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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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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她從邵時信的口中聽說了老王被斬的事,起初她認為闖王斬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營中有誰敢酒後罵闖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斬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時中對手下人管教不嚴,縱容了邪氣上升。但是過了一陣,她的想法變了。她認為,既然時中真心擁戴闖王,率部投闖,又同她結為夫妻,就不會對闖王懷有二心。她仔細思忖:他在她的面前從沒有流露過對老府不滿的話,更沒有一個字流露出不忠於闖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結成夫妻的日子來說,他對她也算得上十分滿意,每次來到她的帳中,不管她自己有時冷淡,他總是恩恩愛愛,甚至為得到她的歡心,幾乎是低三下四(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由得暗暗發紅,眼睛裡飽含著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色,低下頭去)。她想著,儘管他在同她成親之前已經有了兩個妾,可是近來他為了同她夫妻情篤,如膠似漆,他壓根兒不去孫氏帳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帳中。根據以上想法,她斷定老王的不滿意闖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時管教不嚴罷了。在心中作出這樣判斷之後,她同呂二嬸商量,準備幾樣使他可口的葷素菜餚,幾盞美酒,為他解悶,也趁機規勸他往後應如何管教部下。

本來,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妝,也往往注意晚妝。慧梅出嫁以來,由於對婚姻懷著隱痛,念念不忘張鼐,所以從來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身戎衣,腰間掛著三尺寶劍,至少是掛一把短劍。可是今晚,她摘下寶劍,脫去箭袖戎裝,換上一身桃紅繡花短祆,下穿蔥綠百褶裙,腳穿大紅繡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雲鬟1,香散霧鬢2。這在當時中上層社會的年輕婦女原是日常淡妝,但是慧梅生長在闖王軍中,除非逢年過節,又無戰事,才同高夫人身邊的姐妹們稍事打扮。來到小袁營後,像這樣為丈夫從事晚妝,實是初次。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梳洗打扮完畢,慧梅對著一把新磨銅鏡,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陣,心情十分愉快。呂二嬸站在她的背後從鏡中看她,忍不住低聲稱讚:

1雲鬟——鬟就是髻。婦女發多,梳成高髻,狀如雲堆,美稱雲鬟。

2霧鬢——鬢髮下垂,梳得較松,美稱霧鬢。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爺看見了一定喜歡!」

慧梅回頭看了一眼,佯裝嗔怪:「二嬸,你也對我取笑!」當她將銅鏡交給呂二嬸時,又忍不住舉起銅鏡看了一眼。

袁時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闖營」(他也是這麼稱呼!)時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亂。他忽而想著今晚劉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謀,能否在不久之後順利逃走,他心中沒十分把握,萬一被號稱英明無比的李闖王識破機關,反而會促使禍事更快臨頭。他忽而想著因為娶了慧梅,軍中近來議論紛紛:有人從好的方面看,說他是半個駙馬;有人從壞的方面想,說他是中了宋獻策定的美人計;還有說得更壞,竟說他已經受制於新夫人,以後休想有什麼大的作為。這後邊的譏諷話不完全是從小袁營將士中冒出來的,彷彿最初是從曹營傳出的閒言諷語,傳到小袁營就馬上紮了根,發了芽。這些話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覺得近來很對不起她,而今晚本來答應宿在她的帳中,又不去了。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較,想著金氏有一些可愛的地方而慧梅沒有。金氏處處體貼他,當他有苦惱時百法兒逗他喜歡,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總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著他。她不會武藝,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藝,天天彎弓舞劍?她不識字,但是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她心兒靈慧就好啦。他想著金氏與他同床共枕時是那樣有情,熱得似火,這一點長處慧梅偏偏沒有!他不喜歡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裝,劍不離身;不喜歡她不施脂粉,純憑天然生得俊俏;特別是不喜歡她對他總是以禮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熱火勁兒。不管他有時被她的美貌打動心魂,如何對她愛得如癲似狂,而她總是默默地接受他單方面的狂熱。起初,他認為她是害羞和生性莊重,儘量體諒她;可是如今日子長了,顯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莊重,而必是有些不滿意這門親事,自以為是李闖王的養女而輕看了他。他想,倘若日後逃走,她願意隨他逃走便罷,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膽敢阻撓,他就不惜一狠心將她殺掉,消滅了「小闖營」。他暗懷著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駐地。

慧梅的駐地,外圈的前後左右是男兵帳篷,路口有男兵警戒,裡圈是女兵帳篷,環繞著她的較大的帳篷,旁邊是一個馬棚。今晚袁時中來慧梅這裡住宿,他的親兵們像往日一樣,只能走進兵營的外圈,到女兵帳篷前就被擋住,趕快返回。在往日,袁時中對這樣的情況並不生氣,有時反覺有趣。可是今晚,他已決計叛闖,對慧梅的感情隨著發生變化,幾乎不能忍受這樣待遇。他懷著一肚子怒火,勉強裝出平常神色。

呂二嬸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聲,趕快從慧梅的大帳中出來迎接,笑著說:「姑娘在帳中等候多時了!」隨即她一邊替時中掀開簾子,一邊向帳中稟報:「姑爺大駕來到!」袁時中因為心中暗懷惱怒,對呂二嬸不打招呼,昂然進帳。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驚,不禁心旌搖晃,片刻之前對慧梅的惱怒心情登時化為烏有,不停地打量著站起來用溫柔的笑臉迎接他的妻子。妻子向他說一句什麼話,他沒有聽清,只是痴痴地看她,忘記坐下,在心中驚歎說:

「十個金氏也抵不上一個她!」

慧梅被時中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呂二嬸就站在他的背後伺候,多難為情!她向一側轉過臉孔,心裡打趣說:「他好像不認識我!」呂二嬸已經風聞袁時中是一個好色之徒,平時當著親兵的眼睛就同金姨太太拉拉扯扯,但她死死地瞞住慧梅。她擔心時中忍不住拉扯慧梅,被慧梅嗔怒推開,倒反不美,所以她趕快笑著問道:

「姑娘,酒菜快涼了,就端上來吧?」

慧梅說:「快端吧。」

呂二嬸退出以後,袁時中又像饞貓似的望著慧梅。慧梅對自己的丈夫如此愛她,既覺得甜蜜,又覺得不好意思,低頭回避他的眼睛。儘管他們是夫妻,但畢竟是封建時代的新婚夫妻,而且她實際是剛開始愛他、開始嚐到愛情的幸福,所以丈夫的那樣望她,使她禁不住在幸福中臉紅心跳。她深怕丈夫會猛然忍耐不住,跳起來將她摟住,被帳外的女兵們從門簾縫兒或小窗孔兒看見,於是她在心情極不平靜中溫柔地看丈夫一眼,輕聲說:「我幫呂二嬸端菜去。」趕快走了出去。

一會兒,慧梅同日二嬸將四個冷盤和四個熱盤,兩把盛著熱黃酒的喇叭口錫壺1,兩雙紅漆筷,兩隻像茶杯大小的青花鴛鴦戲蓮瓷酒盅,擺在從村中富戶家找來的半舊小方桌上。呂二嬸笑眯眯地退出。這是她隨嫁以來第一次出自內心的寬慰的笑。

1黃酒……錫壺——用黍子經過炒、煮,加人酒麴,發酵,榨出酒來,其色黃,俗稱黃酒,以區別於蒸餾酒類。喝時用用壺放爐上燒滾,送到桌上。

慧梅替丈夫斟了滿杯酒,雙手遞給他,然後為自己斟了半杯。時中一直看著她的溫柔輕盈的動作,她的每一舉手,每一個有意無意的眼波,以及嘴角靜靜兒綻出的甜的淺笑,鬢髮拂動,雲髻上的簡單首飾的銀鈴搖響,加上紅燭高照,紅襖和旁邊的繡被都似乎有微香散出,這一切都使他心神飄蕩,未飲酒先有醉意。他舉起杯子,笑視慧梅,說:「請!」慧梅嫣然一笑,輕舉杯,淺入唇,只算是嚐了一下,卻用明亮而多情的眼睛望著丈夫將滿盅酒一口喝盡。看見丈夫快活,她感到十分幸福,趕快又替他斟滿一盅。時中笑著問道:

「太太,你今晚怎麼想起來陪我飲酒?這可是咱倆成親以來的第一遭呀!」

慧梅說:「我聽說你今日下午心中不快,所以命呂二嬸幫我親自準備幾樣小菜,兩壺黃酒,替官人解悶。」

袁時中心中說:「啊,你是為著這個!」儘管在轉瞬之前他狂熱地愛慧梅,此時卻不能把她當做心腹人兒和共命運。同生死的好夫妻。他故意問:

「我有什麼心中不快?」

慧梅笑道:「你還瞞我?我聽說闖王殺了你的一個鄉親老王,他是你老營中的一個頭目,你也受了責備,弄得你心中不快,不是麼?」

袁時中又飲了一滿杯,自己斟上,神情十分坦然,又笑著說:「嗨,我沒有想到,咱倆是恩愛夫妻,心連著心,每夜同枕共被,在枕上無話不談,你竟然到如今還不明白我這個人!」吃了一口炒肉片,喝下去一口酒,他接著說:「我是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隨闖王建功立業。可恨的是,我的部下竟然有人跟我不是一樣想法,還想過草寇生活,酒後有怨言,對闖王大大不敬。闖王斬了老王是應該的,不斬幾個人不能夠壓住邪氣。闖王今日一動怒,我的事兒就好辦了。從明日起,我要通令全營:凡敢對大元帥和老府口出怨言的,輕則責打,重則砍頭,決不姑息!哼,我不信有誰的野性子我馴不熟!」

慧梅看見丈夫對闖王一片忠心,十分感動,湧出淚花,在心裡說:「唉,不枉我嫁給了他!」她用筷子夾了一段焦炸八塊的雞大腿沾了點椒麻鹽,送到丈夫面前的醋水碟裡,微帶哽咽說:

「你倘若肯這樣,闖王一定會高興的。」

夫妻倆邊談邊吃,感情十分融洽。慧梅頻頻替丈夫敬酒,暗中抱歉過去自己不該對丈夫冷冷淡淡。袁時中吃了一陣酒後,看出來慧梅確實十分愛他,隨即從懷中掏出來劉玉尺擬的文稿,遞到慧梅面前說:

「你在闖王老營讀過書,識文斷字。請你看看這篇稿子行不行。」

慧梅不知是什麼稿子,不免感到奇怪。接在手中,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不禁叫道:

「我的天,這唱詞兒編得真好!是你編的?」

「是我命劉軍師起的稿子,我又幫他推敲推敲。你看行麼?」

慧梅心中十分讚賞,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掛著快活而激動的微笑,用光彩照人的眼睛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首飾上的小銀鈴隨著點頭髮出十分悅耳微響。這笑容,這眼神,這熱烈而含蓄的點頭不語,只有作一個年輕妻子獨對著心愛的丈夫時才有。當她不自持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時,她想著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去看高夫人,將時中的這一片忠心說給她聽。

袁時中將凳子移到妻子身邊,問道:「你看,有什麼地方寫得不夠?那些寫闖王的出身和行事的地方有沒有寫得不對的?」

慧梅重新細看稿子,同時用肩膀抗他一下,暗中推開從背後摟在她的腰中的一隻手,悄聲說:「帳外有人!」當那隻強壯的胳膊和大手從她的腰間縮走後,她又說:「你快吃酒吧,再不吃就冷了。」

袁時中問道:「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慧梅笑望著丈夫,輕輕搖頭,將稿子還給他。雖然她知道稿子中提到的有些事並不實在,但是她沒有說話。例如:稿子裡寫闖王生下時有紅光照屋,她從來沒有聽說。關於闖王的母親夢見穿黃衣人進屋,驚醒後生下闖王,她知道原來軍中只說闖王的父親到米脂縣一座也叫做華山的小山上廟中求子,生下闖王,所以闖王的乳名叫華來兒,訛成黃來兒,又附會成黃衣人進屋生闖王。近一年多來,軍中只說黃衣人人屋生闖王的故事,禱小華山求子的事兒少人提了。關於滎陽大會的事兒,也是捕風捉影的話。她從前只聽說眾多義軍首領在滎陽會商過軍事,但是並不是義軍被官軍包圍,當時官軍分散數省,調集不起來,所傳闖王在會議中說的話全是虛的,到高闖王死後,李闖王興起,闖營中才漸漸傳開了滎陽大會的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慧梅正像老府的眾多將士一樣,十分愛戴闖王,忠於闖王,巴不得闖王早坐江山,所以凡是頌揚闖王的傳說都不闢謠,反而熱心傳播,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相信了。她現在對袁時中拿給她看的稿子,只關心頌揚得是否到家1,其他全不在意。她多情地望著丈夫,讚歎說:

1到家——達到相當飽滿的程度。

「這稿子寫得真好!」

袁時中說:「只要你說不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牛先生和宋軍師,請他們二位過目。倘若他們二位也認可,我就下令咱們小袁營中的刻字匠火速刻版。」

慧梅問:「要印出來張貼麼?」

時中回答:「何止張貼!我要下令小袁營三萬將士每日念三遍,都能背得滾瓜爛熟,牢記不忘,不許忘記一個字兒。我要小袁營全體將士從今往後,心中只有一個人,就是闖王;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保闖王打天下。」

慧梅呆呆地凝視丈夫,眼睛裡又一次湧出來激動的淚花,在心裡嘆息說:「我的天,他是多麼好啊!」她很想站起來撲進丈夫的懷裡,同他摟抱一起,親他的臉,親他的濃眉,親他的手,也讓丈夫盡情地摟她,親她。然而自幼到大所受的禮教薰陶,使她只能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隨即她更加後悔過去的那些日子不該對丈夫那樣冷淡,不禁滾下了兩珠熱淚。

袁時中看見劉玉尺的妙計已經在慧梅的身上成功,心中十分高興,又加慧梅的美貌、溫柔、善良,處處使他醉心和動情。近兩三年他同劉玉尺等讀書人天天談話,也懂得了「嫵媚」一詞的意思。他開始發現他的妻子過去在他的面前只有莊重和矜持,而今晚是莊重裡帶著嫵媚,這後者簡直有不可抗拒的魁力,使他不能自持。他在心裡說:「我臨脫離闖營時,非把她活著帶走不可!」

帳簾外輕咳一聲,呂二嬸及時地笑眯眯地進來,問道:「酒還用麼?時光不早,姑爺忙了一整天,該安歇了。」

袁時中巴不得趕快就寢,說道:「快把酒菜拿走吧,我明日一早還有事哩。」

慧梅幫助呂二嬸收拾杯盤,忽然想起來張鼐,心中微覺惘然。但是她隨即想著她往日同張鼐之間僅僅是心中互相有意,見面時並沒有吐過一句越禮的話,那情意原是冰清玉潔,已經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收拾完小方桌,慧梅俯身去開啟繡被,一股薰香散出。袁時中忽然不能忍耐,吹滅蠟燭,將慧梅摟到懷裡。在往日,慧梅會推他一下,接著是低下頭去,沒有別的反應。而今晚她一反常態,緊緊地偎依著他,將半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時中狂熱地吻她幾下,小聲問道:

「倘若我日後離開老府,到處打仗,你肯跟隨我麼?」

慧梅說:「夫妻本應該雙棲雙飛,你這話何必問我?」

「我把你當成了心尖肉,害怕你有時會不肯跟隨我去。」

「瞎說!為闖王打江山,你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出生入死,我永遠同你一道!」

袁時中不由得嘆息一聲,又吻了一下妻子。慧梅悄聲說:「讓我取掉首飾。這小銀鈴一動就響!」她取掉首飾,放在枕邊,破天荒地替丈夫解外衣鈕釦。袁時中撫摸著她的肩膀,悄聲說:

「我今晚才知道你真愛我!」他又摟住了她。

慧梅忽然停住,默然片刻,情緒緊張地說:「官人,你莫摟我。我有一句體己話,體己話……」

袁時中疑是老府中有人說他的壞話,或是有人陷害他,情緒也緊張起來,催她快點說出。她忽然緊摟住丈夫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用輕微顫抖的悄聲說:

「我,我,我有……有喜啦。」

袁時中猛地將她抱起來,快活地小聲問道:「真的?真的?可是真的?」

「你莫嚷,近處有女兵巡邏!」

商丘扒毀城牆的工作,繼續了三天。扒城之後,闖、曹大軍又有五天停在商丘未動,繼續派人向商丘附近各州縣火急地催徵糧草,以備大軍長圍開封之需。

在這幾天之內,袁時中和小袁營突然被數十萬大軍所注目,變成了擁戴闖王的榜樣,尤其獲得李自成的歡心和倚信。當然,曹操和吉珪對袁時中的忠誠並不相信,李巖兄弟也有懷疑,甚至劉宗敏和李過也感覺袁時中不是個正派人,但是沒有人肯對闖王明言。曹操和吉珪既不願勸諫自成,也不願得罪時中,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等待看笑話。老府這邊的將領如劉宗敏等因為袁時中大做擁戴闖王的文章,縱然有些看法,也不好在闖王面前說出沒有把柄的二話1。

1二話——別的話。不贊成、不同意的話。

劉玉尺寫的那篇頌揚李自成的稿子,以袁時中親自編寫的名義,請宋獻策和牛金星看過,略有修改,無非增加些歌功頌德和「天命攸歸」的話,又由宋獻策呈請問王審閱,然後迅速地仿照民間流行式樣刻成幾套木版,印成小書。好在商丘城中的雜貨鋪雖經搶劫,仍可以蒐羅很多細麻紙和白綿紙,而頌揚闖王的小本兒只有數頁,足可以大量印刷。袁時中傳下口諭,集中許多隨軍眷屬,邊印刷邊疊成小本,用針線縫好,切了毛邊,散發各哨頭目,由文書教給士兵背誦。絕大多數士兵是文盲,都得死背口歌1,不能背錯一字,背好的有獎勵,不用心的受斥責。還沒離開商丘城外,在小袁營中已經出現了背誦《將士必讀》的熱潮。老府將士是闖王的嫡系人馬,又多系陝西人,紛紛向小袁營索討此書,爭相傳誦。曹操不肯叫自己的將士誦讀,但是為著敷衍一下,他當著闖王面囑咐袁時中:「小袁啊,你印的那個小本兒編得很好,可得趕快給我曹營幾千本。你給老府將士不給我曹營將士,這樣偏心我可不答應!」

1背口歌——在蒙學中學童不能認識字,但能背誦,叫做背口歌。

時中欠身笑著說:「眼下趕印不及,所以沒有恭送寶帳。日內定當送上,不敢有誤。」

曹操又說:「你只要記在心上就好。你的夫人是大元帥的養女,就跟我的侄女兒一般。我曹營人馬眾多,你不送給我幾千本,我不但要責備你,見了我侄女兒的時候,也少不得要數說幾句。」

包括闖王在內,這後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但後來直到袁時中叛變逃走,他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兒。

袁時中一邊下令全營將士背熟《將士必讀》,一邊陸續處分了十幾個頭目和士兵,因為他們在人前說出了對闖王不敬的話。其中有的被梟首示眾,有的割去耳朵,有的捱了鞭子。還有一個小頭目,平日喜歡說俏皮話,在河南叫做松話,人們替他起一個綽號叫松話簍子。一次,一些人在說閒話,他也在場。當有人說李闖王有帝王之分,幾年後要稱萬歲,他忍不住眨眨眼睛,說道:「人只能活幾十歲,上百歲的極少,千歲萬歲都是空話。」隨即有人將他的松話稟報了袁時中,打了他五十鞭皮鞭,又將他插箭遊營。一時小袁營處處小心,深怕無意中說了錯話,橫禍飛身。但是人們的心中並不恨袁時中,倒是同情他在闖王和老府大將們的威勢之下不得不然。

在離開商丘之前,袁時中在闖營的地位大為改觀,他不但真正成了李自成的心腹愛將,也真正受到了「乘龍快婿」的看待。為著他的騎兵不多,李自成賜給他五百匹戰馬,另外給他幾百副盔甲,二百張好弓,五十件火器。在臨向開封進兵前夕召開的重要軍事會議上,李自成叫他和劉玉尺參與密議,散會後又單獨留下他深談很久。看見他如此忠於闖王,如此得闖王歡心,慧梅的心中開始感到幸福和驕傲。正像天下無數的賢良妻子一樣,她對他盡力做到了溫柔體貼,甚至在行軍的路上,黃昏紮營以後,還勸說丈夫去金姨太太或孫姨太太的帳中歇宿。袁時中堅決不肯,笑著說道: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你,你拿棍子也別想把我趕到別人帳中。」

從商丘出發以後,為著沿途收集糧草,大軍每天只走四五十里。白天行草,慧梅戎裝駿馬,揹負雕弓,腰繫寶劍,儼然英俊女將,一如平日。然而每到宿營之後,便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她趕快脫去戎裝,洗去征塵,重梳雲谷,在呂二嬸的幫助下用心打扮,雖然避免豔麗,卻是淡雅中掩著紅妝。往往,袁時中或去老府議事,或在本營中同劉軍師和眾將議事,她就坐在紅燭下默默等候,時中不回來她不就寢;有一晚,她一直等到三更以後。

儘管袁時中已經得到了李自成的十分寵信,享受了慧梅的出眾美貌和純真愛情,但是絲毫沒有改變他脫離闖王的決心。大軍一天天向開封走近,而他要實現率部逃走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臨近。

闖、曹大軍的主力由寧陵、唯州,經杞縣到陳留停下,偏師略向西北,經內黃1,到蘭陽西南停下,與到達陳留的主力匯合。小袁營隨主力西行,經過睢州時,奉闖王命留下三千步兵糾合百姓扒城。劉玉尺為部署扒城事,在睢州城內停留一天。睢州紳民因上次義軍破城後秋毫無犯,所以此次義軍經過,全未逃走,城關和四郊安居如常。

1內黃——指內黃鎮(河南另有內黃縣),在今蘭考縣東南。

因知道杞縣城和通許城都要拆毀,袁時中同劉玉尺商議之後,向闖王請求將拆毀兩城的任務交給小袁營,好使大軍休息。李自成欣然同意。闖、曹大軍在陳留和蘭陽一帶休息,收割麥子,停了四天。而杞縣和通許兩城,在第四天也全部拆毀了。這天中午,袁時中應召去陳留縣境謁見闖王,向闖王稟報扒城和徵集糧草情況。闖王聽了,十分滿意,特別賞了一千兩銀子慰勞小袁營將士,並命他將全營開赴朱仙鎮西北,離開封城十五里處駐紮。袁時中當即請求:小袁營將士一則連日扒城疲勞,二則尚有上千石糧食散在鄉間,不曾歸攏,需要在杞縣多留一天或兩天。李自成點頭說:「既然這樣,你的小袁營就在杞縣停留兩天好啦,限定大後天黃昏前,開到開封城外安營紮寨,不可耽擱。」

袁時中起立躬身回答:「謹遵不誤!」

他留在闖王的老營吃晚飯,又見了高夫人。高夫人說:

「聽說你們小夫妻十分和睦恩愛,我同闖王都很高興。慧梅不像她慧英姐,在我的身邊從來不管事,沒操過心,除練兵和打仗外,沒有多的心眼兒。我有時說她:‘梅呀,你這樣一任天真,不學著操心世事,日後別人將你賣啦、吃啦,你還在鼓裡坐著!’她笑著說:‘我永遠跟著你和慧英姐,學操什麼心呀!’我說:‘傻丫頭,你終究要嫁人的!’瞧瞧,果然如今已經出嫁了。幸好你待她好,夫妻相敬如賓,同心保闖王打天下,我不必再為她掛心了。」高夫人邊說邊笑,眼睛裡似有淚光。

袁時中對高夫人說了些慧梅的好話,並說他決不會虧待慧梅,使高夫人更加寬慰。

闖王的大軍先走,老營二更開拔。袁時中送走闖王和高夫人以後,才動身馳馬奔回杞縣。劉玉尺和朱成矩等都在他的老營,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候著他。他先同他們見面,匆匆地說明情況,皆大歡喜。如今他們得到訊息,督師丁啟睿和總督楊文嶽已經在潢川附近會師,等候平賊將軍左良玉,然後聯兵北來,救援開封。另外,據劉玉尺估計,開封為朝廷所必救,山東、山西、陝西都將有援兵前來。倘若半月後各路援兵齊到,闖、曹屯兵開封堅城之下,同床異夢,腹背受敵,頗難支援。所以他們認為小袁營目前應趕快脫離闖王,方不為遲。劉靜逸因一直對玉尺不滿,向時中問道:

「軍師妙算如神,我不敢有何話說。只是,我軍脫離闖王之後,有何穩著可走?」

袁時中說:「我想第一步先到豫皖交界處靜觀大勢,再作道理。」

劉靜逸尖刻地說:「當日有人要將軍向闖王求親,以為絕妙上策。今日我軍背叛而去,對太太如何安置?」

袁時中說:「決計將她帶走。」

劉靜逸又問:「她原是闖王與高夫人養女,情逾骨肉。她如若不肯背叛闖王,將軍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近日對我十分體貼,夫妻一心,必會隨我同走。」

「不然,不然。太太之所以愛將軍,是因為將軍誓保闖王。一旦將軍背叛闖王,難保不夫妻反目,勢如仇敵。」

「這個……」

朱成矩插言:「靜逸兄不必擔憂。臨走時可以騙她一同上路;上路之後,就不由她不一起背叛闖王。」

「不然,不然。據我看,闖王必派大軍來追,不免大殺大砍。一旦闖兵追到,發生混戰,太太內應,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同我情重如山,料想她不會背叛自己丈夫。」

劉靜逸冷笑說:「我看不然……」他風聞慧梅原來心中另外有人,實不想嫁給時中,但是他不能說出,只好接著說:「縱然太太不肯背叛將軍,她身邊的四五百男女親軍都願為闖王效死,不由太太做主,到那時如何對付?」

袁時中:「這個……」

劉玉尺冷冷地說:「到萬不得已時,只有採取壯士斷腕一著,有何難哉!」

劉靜逸也冷冷地說:「未必有那麼幹脆!」

袁時中不願他兩個爭吵起來,趕快擺手說:「快有四更天氣,各自快去就寢,明日再議好啦。」

他正懷著不愉快的心情往慧梅的住處走去,劉玉尺從背後追來。當劉玉尺來到他的面前時,他一擺手,使他的和玉尺的親兵們退避,然後問道:

「玉尺,靜逸的顧慮也有道理,你還有什麼妙計?」

玉尺小聲說:「請將軍在太大面前一如平日,千萬不要露出一點形跡。」

時中點點頭,說道:「萬一她……我可是不忍心啊!」

「到時再說。從今夜到明天,將軍要百般待她好,使她不會有半點兒疑心。我軍不必在杞縣停留兩天,明晚就走,方能出闖王不意。」

「我明白。我明白。」

「還有,那個邵時信是個乖黨人,明晚我軍臨走前要設法瞞著太太將他除掉。」

「好,剪去太太的身邊羽翼!」

「請將軍對日後諸事放心。睢州唐老爺同丁督師有鄉誼,原是世交,他願意盡力見督師為將軍說項。」

「你去睢州部署扒城時同他談過此事?」

「談過。」

「何不對我早說?」

「早說無益。」

「啊,你真周密!」

劉玉尺不再說話,躬身一揖,回頭便走。袁時中怔了一下,繼續向慧梅的住處走去。

慧梅住的地方是杞縣城內一家鄉紳的宅子,兩百女兵分住在前後院,而兩百名男兵住在左右鄰院。四天來休兵杞縣,慧梅因初次懷孕,身體常覺不適,也不出門。她常在心中暗想:馬上要進攻開封,破開封后闖王將有一番大的作為,大概要建號稱王,而袁時中必會在這一戰中立了大功,受到重賞。她自己雖然也弓馬嫻熟,武藝出眾,但畢竟是女流之輩。自古婦女們總是盼望丈夫建立功勳,揚名後世,蔭福子孫,而不是希望自己爭立功名。慧梅也抱著同樣思想。她每想著時中擁戴闖王,將成為開國名將,便感到無限幸福。

今天黃昏以後,她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打扮一番,並且把出嫁時的一雙比較素氣的繡花弓鞋1也找出來穿上。在闖王軍中,雖然姑娘們為著常年過戎馬生涯,不提倡纏小腳,但是也愛穿繡花鞋,只是除非新嫁娘在平靜無事的日子,很少穿弓鞋。今晚慧梅因心中特別高興,故意將自己打扮得較平日用心一點,一則自我欣賞,二則讓丈夫格外高興。一群同她最要好的女兵頭目和她的貼身女兵,都圍在她的面前,看得她不好意思。她們認為新嫁娘理所當然地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對慧梅的著意晚妝絲毫不覺奇怪,倒是奇怪她經過打扮後竟是如此美貌,令大家不能不看,又看不夠,從心眼裡對她暗暗地稱讚和羨慕。慧梅終於將她們都趕走了,只剩下慧劍仍不肯離開她,望著她傻笑。慧梅問道:「黑妞,你看什麼,難道不認識你慧梅姐了?」

1弓鞋——纏足婦女所穿的「高跟鞋」。

慧劍說:「梅姐,我頭一次才知道你這麼美,比一朵鮮花還美。」

「傻話!你這丫頭想招我的打了!」

「梅姐,你今晚一定心中很高興。我看見你很愛姑爺,很幸福……」

慧梅的臉一紅,伸手擰住慧劍的一隻耳朵,說:「我看你還敢瞎說!」

呂二嬸在一旁笑著說:「慧劍姑娘,你也該走啦,姑爺馬上就回來了。」

趕走了慧劍以後,慧梅由呂二嬸陪著,等候時中。由一更等到二更,不見訊息。慧梅知道時中是去陳留老府,猜想到必是被闖王留下,說不定今夜回不來了。她表面上裝做不在乎,同呂二嬸談著閒話,但心中焦急萬分,刻刻地盼望他來。二更過後,她無情無緒,繼續說閒話的興致全消。有時她疑心時中已經回營,悄悄地揹著她往金氏住的宅子去了。深通人情世故的呂二嬸彷彿猜透了慧梅的心思,不願她枉自苦惱,提醒她姑爺確實未回杞縣。但是呂二嬸知道袁時中近來雖不到金姨太太那裡住宿,卻仍是兩情繾綣,暗中送給金氏許多貴重首飾,以表示恩情仍舊。為不願慧梅生氣,呂二嬸一直將這事瞞住慧梅。

二更過後,慧梅催呂二嬸回廂房休息,她獨自繼續等候。她望著第三次換的蠟燭又已經剩下很短,流著蠟淚。她聽見街上打著三更。她聽見三更過了,過了很久。四月夜短,也許快黎明瞭。她聽見遠處有馬蹄聲向近處走來,她正用心諦聽,那馬蹄聲竟忽然轉往別處,漸漸遠了,聽不見了。她忽然聽見城中有第一聲雞叫……她想哭,但沒有哭,深深地嘆了口氣,胡亂想道:在不愛丈夫時她沒有嘗過等候他的苦惱滋味,如今真心愛他,反而這般地嘗受苦惱,夫妻間的事兒就這麼沒有道理!

這一支蠟燭著盡,她又換了一支。實在睏倦,支援不住,但不肯單獨上床,只好靠在椅背上閉目栽盹。她做了一個夢,看見她同袁時中並馬而行,人馬前護後擁,說是奉命出征。她正在馬上觀望風景,忽被呂二嬸叫醒。她剛睜開睡眼,便聽見袁時中已經走進二門,正向上房走來。呂二嬸迅速退出,替他掀開門簾。慧梅喜不自勝,趕快到門口迎接。也許由於她太愛時中,竟然像初戀人久別重逢,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

袁時中一進上房,看見慧梅的如花美貌,光彩照人的一雙眼睛,忍不住就去抱她。慧梅怕被呂二嬸從簾外看見,一回身躲開了丈夫的手,還報他的是含著笑意的、深情而幸福的眼波。時中狂熱地向她撲去,她又躲開,走向紅燭。她的腳步,她的體態,是那麼矯健而輕盈。當丈夫又追上她時,她忽然吹滅紅燭,低頭不動,一任丈夫摟抱,百般溫存。時中將她抱進裡間,邊走邊悄聲問道:

「你今晚打扮得真美,簡直要我的命。你近來為什麼喜歡打扮?」

慧梅悄聲回答:「你快放下我。放下我我對你說。」當時中將她放下以後,她偎倚在丈夫胸前,接著悄聲說道:「官人,有兩句古話,我記得下一句,上一句忘記了。」

「什麼古話?」

「女為悅己者容。」

「啊,上一句是‘士為知己者死’。」袁時中明白慧梅的用意,接著說:「拿我來說,闖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應該不惜粉身碎骨為他盡忠。」

慧梅舉手撫摸著丈夫的臉頰,說道:「啊,官人,你的記性真好!」

時中趁機試探:「你會不會一輩子像這樣愛我?」

「你為什麼這樣問我?真奇怪!」

時中遮掩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女人的心常常是靠不住的。」

慧梅生氣地說:「瞎說!只有男人善變,豈是女人善變!我既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袁家的鬼。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何況你是闖王的愛將,誓死擁戴闖王!」

第二天清晨,慧梅尚在熟睡,袁時中為著部署軍事,以便率部叛逃,沒有驚動她,悄悄地起床了。他走了幾步,轉回來站在床前,重新看看慧梅的臉孔和蓬鬆的頭髮,俯身向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心裡說:

「只要你跟我一心,隨我逃走,我就不會狠心對你!」

這天,袁時中繼續派人向移駐開封附近的老府運送徵集來的糧食和草料,暗中將他的三萬人馬調集到杞縣附近,將一切應變方略都同幾個最親信的謀士和將領周密準備。到了下午,邵時信覺察出小袁營的人馬不像是準備往朱仙鎮開拔,但是沒料到會有叛變。黃昏時候,他覺得情況更可懷疑,小袁營似將有背叛行事,趕快去見慧梅。一進慧梅的住宅二門,看見袁時中笑嘻嘻地出來,慧梅也是滿面喜氣,送他到簾子外邊。他趁時中沒有看見他,將身子一閃,躲進女兵房中。他不去向慧梅報告他的疑心了。

晚飯以後,袁時中派他的一親信中軍來告訴慧梅,從速準備二更起程,全營離開杞縣。慧梅心中興奮,問道:

「不是原定後天方去開封城外麼?」

中軍恭敬地回答:「回太太,大元帥傳下緊急口諭,說是有意外軍情,命我們小袁營暫不前往開封,火速整裝待命。」

慧梅心中狐疑,但是絕未想到小袁營將要叛逃。她一邊下令火速準備,一邊派人將邵時信找來。時信團軍師劉玉尺派人叫他,正待前去,忽聞慧梅呼喚,便先來詢問何事。慧梅說:「邵哥,忽然軍情緊急,不知何事。你就留在我的身邊,以便隨時商量。」

「可是劉軍師喚我前去,不知有何吩咐。」

「啊,你去吧。」等邵時信走出二門,慧梅又將他喚回,說:「你哪兒也不要去,管他軍師不軍師!」

當「小闖營」男女將士一切準備停當時,袁時中匆匆進來,將慧梅叫進臥室,從懷中取出闖王的火急手諭,遞給慧梅。慧梅看是闖王字跡,上寫道:

大元帥手諭:頃得確報,丁啟睿糾集楊文嶽、左良玉共約十餘萬人馬,奔救開封。令仰袁時中接到此手諭後,即刻率領全營三萬將士,火速馳赴陳州附近堵御。如不能攔阻敵軍,可退至豫皖交界,然後從側背牽制。本大元帥將另派大軍,迎頭痛擊,予以全殲。切切凜遵勿誤!

慧梅興奮地問道:「何時出發?」

「即刻出發。」

慧梅向窗外吩咐:「傳我將令,男女將士整隊,隨大軍迎剿官軍!」

袁時中說:「倘若你覺著身子不好,可率領你的男女將士暫回老府,不必隨我作戰。」

慧梅一愣,說道:「什麼話,遇打仗時我怎好同你分開!」

時中說:「你同我一起也好。我已派兩千名精兵,步騎都有,隨你‘小闖營’前後護衛,縱然發生混戰,可保你萬無一失。」

「哼,我在戰場上不是個紙糊的女將!」

一更以後,小袁營三萬大軍將慧梅的「小闖營」裹在中間,匆匆地向東南出發了。

邵時信終覺不能放心,留下一個親兵藏在杞縣城內,喬裝難民,在他的衣服裡縫了一個字條,對他說:

「大軍走後,你趕快奔往朱仙鎮一帶,找到老府,將衣中的字條兒呈給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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