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澍又想了片刻,忽然下了狠心,說:「巡撫與諸位上憲都已暗中同意,只待周王殿下點頭,就可決定。」
李光壂說:「從河北迴來的人說,嚴大人、卜大人正等著開封的迴音,一旦決定,就好動手。」
黃澍說:「我馬上就要稟明撫臺大人,然後同撫臺一起進宮,面奏周王殿下知道。此事萬萬需要機密,不能露出風聲。一旦決了黃河,不管水大水小,李自成必然大為震動,如果閻李寨的軍糧輜重被淹,他就非退兵不可,這樣開封之圍自然也就解了。不過黃河決口之後,城中望見黃水奔來,一定會議論紛紛。我們一定要防止訊息洩露,一口咬死說是流賊決河,這一點十分重要。」
李光壂神色嚴重,點點頭說:「當然,當然。」
過了兩天,約摸辰時左右,忽然全城鬨傳昨夜李自成掘了黃河,要將開封全城軍民淹死。首先是北城和西城上的守城軍民看見一道黃水從西北向東南流來,隨即黃澍命幾個眼睛特別尖的年輕人吃飽肚皮,登上上方寺鐵塔半腰,有的爬上塔的最高層,觀看水勢。
水並沒有照嚴雲京和黃渤的期望,衝向閻李寨,而是從閻李寨北邊數里遠的低處向東南方向流來。水勢不大,流速緩慢,在陽光下明滅如線。人們還看到,城外義軍毫不驚慌,大堤內外常有不少義軍到水邊觀看、飲馬。
城中百姓擔心口子愈衝愈大,黃水會越過早已無用的大堤,滔滔而來,沖塌城牆或漫過城頭,灌進城內。家家戶戶都趕快燒香許願,除在院中焚香禱告玉皇之外,也成群結隊往省城隍、府城隍和祥符縣的縣城隍以及各地方的關帝廟燒香許願。特別是黃河的保護神金龍四大王廟,今天特別熱鬧,人群川流不息,敲鑼打鼓,前來燒香磕頭。整個開封城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人們原來都怕餓死,現在卻更怕被黃水淹死。
中午過後,一道黃水過了大堤缺口,向城邊流來。水勢不大,看來不可能沖毀城牆。分明大河水枯,不能為害。於是大家放心了。有人覺得奇怪,猜不透李闖王此時掘河,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
有人問道:「李闖王到底為何要灌城?他不是要搶奪財物麼,把城淹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也有人問道:「既然要灌城,為何不將口子開得更大?為什麼不等到河水漲時掘口?」
到處議論紛紛,可是誰也說不清楚。
這一天上午和下午,黃澍和李光墾,帶著幾名親信,兩次登上西北城角,觀看水勢。起初感到心中遺憾,因為這水流很緩也很小,既不能淹沒「城外流賊」,也不能使李自成在閻李寨的軍糧受損。後來看見這一股黃流灌進城壕,他們又大大地高興起來。對於守城來說,黃水倘若將城壕灌滿,如添數萬守軍。黃澍和李光壂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連續三天,這股黃水繼續向開封流來,義軍並沒有將口子堵住。黃澍心裡明白,一定是李自成大軍也需要用水。久旱不雨,開封城外的井水都快乾了,人和騾馬都飲水困難,所以樂得暫時不堵缺口。
直到二十日,水才停止流來。黃澍派人潛出城外打探,知道是李自成派人將決口堵死了。又風聞黃水開始流來時,曾有人向李自成建議緩堵決口,以供將士與牲口飲用。等到城壕灌滿以後,李自成才知道上當,一怒之間把那個建議的人殺了。但這只是傳聞,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能斷定。
六月二十二日晚飯以後,李光壂騎馬到理刑廳來見黃澍,商議確定在明天上午辰時向饑民開始發糶。隨即他們又談起守城的事。儘管黃水已經把城壕灌滿,但由於天早日久,消耗很快。李光壂告訴黃澎,在百姓中傳出謠言,說李自成將於七月初天氣稍涼就大舉攻城,他認為此事不可不加以防備。黃澍說:
「這並不是謠言,陳總兵曾派細作混人曹營,探得確有此謀。剛才我在撫臺衙門,已經與撫臺大人、陳總兵作了商討。我們估計到七月初,城壕中的水還不會全乾,對守城大大有利。」
李光壂說:「此外,流賊人馬雖多,但也有可乘之機。為今之計,莫若來一個釜底抽薪。」
黃澍忙問:「熙亮,何謂釜底抽薪?」
李光壂說:「闖、曹二人不和,人盡皆知,我們何不因勢利導?倘若能用離間之計,使他們更加不和,互相掣肘,也可制止他們攻城。」
黃澍點頭說:「這辦法我也想過,並同撫臺大人談過兩次,撫臺大人也認為需要挑撥闖、曹二喊不和。倘能使曹賊投降朝廷,當然是個上策,如不能使曹賊投降朝廷,只要使闖賊對曹賊放心不下,也是一箇中策。但如何用計,還需研究。」
李光壂說:「此事需要快做,快做就能夠制止流賊攻城。黃老爺試想,如今曹營也有二十多萬人馬,如果闖、曹同床異夢,各懷鬼胎,則攻城難免不有後顧之憂,所以要稟明抗臺,趕快相機用計。」
黃澍說:「正是這個主意。」
隨後他們將劉子彬請來一起密商成立義勇大社的事。如今大社雖然沒有成立,但已擇定要在六月二十六日正式樹旗,許多人已經在忙忙碌碌地做事。在曹門附近的一個大宅子裡,連日來一直人來人往。已經決定,義勇大社將來就設在這裡。
他們商量了一陣,決定讓劉子彬擬出一個稿子,等義勇大社正式成立時,用來祭告天地。這文章一定要寫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另外還需要寫一份通告,事先張貼各個街道、路口、廟宇、衙署,讓大家知道義勇大社成立宗旨和它的首領人員。劉子彬雖然將來並不在義勇大社任職,但是因為他是黃澍的心腹,所以也在義勇大社參預密議,出謀劃策。凡有重要文稿,或者請他親自起草,或者請他修改潤色。他起身走後,李光壂也跟著告辭回家。黃澍送了出來,又拉著李光壂的手,停了一下,悄悄說道:
「煕亮,情況十分緊急,關於決河淹賊的事,這次沒有成功,日後秋汛來到,一定要抓緊時機,再次決河。如今北岸還不知道訊息,你務必再找一個可靠的人,今晚或明晚向北岸嚴大人送去一封密書。」
李光壂點頭說:「一定照辦,請黃老爺放心。」
黃澎回到書房,重新坐下看一些重要公文。姨太太柳氏忽然走了進來,嬌聲嬌氣地說:
「你天天那麼忙,今天又累了一天,也該休息去了。」
「你看這守城的擔子有一半壓在我的身上,我怎麼能夠休息?另外還有這糧食的事,明天就要向全城居民糶糧,會不會發生搶糧的事,很難說。你叫我如何休息?」
柳氏拿起茶壺,換了一杯熱茶放在他的面前,又拿起一把扇子,一面替他扇著,一面很體貼地說道:
「老爺,你這屋裡很熱,也該叫一個丫頭來替你打扇子才是。」
黃澍說:「有許多機密話要在這裡商量,機密檔案也在這裡看,不能讓丫頭奴僕隨便進來。」
柳氏嬌聲問道:「我來,老爺可放心吧?」
黃澍笑了一笑,捏了她一把,說:「你是我的心上人,我自然對你放心。」
柳氏說:「你別騙我,什麼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曉得是誰?你現在已經快把我打人冷宮了。」
黃澍問道:「這是什麼話?」
柳氏說:「事情明擺著,你們為公家買糧食,花了幾萬兩銀子,誰曉得你們這些官紳老爺下了多少腰包,結果只送給我三百兩銀子。你們大家都吃飽了,從牙縫中剩的給我這一點,我天天等著下雨,結果下了這一點點蛤蟆尿。」
黃澍笑起來,說:「哪有這事!你不曉得,外面耳目眾多,劉光祖這個人做事謹慎,也怕別人疑心,又不得不應付撫臺大人的太太和三位姨太太,還有落臺大人,還有參預其事的諸位官紳,誰都得在這幾萬兩銀子裡頭多少撈一把。分給你三百兩銀子,這已經是劉子彬和劉光祖兩個人想了許多辦法。」
柳氏把嘴一撇:「有大家的,也就有我的。我好不容易做了你的二房太太,難道有他們佔的便宜,就沒有我佔的便宜?哼!」
黃澍說:「你不要口張那麼大,像一隻餓虎撲食。先收下這三百兩銀子再說,以後再買糧食,碰到機會,他們還會暗中送你銀子。」
柳氏說:「以後他們買糧不買糧我不管,這一次只給我三百兩銀子我不幹,乾脆大家吵開了,誰也不能用。」
黃澍將臉沉下來,嚴肅地說:「這是救命錢,別貪得無厭了。你趕快回後院睡覺,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抱怨的話,耽誤我的重要公事。」
柳氏見黃澍真的不高興起來,也就不敢再爭執。本來三百兩銀子已經滿足了她的願望,只是她想再多爭一點而已,現在便乘機收場,嫵媚地看黃澍一眼,笑著說:
「老爺,這回我聽你的,可是以後倘有買糧食機會,你可得告訴劉子彬他們一聲,不能少了我。」
黃澍點點頭:「到時再說吧,不會少了你的。」
這時劉子彬有事又走了進來,聽見他們的談話,也對柳氏說道:「請姨太太不要嫌這三百兩銀子少,以後有機會,我和劉光祖還要為姨太太想辦法多報效一點。」
柳氏笑著說:「只要你們心中有我就好了。」說罷,趕快走了。
黃澍問道:「子彬,你回來了,有什麼事?」
劉子彬小聲說:「老爺要的糧食要趁今天夜裡運來,我特地再來問一聲,看是不是三更以後運進來?」
黃澍說:「一定要三更以後運。此事須辦得十分機密,只派幾個親信的衙役、兵丁押運。外人問起來,只說是軍糧。」
劉子彬小聲問:「要運來多少?」
黃澍說:「先運來十石吧。」
「看來開封要長久受圍,十石不少麼?」
黃澍想了一下,說:「好吧,運來十五石吧,也不要太多,因為巡撫衙門,布、按各上憲衙門,道臺衙門、知府衙門,還有總兵衙門、都司衙門,誰都想在這一次官糧裡邊分些。要是我們分得太多,惹起別人不滿,張揚出去,反而不妙。」
劉子彬點頭說:「老爺慮的很是,那我今天夜間就吩咐人把糧食運來好了。」
劉子彬匆匆走後,黃澍重新坐下,給嚴雲京寫信。在信中他告訴嚴雲京說:今日雖未成功,但此計日後可用;何時使用,到時再作計議。
忽然從北城上傳過來炮聲和吶喊聲。黃澍大驚,跳到院中,向家奴們大聲吩咐:
「快去問問,是不是闖賊攻城!」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辰時左右,曹門坊開始髮菜糧食。全城只有這一個地方發糶,加以五隅糧商早已閉門絕糶,所以曹門坊買糧人的擁擠情況十分怕人,隔好些街道,就聽見人聲鼎沸,吵鬧不堪。開始發祟之後,人聲更是嘈雜,夾雜著叫聲、哭聲,鬧成一片。曹門坊前用車輛和大的木頭塞斷街道,誰也不能夠進人坊內。但見你推我擠,萬頭攢動。隨即發生了幾起混亂,有兩處是婦女老弱被擠倒踏傷;有一處是一個老婆子被擠倒後竟然沒人救護,遭到一陣踐踏,死在地上;還有一處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被擠倒踏傷,幸而救起,已經不能動彈。向曹門坊附近望去,但見擠呀,擁呀,吵呀,罵呀,哭呀,加上廝打,一片混亂。所有的人都想買到糧食,可是後面的人擠不到前面去,前面的人又被後面的人推倒,混亂越來越可怕。
昨夜有兩起義軍到西城和北城的壕邊窺探,引起城上打炮,吶喊。守城官紳擔心這是李自成即將攻城的先兆,都不免感到驚慌。黃澍得到稟報,親自奔往城上看了看,又到巡撫衙門商議一陣,所以就寢時已經天色將明。現在他騎馬來到曹門坊,已近中午時候。
黃澍看見曹門坊附近人群正在擁擠吵嚷,他自己也無法擠近前去,只能立馬在人群的後邊觀看。平時他是開封府理刑廳的推官,老百姓對他相當害怕,可是現在大家只顧爭著買糧,誰也不管他來不來。他呼喝著大家不要鬧,可是誰也不理會。他只看到一些年輕有力氣的人跳到別人肩上,向賣糧食的人呼喊,將錢投了進去,裡邊就給他一點糧食。可是沒有力氣的人就只好被人擠倒,一點糧食也買不到。他又看見一群官兵亂打百姓,衝到前邊,強行買糧。百姓不服,不肯讓路,口出怨言。官兵動手亂打,不少百姓被打傷,吵鬧更加厲害,一時民情洶洶,幾乎要發生兵民互鬥。
黃澍害怕在如今人心浮動,軍心不穩的日子,如果發生互鬥,局面將不堪收拾。他知道現在不管是兵是民,都懷著一肚子怨氣。當官的如果處置稍為不慎,軍與民將怨氣發洩出來,就會使開封人心瓦解,給李自成以可乘之機。所以儘管他平時對百姓官氣十足,容易暴怒,此時卻不敢隨便彈壓。他只吆喝了幾句,就趕快退回,打算繞道一條小衚衕,進人發糶糧食的後院,找劉光祖商量。忽然遇到巡撫衙門王巡捕騎馬前來找他,說撫臺大人請他立刻前去,有要事立等面商。黃澍不再去找劉光祖,隨著王巡捕,策馬向巡撫衙門奔去。
布政使梁炳和總兵陳永福等人已經坐在高名衡的內書房中。黃澎同他們見過禮,剛剛坐下,高名衡便邁著緩慢的八字步,臉色憂鬱地進來。大家起立,拱手相迎。高還了禮,坐下說道:
「都請坐,有要事商量。」大家坐下之後,他接著說道:「周府劉承奉前來傳周王殿下口諭,所以學生來遲一步,勞諸位久候。」
梁炳問:「周王殿下有何鈞諭?」
高說:「剛才劉承奉來傳周王殿下鈞諭,」他停了一下,自己先站起來,梁炳等人也趕緊站起來,肅立不動。他用恭敬嚴肅的聲調接著說:「周王殿下聞李自成即將攻城,十分憂慮,傳諭我開封文武臣工,矢勤矢勇,打退闖賊進攻,以待朝廷救援。因見城中百姓飢困,人心浮動,特諭我等一心一德,妥為安撫百姓,安撫軍心,務使流賊無隙可乘,洛陽、襄陽之慘變不再見於今日,則開封官紳百姓幸甚,國家幸甚!」說到這裡,他閃著淚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接著說:「上邊幾句話,就是劉承奉來傳的周王殿下的鈞諭。大家坐下吧。」
大家都又恭謹地坐下。實在周王的傳諭也是一般的話,並無新鮮之處。周王的擔憂也正是大家的擔憂,所以聽了傳遍,大家都覺得心頭沉重。高名衡又說道:
「我請你們各位來,是因為我得到探子稟報的一些重要訊息,是否真實還不敢說,看來十分之九是可靠的。第一個訊息是,皇上已經將兵部尚書陳大人下到獄中。」
大家猛吃一驚。陳永福問:「何故下獄?」
高名衡說:「聽說他的罪名是暗與東虜議和,還說他失陷了洛陽、襄陽兩處藩封重地。」
大家都覺得十分吃驚,幾乎不敢相信,想道:不是皇上原來有意同東虜議和麼?怎麼又把陳新甲下獄呢?另外大家也很奇怪:洛陽、襄陽失守,不能歸罪於陳新甲,而應歸罪於楊嗣昌。楊嗣昌奉命督師,剿賊失敗,致有洛陽、襄陽之陷,與陳新甲何干?既然楊嗣昌不曾因失陷兩藩獲罪,他死後皇上派人前去致祭,還賜了祭文,陳新甲為什麼獨獨要獲罪呢?這一切疑問,大家都不敢說出口來,只是覺得朝中事太可怕了。
停了一陣,高名衡又說:「另一個探到的訊息是,闖賊確將於七月上旬大舉攻城,我們不可不預作準備。」
大家都將眼睛望著陳永福,默默不言,神色憂愁。
陳永福想了一下,說:「撫臺大人,各位大人,以我看來,目前闖、曹二賊兵力十分雄厚,守城軍民也真是疲憊,但是我身為武將,守開封一定要盡力而為,縱然粉身碎骨,決不後退一步,但求軍糧有著落,周王殿下不吝賞賜,方好鼓舞軍心民氣,齊心協力。」
高名衡說:「陳將軍所言甚是,糧食方面我們正在設法,可是也是一天比一天困難。至於賞賜,周王殿下的話比較好說。依將軍看來,倘若七月上旬流賊攻城,我們到底有沒有把握把開封堅守下去?」
陳永福搖搖頭說:「戰爭之事,瞬息萬變,有許多話也很難事前說準。」
高名衡說:「請將軍不必顧忌,有話不妨直言。」
陳永福說:「闖、曹合營以後,流賊能戰之兵大約十萬,騎兵大約三萬,至於脅從之眾,老弱婦女合起來,大約百萬。在攻城戰中,脅從之眾也很有用,這是流賊比我們力量強大的地方。我們還有一個困難之處,是民飢兵疲,能夠真正打仗的也不過一萬多人。很多百姓願意守城,守城就是守家,可是天天餓著肚皮,終有一天會人心離散,所以我對於開封守城也只能盡力而為。有糧有錢,事情就會好辦。」
高名衡說:「陳將軍所言確是實情,但流賊也有其可乘之機,首先是闖、曹二賊不和,人盡皆知。曹操常有投降朝廷之意,倘若我們令其互相猜疑,互相牽制,他們的攻城力量就會減去一半;如果能把曹賊說動,令其投降朝廷,則闖賊將不戰自敗。」
陳永福說:「大人所謀甚遠,但此事倉淬之間恐難成功。」
高名衡點點頭,又說:「我們城中糧食雖然十分困難,可是流賊人馬眾多,糧食是從各地方運來的,日久屯兵堅城之下,也將有很大困難。這時只要有援軍前來,或有別的辦法,斷了流賊的運糧之道,流賊也就不能長圍開封。」
陳永福說:「大人所言極是,但今日並無援軍前來,沒人去斷流賊運糧之道,奈何?」
經陳永福一問,大家都覺束手無策,有的搖頭,有的嘆氣。
高名衡又說:「風聞朝廷將派商丘侯若谷為督師大臣,來救開封,看來不日侯大人會到封丘。」
陳永福說:「侯大人雖然聲望很高,但手中無兵無將,所指望的是左崑山。左崑山新敗之後,駐在襄陽,是否會重新率兵前來開封,看來也不一定會來。至於別路援軍,雖然聽說有山東的劉澤清,山西的許定國,可是都很難指望。目前惟—可靠的還是我們守城的軍民。只有守城軍心民心不散,有糧食吃,才能夠保開封不落人流賊之手。」
黃澍說:「鎮臺大人所言極是。遠水不解近渴,更不能望梅止渴。現在義勇大社馬上就要成立,成立之後,守城力量就又增加了許多。但今日燃眉之急尚不是敵人攻城。今日下官到曹門坊察看出糶糧食的情況,看到那裡十分混亂,軍民相爭,民與民爭,軍與軍爭。如此下去,不但不能使饑民買到糧食,反而會引起軍民互鬥,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必須立即設法制止混亂。」
大家聽了都覺得十分吃驚。高名衡趕快問道:「黃推官有何善策?」
黃澍欠身說:「請大人速出告示,明文規定:三、六、九日散兵糧,餘日讓百姓糴糧,兵了平日不準下城,下城者立斬。郡王青拎另外發給糧食,也不準率家人前去買糧。」
梁炳聽了說:「這辦法好,好,可以把軍民分開。」
陳永福說:「本來軍人不該買糧,軍人糧食都是由官府散發。」
黃澍說:「雖由官府散發,但有些官兵為他的親戚買糧,有的人說不定買了糧再倒一手,賣給別人,因此引起混亂。」
陳永福說:「既然有此情況,就請撫臺大人趕快出一告示。凡是兵丁,從今日起不準下城買糧,違者立斬。」
高名衡說:「這事立刻就辦,我馬上就吩咐文案師爺將告示擬出,張貼通衢。」
他們都心中清楚糧食沒有來源,這次舉辦發糶原是個糊弄局兒,只打算舉辦三天,騙得「當道盡心為民」的輿論,事後呈報朝廷。但是誰也不肯說穿糶糧的真實用意和張貼告示的無用。
梁炳問道:「大人命公子赴京呼救,不知是否已經到京?目前正軍事危急之時,陳本兵獲罪下獄,大人可知道何人繼掌中樞1?皇上可另有知兵的得力大臣?」
1中樞——通常指中央政府,明代習慣指兵部。大概由於宋朝的樞密院掌管軍事,明去來不遠,故稱兵部為中樞。
高名衡嘆口氣,搖了搖頭。他知道一點朝廷訊息,但是他不願說出,只是感慨地說:
「北京呀北京!皇上在目前……」
眾官注目望他,等他將這句話說完。但是他深深地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