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中預備的兵勇都未出城。開封官紳在北城上望著義軍如何進攻,劉營如何潰敗,有人不禁放聲大哭。從此以後,開封居民再也不盼望援兵和糧食接濟了。
八月初旬的一個下午,大約申時過後,張成仁從張民表的宅中出來,懷中揣著五兩銀子,手中提著一包草藥。他很久沒有在街上露過面了,如今是骨瘦如柴,走路的時候感到腿腳無力,就像是害過大病的老年人那種神氣。他因為父親已經餓死,剩下一家人也隨時都會餓死,所以今天不得已又來到伯父張民表家中,要求賙濟。一年多來,他替張民表抄寫了許多稿子。張民表喜歡他的小字寫得工整,就讓他將自己的幾十卷文集重新謄抄一遍,也讓他抄了許多部稀見的好書,這都是他用教蒙館的閒暇時候來抄的,有時熬到深夜。張民表對他做的事很感滿意,常常稱讚,也答應給他一些銀子。實際上今年已經給過他兩次銀子。
張民表近來生活與往日也大不同了。開封城中的名流學者自顧不暇,沒有人再有閒心來同他飲酒賞月,談詩論文,風雅的生活被飢餓與憂愁代替,使張府的門庭大為冷落。他是以草書馳名中州的,過去經常有人向他要「墨寶」,他常常為人家寫條幅,寫對聯,寫各種大小的字。他有一個習慣:決不替商人寫字;豪紳有劣跡的,他也堅決不寫;就是一般的達官貴人,他也不喜歡為他們寫字。他喜歡給那些讀書人寫字,哪怕是落第的舉人,他也寫。可是近來求他寫字的人卻稀少絕跡了。有時他也不得不給一些有權有勢的人寫幅中堂,寫副對聯,為的是兵荒馬亂,他不敢過分得罪這些人。他時常被請到城上去看一看,在城樓上坐一坐,走一走。因為他是極有名望的文人學者,又是名門公子,父親在萬曆朝做過尚書,所以他在城頭上露一下面,可以稍稍安定守城軍民的心。
今天張成仁到他那裡時,他剛剛從城上回來,正在休息。他看見張成仁已經餓得走了相,問了問他家裡情況,才知道成仁的父親已經餓死,母親也快餓死了。張成仁是個孝子,說的時候不禁嗚咽出聲。張民表聽了,對張成仁的一片孝心頗為感動,安慰他說:
「開封城萬不會失守。莫看眼下城中日子很艱難,其實流賊也有困難。闖、曹二賊同床異夢,決不能長久屯兵於開封城下。」說畢,就吩咐僕人稱了五兩銀子交給成仁,又說道:「你拿回去先用吧,以後如有困難,我還會賙濟你一點銀子。」
張民表家裡還開著很大的藥鋪。近幾天來開封城中的藥材店,凡是能夠充飢的藥材如像幹山藥、茯苓、蓮肉、地黃、黃精、天門冬等都被有錢的人搶購一空;接著,像何首烏、川芎、當歸、廣桂、芍藥、白朮、肉巫蓉、兔絲子、車前子乃至杜仲、川烏、草烏、柴胡、白芷、桔梗、蒺藜等,也都被搶購一空。有的人是臨時買去就吃,也有的人是買了存下來,預備以後吃。張民表的管家看到這種情況,也從自己的藥鋪中儘可能把這一類藥材運進公館,以備將來使用。張民表吩咐僕人包一些中藥給張成仁,讓他拿回去煮一煮,救一家人的命。張成仁感激萬分,當下給張民表磕了一個頭,落下感激的眼淚,便嚥著告辭出來。
這時街上冷冷清清,顯得十分淒涼,有的大街上甚至一個行人都沒有。多麼繁華的一座省會,自古以來號稱東京,而今悽悽慘慘,如同地獄一般。他走到鼓樓附近,忽然看見一群兵了鎖拿了一老一少兩個人,迎面而來。他趕快閃在街邊,偷眼觀看,看見這兩個人的臉上都帶有血痕,顯然是捱了打;再一看,覺得這兩張臉都好生熟識。等他們走過以後,他才想起來,那個五十多歲的人是張養蒙,三十左右的人是崔應星,都是住在鵓鴿市附近的殷實戶主。他在應星的堂兄弟應朝家中坐過一年館,所以同他們都是熟人。不過自從圍城以來,他沒有再見過他們。這兩個人不再是往日那樣胖乎乎的,紅光滿面,而是滿面菸灰,憔悴萬分,使他乍遇見幾乎認不出來。
他走過一個糞場,那裡原來有一個小小的菜園,而今菜園裡一點青色菜苗也沒有了,剩下的是一個大的糞池和一片小的水坑,坑中水還沒有完全枯乾。他看見幾個人蹲在水坑邊,將剛剛從糞池子裡舀出來的小桶大糞倒進竹篩子,然後將竹篩子放到水坑裡晃啊晃啊,使大糞變得又碎又稀,從篩子縫中流走,把白色的不住活動的組蟲留在篩子裡邊。他近來雖不出門,卻常聽說有人從糞中淘出蛆蟲充飢,如今果然被他親眼看見了。他感到一陣噁心,沒敢多看,趕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遠,看見有一箇中年人帶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正用鋤頭刨開糞堆,在那裡撿蠐螬,已經撿了二十幾條。當他走近時候,那小孩趕緊伏下身子,用兩手護住蠐螬,同時用吃驚的和敵意的眼睛瞪著他。那中年人也停下鋤頭,用警惕的眼神望他。這眼神使張成仁感到可怕,不由得脊背上一陣發涼。
慘淡的斜陽照在荒涼的亂葬場上,照在灰色的屋瓦上,到處都是陰森森的。特別是許多宅子現在都空起來了,人搬走了,或者餓死了。這些空房的門窗很快被人們拆掉,有的甚至整個房子都被拆掉。凡是拆下的木料,不管好壞都當柴燒。一陣秋風吹來,張成仁感到身上一陣寒意。風,吹得地上的幹樹葉刷拉拉響。因為缺柴,所有的樹最近幾乎被人鋸完了。只有那滿地的幹樹葉,一時還未被掃盡,在秋風中滿地亂滾。
在深巷中一些暗森森的房子裡邊,好像有人影在活動。究竟是人影還是鬼影,張成仁覺得沒有把握。他十分害怕,忽然起一身雞皮疙瘩,根根毛髮都豎了起來。他近來常常聽說,開封城中有許多地方已經發生了人吃人的事情。這不是一般的傳聞,而是事實。半個月以前,官軍從河北強迫五百個百姓運糧食過河,結果被李自成的人馬捉住,剁了右手,任其自便,很多人逃到城下,有的死在城壕中,有一部分人從水門進了城,一夜間被兵丁們全部殺死,將肉吃了,將頭賣給別人,一顆人頭七錢銀子。這事情也千真萬確。另外,不久前曾有官軍半夜縋下城去「摸營」,有的人一出去就投了義軍,不再回來;有的去附近的村中將百姓殺死,把頭提回來,先向周王府報功領賞,然後重價賣給別人吃。因恐被人們認出面孔,故意在被殺者的臉上和頭上亂砍幾刀,詭稱是格鬥被殺。然而後來到底露了馬腳,不僅有人認出來是郊外的親戚和相識,不敢聲張,還有人看見有的死人頭不長鬍子,耳垂上帶有窟眼,顯然是用婦女的頭混充「流賊」首級。現在官府已經明白實情,禁止兵丁們半夜再縋城「摸營」。
當張成仁想到自己正一個人走在空洞洞的衚衕裡,而腰間又帶有銀子,手上又提著一大包草藥時,心中充滿疑慮和恐怖,努力加快腳步,希望儘快地趕到家中。由於飢餓,身上沒有一把氣力,他走了一陣就渾身出汗,不斷喘氣,心頭慌跳不止。
忽然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兩個人緊緊地尾隨著他。這兩個人的眼窩深陷,目光陰冷,十分可怕。他們顯然比他強壯,腳步很快,越走高他越近。他恐慌至極,幾乎渾身都癱軟了,想著今天必定會死在這兩個人的手裡,銀子和藥材都要被奪去,自己會被他們剁開,煮了吃掉,同時想著老母、妻子兒女和妹妹也將餓死。他想要大喊「救命!」,可是在這冷僻的衚衕裡有誰能夠聽見呢?縱然聽見,又有誰敢出來救他呢?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然從右邊的一條衚衕中走出兩個人,他一看,原來一個是王鐵口,一個是他的堂兄弟德耀。王鐵口手中提著寶劍,德耀手中提著大刀,另外一隻手中抓著一包東西。他們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張成仁,只見他面色驚惶,氣喘吁吁,德耀趕快上前喊道:
「哥!哥!」
張成仁明白自己得救了,在心中暗慶更生;趕快撲到德耀和王鐵口面前,回頭看時,那追趕他的兩個人已經停住了腳步,遲疑片刻,回頭走了。
王鐵口帶著抱怨的口氣說道:「成仁,你太不小心了。你一個人跑出來做什麼?」
張成仁說:「我到民表大伯家去了。我不能看著一家老少都餓死,去請民表大伯賙濟賙濟。」
德耀問:「大伯可週濟咱了?」
張成仁噙著感激的淚花說:「大伯到底跟別人不同!他給了我一點銀子,又給了這一包草藥!要是不死,我一輩子不會忘下他老人家的眷顧!」
王鐵口說:「不管怎麼,以後一個人不要出來。你是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出來之後,說不定遇到歹人,性命難保。尤其是黃昏時候,你千萬不要離家。」
成仁點頭說:「我實在是太大意了!剛才背後那兩個人就是在追我,要是你們晚來一步,我就完了。你們兩個怎麼會走到一起的?」
鐵口說:「我現在也在宋門一帶,跟德耀常能見面。今日德耀說一定要回家來看一看,我就跟他約好了一起回來。他是年輕小夥子,我也懂得一些武藝。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人敢來害我們。可是成仁呀,你是書生,又不會武藝,餓得皮包骨頭,沒有一把勁兒,可不要再隨便一個人離開家!危險哪,實在危險哪!眼下開封的事情就像地獄一般,你坐在家中哪能全部知道!」
張成仁一面聽著,一面把他們兩個打量一眼。看見德耀身上縫著一個布條,上寫「義勇」二字;王鐵口穿的是官軍的號衣,打扮得像軍官模樣。成仁不覺後悔起來:當日別人曾讓他到義勇大社去當個文書,他卻不願離開家,如果當時去了,如今也穿上號衣,或者在身上縫一個布條,自然會安全多了。他尤其羨慕王鐵口。過去他們兩家相處雖很和睦,王鐵口也替他辦過一些事情,可是他心中對鐵口總有些輕視,認為他是一個江湖上的人,走的不是正道,而他張成仁卻是聖賢門徒,簧門秀才,走的科舉「正途」1,日後就是舉人、進士,光前裕後。誰知王鐵口因為久混江湖,熟人很多,加上稍通文墨,略懂武藝,如今在陳永福軍中受到重視,比他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強得多了。就在片刻之間,許多事情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他默默無言,夾在王鐵口和德耀中間往家走去。
1正途——明代因重視科舉,由科舉出身做官,稱為正途。
轉過了孫鐵匠那個鐵匠鋪,他和德耀、鐵口不約而同地投了一眼,只見鋪板門用銅鎖鎖著,裡頭早已空無一人。他們又往前走了不遠,聽見一片大人小孩的哭聲從衚衕中傳出。小孩的哭叫更其慘不忍聞。他們都十分驚恐,那哭叫聲分明是從自家院中傳出的,也有些哭叫聲是從左右鄰舍中傳出的,中間還夾著婦女和老人的哀告聲。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們又往前走幾步。看見自家的大門和左鄰右舍的大門一律洞開,與往日情景完全不同,好像有軍隊在裡邊出出進進,同時也聽到了兵丁的威逼聲和吆喝聲。他們越發驚恐了,趕快向自家的大門走去。張成仁一面走一面心跳得厲害,腿又發軟,暗暗地呼叫:
「天哪!天哪!」
近來開封城中,常常發生搶劫案子。夜間常有兵了和義勇突然到百姓家中把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和銀錢搶走,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特別可怕的是開封城中已經有不少地方在夜間被兵丁衝進院子,把人拉走、殺掉,分吃人肉。儘管在這一帶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但因為到處傳說,令人害怕,所以有些男人較少的人家這時便搬到一起住,或者把幾家院子打通,互相幫助,一家有事,大家吆喊。近來張成仁家的院也有了很大變化:原來霍婆子住的兩間東屋,有一間已經拆毀,和東鄰接通了;西邊有一段小的院牆也拆了一個豁口,可以和西鄰隨便來往。
張成仁等一進前院就看見有許多兵丁正在東邊鄰院到處搜糧。還有幾個兵了把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拉在院中,扭住兩隻胳膊,另外一個兵拿著一把納底子的長針往小孩的皮肉裡面刺,已經刺進幾根。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跪在旁邊哭著求饒。但兵士們毫不心軟,根本不聽。那個拿針的兵丁嚷著:
「你們說不說?糧食到底藏在哪裡?你們不說,我就再刺一根。」
於是一根鋼針又刺進小孩的皮肉裡。小孩放聲哭叫,慘不忍聞。大人們拼命磕頭,為孩子哀求饒命。
王鐵口等瞥了一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無暇多管,就直往二門裡邊走去,聽見上房裡頭也在哭,也在叫,也在哀求。張成仁和德耀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血色了。王鐵口明白這時候不能對兵丁們有一點觸犯,否則馬上就會被殺。所以他偷偷地把手中的寶劍插進鞘中,又小聲叫德耀也把刀插人鞘中,然後廝跟著走進上房。
兵丁們正在上房中逼問藏糧的地方,威脅著要用大針刺進招弟和小寶的皮肉中去。奶奶已經瘦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這時把小寶摟在懷中,跪在地下,不住磕頭。香蘭摟著招弟,也跪在地下。婆媳倆一面哭,一面哀告饒命。德秀也撲在小寶身上,用自己的身體遮住小寶。幾個兵了翻箱倒櫃,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另有一個小軍官、兩個兵丁站在奶奶和香蘭面前,要把小寶和招弟從她們的懷中拉出來。奶奶拼命地不放小寶,哭得極慘。正在這時,王鐵口已經走到他們面前。那軍官一看王鐵口也是一身軍官裝束。就暫時停下來。王鐵口馬上拱手施禮,賠笑說道:
「老兄,辛苦了。」
小軍官看著王鐵口,覺得有些面熟。王鐵口一把拉住他,笑道:
「怎麼,你忘了我麼?」
軍官說:「我好像同老爺有點面熟。老爺尊姓?」
王鐵口說:「我如今是總鎮衙門裡步兵營的書記官,原是在相國寺擺卦攤的王鐵口,江湖上人人盡知。」
他一露自己的牌子,那小軍官馬上改變了態度,拱手說:「啊,是王老爺,久仰!久仰!近來常聽人說老爺在步兵營高就了,可是一直沒有機緣拜見。老爺是貴人多忘事。大約在一年半以前,王老爺曾經給我看過相,批過八字,細推流年,說我在去年要有一官半職,不想果然應了;又說我今年會有兇險,只要過了這一關,就會大富大貴。如今他媽的圍在城中,又缺糧又要打仗,難道不是兇險麼?王老爺,請你鐵口吐真話,我這一關能過去不能過?」
王鐵口故意在他的臉上打量片刻,笑著說道:「老兄,務請放心!今年被圍在開封城中,的確是一場浩劫,許多人將很難渡過這一關。不過老兄自有吉星高照。我看你的臉上雖有菜色,蓋多日半飢半飽所致,要緊的是老兄的印堂設一點灰暗之氣。如今老兄的運正走在兩眉之間,乃是逢凶化吉的開朗氣色,所以請你完全不用擔心。不過遇此年頭,還要發菩薩心腸,多積陰鴛。常言道:五官八字雖強,無德不能承受。老兄氣色不壞,能多做幾分好事,氣色定會更佳。我雖然現在也成了軍官,但我到底是王鐵口,說一句就是一句。我從前靠看相算命,養家餬口,結交朋友,也沒有說過半句奉承話。」
小軍官十分高興,說:「真的麼?如果這樣,將來開封解圍之後,我要重謝老爺。老爺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王鐵口說:「我就住在這個院中,那南屋就是我的家。這一位是張秀才,是這院裡的房東,也是我的莫逆之交。現在這個小孩子,是我乾兒子。我自己沒有兒子。這個小孩如同我親生兒子一樣。請老兄高抬貴手,不要逼他們太甚。也請老兄關照弟兄們,不要再搜糧了。這位張秀才,地無一畝,又不經商,靠教蒙館度日,一向日子十分貧寒,家中連一粒糧食都沒有留存的,有時我從軍營回來,帶點東西救救他們一家的命。老兄千萬看在我的情面上饒了他們。」
軍官聽王鐵口說得很誠懇,就馬上揮手讓兵丁們停止搜糧,並且對王鐵口說:「不瞞王老爺說,我們也是奉上邊的命令,萬不得已,拿著令箭,到處搜糧。許多街道已經搜了兩遍。這條街道沒有大戶人家,是一條窮街,所以捱延到今天才來搜糧。如今不看金面看佛面,看在尊駕的佛面上,我們就不在張秀才的家中搜糧了。聽說尊駕在鎮臺衙門人緣極好,上下拉扯得很活,就是總社李老爺那裡,話也可以隨便去說。我這小小的軍官,以後仰仗尊駕看顧的日子多著呢!」然後他又轉過臉去對一個小頭目說:「怎麼?還在敲敲打打幹什麼?」
小頭目說:「這個地方敲著是空的,糧食一定埋在這個地方。」
張成仁一聽駭慌了。他確實有一隻缸埋在那裡,其中盛著半缸糧食。不料他正在著慌,忽聽王鐵口打個哈哈說:「什麼糧食!那個地方是被老鼠掏空了,你不要瞎猜。」隨即又遞眼色給那軍官。軍官揮揮手說:
「管他下邊空不空,說不搜就不搜了。你聽我的,給王老爺一個面子。」
那小頭目不敢再敲,但顯然很不滿意。王鐵口見狀,把那軍官的袖子一拉,說:「請到西邊屋裡說句話。」
軍官隨著他到了西屋。王鐵口從袖中取出一兩多碎銀子,說:「老兄請不要嫌少,我今日回來就帶了這麼一點散碎銀子,請收下讓弟兄們隨便喝杯茶吧。」
軍官不肯要,說:「我知道你們文職軍官也很窮,欠餉很久,我怎麼能要你的銀子!」
王鐵口硬把銀子塞進他的手中,說:「我知道你不會要,可是弟兄們總得喝杯茶。你收下,我另有話說。」
那軍官方把銀子揣進懷裡,恭敬而親熱地說道:「請王老爺吩咐。」
王鐵口說:「如今到處都在死人,所以正是大丈夫積陰德的時候。閣下年紀很輕,趁此時候,多救幾條人命,積下陰德,就可以逢凶化吉。開封解圍之後,一定會步步高昇,青雲直上。我說的這些都是良心話,也是經驗之談,請不要當成耳旁風。」
軍官嘆口氣說:「王老爺說的完全是真實話,我們這些當兵當官的何嘗不知。我們現在困守開封,每天搜糧,起初名日買糧,實際也是敲詐勒索,不知逼死了多少人命。如今到處搜尋糧食,天天都逼死人。況且把別人的糧食搜來,我們有了糧食吃,老百姓就只好餓死。有些小孩子身上紮了幾十根大針,又驚怕又流血,又疼痛,又飢餓,過幾天也很難再活下去。這事情我們過去從來沒做過,如今就天天做。許多殷實人家,一天幾次被搜,這一股兵了搜過,那一股兵了又來。老百姓恨死我們,私下都在議論:‘保開封保的是大官,是周王府,死的是平民百姓。’王老爺,說句良心話,如今開封百姓,恨兵不恨賊啊。」
王鐵口點點頭:「你算是把話說透了。確實我也常聽說,百姓不恨賊只恨兵。說恨兵也不完全對,因為兵是沒有權的,上邊指到哪裡,你們走到哪裡,說到底還是恨上邊。可這是咱兩個的體己話,對別人是不好說的。我也是一名官員,不應該說這些話。可是人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不然將來百姓會恨死我們,恨到無可再恨的時候,會與我們拼命,同歸於盡,那時我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說時神色沉重,飽含感情。那年輕軍官聽了十分感動。兩個人又感嘆了一番,然後一起回到上房。兵丁們都在坐著等候。那年輕軍官揮揮手說:
「走吧,咱們離開這裡,以後不許再來啦。」
兵丁退出以後,到了鄰院。這時東西兩鄰繼續哭聲連天,聽著撕心裂肝。大家心中明白:東鄰的一個小孩是弟兄三房合守的一棵獨苗;西鄰有三個小孩,兩男一女。如今這東西鄰四個孩子都在被兵了不住地用鋼針刺進皮肉。在哭聲中還夾雜著鞭子打人的聲音、叱罵的聲音、威逼的聲音,還有大人的哭聲、叫聲和哀求聲也混在一起。張成仁實在不忍聽,對王鐵口拱拱手說:
「王大哥,你會說話,又是一位官員,你幫鄰居們去講講情吧。」
王鐵口使個眼色說:「你真是書生!如今什麼時候,各人自顧不暇,你還想叫我去替別人講情!我們現在只能各人自掃門前雪,能夠保住自己不死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大家覺得王鐵口的話說得很對,都不敢再提鄰居家的事了。小寶還在奶奶的懷中哭泣,奶奶說:
「小寶,你撿了一條性命,快不要哭了。你王大伯剛才說了一句謊話,說你是他的乾兒子。你現在給他磕個頭,真的認他做幹老子吧,他救了你的性命。」
說著,把小寶推出來,向鐵口磕了個頭。香蘭讓招弟也跪下去給鐵口磕了個頭。鐵口從懷中掏出來一包糧,說:
「我今天弄到了這點粗糧,也只有三四斤,能救一天命就救一天吧。」
他把粗糧遞給張成仁,成仁夫婦和奶奶都千恩萬謝。成仁又問道:
「王大哥,剛才你到西屋去,是不是給了那軍官一點銀子?」
王鐵口矢口否認:「我一點銀子也沒有給他。我今天回來時沒有帶一分銀子。」
從進上房時起,德耀就一直很不平靜,聽見侄兒侄女的哭聲,他幾乎要拔出刀來,同那小軍官和兵丁們拼命。忍到現在,軍官和兵丁們走了,他還是緊咬著牙齒沒有說話。這時看見王鐵口把粗糧拿出來,他才把手中提的包也遞給嫂嫂,說道:
「這是一點野草。在靠東北城邊有一個很大的荒坡,是亂葬墳場,長了些稀稀的草。如今大家都去那裡搶草,我也去搶了一些,拿回來你們煮一煮吃吧。」
東西兩院的哭聲和叫聲漸漸地止住了。分明是那些搜糧的官兵得到了糧食,退出去了。王鐵口和張成仁都坐下來,相對嘆息,又談了一些外邊的情況。德耀原是參加李光壂的義勇大社的,後來又被挑出來參加車營,天天訓練。現在車營計劃已經取消,德耀又回到宋門守城。守城的義勇大社,糧食也在一天比一天減少,大家常常餓肚皮。談到這裡,王鐵口插嘴說:「現在連周王府的宮女們也常常吃不飽,何況百姓!」接著他們又談到前些時「買糧」的事情,說不知枉死了多少人。張成仁問道:
「我剛才回來時,看見張養蒙、崔應星被兵丁綁走了,想必也是被逼著要糧食?」
王鐵口說:「你還不曉得,崔應星的叔伯兄弟崔應朝一家人昨天就被綁走了。如今開封城內為官為宦的大士紳,有權有勢,雖然也受苦,也出糧,人還不至於遭殃。至於那些非官非宦的殷實之家,就不免人人遭殃。從前說‘米珠薪桂’,如今糧食就是命。前天我親眼看見有挑筋教1的一對夫妻,女的頭上臉上蒙著黑紗,一起買米。他們掏出來整把的銀子和珍珠、瑪瑙,買到的不足二升米。有幾顆米掉在地下,夫妻倆搶著去撿,可是一顆珍珠掉在地下滾動,他們連看也不看。把米撿完後,趕緊逃走,惟恐被別人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