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趕快說:「臣民盡知皇上是堯、舜之君,憂國憂民,朝乾夕惕1。縱然知道此事,也只是一時受了臣下欺哄,不是陛下本心。」
1朝乾夕惕——意思是朝夕勤奮戒懼,不敢懈怠。這是封建朝代歌頌皇帝的習用語。
崇禎說:「你下去吧。」
略停片刻,在乾清門等候召見的錦衣衛使吳孟明被叫了進來,跪在崇禎面前。他同曹化淳已經在進宮時交換了意見,所以回答皇帝的話差不多一樣。崇禎露出心事很重的神色,想了一陣,忽然小聲問道:
「馬紹愉住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微臣知道。陛下要密召馬紹愉進宮詢問?」
「去他家看他的人多不多?」
「他原是秘密回京,去看他的人不多。自從謠言起來之後,微臣派了錦衣旗校在他的住處周圍巡邏,又派人裝成小販和市井細民暗中監視。他一家人知道這種情形,閉戶不敢出來。」
崇禎又小聲說:「今日夜晚,街上人靜以後,你派人將馬紹愉逮捕。他家中的錢財什物不許騷擾,囑咐他的家人:倘有別人問起,只說馬紹愉因有急事出京,不知何往。如敢胡說一句,全家主僕禍將不測。」
吳孟明問道:「將他下入鎮撫司獄中?」
崇禎搖搖頭,接著吩咐:「將他送往西山遠處,僻靜地方,孤廟中看管起來。叫他改名換姓,改為道裝,如同桂褡隱居的有學問的道士模樣,對任何人不許說出他是馬紹偷。廟中道士都要尊敬他,不許亂問,不許張揚。你們要好生照料他的飲食,不可虧待了他。」
「要看管到什麼時候?」
「等待新旨。」
吳孟明恍然明白皇上的苦心,趕快叩頭說:「遵旨!」
崇禎召見過曹化淳和吳孟明以後,斷定這件事已經沒法兒強壓下去,只好把全部罪責推到陳新甲身上。於是他」了一道手諭,責備陳新甲瞞著他派馬紹愉出關與東虜議款,並要陳新甲「好生回話」。實際上他希望陳新甲在回話時引罪自責,將全部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等事過境遷,他再救他。
陳新甲接到皇上的手諭後,十分害怕。儘管他的家中儲存著崇禎關於與滿洲議和的幾次手諭,但是實際上他不敢拿出來「彰君之惡」。他很清楚,本朝從洪武以來,歷朝皇帝都對大臣寡恩,用著時倚為股肱,一旦翻臉,抄家滅門,而崇禎也是動不動就誅戮大臣。他只以為皇上將要借他的人頭以推卸責任,卻沒有想到皇上是希望他先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將來還要救他。陳新甲實在感到冤枉,而性格又比較倔強,於是在絕望之下頭腦發昏,寫了一封很不得體的「奉旨回話」的奏疏,將一場大禍弄得不可挽回了。在將奏疏拜發時,他竟會糊塗地憤然想道:
「既然你要殺我,我就乾脆把什麼事情都說出來。也許我一說出來,你就不敢殺我了。」
在「奉旨回話」的奏疏中,他絲毫不引罪自責,反而為他與滿洲議和的事進行辯解。他先把兩年來國家內外交困的種種情形陳述出來,然後說他完全是奉旨派馬紹偷出關議和。他說皇上是英明之主,與滿洲議和完全是為著祖宗江山,這事情本來做得很對,但因恐朝臣中有人大肆張揚,所以命他秘密進行,原打算事成之後,即向舉朝宣佈。如今既然已經張揚出去,也不妨就此向朝臣說明原委:今日救國之計,不議和不能對外,也不能安內,舍此別無良策。
崇禎看了此疏,猛然將一隻茶杯摔得粉碎,罵道:「該殺!真是該殺!」儘管他也知道陳新甲所說的事實和道理都是對的,但陳新甲竟把這一切在奏疏中公然說出,而且用了「奉旨議和」四個字,使他感到萬萬不能饒恕。於是他又下了一道手諭,責備陳新甲「違旨議和」,用意是要讓陳新甲領悟過來,引罪自責。
陳新甲看了聖旨後,更加相信崇禎是要殺他,於是索性橫下一條心,又上了一封奏疏,不惟不引罪,而且具體地指出了某月某日皇上如何密諭、某月某日皇上又如何密諭,將崇禎給他的各次密詔披露無遺。他誤以為這封奏疏會使崇禎無言自解,從而將他減罪。
崇禎看了奏疏後,從御椅上跳起來,雖然十分憤怒,卻一時不能決定個妥當辦法。他在乾清宮內走來走去,遇到一個花盆,猛地一腳踢翻。走了幾圈後,他回到御案前坐下,下詔將陳新甲立即逮捕下獄,交刑部立即從嚴議罪。
當天晚上,崇禎知道陳新甲已經下到獄中,刑部正在對他審問,議罪。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多次手詔,分明陳新甲並沒有在看過後遵旨燒燬,如今仍藏在陳新甲的家中。於是他將吳孟明叫進宮來,命他親自率領錦衣旗校和兵丁立即將陳家包圍,嚴密搜查。他想著那些秘密手詔可能傳到朝野,留存後世,成為他的「盛德之累」,情緒十分激動,一時沒有將搜查的事說得清楚。吳孟明跪在地上問道:
「將陳新甲的財產全數抄沒?」
「財產不要動,一切都不要動,只查抄他家中的重要文書。尤其是宮中去的,片紙不留,一概抄出。抄到以後,馬上密封,連夜送進宮來。倘有片紙留傳在外,或有人膽敢偷看,定要從嚴治罪!」
吳孟明害怕查抄不全,皇上對他生疑,將有後禍,還怕曹化淳對他嫉妒,他懇求皇上命曹化淳同他一起前去。崇禎也有點對他不放心,登時答應命曹化淳一同前去。
當夜二更時候,陳新甲的宅子被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包圍起來。曹化淳和吳孟明帶領一群人進人宅中,將陳新甲的妻、妾、兒子等和重要奴僕們全數拘留,口傳聖旨,逼他們指出收藏重要文書的地方。果然在一口雕花樟木箱子裡找到了全部密詔。曹化淳和吳孟明放了心,登時嚴密封好,共同送往宮中,呈給皇帝。
崇禎問道:「可是全在這裡?」
曹化淳說:「奴婢與吳孟明找到的就這麼多,全部跪呈皇爺,片紙不敢漏掉。」
崇禎點頭說:「你們做的事絕不許對外聲張!」
曹化淳和吳孟明走後,崇禎將這一包密詔包起來帶到養德齋中,命宮女和太監都離開,然後他開啟包封,將所有的密詔匆匆忙忙地看了一遍,不禁又愧又恨,愧的是這確實是他的手跡,是他做的事;恨的是陳新甲並沒有聽他的話,將每一道密詔看過後立即燒燬,而是全部私藏了起來。他在心中罵道:「用心險惡的東西!」隨即向外間叫了一聲:
「魏清慧!」
魏清慧應聲而至。崇禎吩咐她快去拿一個銅香爐來。魏清慧心中不明白,遲疑地說:
「皇爺,這香爐裡還有香,是我剛才添的。」
「你再拿一個來,朕有用處。」
魏清慧打量了崇禎一眼,看到他手裡拿的東西,心裡似乎有點明白,趕快跑出去,捧了一個香爐進來。崇禎命魏清慧把香爐放到地上,然後把那些密詔遞給她,說:
「你把這些沒用的東西全部燒掉,不許留下片紙。」
魏清慧將香爐和蠟燭放在地上,然後將全部密詔放進香爐,點了起來,小心不讓紙灰飛出。不一會兒,就有一股青煙從香爐中冒出,在屋中線繞幾圈,又飛出窗外。崇禎的目光先是注視著香爐,然後也隨著這股青煙轉向窗外。他忽然覺得,如果窗外有宮女和太監看見這股青煙,知道他在屋內燒東西,也很不好。但側耳聽去,窗外很安靜,連一點腳步聲也沒有,放下心來。魏清慧一直等到香爐中不再有火光,也不再冒煙,只剩下一些黑色灰燼,然後她請皇上看了一下,便把香爐送出。她隨即重回到崇禎面前,問道:
「皇爺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崇禎將魏清慧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感到,宮裡雖有眾多妃嬪,像這樣機密的事卻只有讓魏清慧來辦才能放心。魏清慧心裡卻很奇怪:皇上身為天下之主,還有什麼秘密怕人知道?為什麼要燒這些手詔?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害怕窗外有人?但是她連一句話也不敢問,甚至眼中都沒有流露出絲毫疑問。崇禎心頭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了,想著魏清慧常常能夠體諒他的苦心,今夜遵照他的旨意,不聲不響地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幹淨,使他十分滿意。他用眼睛示意魏清慧走上前來,然後他雙手拉住了她的手。魏清慧頓時臉頰通紅,低頭不語,心頭狂跳。崇禎輕輕地說:
「你是我的知心人。」
魏清慧不曉得如何回答,臉頰更紅。突然,崇禎摟住她的腰,往懷中一拉,使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魏清慧只覺得心快從口中跳出,不知是激動還是感激,一絲淚光在眼中閃耀。這時外邊響起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魏清慧趕緊掙開,站了起來,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簾外有聲音向崇禎奏道:
「承乾宮掌事奴婢吳忠有事跪奏皇爺。」
崇禎望了魏清慧一眼,輕聲說:「叫他進來。」魏清慧便向簾外叫道:
「吳忠進來面奏!」
崇禎一下子變得神態非常嚴肅,端端正正地坐著,望著跪在面前的吳忠問道:
「有何事面奏?」
吳忠奏道:「啟奏皇爺:田娘娘今日病情不佳,奴婢不敢隱瞞,特來奏明。」
「如何不好啊?」
「今日病情十分沉重,看來有點不妙。」
崇禎一聽,頓時臉色灰白,說:「朕知道了。朕馬上去承乾宮看她。」
在太監為他備輦的時候,崇禎已經回到乾清宮西暖閣。發現在他平時省閱文書的御案上,有一封陳新甲新從獄中遞進的奏疏。他拿起來匆匆看了一遍。這封奏疏與上兩次口氣大不一樣。陳新甲痛自認罪,說自己不該瞞著皇帝與東虜暗主和議,請皇上體諒他為國的苦心,留下他的微命,再效犬馬之勞,至於崇禎如何如何密諭他議撫的話,完全不提了。崇幀心中動搖起來:究竟殺他還是不殺?殺他,的確於心不忍,畢竟這事完全是自己富諭他去幹的。可是不殺,則以後必然會洩露和議真情。正想著,他又看見案上還有周延儒的一個奏本。拿起一看,是救陳新甲的。周延儒在疏中說,陳新甲對東虜暗主和議,雖然罪不容誅,但請皇上念他為國之心,赦他不死。又說如今正是國家用人之時,殺了陳新甲殊為可惜。崇禎閱罷,覺得周延儒說的話也有道理,陳新甲確實是個有用的人才。「留下他?還是不留?」崇禎一面在心中自問,一面上輦。
在往承乾宮去的路上,他的心又回到田妃身上。知道田妃死期已近,他禁不住熱淚盈眶心中悲嘆:
「難道你就這麼要同我永別了麼?」
他的輦還沒有到承乾宮,秉筆太監王承恩從後面追上來,向他呈上兩本十萬火急的文書。他停下輦來拆看,原來一本是周王的告急文書,一本是高名衡等封疆大吏聯名的告急文書,都是為著開封被圍的事,說城內糧食已經斷絕,百萬生靈即將餓死,請求皇上速發救兵。
崇禎的心中十分焦急,感到開封的事確實要緊。萬一開封失守,局勢將不堪設想。他也明白開封的存亡,比田妃的病和陳新甲的事,要緊得多。他的思想混亂,在心中斷斷續續地說:
「開封被圍,真是要命……啊,開封!開封!……侯恂已到了黃河北岸,難道……竟然一籌莫展?」
田妃的病情到了立秋以後,更加不好,很明顯地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據太醫們說,看來拖不到八月了。在三個月前,崇禎接受太醫院使1的暗中建議和皇后的敦促,命工部立即在欽天監所擇定的地方和山向2為田妃修建墳墓,由京營兵撥一千人幫助工部衙門所募的工匠役夫。如今因田妃病情垂危,工部營繕司郎中親自住在工地,日夜督工修築。田妃所需壽衣,正在由宮內針工局3趕辦。直到這時,崇禎對救活田妃仍抱著一線希望。他繼續申斥太醫們沒有盡心,繼續向能醫治田皇貴妃沉痾的江湖異人和草野醫生懸出重賞,繼續傳旨僧道錄司督促全京城僧、道們日夜為田妃誦經,繼續命宣武門內天主堂西人傳教士和中國的信教男女為田妃虔誠祈禱,而他自己也經常去南宮或去大高玄殿或英華殿拈香許願……
1太醫院使——太醫院主管官,正五品。
2山向——墳墓的方向。
3針工局——太監所屬的一個機構。
崇禎皇帝在這樣籠罩著愁雲慘霧的日子裡,陳新甲的問題又必須趕快解決。近半個多月來,有不少朝臣,包括首輔周延儒在內,都上疏救陳新甲。許多人開始從大局著眼:目前對滿洲無任何良策,而中原又正在糜爛,中樞易人,已經很為失計,倘再殺掉陳新甲,將會使「知兵」的大臣們從此寒心,視兵部為危途。朝臣中許多人都明白對滿洲和議是出自「上意」,陳新甲只是秉承賽旨辦事。他們還認為和議雖是下策,但畢竟勝於無策。倘若崇須在這時候將陳新甲從輕發落,雖然仍會有幾個言官上疏爭論,但也可以不了了之。無奈他想到陳新甲在「奉旨回話」的疏中說出和議是奉密旨行事,使他十分痛恨。陳新甲的奏疏他已經「留中」,還可以銷燬,可是如果讓陳新甲活下去,就會使別人相信陳新甲果是遵照密旨行事,而且陳新甲還會說出來事情的曲折經過。所以當朝議多數要救陳新甲時,崇禎反而決心殺陳新甲,而且要快殺,越快越好。
到了七月中旬,刑部已經三次將定讞呈給崇禎,都沒有定為死罪,按照《大明律》,不管如何加重處罪,都沒有可死之款。崇禎將首輔周延儒、刑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召進乾清宮正殿,在地上跪了一片。他厲聲問道:
「朕原叫刑部議陳新甲之罪,因見議罪過輕,才叫三法司會審。不料你們仍舊量刑過輕,顯然是互為朋比,共謀包庇陳新甲,置祖宗大法於不顧。三法司大臣如此姑息養奸,難道以為朕不能治爾等之罪?」
刑部尚書聲音戰慄地說:「請陛下息怒!臣等謹按《大明律》,本兵親自丟失重要城寨者可斬,而陳新甲無此罪。故臣等……」
崇禎怒喝道:「胡說!陳新甲他罪姑且不論,他連失洛陽、襄陽,福王與襄王等親藩七人被賊殺害,難道不更甚於失陷城寨麼?難道不該斬麼?」
左都御史戰慄說:「雖然……」
崇禎將御案一拍,說:「不許你們再為陳新甲乞饒,速下去按兩次失陷藩封議罪!下去!」
首輔周延儒跪下說:「請陛下息怒。按律,敵兵不薄城……」
崇禎截斷說:「連陷七親藩,不甚於敵兵薄城?先生勿言!」
三法司大臣們叩頭退出,重新會議。雖然他們知皇上決心要殺陳新甲,但是他們仍希望皇上有回心轉意時侯,於是定為「斬監候」,呈報皇上欽批。崇禎提起硃筆,批了「立決」二字。京師臣民聞知此事,又一次輿論譁然,但沒有人敢將真正的輿論傳進宮中。
七月十六日,天氣陰沉。因為田妃病危,一清早就從英華殿傳出來為田妃誦經祈攘時敲的木魚和鍾、磐聲,傳人乾清宮。崇禎心重如鉛,照例五更拜天,然後上朝,下朝。這天上午,他接到從全國各地來的許多緊急文書,其中有侯恂從封丘來的一封密奏。他昨夜睡眠很少,實在睏倦,頹然靠在龍椅上,命王承恩跪在面前,先將侯恂的密疏讀給他聽。
新任督師侯恂在疏中先寫了十五年來「剿賊」常常挫敗的原因,接著分析了河南的目前形勢。他認為全河南省十分已失陷七八,河南已不可救,開封也不可救。他說,目前的中原已經不再是天下腹心,而是一片「糜破之區」;救周王固然要緊,但是救皇上的整個社稷尤其要緊。他大膽建議捨棄河南和開封,命保定巡撫楊進和山東巡撫王永吉防守黃河,使「賊」不得過河往北;命鳳陽巡撫馬士英和淮徐巡撫史可法擋住賊不能往南;命陝西、三邊總督孫傳庭守住潼關,使「賊」不得往西;他本人馳赴襄陽,率領左良玉固守荊襄,以斷「流賊」奔竄之路。中原赤地千里,人煙斷絕,莫說「賊」聲稱有百萬之眾,就拿有五十萬人和十萬騾馬說,將沒法活下去。曹操一支看出李自成有兼併之心,暗中猜疑,有了二心,袁時中的人馬,已經離開李自成,變為敵人。我方當利用機會從中離間,「賊」必內裡生變,不攻自潰。為今之計,只能如此。……
崇禎聽到這裡,不由得罵道:「屁話!全是屁話!下邊還說些什麼?」
王承恩看著奏疏回答:「他請求皇爺準他不駐在封丘,馳赴左良玉軍中,就近指揮左良玉。」
崇禎冷笑說:「在封丘他是督師,住在左良玉軍中就成了左良玉的一位高等食客,全無作用!」就擺手不讓再讀下去,問道:「今日斬陳新甲麼?」
「是,今日午時出斬。」
「何人監斬?」
「三法司堂官共同監斬。」
「京師臣民對斬陳新甲有何議論?」
王承恩事先受王德化囑咐,不許使皇上生氣,趕快回答說:「聽說京師臣民都稱頌皇爺是千古英主,可以為萬世帝王楷模。」
崇禎揮退王承恩,趕快乘輦去南宮為田妃祈攘。快到中午時候,他已經在佛壇前燒過香,正準備往道壇燒香,抬頭望望日影,心裡說:「陳新甲到行刑的時候了。」回想著幾年來他將陳新甲倚為心腹,密謀「款議」,今後將不會再有第二個陳新甲了,心中不免有點惋惜。但是一轉念想到陳新甲洩露了密詔,成為他的「盛德之累」,那一點惋惜的心情頓然消失。
當他正往道壇走去時候,忽然坤寧宮一名年輕太監奉皇后之命急急忙忙地奔來,在他的腳前跪下,喘著氣說:
「啟奏皇爺,奴婢奉皇后懿旨……」
崇禎的臉色一變,趕快問:「是承乾宮……」
「是,皇爺,恕奴婢死罪,承乾官田娘娘不好了,請皇爺立刻回宮。」
崇禎滿心悲痛,幾乎忍不住大哭起來。他扶住一個太監的肩膀,使自己不要倒下去,自言自語地喃喃說: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崇禎立刻流著淚乘輦回宮,一進東華門就開始抽咽。來到承乾宮,遇見該宮正要奔往南宮去的太監。知道田妃已死,他不禁以袖掩面,悲痛嗚咽。
田妃的屍體已經被移到寢宮正間,用較素淨的錦被覆蓋,臉上蓋著純素白綢。田妃所生的皇子、皇女,闔宮太監和宮女,來不及穿孝,臨時用白綢條纏在發上,跪在地上痛哭。承乾宮掌事太監吳忠率領一部分太監在承乾門內跪著接駕。崇禎哭著下輦,由太監攙扶著,一邊哭一邊踉蹌地向裡走去。簷前鎏金亮架的鸚鵡發出悽然叫聲:「聖駕到!」但聲音很低,被哭聲掩蓋,幾乎沒人聽見。崇禎到了停屍的地方,嚎陶大哭。
為著皇貴妃之喪,崇禎輟朝五日。從此以後,他照舊上朝,省閱文書,早起晚睡,辛辛勤勤,在明朝永樂以後的歷代皇帝中十分少有。但是他常常不思飲食,精神恍惚,在宮中對空自語,或者默默垂淚。到了七月將盡,連日陰雲慘霧,秋雨浙瀝。每到靜夜,他坐在御案前省閱文書,實在睏倦,不免打盹,迷迷糊糊,彷彿看見田妃就在面前,走動時仍然像平日體態輕盈,似乎還聽見她環佩丁冬。他猛然睜開眼睛,傷心四顧,只看見御案上燭影搖晃,盤龍柱子邊宮燈昏黃,香爐中青煙嫋嫋,卻不見田妃的影子消失何處。他似乎聽見環佩聲消失在窗外,但仔細一聽,只有乾清宮高簷下的鐵馬不住地響動,還有不緊不慢的風聲雨聲不斷。
一連三夜,他在養德齋中都做了噩夢。第一夜他夢見了楊嗣昌跪在他的面前,鬍鬚和雙鬢斑白。他的心中難過,問道:
「卿離京時,鬍鬚是黑的,鬢邊無白髮。今日見卿,何以老得如此?」
楊嗣昌神情愁慘,回答說:「臣兩年的軍中日月,皇上何能盡悉。將驕兵情,人各為己,全不以國家安危為重。臣以督師輔臣之尊,指揮不靈,欲戰不能,欲守不可。身在軍中,心馳朝廷,日日憂讒畏忌……」
崇禎說:「朕全知道,卿不用說了。朕要問卿,目前局勢更加猖撅,如火燎原,卿有何善策,速速說出!」
「襄陽要緊,不可丟失。」
「襄陽有左良玉駐守,可以無憂。目前河南糜爛,開封被圍日久,城中已經絕糧。卿有何善策?」
「襄陽要緊,要緊。」
「卿不必再提襄陽的事。去年襄陽失守,罪不在卿。卿在四川,幾次馳檄襄陽道張克儉與知府王述曾,一再囑咐襄陽要緊,不可疏忽。無奈他們……」
突然在乾清宮的屋脊上響個炸雷,然後隆隆的雷聲滾向午門。崇禎被雷聲驚醒,夢中的情形猶能記憶。他想了一陣,嘆口氣說:
「近來仍有一二朝臣攻擊嗣昌失守襄陽之罪,他是來向朕辯冤!」
第二天夜裡他夢見田妃,仍像兩年前那樣美豔,在他的面前輕盈地走動,不知在忙著什麼。他叫她,她回眸一笑,似有淡淡哀愁,不來他的身邊,也不停止忙碌。他看左右無人,撲上去要將她摟在懷裡。但是她身子輕飄地一閃,使他撲了個空。他連撲三次,都被她躲閃開了。他忽然想起來她已死去,不禁失聲痛哭,從夢中哭醒。
遵照皇后「懿旨」,魏清慧每夜帶一個宮女在養德齋的外間值夜。她於睡意矇矓中被崇禎的哭聲驚醒,趕快進來,跪在御榻前邊勸道:
「皇爺,請不要這樣悲苦。陛下這樣悲苦,傷了御體,田娘娘在九泉下也難安眠。」
崇禎又硬嚥片刻,問道;「眼下什麼時候?」
「還沒有交四更,皇爺。」
「夜間有沒有新到的緊急軍情文書?」
「皇爺三更時剛剛睡下,有從河南來的一封十萬火急的軍情文書,司禮監王公公為著皇爺御體要緊,不要奴婢叫醒皇爺,放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案上。」
「去,給我取來!」
「皇爺,請不必急著看那種軍情文書,休息御體要緊。皇后一再面諭奴婢……」
崇禎截住她說:「算啦,你休息去吧。」
他不敢看河南的軍情文書,明知看了也沒有辦法。等魏清慧退出以後,他閉起眼睛,強迫自己人睡,卻再也不能人睡,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聲、養德齋簷角鈴聲,一忽兒想著河南和開封,一忽兒想到關外……
第三天夜間,他先夢見薛國觀,對他只是冷笑,不知是什麼意思。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醒了。第二次人睡以後,他夢見陳新甲跪在他的面前,不住流淚。他也心中難過,說道:
「卿死得冤枉,朕何嘗不知,此是不得已啊!朕之苦衷,卿亦應知。」
陳新甲說:「臣今夜請求秘密召對,並非為訴冤而來。臣因和議事敗,東虜不久將大舉進犯,特來向陛下面奏,請陛下預作迎敵準備。」
崇禎一驚,慘然說:「如今兵沒兵,將沒將,餉沒餉,如何準備迎敵?」
「請陛下不要問臣。臣已離開朝廷,死於西市了。」
陳新甲說罷,叩頭起身,向外走去。崇禎目送他的背影,忽然看見他只有身子,並沒有頭。他在恐怖中醒來,睜開眼睛,屋中燈光昏暗,似有鬼影徘徊,看不分明,而窗外雨聲正稠,簷溜像瀑布一般傾瀉在地。在雨聲、風聲、水聲中似有人在窗外嘆息。他大聲驚呼:
「魏清慧!魏清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