。」
劉靜逸冷冷地說:「誰也不會信任我們。他們兩營儘管貌合神離,可是全都是老陝兒,有鄉土之親,都把我們小袁營看成外路人,十分清楚!」
袁時中嘆口氣說:「我們小袁營目前處境同我們原先所想的很不一樣!」
劉玉尺向袁時中的親兵頭目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掃了一眼。他們立即退出,並且揮手使站立在門外的親兵們都退後幾丈以外。有兩個人正要來向袁時中和劉玉尺稟報事情,被袁時中的親兵們迎上來小聲詢問一下,知道事兒不很重要,擋回去了。
屋裡完全用小聲談話,站在院裡的親兵頭目袁大洪雖然出於好奇心,很想知道屋裡談的是什麼機密大事,但是聽不清楚,只猜到是在議論自從歸順李闖王以來的種種事兒。他也明白,近些天許多將士也常在私下議論,有人說應該投闖王,有人說不應該投闖王。有人說我們的首領好歹做幾年婆子,如今反而變成了媳婦兒;上邊壓著一個嚴厲的婆子,還有一位拿架子的嬸孃。袁大洪還聽到有人抱怨說:不是李闖王的養女嫁到小袁營,倒是我們的首領嫁到闖營,連整個小袁營的人馬都陪嫁了。到底以後怎麼辦,袁大洪常在想這個問題。儘管他是袁時中的近族侄兒,又是親兵頭目,但是像這樣重大問題是不許他打聽的,更不許他同別人議論。
過了許久,參與密議的人們開始從屋裡出來,各人去辦各人的事,只有劉玉尺和劉靜逸被袁時中暫留一步。時中向劉靜逸問道:
「靜逸,唐知州送來的這份禮物,你看怎麼收賬呀?」
劉靜逸恍然記起,說:「一議論大事,就把收賬的事忘啦。將軍,紋銀、黃金和大宗綢緞,照!日例收人公賬,金銀珠寶首飾向來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處分,我不收賬。如今將軍已有太太,這金銀珠寶首飾應如何處分,請將軍吩咐。」
袁時中怕引起金姨太太同慧梅爭鬥,沉吟說:「孫姨太太向來遇事退讓,只是金姨太太獨霸慣了,須得斟酌。送給太太,由她將二位姨太太找去,三人一起商量如何?」
劉靜逸遲疑說:「怕不好吧?太太雖系新來,但她的名分為正,且系闖王養女,又是健婦營女將,豈肯將金姨太太放在眼裡?她不會找兩位姨太太商量的。」
袁時中寵慣了金氏,也覺難辦,說道:「這個,這個……」
劉玉尺忽然抬起頭來,捻鬚微笑。
劉靜逸問道:
「軍師有何妥善辦法?」
劉玉尺說:「以我之意,連那二百匹綾羅綢緞你也不要入賬。將這金銀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外加紋銀四百兩,黃金五十兩,送到太太面前,請她處分。她分給什麼人,分多少,或者賞給什麼人,悉聽她的尊便。將軍今日已有正室夫人,何必為此小事分心?」
時中問:「倘若她故意不分給金姨太太,豈不鬧得我耳朵不清靜?」
玉尺說:「太太跟著高夫人長大,見過大世面,我想她不會將這東西全數留在自己手中。倘若她全部留下,那也沒啥,你另外給兩位姨太太一些金銀珠寶首飾和綾羅綢緞罷了。」
袁時中說:「她才來不久,這樣會使她慣成了獨霸天下的脾氣。」
「將軍差矣。後日我們就到商丘城外與老府會師。闖王和高夫人必然關心太太出嫁後的一切情況,將軍此時何必對小事斤斤計較,令太太不將好話多說?」
袁時中笑著說:「對,對。有道理!」
唐鉉送來的全部禮物,劉靜逸暫不入賬。片刻工夫,由袁大洪率領親兵挑著二百匹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首飾和分出來的黃金白銀,並帶上一張由劉靜逸重新寫的禮單,往慧梅所住的宅子去了。
當東西送到時候,慧梅正在村外馳馬射箭。她常常有一些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惱情緒,只能借騎馬、射箭或舞劍排遣。她得到稟報,趕快回去,看見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果然坐在她居住的上房門外等候,邵時信和呂二嬸在陪著他們談閒話。看見慧梅帶著一群女親兵回來,大家起立。儘管按宗族關係袁大洪應該向慧梅稱呼嬸兒,但是因時中是一營之主,而慧梅又很威嚴,所以他按照文武官員家通行規矩,恭敬地叫一聲:
「太太!」
慧梅略有笑容,輕聲問:「什麼事兒?」
袁大洪趕快說明來意,雙手呈上禮單。慧梅在闖營時候,遇到這樣事兒都是高夫人親自處理或慧英代高夫人處理,自己不曾留心,所以乍然間沒有主意,說:
「你們先到外邊等一等吧。」
袁大洪回答一聲「是」!同兩名親兵正在退出,辦事細心的邵時信突然說道:
「大洪,你留一下,讓我按照單子將東西點一點,免得出錯。」
慧梅不再過問,進到房中休息。時信同呂二嬸一件件清點無誤,才讓大洪出去等候。他進來向慧梅笑著問:
「姑娘,你打算如何處分?」
慧梅說:「時信哥,要我打仗我有經驗,可是這樣事我是外行。你同呂二嬸說,我應該如何處分?」
呂二嬸笑著說:「袁姑爺將這麼多禮物請姑娘處分,這是對姑娘特別尊重。姑娘自然要留下一部分,餘下的請姑爺自己分給兩位姨太太。姑娘是太太,身邊還有眾多女兵,自然要多留一些。」
慧梅轉望邵時信,等他幫助拿主意。
邵時信想了一下,說:「以我主見,東西以少留為佳。綾羅綢緞共留四匹,好首飾留四包,黃金白銀一概不留。」
呂二嬸問:「姑娘身邊還有四百多男女親兵,男的不說,女的難道不該賞賜?一般女兵不說,那些女兵頭目和常在身邊伺候的姑娘,不該賞賜?」
邵時信笑著說:「我想,我們慧梅姑娘新嫁到小袁營,處事要越大方越好,方是闖王和高夫人的養女身份。至於我們眾多女兵,另有賞賜辦法。其實,不僅隨嫁來的姑娘們應該賞賜,男兵們也不應該受虧待。今天午飯後因知曹帥老營已經移駐城中,我奉姑娘之命到城中辦事,又去向曹帥夫人和二夫人請安,聽曹帥老營總管言講,曹帥已經吩咐下來,明天將為姑娘送來一些東西。剛才我從城裡回來後已經將此事向姑娘稟報過了。曹帥做事大方,難道曹營送來的東西還會少麼?」
慧梅高興地說:「時信哥說得好,就按你的主意辦吧。呂二嬸,你把該留下的四匹綢緞和四包首飾留下,其餘的交給大洪帶回去吧。」
邵時信說:「姑娘,你還得派人隨大洪前去,對姑爺把話說清楚,免得姑爺見你只留下很少東西,又不肯處分禮物之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慧梅說:「那就請你去一趟吧。」
邵時信笑著說:「姑娘和姑爺夫妻之間,還是呂二嬸傳話合適。」
慧梅連連點頭,說:「好,好。呂二嬸去傳話好。呂二嬸身邊要帶兩個女兵……」
呂二嬸笑道:「你放心。我是個大老婆子,不怕有人調戲我,身邊還要女兵護駕麼?」
慧梅說:「我不是怕在小袁營有誰吃了豹子膽,敢調戲你呂二嬸。我是想,你身邊跟著兩個女兵,使咱們袁將爺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們,知道你呂二嬸是我的女總管,不敢輕看了你。」
邵時信說:「袁大洪和隨來的兩個弟兄,要賞給封子,請呂二嬸趕快封好。」
慧梅問:「我是他們的太太,還給賞封?」
時信笑著說:「按道理說,他們是姑爺的親兵,也就是姑娘的親兵,來送禮物不該賞給封子。可是姑娘嫁來以後,至今好像作客一樣。小袁營的人們也在背後戲言,說我們隨姑娘來的這四百多人是小袁營裡的小闖營。所以姑娘對姑爺身邊的人要多施恩義,慢慢地使他們心悅誠服,少說閒話。」
慧梅恍然明白,一定是邵時信聽到許多閒話不肯告她知道。她的心頭一沉,對呂二嬸吩咐:
「給大洪一個二兩的封子,其餘每人一兩。」
當日二嬸用紅紙封賞銀的時候,邵時信將留下的禮物用紅紙開列清單,交給呂二嬸帶給袁時中,然後派人將袁大洪叫了進來。
慧梅對袁大洪說:「你回稟咱家將爺,我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其餘的都請將爺自己處分。」
袁大洪趕快說:「太太,你這樣只留下很少東西,餘下的東西又不肯做主處分,我不好回覆咱家將爺。他一定會責備我說錯了話,引起太太不高興了。」
慧梅笑一笑,說:「你不用害怕受責備,我叫呂二嬸隨你前去,由她替我傳話。」
呂二嬸隨將三個賞封送給大洪,大洪堅不肯要,說是沒有這個道理。經邵時信一半勸一半勉強,他才收下。呂二嬸帶著兩個女兵隨著袁大洪等走後,邵時信也跟著離開,去計算分發各哨的騾馬草料。慧梅回到裡間房中,不覺輕嘆一聲,一陣心酸,眼圈兒紅了。她暗想:假若闖王將她許配張鼐,夫妻倆處處一心,共保闖王打江山,該有多好!
卻說呂二嬸帶著兩名女兵隨袁大洪來到袁時中的上房外邊,恰巧袁時中正在同客人談話,不好進去,立在門外等候。坐在客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穿一身破舊藍綢長袍,相貌斯文。房門邊地上蹲一個長工打扮的年輕漢子。袁時中先看見袁大洪帶兩名親兵挑著東西回來,心中納罕,立即停止同客人談話,用眼色將大洪叫到面前,問道:
「怎麼將東西帶回來了?」
大洪說:「太太只留下四匹綢緞,四包首飾,這是一張單子。她命呂二嬸前來回話,現在門外站著。」
時中接著單子略看一眼,說:「請呂二嬸進來。」
呂二嬸進來後先說了請安的話,隨後說:「太太命我來回稟將爺,她才來小袁營不久,許多事兒都不熟悉,在闖營也沒經驗,不敢妄作主張,所以這些東西請將爺自己處分。」
時中間:「她如何留那麼少?」
呂二嬸賠笑說:「實不瞞將爺,太太從闖營出嫁時候,陪嫁的和添箱的細軟和首飾很多,連賞賜男女親兵們東西也都有了。太太想著小袁營中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之外,另有眾家將領的太太很多,應該讓大家都分到一點東西。所以她只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多一件也不肯留,黃金白銀一兩不要,都請將爺你親自處分。」
袁時中不再多心,說道:「太太果然是在高夫人身邊長大的,十分通情達理,心地開闊!」
呂二嬸向袁時中福了一福,趕快退出。剛出屋門,忽然聽見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站起來說:
「袁將爺,你莫信他的瞎話。他不姓陳,也不是賣書的。他姓田,是田家莊的大財主,家中騾馬成群,金銀財寶成堆。你一動刑,他就會說出實話。」
屋裡空氣突然一變,片刻間寂然無聲。那個穿藍綢長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張皇失措,趕快站起,兩腿打顫。袁時中先打量年輕人,隨後向驚恐的客人問道:
「你剛才對我說你姓陳,是賣書的,也賣筆墨紙硯,他是你僱的夥計,替你挑書和文房四寶,原來都不是真話?」
中年人低頭不語,越發顫慄不止。
年輕人恨恨地說:「他任讀聖賢書,還是個黌門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鄉下依仗他家有錢有勢,專意欺壓平民。請將軍大人將他吊起來,狠狠一打,他就會獻出來金銀財寶。」
袁時中聽到說這個中年人原是資門秀才,又將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來這人確實是個斯文財主,笑著問道:
「他說的都是實話麼?」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正要跪下去懇求饒命,卻聽見袁時中連聲說:「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時中,重新坐下。
袁時中向年輕人問:「你怎麼知道他家中底細?」
年輕人回答說:「我做他家的奴僕很久,所以最知底細。請將軍不要饒他!」
袁時中的臉色一變,罵道:「混蛋!該死!我宰了你這個無義之人!」
年輕人一時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辯說:「將軍老爺,小人所說的全是實話。倘有一句不實,願受千刀萬剮!」
袁時中怒目望著年輕人,恨恨地說:「你想要我殺你的主人麼?我雖做賊,決不容你!……來人,給我捆起來,推出去斬了!」
立刻進去兩個親兵,將年輕僕人綁了起來。僕人大叫:
「我死得冤枉啊!死得冤枉啊!……」
袁時中催促親兵快斬,並且對這個僕人說道:「你以僕害主,毫不冤枉!」
年輕人從屋中被推著出來,掙扎著扭回頭,恨恨地說:「我死得冤枉,確實冤枉。原來你白投闖王旗下,並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時中對親兵說:「他敢罵老子,多砍幾刀!」
年輕人被推到院中,破口大罵。親兵們對他連砍數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亂滾,罵聲不絕。又一個親兵踏著他的身體,就地上砍了兩刀,割斷他的首級。庭院中一片血汙,將呂二嬸和兩個女兵驚駭得目瞪口呆,不忍多看。
袁時中向中年人問道:「我已經替先生處分了不義奴僕,你還有什麼話說?」
中年人站起來說:「請將軍賞賜一條席子,將我的這個無義奴僕的屍首裹了,埋到村外。」
時中點頭說:「你真是一個長者,好心腸!」他吩咐親兵們用席子將屍首捲了,抬往村外掩埋,又問中年人:「你現在打算往哪兒去?」
中年人回答說:「我實想逃往毫州,但怕又被將軍手下的巡邏抓到。」
「現在天色不早,你怎麼好走?」
「聽說往南去五六里外即無你們的人馬。再走十幾裡,我有地方投宿,不會再遇意外。」
「既然這樣,我派幾名弟兄送你出五里之外。」
中年人深深一揖,說道:「承蒙將軍厚愛,得以不死,並承派人護送,實在感恩不盡。小人名叫田會友,草字以文。只要平安脫險,他日定當報答將軍。現在就向將軍告辭。」
袁時中也不留他,吩咐袁大洪派四名弟兄送客人一程。他還將客人送出堂屋口,拱手相別。
呂二嬸在袁時中出來送客時趕快拉著兩個女兵躲開,隨即回到慧梅面前,將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她說話時,兩個女兵不斷插言補充。她們對此事十分不平,對被殺的僕人十分同情,所以在述說時激動得流淚,有時咬牙切齒,說不該這樣枉殺人命,放了壞人。
這時慧劍等七八個大小女兵頭目剛剛收了操練,都來到慧梅的屋中玩耍。聽了此事,都氣炸了,公然當著慧梅的面,抱怨袁姑爺處事沒有道理,還說像這樣事兒在闖營中從來沒有。慧梅眼睛浮著激動的淚花,久久地咬著下嘴唇,咬出白痕,只不做聲。等姑娘們吵嚷了一陣之後,她命人將男兵首領王大牛叫來,又叫呂二嬸將這件事兒對大牛從頭說了一遍,然後她吩咐大牛:
「你親自率領二十名騎兵,追趕他們。看見他們時,對姑爺的親兵們說,奉我的差遣去辦一件急事,越過他們繼續前行,到七八里處停下休息。等那個人單獨來到時,將他殺了,屍首推進溝中,趕快回來,不許走漏訊息。」
王大牛興奮地說:「是,我明白了。」
呂二嬸慌忙攔住大牛,對慧梅說:「姑娘,你要息怒,萬萬不可造次!」
慧梅說:「姑爺妄殺了好人,我只好再殺了那個無義財主,有何不可?」
呂二嬸命人去請邵時信,又勸告慧梅說:「姑娘再大,大不過姑爺。他縱然做了天大錯事,你只可遇到方便時暗中婉言規勸,豈可擅殺他保護的人?這豈不是要在全營中使他的面子難看?姑娘,可使不得!」
慧梅問道:「難道站爺沒有殺錯人麼?」
呂二嬸說:「姑爺是殺錯了人,他說出的理也是歪理。可是,姑娘,常言道,丈夫是妻子的一層天。女子出嫁要從夫,要學會溫順忍讓,才能使夫妻和睦。縱然丈夫做了錯事,行了歪理,為妻的也不能在眾人面前使他丟了面子。何況,咱們姑爺是一營之主!」
邵時信趕來時已經知道了原委。揮手使大家退出,只留下呂二嬸在屋中,然後對慧梅說:
「姑娘,這事你千萬莫管!闖王將姑娘嫁到小袁營來,不是要姑娘多管閒事,……」
慧梅問:「將該殺的人放走,將該受賞的人殺了,也算閒事?」
邵時信說:「姑娘應該留心的是軍中大事,就大事說,剛才的事兒也算閒事。」
慧梅又問:「什麼是我應該管的軍中大事?」
時信說:「同袁將軍和睦相處,使他忠心擁戴闖王,這就是闖王嫁你來小袁營的一番苦衷,難道你不明白?」
慧梅嘆口長氣,傷心地噙著熱淚,低頭走進裡間。過了一陣,呂二嬸和邵時信知道她已經回心轉意,不會再派人去追殺那個姓田的人,才互相使個眼色,悄悄退出。當他們走出門外時,聽見慧梅在窗子裡邊自言自語地說:
「這事,我要告訴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