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黃昏後,丁啟睿趁著月亮尚未出來,偕同左良玉到水坡集西北面巡視了與義軍相持的一部分戰場,希望能發現敵人營壘的弱點或防守疏忽之處,以便於五更前派出一支精兵去破壞截斷河流的堤壩。但是水坡集與堤壩之間有義軍兩座營寨,防守嚴密,無隙可乘。他站在高處望了一陣,失望而回,已經是快到三更時候了。
官軍在水坡集的駐地,經過午後重新調整:丁啟睿因為他位居督師之尊,兵力也弱,駐紮在水坡集寨內和寨外東北一帶,左良玉人馬最強,駐紮在水坡集的正北,直接面對朱仙鎮,東西數里。剛才了啟睿與左良玉暗中巡視的戰場,大部分都在左良玉的防線附近。楊文嶽雖然人馬較少,但因為火器較足,黃昏時由水坡集的東北邊調到水坡集的西北邊紮下營寨,與左軍的左翼銜接,而他在水坡集東北空出的位置則由左兵填補。整個戰場形勢,左良玉擔負的責任佔十分之六七,而且是面對著義軍以朱仙鎮為大營的主攻力量。就官軍方面說,督師和總督的兩支人馬都是依靠左軍為「長城」。這種形勢,使左軍所受的壓力最大,同時也使左良玉對督師和總督更加輕視。
巡視回來,丁啟睿認為局勢嚴重,邀左良玉就近同到水坡集西門外楊文嶽的老營,連夜密商軍事。楊文嶽因為有一件機密大事,正要去見督師。因為左良玉與督師同來,他只好暫不提起。
應該參加最機密軍事會議的少數重要將領和幕僚,是在丁啟睿巡視迴轉的路上就派人分頭傳知的,所以很快就騎馬來到了。會議一開始,丁啟睿先將眼下的嚴重局勢談了幾句,請大家提出挽救危急的作戰方略。將領們和幕僚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無言,等候著督師、總督和平賊將軍三人拿出主張。楊文嶽一則為火燒店的敗逃受到朝廷嚴責,幾乎被下獄治罪,不得不在口頭上勉強主張進攻,二則他在黃昏後發現可怕情況,想趁此時試探平賊將軍的口氣,便首先打破帳中沉默,說道:
「目前賊兵勢大,搶佔了朱仙鎮,先得地利,又截斷賈魯河,使我將近二十萬大軍處境艱危。擺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必須選擇一條:一是同敵決戰,破釜沉舟,義無反顧。趁眼下我軍士氣尚未衰敗,向敵進攻,全力以赴,同時約定開封守軍自北策應,兩面夾擊,庶幾可以扭轉局面。倘能重佔朱仙鎮,與開封守軍聲氣相通,即是首戰告捷。繼續努力,全勝不難。所以我主張與敵決戰。各位大人以為然否?」
楊文嶽心中怯戰,實不希望有人附和他的主張,但是人們從他的說話時的聲音和神色上,猜不出他的真意,都用惶惑的眼睛望他,奇怪他為何竟然主張決戰。左良玉只是用眼角瞟他一眼,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兒似有若無的微笑。楊文嶽說畢以後,向全體參與密議的文武要員們慢慢掃了一眼,看出來了啟睿和大家的惶惑神情,很投合他的實際怯戰的心思。惟獨左良玉的神態使他的心中大為不安。他同了啟睿都害怕左良玉的驕橫跋扈,臨陣自作主張,將他們拋給「流賊」。他不敢向左良玉的臉上多看,只是裝得若不經意地掃過一眼,留意到左對他的冷淡和輕蔑神氣。他不禁想到黃昏後他所發現的機密,更覺害怕。為著解脫大家陷於惶惑與沉默的困境,他深知了啟睿素來畏闖如虎,想借丁的口打消決戰的建議,向丁輕聲問道:
「督師大人以為是否可以趁早與敵決戰?」
丁啟睿從昨天起右邊小眼角的肌肉經常跳動,這本是末梢神經過於疲勞所致,但是他自己疑心是不吉利的徵兆,在目前的處境中更增加他的失敗預感。他已經注意到平賊將軍的冷淡與傲慢表情,當然也看出來文武要員們沒有一個人同意決戰。可是他自己既害怕貿然決戰,又不敢說出來反對決戰的話,成為皇上對他治罪的把柄。在片刻沉默中,他只覺得小眼角跳動得特別厲害。看見所有的眼光都在望著他,他只好捻著兩年來迅速花白了的鬍鬚向楊文嶽間道:
「楊大人剛才說眼下襬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其他兩策如何?何不全都說出來請大家斟酌?」
楊文嶽嘆口氣說:「眼下被迫決戰,尚有兩三分勝利希望,至於另外兩策,恐怕……不必說出來吧。」
一個監軍催促說:「楊大人不妨說明,以便共同斟酌。」
楊文嶽說:「第二策是竭力苦撐下去,深溝高壘,不與賊軍決戰。用計離間闖、曹二賊,伺隙而動。但恐怕離間未成,我軍士氣喪盡,人心瓦解,不可收拾。」
丁啟睿問:「第三策如何?」
楊文嶽說:「再支撐數日,如不得已,大軍徐徐向柏縣。睢州引退,不必困守此地。賊軍如追趕前去,即在睢、杞一帶決戰,不至於如今日斷絕水源。賊軍如不敢尾追前去,我軍隨時可以返回,使敵人不能全力圍攻開封。」
丁啟睿的心裡開始清楚,說道:「這第三策決不可行。大軍一動,敵人乘機猛攻,很容易驚慌潰敗。何況未經苦戰,便要退兵,皇上見罪,如何是好?學生奉命督師,罪無可道,如其死於西市,反不如死於戰場!」
楊文嶽問道:「然則決戰乎?」
了啟睿說:「我昨日已差人密檄豫撫高名衡做好準備,於三日之內看見朱仙鎮一帶火光,即飭陳永福率城中兵勇三萬出城以擊流賊之背。故以學生看來,應該堅持數日,俟與開封聯絡就緒,進行決戰。崑山將軍意下如何?」
從開會到現在,左良玉一言不發,使人對他的心思猜測不透。他確實心中既有牢騷,又存狐疑,而且對丁、楊十分藐視。當他同了、楊在汝寧境內會師以後,曾經建議大軍走杞縣、陳留,直趨開封城下,在禹王臺、繁塔寺一帶安營紮寨,背倚堅城,立於不敗之地,同時佔據黃河南岸,使開封北路暢通無阻,糧食由黃河源源接濟。可是這個建議未被採納,而以第一步佔領朱仙鎮為目標,致使今日前有強敵,後無堅城。他估計大軍在水坡集無險可守,水源已斷,三天之後必將不戰自潰。他在丁啟睿請他說話之後,又緊皺著濃黑的掃帚眉沉默片刻,想了一想,然後說道:
「剛才楊大人說的第三策,我倒以為可行,但是要快,也不必退得太遠,致為敵人所乘。為今之計,確實只有暫時向東南撤退,算是上策。撤到什麼地方?我看,可以撤到陳留一帶,不受賊軍包圍,人馬不愁斷水,再圖進兵開封城外。如此暑日炎熱,一無水喝二無柴草,人馬如何支援?」
丁啟睿一聽到撤軍的話,就想到皇上會將他下獄治罪以及滿朝言官將對他肆口攻汗,不覺出了一身熱汗,小眼角越發不停地跳動。他望著左良玉說:
「撤軍?不可,不可。眼下大軍萬萬不可後撤。將士們正在人心惶惶,猜疑百端,一旦後撤,容易潰亂。敵人乘機以大軍衝突追擊,並以精騎蹂躪,則結局不堪設想矣。」
在座的許多將軍和幕僚多是督師和總督手下的人,都反對撤軍陳留,認為此時大軍向後移動十分危險。左良玉心裡罵道:「同這班庸才在一起,受他們拖累,叫老子一籌莫展,真他媽的!」他向大家掃視一眼,不禁面露忿然之色,冷冷一笑,說道:
「既然督師大人與諸位大人都認為應該在此地與賊決戰,我也無話可說,至於勝負吉凶,只好聽天由命!」
了啟睿趕快說:「話不能那樣說,左大人。只要我們與開封通了聲氣,約定日期,南北同時向敵營猛攻,進行決戰,勝利仍有幾分把握。」
左良玉不再說話,急於回營去料理軍事。會議毫無結果而止。
這天夜間,左良玉在帳中召集他自己的親信將領和幕僚開會。他毫無顧忌地提到丁啟睿和楊文嶽,說他們都是文臣出身,不懂軍事,且系李自成手下敗將,尤其是楊文嶽,火燒店那一仗竟然撂下傅宗龍單獨逃走。談到這裡,他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今日打仗,非同平時,賊軍勢力強大,又得地利。我們要謹防別人逃走,單獨把我們留下。」
他手下的將領和幕僚們也紛紛嘲笑了、楊不知兵。有人談到,自從下午斷了水源以來,軍營中謠言很多,都說官軍已被流賊四面包圍,明日李自成就要來攻。又說目前了、楊營中已經軍心不穩。左良玉心中憂鬱,說道:
「如此處境,我們的軍心也一樣不穩。要傳令各營,謹防逃兵;抓到逃兵,立即斬首。」
又有一個將領談到午後放回俘虜的事,說:「這事十分奇怪,他們對我們計程車兵用酒食款待,然後放回,卻把丁、楊麾下的將士,有的斬首,有的剁去右手,有的割掉耳朵,然後放回。」
另一個幕僚說道:「此事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想去這大概是李瞎子用的一條毒計。」
左良玉說:「這顯然是李瞎子用的挑撥離間之計。我下午已經同丁、楊二位大人談過,他們也認為這是闖賊存心挑撥。在這樣人心浮動時候,我們要嚴禁將士們輕信謠言,更不許亂說閒話。」
一個將官搖搖頭說:「儘管了、楊兩位大人知道是敵人挑撥之計,可是他們手下的將士並不明白。現在謠言愈來愈盛,都說我們的將士中曾有人帶回一封書子,是李自成寫給大帥的。」
左良玉的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既然謠言愈來愈盛,我們更要嚴禁謠言。我身居平賊將軍,李賊除非投降,斷不會給我書信!」
散會以後,左良玉率領幾個重要將領登上一個高阜,向北瞭望,但見遠遠近近,到處都有火光,有的火光向北延伸很遠,分明在十幾裡外。從火光可以看出,義軍的營壘一層一層,星羅棋佈。如今官軍再指望走近開封,與城中呼應,已不可能。左良玉看了一陣,心頭感到沉甸甸的,便又轉過身來向南望去。他發現,南邊也有不少火光,一會兒在這裡出現,一會兒在那裡出現,火光有時很小,顯然正在熄滅,但新的火光忽然又起。左良玉知道,那裡並沒有敵人營壘,而是一些遊騎在焚燒田間麥子。他又想道:倘若戰事不利,丁、楊勢必先逃,他自己當然也要預先想好退路,眼下看來,向東南逃走或向西南逃走,都沒有十分把握。他是一個深沉威嚴的大帥,不肯將他的心思向左右流露。同時,儘管已經考慮著戰事失敗和逃走的問題,他仍然希望明天能夠說服丁、楊,向陳留一帶撤兵,然後再從儀封方面迂迴到開封城下。
回到帳中,他不敢解甲,就這麼矇矓睡去。忽然一個親將進來把他叫醒。他睜開眼睛問道:
「有何緊急事兒?」
「稟大帥,派往開封的小校回來了。」
左良玉霍地坐起,說:「把他叫來!」
這個小校是左良玉尚未到達水坡集時,在路上派往開封去的。他繞了許多路,方才到達開封城下,被城上用繩子系進城內,向巡撫呈遞了左良玉的書子。左良玉在書子裡表示:願意把人馬開到禹王臺和繁塔寺一帶紮營,以護省城,再分出二三萬人馬駐紮在開封與黃河南岸之間,打通糧道。可是開封官紳們在巡撫面前開會商議,竭力反對,說左良玉的軍紀十分敗壞,到處奸擄燒殺,萬萬不可讓他的人馬開到開封。商議之後,巡撫就給左良玉回了一封書信,交給小校帶回。
小校被叫進帳中,向左良玉呈上了高名衡的書子。左良玉雖然不怎樣通文墨,但大體意思還是明白了,知道高名衡是婉辭拒絕他到開封城下作戰。從小校口中他又獲知了開封官紳們的態度,不禁十分生氣,猛地把腳一跺,大罵了一聲:「一群混蛋!」隨即揮手使小校退出。
這時隆隆的炮聲從北邊響了起來,接著西北邊和東北邊也響了起來。炮聲雖然稀疏,但響聲很大,震得大地動搖。左良玉睡意全消,邁步走出帳外。他很有經驗,輕輕地對左右說:
「這是賊軍試炮,大家不必擔心。」
說罷,又問身邊一員親將:「督師和總督那裡有何動靜?」
親將回答:「他們那裡還沒有別的動靜,但要謹防他們逃走。」
左良玉點點頭,心倩沉重起來:會不會他們也像在火燒店扔下傅宗龍那樣,扔下我先逃呢?萬一那樣,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應當先他們走這一著?向哪個方向走?應該退往何處?……一連串的疑問湧上了他的心頭。
當天夜間,左良玉走後,在楊文嶽的軍帳中又開了一次小小的軍事機密會議,只有楊文嶽、丁啟睿和幾個最親信的將領、幕僚參加,現在會已經散了。楊文嶽請了啟睿再坐一下,另有一名中軍將領站在旁邊,隨時聽候吩咐。帳外戒備森嚴,任何人不奉命不許走進。
楊文嶽輕聲說道:「督師大人,你認為今日闖賊不殺左營被俘的官兵,反而用酒食款待,然後放回,是何用意?」
「我看不過是離間之計,不必重視。」
楊文嶽輕輕搖頭,說:「我們要謹防被崑山所賣。」
丁啟睿一驚,說道:「大人何出此言?我看尚不至此吧?」
「不可不防啊。我是保定、河北、山東總督,不能節制平賊將軍,也不會放在他的眼中。他只受督師節制。萬一戰局不利,像左崑山這樣的人,連楊武陵1尚且駕馭不了,何況大人無楊武陵輔相之尊?」
1楊武陵——即楊嗣昌。他是湖南常德人,常德古稱「武陵」。
丁啟睿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自己確實比楊嗣昌差得遠。一年來同左良玉在一起,雖然他有督師之尊,左良玉卻並不把他放在眼中,使他常常徒然生些暗氣。於是他沉默片刻,無可奈何地回答說:
「如今驕兵悍將,確實難以駕馭,汪歲星1就吃了這些人的虧:在襄城尚未接戰,賀人龍、鄭嘉棟等總兵便各自逃走,留下他獨自困守襄城,終至城破身亡。火燒店之役,也是賀人龍、李國奇首先逃走。看來如果左崑山不肯用力打仗,或有私心,你我的處境就更加困難與危險了。」
1汪歲星——汪喬年字歲星。
「左崑山是一個能夠打仗的人,只是太驕橫了。楊文弱待他不薄,他卻不聽調遣,致使剿滅獻賊之事,功虧一簣,反而丟了襄陽,逼得楊文弱只好自盡。如今據我看來,闖賊也在用各種辦法拉攏崑山,說不定暗中也有些咱們不知道的情況。」
「這就難說了。歸德侯家是崑山的恩人。這次闖賊破了商丘,對侯家就保護備至。侯家的人已經逃走,只留下住宅和一些奴僕,闖賊竟然派兵看守,不許動侯家的一草一木。看來闖賊用意甚深,我們不得不防。」
「豈但如此,今日放回的左營官兵,在被俘後不但沒有傷害一個人,還用酒食款待,而我們兩營的官兵,不是被殺,就是被剁去右手,割掉耳朵。雖然是李賊挑撥離間之計,也難怪將士們流言紛紛,自有道理。」
「不過此事崑山自己倒是在下午見面時先說了,認為是闖賊故施離間之計。」
「明的事情他不好不說,可是暗的事情就未見得向大人說出。」
丁啟睿又是一驚,忙問道:「大人莫非另有所聞?」
楊文嶽探身向前,悄聲說道:「他手下有個軍官,名叫劉忠武,是今日黃昏後才從闖賊那裡放回的。他不知我的保定兵與左營已經換防的事,誤走我保定巡邏地界,被我兵拿獲,搜出罪證,井已經審問明白,情況十分蹊蹺。我現在單獨請大人留下,正是要面陳此事。」楊文嶽說到這裡,便吩咐在一旁侍立的中軍說,「叫劉忠武來見大人。」
中軍出去片刻,帶來一個軍官。那軍官先向丁、楊躬身又手,然後「撲通」跪下,害怕地向總督說道:
「卑職死罪,今日被闖賊所俘,幸而生還,如何處分,懇大人法外施仁。」
楊文嶽說:「現在不是問你的罪,是督師大人有話間你,你要老實回稟。」
「是,卑職一字不敢隱瞞,一定老老實實回稟。」
丁啟睿問道:「你叫劉忠武?」
「是,大人。」
「你站起來,好好說,你是怎樣被俘的,他們為何沒有殺你,又把你放回來了?」
劉忠武站起來,垂手恭立,回答說:「回稟大人的問:五更時候,我們左營有兩千人馬殺進朱仙鎮,我率領五百人走在前邊,不料起了大霧,對面不能見人。我走錯了路,被賊兵包圍。我還沒有看清敵人,他們已經到了身邊,被他們活捉了去……」
「後來呢?」
「後來被捉的人都送到劉二虎那裡,共有三四百人。快近中午時候,劉二虎忽然走到卑職面前,望著卑職微微一笑,對我說:‘老兄,我看你有點面善,好像在哪兒見過的。嗅,我想起啦,從前我有個朋友跟你的面貌差不多。現在你是想活,還是要死?’卑職當時說:‘我當然要活,可是我不能投降。’……」
說到這裡,劉忠武偷偷地瞟了丁、楊一眼,因為「我不能投降」這句編造出來的假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看見丁、楊並無反應,他又接著說:
「劉二虎對卑職說:‘我不要你投降,也不要你死。我同你前世無仇,今世無冤,見你是左營軍官,我要救你。我奉闖王之命,不殺左營的客人。’說著,他把卑職……」
了啟睿截住問:「怎麼,他說你是客人?」
「是,大人。他有時稱我是客人,有時稱我是左營朋友。」
丁啟睿和楊文嶽交換了一個眼色,向劉忠武說道:「快說下去,他把你……」
「他把卑職帶進另一座軍帳中,陪著我吃酒,要我不必害怕,說他一定送我回到左營。劉二虎還說,這次打仗,闖王立意要消滅了。楊兩軍人馬,但不想同左軍打仗。還說,左小姐現在闖王老營,闖王願意同左帥暗中言和,將小姐送還左帥。」
丁和楊又交換了一個眼色,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關於左小姐去年在南陽臥龍崗被李自成劫去的事,他們都早已知道。
劉忠武接著說:「劉二虎對卑職盛誇他們闖王的人馬如何眾多,如何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又說不出數日,就要向督師和總督兩支人馬猛攻。他說,闖王將士跟左營將士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左營按兵不動,只打空炮,闖王決不進攻左營。」
丁啟睿對這話半信半疑,在心中默問:「真乎?假乎?闖賊離間之計乎?」他想了片刻,不肯相信,又向劉忠武問道:
「他向你詢問我們官軍‘情況,你都老實說了?’」
劉忠武心中害怕,背上出了熱汗,但是他裝出微笑,立刻回答:「他也問到我們官軍情況,卑職對他漫天撒謊,沒說一句實話。他並不追究,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用不著問你,我們完全清楚。今天我要同你做個朋友;要是審問你,就不是朋友情分了。咱們少談軍事,痛快地喝酒吧。’所以,請大人放心,卑職絲毫沒有洩露我們官軍這方的實情。」
楊文嶽說:「劉忠武,你快將見到闖賊和左小姐的經過情形向督師大人照實稟報。」劉忠武說:「是,是。卑職不敢隱瞞,照實稟報。」
劉忠武將他被帶到李自成老營以後的經過情形,對丁啟睿說了一遍。丁啟睿沉吟不語,心中增加了憂愁。楊文嶽向中軍使個眼色。中軍將劉忠武帶出去,隨即將左小姐的東西取來呈上。丁啟睿看過之後,對楊文嶽說道:
「啊,我明白了。聽說左崑山的夫人長得並不好看,可是崑山發跡之後,因她是糟糠之妻,共過患難,所以待她恩情如初,不另外貪戀女色。如今夫人已死,留下這點念物在小姐身邊。今日兩軍對壘,李賊命左小姐將此念物送給崑山,又說他同崑山無冤無仇的話,其用心頗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