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站在後面不遠的地方督戰,一看自己的騎兵退了下來,勃然大怒,立刻揮劍把第一個逃到他面前的千總斬首,大喝道:
「不準退!再退全部斬首!」
他馬上命令身邊一個平時作戰勇猛的副將親自領兵向前,人馬又增加了一批,合起來有兩千五百騎兵。那個副將一馬當先,向著張鼎那邊猛衝過去。左軍將士看到千總被斬,又見副將如此英勇,也都振作起來,衝了上去。張鼐雖然勇猛,畢竟人馬太少,左衝右衝,逐漸陷人包圍。但他知道,萬不能後退一步;後退一步,不但炮臺會被奪去,營寨也會丟失。
紅娘子在後面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場廝殺。這當兒她已把健婦們組織起來。人人上馬,準備衝殺。眼看張鼐被圍,正在竭力苦戰,她馬上吩咐慧瓊說:
「慧瓊,你帶姐妹們去救援一下小張爺,從左邊衝過去。我在這裡守炮臺、營寨。去吧!」
慧瓊正在為張鼐擔心,早就想殺出,一聽到紅娘子的命令,馬上把寶劍一揮,對女兵們喊了一聲:「姐妹們,隨我殺出2」女兵們雖然沒穿綿甲,而且為修炮臺累了整夜,現在卻一個個像猛虎一樣,越過炮臺外很淺的壕溝,衝向敵人。她們在慧瓊的帶領下,並沒有直接去救被圍在右邊的張鼐,而是在敵人的左邊突然衝殺起來。官軍不得不分散兵力來應付這一批健婦。張鼐乘此機會,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
於是這兩支人馬,左右呼應,互相支援,來回殺敵。由於他們的人數比敵人少得多,想把敵人殺敗,根本不可能;但是他們的戰馬吃得飽,飲得好,十分矯捷,人也十分勇猛,所以官軍想把他們再包圍起來,也不容易。
正在這時,又一支官軍的騎兵衝殺出來,顯然,左良玉是決心要把張鼐和慧瓊這兩隊人馬包圍消滅,奪佔炮臺。紅娘子見狀,十分焦急,如果不是因為懷孕,她早就衝出去了。忽然,一個聲音向她說道:
「邢大姐,讓我們去吧!」
紅娘子一看,原來是羅虎在請戰。她馬上果斷地下令:「好吧,羅虎,帶著你的孩兒兵,從右邊猛衝過去。先用箭猛射一陣,再衝進核心,免得自己的小兄弟多有死傷。」
羅虎剛走,又有一支左營的騎兵繞過交戰雙方,直向義軍的營寨撲來。左良玉認為,只要衝進義軍寨中,義軍就會整個崩潰,炮臺也可唾手而得。而這座營寨不過是個小土寨,寨牆不高,守寨的人又不多,看來要衝進去並不很難。帶領這支騎兵的是一個有經驗的參將,他發現寨西邊的地勢較高,便率領騎兵先繞到西邊,然後來一個猛衝。可是沒有想到離寨西門約摸一箭之地,是通向開封的大道,而中原地帶的大道由於年年月月,大車通行,被軋得很低,往往比普通的地面低幾尺,最低處甚至有一人多深,這在河南被稱為大路溝。眼前的這條大路溝經義軍稍加改造,兩岸格外陡峭。左營的騎兵衝到這裡,不能前進,正在徘徊,突然寨上火器、弓弩齊發,頓時死傷了不少官軍。那個參將並不驚慌,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地形,立刻發現右面不遠處有一段大路溝很淺,他便將人馬往右面帶去,打算從那裡攻進營寨。
這時奉命在寨中睡覺休息的義軍早已被殺聲驚醒起來。為首的兩個義軍將領都姓白,一個是白旺,一個是白鷗鶴。他們早已注視著這支企圖劫寨的官軍,剛剛看見官軍衝到大路溝邊,便發射了一陣火器、弓弩。現在看見官軍又從右邊繞過來,白旺和白鳴鶴商量了一下,便各率五百騎兵分兩路出寨迎敵。
由於義軍來勢很猛,官軍禁不住紛紛後退。大約退了一里多路,那個參將發現義軍人馬並不多,而且沒有後續人馬,立即撥轉馬頭,揮軍再戰,擋住了兩支義軍的攻勢。
正當雙方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在嶽王廟開會的義軍大將們也都聽到了殺聲。袁宗第聽出殺聲來自他的營寨,情知是左良玉派人劫營,立刻一躍而起,率著自己的親兵飛馳而去。
李自成擔心袁宗第吃虧,便忽地站起來,要自率標營親軍前去救援。劉宗敏也馬上站起來,勸阻道:
「今日與往日不同。往日我們兵將很少,每遇打仗,你不顧危險,身先士卒。今日我們兵多將廣,何用你大元帥親自出戰?我去!」說罷,邁開大步就要出去。
宋獻策起來攔住,說:「大元帥不能去,劉爺也不必去,這事用不著你們親自出馬。我看左良玉決不是傾巢而出,僅僅是想奪取炮臺,佔點便宜罷了。派任何一位將軍去都可以。」
闖王覺得有道理,便對劉芳亮說:「明遠,你替我走一趟吧,率領一千騎兵前去馳援,要是有困難,這裡再派人馬支援。」
等到劉芳亮趕到炮臺附近,左良玉已經收兵了。左良玉本來是想乘營寨空虛,奇襲得手,並不想大打,後來看見袁宗第率人馬趕來,他知道時機已經過去,不願繼續座戰,便趕緊鳴鑼收兵。
袁宗第和張鼐趕快督率生力軍,將大炮運上炮臺,將炮臺加固,又將沒有挖完的壕溝全部挖好,防守的事情也佈置得十分周密。
從下午開始,這尊大炮便不斷地朝著左營打炮,有的炮彈剛好落在中軍營,也有的炮彈穿過中軍營落到更南邊的營寨中,炸傷了不少人馬,這給左營造成很大的威脅,人人驚慌不安,許多人躲到壕溝裡面。炮火最猛烈時,連左良玉也不敢留在大帳。他故作沉著,緩步躲到壕溝。直到天黑時,炮聲才漸漸稀疏。
由於左良玉的營盤成為義軍的炮火的主要目標,左良玉又親自督戰去搶奪炮臺,左營三天來所受的猜疑登時減少,對左良玉的謠言也平息了。然而這種變化已經挽救不了官軍的敗局。從崇禎十三年冬天開始,李自成的部隊開始注意火器的重要。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張鼐的火器營成了一支進攻官軍的可怕力量。目前,炮臺準備就緒,很快就要對官軍猛烈進攻。
二十二日晚上丁啟睿又召集緊急會議,研究作戰方略。大家都沒有主意。楊文嶽仍然主張進攻。他心裡想:進攻縱然失敗,也不過是潰亂,比不進攻而自潰總要好得多,至少朝廷不會治罪。但別的人都不同意,所以會議還是毫無結果。最後,丁啟睿苦笑了一下,說:
「明天再議吧。」
到了半夜,左良玉通知他麾下所有參將以上的將領到他的大帳中聽令,並命令他們嚴守機密,對於來大帳聽令的事,不許使別人知道。
將領們陸續到來,他們看見大帳外戒備森嚴,左良玉的標營親軍已經站好隊伍,牽著馬等待出發。大家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將下什麼軍令。有一個將領輕輕地問他的同事:
「是不是我軍要獨自殺開一條血路直趨開封城下?」
對方輕輕答道:「也許是,馬上就會知道了。」
所有來到的人都匆匆地走進大帳去了。外面一片寂靜,人馬無聲,只有繁星和下弦月綴在天上,照得地下人影幢幢。在對面義軍營中還閃著火光。所有站在大帳外面的騎兵和步兵都把心提得很高,不知道馬上如何出戰。
趁著眾將來到之前,左良玉從後邊走出大帳,獨自來到一個小土堆上,向對面敵營瞭望。一群親隨兵將都站在土堆附近,大約在兩丈以外,不奉呼喚不敢走到他的身邊。大家肅靜無聲,連輕微的咳嗽聲也不敢發出。每遇左良玉心情不佳或將要做出重大決策時,他最討厭左右人打亂他的安靜,日久成了習慣。
今夜,他要決定的事情實在關係重大,也許算得是他一生中最大膽的一次決定。像今夜這樣的決定,在賀人龍、李國奇、鄭嘉棟等大將都較容易,然而他和賀人龍等大將不同。他在全國將領中聲望較高,兵力較強,目前人馬在十萬以上,他自己受封為平賊將軍,麾下有總兵和副將職銜的將領成群,榮譽和權勢遠超出一般鎮帥之上。十幾年來,他很少打敗仗。尤其自從崇禎十二年在羅猴山受過一次挫折之後,他每遇戰事總是小心籌劃,大膽進攻,獨當一面,不願受擔任督師或總督的文臣節制,朝廷上都罵他驕橫跋扈,然而他總是處在勝利之中,不斷地建立功勳。特別是對張獻忠作戰,他幾乎是每戰必勝。所以榮譽和權勢都使他對今夜要做的決定大為苦惱。前天他就在思慮著這一挽救全軍的辦法,臨到行動關頭,他卻不能不躊躇了。
他繼續站在土堆上,在星光月色下默默思忖,下不了最後決心。突然,他看見就在昨天他想奪佔的那座炮臺左右,又出現了兩座黑影,使他頓吃一驚。他推測:這必是對方在天黑以後趕築起來的兩座炮臺,大約不到天明,三座炮臺上的大炮就會一齊向他營中打炮。他憤憤地罵了一句:「李瞎子要專打我了!」頓時下了決心,不再猶豫。
當他回到帳中時,將領們已經來齊。大家見他進帳時神色嚴峻,嘴唇緊閉,知道戰事臨到了決定關頭。但是都猜不透他如何決定,有人猜想他可能按照幾天前的主意,下令向敵人全力進攻,奪取正北的炮臺和營寨,直趨開封近郊,背城紮營,以求立於不敗之地。有人知道向闖營進攻不易,胡亂作些別的猜測。等他坐下以後,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整個大帳中靜悄悄的,氣氛緊張。倘若此時有一枚繡花針落在地上,大概也會被人聽見了鏗然聲音。左良玉先向按官職高卑分兩行肅立的眾將官掃了一眼,輕聲問道:
「如今這局勢,你們都清楚。你們看,這個仗,應該如何打才能夠使我們全軍不至於潰敗?」
眾將領相顧無言。從正東方傳過來三次隆隆炮聲。左良玉心中明白,這是敵人故意向了啟睿營中打炮,使他不提防正在趕築的專門對付他的另外兩座較大的炮臺。他因為自己看透了敵人的詭計,不自覺地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隨即,他又用威嚴的目光追視眾將,等待他們說話。一個職位最高的將領見別人都在望他,他習慣地輕輕清一下喉嚨,回答說:
「請大帥下令!職將等追隨大帥多年,大帥要我們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拋頭顱,灑熱血,全憑大帥一句話。」他看大帥並未點頭,又接著說了一句:「或奪取上游水源,或直趨開封城下,請大帥斟酌,但不可遲疑不決,誤了大事。」
左良玉聽了這些話,全無特別表情,於是轉向一位素有智囊之稱的幕僚,輕輕問道:
「局勢如此不利,你是智多星,有何善策?」
這個幕僚本來想勸他退兵,但是不敢說出,怕的是一旦退兵會引起全軍崩潰,日後追究責任,他就吃不消了。略一思忖,故意說道:
「依卑職看,拼力北進,打到開封城下,也是一個辦法,大帥以為如何?」
左良玉冷冷一笑,搖頭說:「已經晚了。」
於是帳中又一陣沉默。左良玉知道大家拿不出好主意;目前時間緊迫,也不允許在這裡商量太久。他嚴肅地望望大家,說:
「目前想去開封,為時已晚;要進攻李自成大營,奪取上游水源,斷難成功。惟一上策是離開這裡,立刻離開,不能等到天明。」
全體都吃了一驚,所有的目光又一次都集中注視在左良玉的臉上。他帶著焦急和憤怒的眼神,繼續說道:
「剛才我看見賊營又在修築兩座炮臺,連白天修築的一共有三座大炮臺。等黎明修成後,必然會向我營一齊開炮,敵人的三十萬人馬看來也會同時向我們進攻。到那時,丁營、楊營會先我們而逃。他們一逃,我們三面作戰,也許是四面被圍,再想退走就來不及了。如今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離開這裡,先走為上。」
有人問道:「我們現在一走,丁營、楊營還有虎營,這三營怎麼辦?」
左良玉冷冷地說:「那就得聽天由命了。如今保我們左營十二萬將士的性命要緊,顧不了那麼多了。」
又一幕僚問道:「倘若丁督師、楊總督、虎鎮的人馬一旦覆沒,朝廷豈能不問?」
左良玉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說:「朝廷事我早看穿了。今日只說今日,保我們將士要緊。日後事何用今日擔憂!」
那個幕僚嚇得不敢再說話。左良玉又說道:「我們先往許昌撤退,到許昌立定了腳跟,再作計較。」
有些人明曉得許昌不是立足之地,但也不敢多問。其實左良玉話雖然這麼說,他的目的也不是駐軍許昌,而是要從許昌直奔襄陽。他認為河南已經完了,在中原決無他左良玉立足之地,只是他不願馬上把奔往襄陽的話說出來。
大家正等待他說出如何能夠全師而退,左良玉忽然提高聲音說:
「諸將聽令!」
所有的人都一下緊張起來,恭敬地站直身子,注目望他。只聽左良玉非常清楚地把退兵的部署一條一條說了出來。哪一個將領在前開路,哪一個將領在後護衛,哪一個將領居中策應,他都考慮得十分仔細,說得十分明白。最後,他命令諸將出去後馬上整隊,等他的號令一下,立即出發。
負責在前開路的將領問道:「我們向西南去,要穿過了營、楊營的部分駐地……」
左良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事到如今,管不了那麼多!」
眾將肅然退出。
大約到三更時候,有幾個騎兵從左營中軍奔出,分向左軍各處。沒有號角,也沒有人大聲呼叫,但見各部營寨的人馬都按照預定的部署開始向西南迅速開拔。當他們經過了營、楊營的部分防地時,衝亂了這兩營的人馬。丁啟睿和楊文嶽都派人來找左良玉詢問:「是何緣故,忽然撤走?」左良玉根本不見他們的人,只命他的中軍簡單回答:
「奉了皇上十萬火急密旨,要繞道去救開封。」
來人又問:「救開封為何往西南退走?」
「此係機密,不便奉告。」
左營人馬就這樣直奔西南而去,順路還奪取了丁營、楊營的一些騾馬。丁、楊兩營的將士事出意外,趕緊出來攔阻,同左兵互相殺戮,各有死傷。但左營的將士不敢停留,一面砍殺,一面放箭,一面急忙趕路。
丁啟睿在帳中急得頓足嘆氣,不知所措。他早就害怕左良玉來這麼一手,今天果然如此。他只得去找楊文嶽商議,可是馬上有人報告他,楊營也匆匆撤走了。原來,楊文嶽曾有項城火燒店的經驗,那一次他幾乎未能逃脫,全虧將士們把他強擁上馬,撇下了傅宗龍,才保住一條老命。現在一見左良玉逃走,他不管督師丁啟睿生死如何,馬上將自己的部隊集合起來向南方奔逃。丁啟睿知道楊文嶽已經扔下他逃走,趕快在他的親兵親將的保護下向東南狂奔。由於逃得太急,連皇帝賜他的尚方寶劍也丟掉了。在逃走的路上又丟掉了督師大印和皇帝敕書1。
1敕書——在任命他為督師時皇帝下的一道敕書,等於任命書。
總兵虎大威原歸楊文嶽指揮,本想保護楊文嶽一起逃走,沒想到楊文嶽沒有給他打招呼就先逃走了,接著聽說了啟睿也逃走了。他知道大勢已去,便率著自己的人馬也向東南方向逃走。
官軍整個崩潰了。十七萬人馬分為幾支:大支是左良玉的部隊,另外是楊文嶽一支、丁啟睿一支、虎大威一支。在逃跑的過程中,每一支又分為若干股,互相爭道奪路。將士們恨不得自己比別人多生兩條腿,或能長出一對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