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他怎麼來到此地?」
「幾個月前,我們大軍路過汝寧,他投了義軍,起初在馬棚裡餵馬,後來知道他認識字,又見他少年老成,就把他撥到元帥標營,如今當上了一名頭目。」
香蘭這才明白果然是他,脫口說道:「哦,我的天!這位王相公1,他是我家沒有過門的客2啊!」
1相公——長輩或平輩而年長的親戚對年輕人稱相公,表示客氣。
2客——河南人妻族的長輩或平輩而年長的人稱女婿為「客」,才結婚為「新客」,結婚前為「沒有過門的客」。
這句話使李俊也一愣,原來王從周與她們並非姑表關係,而是張家的女婿。他馬上派了一個親兵飛馬往繁塔寺一帶尋找王從周,要他趕快前來認親。
香蘭心中十分慶幸,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一位親戚,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兒。她不住地說出感謝蒼天的話,又不時地偷望妹妹。德秀低頭不語,十分害羞,一方面她慶幸能夠在這裡遇見親人,另一方面她不知道應當如何同這未過門的女婿見面。當然她也暗暗地感謝蒼天,感謝神靈的保佑。
王從周來到的時候,香蘭們已經吃過施捨的粥。李俊帶著王從周來同她們見面。王從周先向香蘭行禮,香蘭趕快福了一福還禮,從周也十分羞怯,不敢看德秀,向香蘭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嫂子」,問道:
「你們打算去哪裡投奔親戚?」趁著說這句話,他偷偷地瞟了德秀一眼,並未看清她的面孔。
香蘭答道:「我們近處沒有親戚,只有在蘭陽縣境內有我們的舅家,現在只有往那裡去才能暫時躲避一下。可是路途很遠,我們又從沒有出過門,多麼困難哪!」話未落音,眼淚已經奔流。
王從周說:「嫂子,不要難過。你們今天就住在這帳篷裡,等我回去向長官稟報一下,看能不能明天找一個妥當人送你們到蘭陽親戚家去。」說著,他又用眼角偷瞟了德秀一眼,但德秀仍舊低著頭,使他看不清楚。
德秀也很想看看這位未過門的女婿,但又不敢抬起頭來,只看見他腳上穿著馬靴,腰間掛著寶劍。
當下他們在堤邊商量定了,香蘭等四口人今天就住在這帳篷裡邊,等著王從周去安排如何送她們去蘭陽縣。王從周來後,香蘭很想把這意料不到的喜事託人告訴丈夫和婆母,讓他們在城內放心。她就向周圍的婦女們打聽,果然有位同街坊的婦女要回城去,住的地方離張家不遠。她託這位婦女回城後給丈夫和婆母帶個口信,那婦女也答應了。可是等那婦女走到宋門關的時候,才知道城門已經關閉,牆壁上貼著官府的告示,糨糊尚未乾訖。一群婦女圍立在告示前邊,聽一個返回城來的白鬍子老者唸了一遍,大家猛然失望,有的竟忍不住哭了起來。原來那告示是開封知府出的,藉口有流賊混人城中,奉撫臺大人面諭,立即將五門關閉,不許老弱婦女回城,明日亦不再放人出城。婦女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悲嘆著、哭泣著回大堤上去。
香蘭聽到這訊息後,十分難過,求李俊再想辦法。李俊搖頭說:「沒有什麼辦法。一定是城中官府因為昨日回城的婦女說了實話,怕動搖守城軍民的心,所以才這麼突然變卦。你們既然已經出來,又碰見了你家沒有過門的客,這就是天大的幸事。你們安心等待吧,從週一定會找到妥當的人將你們送到蘭陽。」
在蘭陽縣西鄉有一個宋家莊,這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周圍有一道土寨,住著幾十戶人家。香蘭和德秀帶著兩個孩子,住在親戚家中。因為她們來時帶有王從周贈送的幾兩銀子,舅家又很熱情相待,所以日子過得也還安定。看看八月已過,重九將至,香蘭十分想念開封城中的丈夫和婆母,擔心他們是否還活在人間,經常皺著眉頭,心事沉重。
偏偏這時招弟患了病。鄉下缺醫少藥,儘管也請了一個兒科郎中給看病,又求了神,許了願,但發過幾天高燒後,轉成驚風,不幸死去。
香蘭哭得極慘,而且精神上也萎靡了,常常整天不吃飯,痴痴地想著女兒。後來她自己也發起燒來,昏沉沉地睡覺。德秀細心地照料嫂嫂,生怕她一病不起。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個訊息,說太監劉元斌率領的京營人馬奉皇上聖旨去救開封,在豫皖交界處逗留很久,最近來到了蘭陽縣境。這一帶百姓早就聽說太監劉元斌的京營兵軍紀很壞,到處殺人放火,姦淫和擄掠婦女。所以聽說他的人馬來到,全村人心惶惶,一日數驚。不意這一驚,香蘭的精神反而振作起來。她自己是年輕婦女,擔心受辱;同時也為妹妹德秀擔心。德秀也是天天擔驚,發愁,夜間不敢睡覺,隨時準備躲藏,還時時想著一個「死」字。
過了兩天,京營兵果然來到寨中,殺了許多人,又放火燒了幾座房子,從十三四歲的女孩到五十歲以內的婦女,凡是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幾乎都被姦汙。有的不從,被他們殺死;有的年輕婦女,長得不醜,姦汙後被帶走。德秀也被捉到,正要拉她去姦汙,恰恰路邊是一口深井,她猛地掙脫官兵的手,撲進井中。官軍來不及抓住她,罵了幾句,離開了井邊,另去搜尋別的婦女。
香蘭這時正抱著小寶藏在附近的一個麥秸垛中,看見德秀投井,嚇得渾身戰慄不止。不料這時恰有一個軍官從旁經過,看見麥秸抖動,發出索索聲音。他順手用槍桿子將麥秸一挑,露出了香蘭和小寶。那軍官見香蘭雖然消瘦,卻長得很俊,喜出望外,猛地一把拖出來,當著小寶的面就要強姦她。她抵死不從,又是掙扎,又是哭罵,又是口咬。披頭散髮,衣服撕破。小寶大哭大叫,撲在媽媽的身上救護媽媽。那軍官大怒,提起小寶扔出去幾尺遠,幸而地上有麥秸,沒有摔死。香蘭看見小寶在地上掙扎著爬不起來,也哭不出聲,她像瘋狂一般,猛地坐起,照軍官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向小寶撲去。那軍官一怒之下,一耳光將她打倒在地,暈了過去。軍官望望她,火氣消了,趁著她無力抗拒,將她強姦。
香蘭清醒以後,哭著爬到小寶身邊,將孩子摟在懷裡。軍官命一個士兵將她從地上攙起來,拖著她往北走。她緊緊地拉著小寶不放。小寶也拼命抓住她,大聲哭叫:「媽呀!媽呀!」那軍官對她說:
「你好生跟我走,我救你母子兩個性命。你的小孩子長得怪好看,我很喜歡他。為著救你的孩子,你好生跟我們走吧。要不然,不光你活不成,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香蘭想救小寶,但又想到今生無顏再見丈夫,打算一死完事,不肯跟他們走。她捱了許多打。士兵們還打小寶,打得孩子尖聲哭叫。並且威嚇說要殺小寶。她不忍心孩子吃苦,更怕他們殺害小寶,才慢慢挪動腳步。一路上她幾次想到自盡,一看見水井就想往裡跳,但看看身邊小寶,想著他是張家的命根子,就暫時放棄了自盡念頭。
後來不知走了多遠,她和小寶被扶上一匹老馬,小寶被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在生與死的思想纏繞中,騎著馬走啊,走啊,最後到了黃河岸邊。那裡停著許多大船,載滿官兵。她和小寶被送上一條船去,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已被這個軍官霸佔了。那軍官把她帶進艙中,又逼她一起睡覺,她不肯,軍官便拔出刀來說:
「你要跟著我,這孩子可以撫養成人。你要不願跟我,我先殺這孩子,再來收拾你。」
說罷目露兇光,拉著小寶就要到艙外去殺。小寶哭得慘痛萬分,抱著她的腿不肯出艙。到這時,香蘭不得已只好屈服了。以後她就跟著這個軍官生活,可是隻要軍官不在面前,她就痛哭不止,飯量一天天減少,人越來越憔悴。在悲痛和恥辱的日子裡,轉眼間重陽節來到了。
小寶的生日恰在重陽節。往年每到此日,香蘭都要為小寶做一件新衣服,做些好吃的東西,但現在她只好託那個軍官找來兩個雞蛋,煮了煮,算是給小寶做生。小寶對她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奶奶、爸爸,還有姑姑、姐姐,還夢見了叔叔。小寶畢竟太小,夢中情形說不清楚,但是他說,他很想念奶奶,很想念爸爸。
香蘭聽了這個夢,想著招弟、德秀都已經死了,丈夫、婆母和德耀說不定也已死在開封城中,莫非是全家鬼魂一起來給小寶託夢?這麼想著,她不禁痛哭起來。哭了好長一陣,趁軍官不在船上,她走出船艙,向西方望著哭道:
「天呀,你們都死了,何必再來尋小寶?我知道你們想念小寶,可是如今陰陽相隔,不能再見面了啊!我求你們在陰曹地府看顧小寶!」
當香蘭站在船頭上朝西方哭著祝告的時候,她的丈夫和婆母並沒有死。母親已經連著七八天臥床不起。她剛才也做了個夢,夢見香蘭和小寶哭著回家,走進了大門。她迎上去,說道:「小寶,別哭,今兒是你的生日!」忽然她傷心地哭起來,被自己的哭聲驚醒。醒來以後,聽到外邊雨聲很稠,原來好幾天來開封就不斷下雨,今天雨下得格外大。
成仁聽見母親的哭聲,拄著棍子,艱難地來到面前,安慰母親說:「請媽媽不要發愁,我們還有一件皮襖,一日破皮箱,這些皮子都可以泡一泡,然後煮煮充飢,只要幾天內不死,說不定城就會破。只要闖王來到,放賑分糧,老百姓就有救了。」
母親告訴兒子:她不是怕餓死,而是夢見媳婦和小寶回來了,所以才哭了起來。成仁嘆口氣說:
「娘啊!如今已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想他們做啥呢?再說,他們四口人出城去都有了活路,你老也可以放心了。」
正在說話,只見王鐵口拄著一根棍子,一歪一歪地回來了。由於鄰家院子的大門開著,他不曾叫門,就從鄰家院子穿了過來。他如今是那麼瘦弱,簡直和過去變成了兩個人。本來是很強壯的一條漢子,現在卻駝著背,骨瘦如柴,脖子上青筋暴在外面,嘴也有點歪了。他已經很少再回來,但今天卻是冒著雨,踏著泥,艱難地走回來了。他一進屋就無力地坐了下去,對張成仁說:
「成仁,我今天沒有給你們帶吃的東西。我回來只是告訴你們兩個訊息。我要不回來,沒有人會告訴你們,所以我不放心啊!」
「鐵口大哥,有什麼重要訊息,你說吧。」
「德耀昨天夜裡逃走了。」
成仁一驚:「他逃到哪裡去了?」
「他們守城的義勇也是餓得沒有辦法。他約了幾個小夥子,昨天夜裡用繩子系在城頭上,縋下城去。臨下城的時候,被一個巡邏兵看見了,他們拔出刀子砍死了那個兵,幾個人趕快縋下城去。後來城上別的人聽見響動,趕出來朝城下放箭,又扔石頭,因為下了多天雨,弓弦溼了,鬆了,所以箭倒不能射遠,也射不準,傷不著他們。可是,那些石頭要是打著人,不死即傷,這倒使我擔心。究竟以後情況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成仁嘆了口氣,流下了眼淚,但沒有說別的話。母親在裡邊床上聽見,哭了兩聲,也就罷了。因為如今大家都是命在旦夕,所以對親人的死也不像平時感到那樣難過,何況德耀也可能並沒有被石頭打著,已經僥倖逃了出去。
王鐵口又說:「還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對你說,這又是要命的事兒。」
成仁說:「也沒有什麼要命,頂多官府來抓我,說我的弟弟逃走了,向我要人。我隨時都準備著死,不放心就是老孃還躺在床上。」
鐵口說:「不是這事。今天官府已經顧不得抓人了。」
「那是什麼事呢?」
「我上次同你說過李光壂家造船的事,現在事情越來越奇怪,李光壂家想造船,沒造成,又趕快秘密綁了一個木筏,不許僕人外傳。聽說巡撫、知府、布政使、按察使也都在命人綁筏子。還有理刑廳的黃推官也在連夜命人綁筏子。你說這怪不怪?多少年來黃河沒有淹過開封城,可是他們為什麼都秘密地綁筏子?難道開封會被水淹麼?怪,大怪了!」
成仁也感到奇怪:「開封如果被淹,他們怎麼能夠料到呢?」
鐵口說:「所以我說很奇怪。這事我也不敢多猜,我回來只是告訴你,一定要準備一塊大的木頭,萬一水淹,抱住木頭就可逃生。」
說完以後,他不肯多坐,站起身來又說:「近幾天開封吃人的事情很多,還有父親吃了兒子的。我要趕早回去,免得天色稍晚,走路更加擔心。」
他冒著大雨,又從鄰家院子穿過,向著宋門方向走去。走過一條較長的衚衕,他遠遠地看見有兩個人蹲在那裡敲一個死人的腿骨。腿上已經沒有肉,他們是在敲破骨頭,尋找骨髓。這樣的事,王鐵口在城裡已經見過兩次,所以並不感到害怕。當他快走到那兩個人蹲的地方時,腳下一不小心,滑倒泥中。雨繼續下著。他忽然看見那兩個人從死人骨頭旁站起來。像兩個餓鬼似的,每人拿著一根棍子,目露兇光,艱難地向他走來。他心裡想道:「啊喲,這是來吃我的?」他拼命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由於餓得太厲害,剛撐起半個身子,眼睛發黑,頭腦暈眩,爬不起來。正在這時,突然覺得頭頂上捱了一棍,猛然倒了,不省人事。
王鐵口走後,張成仁又走進裡屋跟母親談話。他們都不相信開封會被水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倒是想起今天是小寶的生日,不知道她母子倆現在哪裡。母親說:
「唉,今年小寶的生日沒有人替他做了!」
這時香蘭仍坐在船艙中,將小寶抱在懷裡,一面餵雞蛋給他吃,一面說道:
「小寶,今年這就是給你過生日了。要是我們能逃過這一關,明年太平無事,再給你做件新衣服吧。」
剛說到這裡,忽然間幾百條大船都騷動起來,一片吵鬧聲音。
香蘭仔細一聽,才聽到人們吵嚷說,朝廷派御史前來清軍,御史大人已快到黃河岸了。她不懂得什麼叫「清軍」,正在驚駭,那個霸佔她的軍官已帶著幾個兵丁來到船艙,叫她趕快出艙。後邊艙裡住著的女人也都被逼著出艙。香蘭不知道出艙有何事情,就走出艙來,小寶嚇得一面啼哭,一面拉著她的衣襟也跟著出了艙。這時那個軍官便逼著她立刻跳下水去。同時各船上都在逼婦女投水。滿河一霎時齊哭亂叫,婦女們紛紛被推落水中。香蘭這才明白是要殺她們婦女滅口。她望一眼滔滔黃水,並不怕死,不貪戀這樣的恥辱生活,可是她捨不得小寶,沒有立刻跳進水中。一個兵一把提起來大哭的小寶扔進黃河,但見水花一濺,便不見了。香蘭剛向著小寶落水的地方哭喊一聲,有人從她的背後猛力一推,將她推進水中。
過了很久,大約是過了一夜,她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很破的茅屋裡,面前盡是陌生的面孔,男女都有。原來她被推下船後,立即被洪水沖走。黃河正在漲水,常有從上流衝下來的各種木料、傢俱,以及死的人和牲畜。香蘭碰巧抓住一根木料,死死抱住不放,因此忽而略微下沉,隨又漂起,得以不死,但後來也失去知覺。她憑藉這一根農舍屋樑竟然漂流了大約十里,被衝到河漫灘1水邊淺處,被一片蘆葦擋住。幸而被村民看見,將她抬回村中救活。這時她望望眾人,想了一陣,重新想起她被推下水去的經過。由於剛剛甦醒,渾身乏力,她沒有馬上說話。旁邊的老百姓嘆息說:
1河漫灘——沿河床兩邊,由洪水淤積成的泥沙灘地,可以耕種,有的地方也有村落,但遇漲大水,便沒人水中。
「唉!昨天真慘哪,幾百個年輕婦女被官軍活活地扔下黃河,水面上漂滿了死屍。你好在還沒有斷氣,遇著我們打魚,把你救了上來。」
香蘭問道:「我的孩子呢?」
老百姓搖搖頭說:「不知道,沒有看見什麼孩子。」
香蘭這才完全明白,無力地哀哭起來。
救她的這些百姓都非常窮苦,但心都非常好,儘管自己生活十分艱難,還是弄了點東西給香蘭吃,要她好好休息。過了一天,香蘭的體力慢慢恢復了,但精神已經失常,瘋瘋癲癲。旁邊沒有人的時候,她就跑出來,跑到黃河堤上,呼喚小寶的名字,喚一陣,哭一陣,直到那些漁民發現後,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別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出來。這樣她幾乎天天都要跑到黃河岸邊哭喊。哭喊了幾天,喉嚨嘶啞了,神經更失常了,有時連飯都不願吃了。
交九月以來的連陰雨,在開封和上游下得較大,這一帶斷斷續續,下得較小,有時陰天,有時半晴。但是從上游來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漲。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也漲滿了兩邊寬廣的河漫灘,沖刷著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灘中較高地方的許多村落,如今幾乎全不見了,有的地方只剩下點點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樹梢,有的也許還露出來尚未沖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許多地方,但見大水茫茫,無邊無岸。
可憐的香蘭,稍稍恢復了力氣以後,每天不斷跑到大堤上邊,望著黃河用嘶啞的聲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紅了。
她的衣服已經被自己撕破,一條一條地掛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風中飄動。
她的頭髮幾天來沒有梳過,帶著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葉,散亂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縷縷長髮在強勁的野風中飄動,中間夾雜著新出現的幾根灰白頭髮。
她在大堤上有時對著黃河呆呆凝視,有時腳步踉蹌地走來走去,彷彿在尋找失去的東西,亂走一陣便痴呆地停住,望著遠方哭喚小寶。有一次她實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來,只望著滔滔洪水,不斷哭喊:
「小寶你回來吧!小寶你回來吧!快快回來吧!小寶,我的嬌兒,你是咱張家的命根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媽媽在尋找你呀!……」
曠野寂靜,沒有回答,只有洶湧的風浪衝刷大堤,澎湃做聲,而無邊的洪水滔滔東流。
三四個村中婦女慌慌張張趕來,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們害怕她撲進水中,從左右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攙起,勸她回去。她掙扎著不肯回村,望著河心邊哭邊說:
「小寶,我看見你了,看見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們。好孩子,你可要聽姑姑的話呀!……啊啊,我看清啦。沒有招弟,也沒有德秀,只有你可憐的一個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別人扔進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憐的兒呀!……」
這最後一句哭喚,簡直要撕裂人心,跟著是嘶啞聲嚎陶大哭。婦女們也都感動得哭泣起來。香蘭忽然轉過頭去,向著西方,望著開封方向,嚎喝聲變成了幽幽哀泣,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來下邊的話:
「小寶爹,我對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寶死啦,統統死啦。我不是不願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寶一命,給張家留下獨根。小寶爹,我不是無志氣、無廉恥,甘願失身的人。為著小寶,我苟活至今。唉,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陰間也無臉見你!」
她轉回頭來,對著黃河,想跳進水中。婦女們用力將她拖住,勸她不要輕生。她們說亂世年頭,清白婦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著為這輕生。她們還勸她苟活下去,等待著開封解圍,夫妻團圓。香蘭一聽這話,重新嚎陶大哭。婦女們跟著哭泣,都不敢再提這話,勉強將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
九月十五日夜間,天氣完全放晴。二更以後,香蘭趁主人一家人都睡熟了,悄悄出來,逃上大堤,沿堤向東,一邊走一邊哭喊:
「小寶,我的嬌兒,你在哪裡?媽為你快要瘋啦。媽在呼喚你,呼喚了幾天。兒呀,你怎麼不答應媽呀?小寶,你快點答應一聲!……」
她從西向東走很長一段路,又回頭向西走,不停地哭喚,聲音嘶啞,幾乎呼喚不出聲來。曠野寂靜,悲風嗚咽,月色慘淡。小寶始終沒有回答,只有洪水無情地衝刷大堤,澎湃作響,滔滔東流。
好心的人們順著哭聲,將她找回,按在床上,強迫她睡下。可是四更時候,她又逃了出來,走上黃河大堤,對著黃河哭喚小寶。主人們睡得正酣,不知道她又逃出。村中只有一個老人,在睡意矇矓中似乎聽見從遠處傳來叫聲:「小寶你回來吧!」但是這聲音是那樣的啞,那樣的低,聽不清楚,所以不曾重視,只以為是出於他自己的疑心。
天明以後,主人不見了她,也聽不見大堤上有可憐的哭喚聲音。好心的男女們趕快來到堤上,卻沒見她。人們分別向東向西,沿堤尋找,找了很遠,竟沒有見到她的蹤跡,也沒有聽見她的哭聲,但見洪水滔滔,向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