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說:「剛才雙喜已經跟我說了,黃河水勢很大,怕的是堤岸有險。我已經知道了。」
王長順說:「闖王,大元帥,你光知道可不行呀!你要馬上派人上到河堤上,再耽誤就晚了!」
李自成問道:「你看果真有險麼?」
王長順說:「我也不懂黃河水性,是一個老河工老趙跟我說的。他半輩子在黃河上護堤搶險。他的話決不是隨便說的。我早飯後就把他帶來,要他跟我親自向大元帥稟明。可就是見不到你啊,我的闖王!如今你還沒有坐江山,我這個老馬伕,馬伕頭兒,有事要見你就這麼困難。有朝一日……」他說到這裡,心情過於激動,不由得滾下眼淚,說不下去。
李自成也感到心中一動,依然面帶微笑,望著王長順親切地說:「我真是今天有重要軍事會議,是為著我們全軍的。」
王長順說:「我知道大元帥的軍事會議是為著全軍的,可是我今天要稟報的事情也是為著全軍,為著無數百姓。」
李自成帶著溫和的笑容和隨便的口吻說:「長順,你以後有緊要的事情找我,不必等別人傳報啦。只要我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兒,我一定馬上見你。你不同旁人,可以像往日那樣無拘束地跟我說話。你是我們老八隊的老弟兄,我怎麼能不見你呀?」
王長順聽了這番話,越發動了感情,說道:「闖王,我知道你念舊,不會忘記我這老八隊的老弟兄。可是我王長順雖是大老粗,卻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人。我咋能不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已經不同往日啦。你手下戰將如雲,謀臣如雨,像我這樣的舊人上千上萬,如果都像我這樣亂闖亂說,還成個什麼體統?誰要見大元帥,一層一層傳稟是理之當然。人物大啦,不這樣怎麼辦呢?要不是今天為著黃河的事情,我定不會兩次三番闖進轅門,要求親自向你面稟!」
李自成說:「好了,這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今晚就派人到堤上去。現在我還要到禹王臺去部署軍事,不能同你多談了。」
王長順說:「闖王,部署軍事雖然重要,但這事也千萬馬虎不得。萬一今夜出了事情,黃河決了口,後悔就來不及啦!」
牛金星在一旁見王長順這麼任性,心裡很不高興,便笑著插話說:「長順,你這樣想著軍民百姓,確是難得,不過咱們大元帥如今日理萬機,不能再像從前一樣了。這件事只要大元帥記在心裡,我也記在心裡,今晚派將士上堤防護,不就行了?」
王長順仍不放心,說道:「既然大元帥要去禹王臺,就請總哨劉爺、總管高爺去堤上看看如何?」
劉宗敏沒有答話,高一功也沒有答話,因為馬上就要進攻開封,他們兩個人身上的擔子都很重,都在為自己的事情操心。宋獻策便笑一笑,說:
「長順,我現在先跟著大元帥到禹王臺去一趟。回來以後,我親自到黃河堤上看看。我在開封住過幾年,黃河的情形也知道一些,我記在心中就是了。」
王長順還要說話,闖王同牛、宋及眾將不再停留,走出轅門,飛身上馬。王長順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李公子是開封府人,應該清楚黃河的水性,上午聽說也在這裡開會,怎麼這會兒沒見呢?他正想找找李公子,卻見闖王在馬上回過頭來,吩咐吳汝義說;
「子直,你派一個得力頭目晚上率領五百人到堤上巡邏,不得有誤。」
吳汝義恭敬地答道:「遵令!」
王長順大失所望:這五百人遇到決口,如何能夠搶救?他大聲說道:
「闖王,五百人太少了!」
可是闖王等人的戰馬已經出寨,飛馳而去。王長順見這一行人馬,前後有數百精兵護衛,十分威風,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闖王去石門谷的情形,那時只有三十個人跟隨,今日局面確實大大不同往昔了,他不覺嘆了口氣。過了片刻,吳汝義見他仍站在原地,望著騎兵背影發呆,對他說道:
「長順,你還看什麼呢?馬上我就派人上河堤,不等晚上。」
王長順說道:「你不懂啊,子宜。李公子應該懂得,他到哪裡去了?」
吳汝義說:「他吃過午飯就奉命先走了,去部署進城的事去了。去堤上巡邏的人我馬上就派,你放心吧。」
王長順又嘆一口氣:「唉!五百人哪,五百人哪,那麼長的河堤,五百人濟什麼事啊!」
約摸初更時候,李自成同宋獻策,帶著雙喜、李強和兩百名親兵匆匆趕回閻李寨。
下午,他和宋獻策去了幾個地方,親自部署了攻城軍事和人城後的一些措施。牛金星陪他出寨後,就去曹營同曹操繼續商議人城後的一些具體問題。劉宗敏和高一功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也沒有跟隨他轉回老營。
他走了幾個地方後,來到開封南門外的繁塔寺,同日見秀和李巖商量人城後如何救濟饑民的事。田見秀本來駐在應城郡王花園,因為近十幾天來雨水很多,那裡地勢低窪,所以他留下一部分人馬在那裡圍困曹門,自己帶著另一部分人馬移駐到繁塔寺一帶。李巖是吃過午飯就到了他這裡,商量破城以後如何把部分婦女、兒童護送出開封城,暫時寄屯繁塔寺、禹王臺一帶,該賑濟的賑濟,該收養的收養,使他們不致餓死,有病的就給治病,等城中秩序安定之後,再遣送回城。這事情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要搭許多帳篷,要到各條街巷去把那些害病的、快餓死的、已經不能行動的婦女、兒童都送出城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由於田見秀心地善良,最樂於做這種好事,李巖在這方面較有經驗,所以李自成將這任務就交給了他們兩位。現在李自成聽了他們商量的各種辦法,覺得十分周到,——點頭認可。
這時天還沒有黑下來,李自成乘著心中高興,便想到寺內各處走走。從去年十二月下旬到今年正月,曹操的老營曾經駐紮在這裡,那時李自成來過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來商量事情,從未到寺內各處看過。而且因為曹營擄掠了很多婦女,無論禪房、齋堂還是寺外的帳篷,都是每日笙歌管絃,酒宴不斷。李自成一見這種場景,心裡就很不高興,雖然面上不能露出來,卻也無心再在寺內各處遊覽。如今田見秀駐在這裡,既沒有一個從農村擄掠來的婦女,也沒有隨便從農村搶來的牛、羊。兵營是兵營,禪房是禪房,只有田見秀和少數親兵住在寺內,其他所有將士都住在帳篷中,不許騷擾寺院。寺裡還有幾個老和尚和兩三個年輕和尚沒有逃進城中,仍然按時念經禮佛;每逢初一、十五,仍然撞鐘。每日早晨誦經時候,鐘聲、磐聲、木魚之聲傳出大雄寶殿,使人感到在這荒亂年頭,惟有這繁塔寺倒是一片清靜佛地。
李自成在田見秀、李巖和宋獻策的陪同下,登上繁塔,觀看了一陣風景。下來以後,又走進大雄寶殿,忽然看見這裡放著一張小桌,兩把小椅,桌上擺著象棋。李自成少年時候物件棋也很有興趣,後來起義了,練兵打仗,天天忙得不亦樂乎,就沒有工夫再下棋了。現在他不覺走到棋桌旁看了一眼。
桌上是一盤殘棋。紅棋車、馬、炮各有一個,還有一個過河卒,正在圍攻黑棋的老將,黑棋士相不全,雖然也有一馬一炮,顯然很難招架。李自成回頭問道:
「玉峰,你同誰在下棋?」
田見秀笑著說:「我同老和尚在下棋,殘棋沒有下完,聽說你來了,我們就不再下了。這老和尚很細心,棋照樣擺在這裡,等著明天再下。」
闖王笑道:「你倒真會忙中偷閒。大軍諸事紛雜,還有閒心下棋,真會享清福啊。」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李自成又問道:「誰是紅棋,誰是黑棋?」
田見秀說:「我走的是紅棋。」
李自成說:「你快贏了。老和尚已經不好招架了。」
田見秀說:「下棋的事千變萬化,我常常認為自己棋勢很好,就快贏了,誰知一個疏忽,棋勢馬上改觀,反被老和尚贏了去。」
李自成聽了這話,覺得心裡一動,忽然想起了王長順對他說的話。他本來準備趁著黃昏之前趕回閻李寨去,這時變了主意,說道:「玉峰,林泉,我還有一件事要同你們二位商量。走,咱們乾脆到玉峰的房裡再去看看。」
田見秀笑著把他們帶到自己的臥室。這是一間禪房,
房內僅一張繩床,一張破方桌,幾把由他自己修理好的椅子。磚地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灰星。靠後牆有一張破舊條几,部分漆已剝落,擦洗得一塵不染,上邊放著一尊不到一尺高的鍍金佛像,袒露右臂,跌坐蓮花寶座,神態慈和、安詳。佛前供一舊銅香爐,兩旁一對錫燭臺,插著紅燭。蠟燭沒有點燃。爐中插著一炷香,輕煙裊裊上升,清幽的香氣散滿小房。李自成一進來就笑著說道:
「玉峰,你這哪裡像是一員虎將住的地方!」
田見秀也笑了,說:「如今身在大軍之中,圍城半載,難得有這樣清淨地方,我當然不能放過。」
坐下以後,李自成先提到黃河秋汛的事,說道:「這些日子來,連天下雨,也曉得秋汛來到,只是大家都忙著攻城的事,沒有十分重視。今天王長順來找我,說了護堤搶險的事,我才想到要好好注意。堤上原有一二千人,還有一些民工,現在我又趕快加派了五百人前去巡邏。林泉是開封府人,對黃河的事比我們知道得多。林泉,你看這黃河秋汛的事應如何防備?」
李巖馬上說道:「此事幾天來我也常常放在心中,只是想著老營已經派有人在堤上巡邏,我就大意了;老營到底派去多少人,我也沒有問。現在聽大元帥這麼一說,兩千人實在太少。往年秋汛,徵調百姓很多,不但堤內各個村莊的男子全部上堤,就是周圍幾十裡甚至百里以外的民夫也徵來上堤。今年因為開封被圍,地方官自然不管了,我們也沒有重視。現在大元帥一提,這倒真是一件大事。王長順是米脂縣人,他何以會想到此事?」
李自成說:「他認識本地一個老河工,給他講了黃河的險情,所以他今天將老河工的話對我說了。我對黃河的事兒十分外行。你看眼下應該怎麼辦?」
李巖說:「五百人只能算是增加巡邏,至少得派幾千步兵,攜帶撅頭和鍬,還要準備許多籮筐、許多草包和麻袋。」
李自成說:「堤上原來也有些草包、麻袋,裝滿了沙土,還堆積了一些石頭。」
李巖說:「那是往年用剩下來的東西,一定不夠。黃河的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個地方決開口子,要拋進許多麻袋、草包、石頭,有時甚至要準備一些船隻,不得已時在船內裝滿石頭,沉在缺口。就這樣,有時都還堵不住。大元帥。我看這事十分緊急,必須立刻就辦。」
李自成不再多談,站起來說:「既然這樣,我就立刻回老營下令。」
田見秀說:「已經黃昏了,大元帥在這裡吃了晚飯,再回老營去吧。如果真是這麼緊急,就派一個人先去傳令。」
李自成說:「不,那樣他們不會重視,我要親自回去。」
宋獻策說:「大元帥累了一天,就留在此地吃飯,我先回老營部署上堤的事情,如何?」
李自成說:「不,我們一道走吧。」
說了以後,他們就一起走出繁塔寺,帶著親兵,在暮色中向西北奔去。
離閻李寨不遠就是曹操老營駐紮的地方。曹操聽到稟報,說大元帥和宋軍師從繁塔寺一帶巡視回來,路過這裡,他趕快同著吉珪和留在這裡吃晚飯的牛金星一起來到轅門外迎接。李自成沒有下馬,只說有急事要回老營。曹操說:
「我們正在晚宴,請大元帥千萬留下,喝杯酒,吃點飯,再回老營不遲。」
李自成說:「不,我有急事。啟東可以留在這裡,吃過飯以後再回老營。」
說了以後,拱拱手,就同宋獻策繼續往老營趕去。已經走出一里之外,他們還隱約聽見從曹營中傳出的絲竹管絃和豬枚划拳的聲音。
回到老營之後,李自成馬上把谷英叫來,命他立即率領三千人去守護河堤。今天晚上以守護為主,明天一早要多備搶險工料,搶修險處;今天晚上倘能找到一些工具,也儘量帶去。谷英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國寶和自鳴鶴各先率五百騎兵出發,到黑崗口一帶加強巡邏。他自己趕快派人尋找各種搶險工具,準備三更時候率領剩下的二千人帶著工具和糧食趕往河堤。
闖王又想到王長順,趕快派人把他叫來,問那個老河工走了沒有。王長順告他說,老河工早已走了。
宋獻策也很焦急,他擔心的是白天的東北風在黃昏時已轉成了西北風,風力雖然不大,但顯然會增加黃河衝擊南岸的水勢。他立刻派人傳知沿河各村莊,要男人們一律上堤,不得怠慢。
闖王想到東北風轉成西北風,越發焦急,向吳汝義問道:「穀子傑上堤了麼?」
吳汝義回答說:「一千騎兵已經出發,子傑正在集合人馬,收羅傢伙,準備隨後趕上堤去。沒有傢伙,空手去沒用。」
闖王說:「催他趕快,不要多耽擱時間。」
黃河,黃河,真是一條一年四季變化分明的大河。年年都有春夏秋冬四季,而年年四季的變化只有黃河流域最為顯著,也只有在黃河上反映得最為充分。
每到冬天,黃河水枯,河心露出一片一片的沙洲。有水的地方結了堅冰,牛車、馬車、小車和步行的旅人,從堅冰上走過去,如同走在陸地上一樣。黃河啊黃河,多麼安靜的黃河,沉沉地進人睡鄉。儘管堅冰下面水還在流,那就像心房還在跳動一樣,但它確實是沉沉地睡著了。
到了春天,黃河兩岸的大地慢慢由黃轉綠,柳條慢慢發芽,在春風中搖曳不停。小鳥在柳樹上對著黃河呼喚。慢慢地黃河被喚醒了。桃花開放的季節,黃河的冰在日光中閃耀著彩色,在暖暖的春風中慢慢消融。冰漸漸地薄了,河心傳來冰裂的聲音,終於裂成冰塊。這時如果遇著幾天連陰雨,冰和水都向下游奔去,一塊一塊的冰,互相賽跑,競爭,碰撞,擁擠,在水面上顯得特別活潑。車馬不再通行了。步行的旅人也都改乘木船。船伕們一面撐船,一面隨時用竹篙點開冰塊,以免船幫被它碰壞。儘管如此,這時的黃河還是比較安靜的,看不出它的憤怒,看不出它的兇猛。
夏天來了,如果雨多,黃河便開始漲水,大水灌滿了河槽。這時船要過黃河就比較困難了。篙往往不管用,撐不到河底,槳也不能完全管用,因為黃河的水不斷打旋,好像沒有什麼規律可尋。於是船伕們只好一面用槳,一面用錨。幾個人把錨提起來,用力向前一拋,隨著拋錨的力量,船向前駛進一段路,然後再把錨拉起,再往前拋。有時也得用篙,因為誰也不曉得水下的情形如何,也許昨天還是深水,一夜之間黃沙堆積,就成了淺流,在淺流的地方便得用篙。
到了秋天,經常秋風秋雨,連續多日。古代的詩人們,一遇著秋風秋雨,便要感嘆,便要吟詩。一代代無數的騷人墨客,遊子思婦,逢到這樣時候,常不免愁緒滿懷。但是他們何曾想到,此時的黃河是多麼驚心動魄!它,在暴怒;它,在瘋狂;它,在咆哮。它好像把整年的力量和憤怒都集中在這個時候,一古腦兒向人間發洩出來。這時你站在南岸向北岸望去,常常盡你的目力所及,也只是見洪水滔滔,濁浪排空,卻不能望見北岸。這是破壞力最大的季節,天天會有沉船,會有人和牲畜,傢俱和木料,隨著滾滾黃流漂浮而下。
如今正是這個季節。由於闖王的義軍都只注意圍攻開封,對黃河的脾氣竟沒有多去了解。直到今晚,丁國寶和白鳴鶴的一千名護堤的增援人馬才到了堤上,然而並沒有攜帶任何工具。
二更時候,有二十多隻大船和一些小船,撐了滿帆,從西北向東南疾駛而來,越過黑崗口後,繼續向東。船乘水勢,兼借風力,疾如箭發,轉眼之間就在月光下消逝了。
剛到黑崗口堤上的丁國寶(白鳴鶴由另一條路奔往柳園口)看到了這些大船的帆影,只想到這是前來騷擾的敵人,卻沒有想到這是前來偷決河堤的。守堤的馬世耀立刻將人馬分為兩支;他自己率領二百騎兵從堤上往東奔去,要趕在大船之前,使敵人不能靠岸。因為不知官軍有無後續船隻,所以就留下手下的一個重要頭目率領三百騎兵在原地等候,以便策應。同時又派了幾名飛騎往老營告警,並催促谷英率人馬速速前來。
這時大堤上響起了鑼聲。鑼聲從黑崗口敲起,一直向東敲去,傳呼堤上守軍,注意防守。人的喊聲也是此伏彼起,與鑼聲、馬蹄聲、浪濤聲混和一起。
官軍的船隊到朱家寨堤外停了下來,準備靠岸。守軍發現,立刻向船上射箭,同時拼命敲鑼報警。義軍和護堤的百姓一片吶喊。船上的官軍由卜從善親自指揮,並不吶喊,只是不斷地向岸上射箭,岸上守堤的義軍和百姓本來不多,這時紛紛中箭倒地。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丁國寶親自率領的二百騎兵趕到。守堤的軍民看見來了援兵,頓時勇氣倍增,一齊向官軍船隊射箭。船上的敵人儘管來時準備了盾牌,減少了傷亡,但是中箭的還是不少。
眼看敵船不但不能靠岸,反而向河中間退去,岸上的人都十分振奮。可是突然間從左右兩隻大船上發了火器,有鳥銑,也有火炮。堤上的義軍看見火光一閃,卻無處躲避,紛紛死傷;有的戰馬受傷,驚跳起來,連人跌落水中。
丁國寶的坐騎也中了炮倒下,把他也掉在岸上。他立即跳起,命令弟兄們全體下馬,死守河堤。這時有一隻敵船乘機靠了河岸,因為船板和堤面幾乎相平,所以三四十個官軍很容易地跳上了河堤。丁國寶揮舞大刀,奮力砍死了兩個剛上堤的官軍,隨即他被一箭射傷了左臂。他繼續大聲呼叫,死不後退,弟兄們在他的鼓勵下也沒有潰散,將已經登岸的官軍殺死一批,餘下的趕回船上。船上第二次施放火器,比第一次更加猛烈。丁國寶中炮倒下,左右弟兄也死傷殆盡。丁國寶在地上憑著最後的力量呼喊:
「守住河堤!守住河堤!」
一聲未了,被敵人一槍刺進胸膛死了。官軍紛紛上岸,再沒有遇到堅強的抵抗。他們顯然事先計劃得很周密,所以上岸之後,一支官軍向西邊奔去,一支官軍向東邊奔去,奔到五十丈以外才停下來,立刻把堤上準備用來搶險的草包、麻袋堆成一道培,好像堡壘一般,各種火器和強弩都架在草包和麻包上面。而另外一部分人,約摸有一百左右,便開始用钁頭和鐵鍬挖掘河堤。河堤有兩丈多寬。他們想挖一道三尺寬、五尺深的溝,讓黃水從溝中流過來,然後把決口越衝越寬,最後把河堤沖垮。他們先從河堤裡邊往外挖,又從堤上面向下挖,挖一個又深又大的洞,卻留下靠水的一面,約有三尺寬,沒有挖。他們輪流休息,挖得很快,挖出來的泥土被運到東西兩邊,加固了堡壘。
丁國寶留在黑崗口的三百騎兵聽到朱家寨河堤上傳來的廝殺聲,立刻奔來增援。但是他們剛到朱家寨附近,就被官軍的火器和弓弩擋住。儘管他們下馬拼命廝殺,卻無法衝過官軍設定的防線,徒然死傷了很多弟兄。他們沒有準備大小火器,只能靠弓箭同敵人對射,敵人有裝滿沙土的麻包和草包做掩護,而他們完全暴露在光光的黃河堤上。帶隊的頭目一看這種情況,就分出幾十個人下到河堤裡邊,向掘口的地方奔去,準備從那裡爬上河堤,趕走掘口的敵兵。可是他們人數太少,堤上又不斷往下射箭,使他們紛紛傷亡,這一計又失敗了。這位頭目只得再派一名弟兄,飛馬向老營求援。
當三百義軍從西邊向掘口處奔來時,東邊堤上巡邏的義軍拼命從東邊向西攻打。可是他們並非精兵,人數也不多,又沒有得力的指揮將領,儘管他們十分勇敢,卻始終衝不過敵人的防線。
這時中間掘堤處的官軍不管兩邊戰鬥多麼激烈,仍然埋頭掘堤。原來他們還把掘出來的土往兩邊運去,現在就乾脆運到堤下。那在堤中間掘洞的人已經掘了五尺深,比堤外的河水還要低三尺,他們就不再向下掘了,從船上抬出了一個比水桶粗兩倍的大罈子,罈子裡面裝滿了火藥。他們把罈子放到洞中,將一根指頭粗細的引線一直牽到洞外。引線事先用一根竹筒子裝起來,以免被水打溼。他們在罈子上面壓上一層土,就退回船上,準備炸堤。
卻說大將谷英在閻李寨得到稟報,立刻率領兩千步、騎兵迅速趕往朱家寨堤上。由於堤上不利於騎兵作戰,一千多騎兵馳到後,迅速下馬,步行奔上河堤。但是要殺敗官軍,保住河堤,為時已經晚了。官軍點燃了引線,拋下許多死屍和重傷兵士,退回船上。船紛紛起錨,向河心退去。只聽轟隆一聲,河堤靠水的一面崩塌了,洪水衝迸缺口,順著挖好的壕溝,向堤內猛衝。谷英身先士卒,搶堵缺口。敵人的帆船又向岸上打炮,岸上的義軍也向船上射箭。船很快地退到射程之外,繼續向岸上打炮。幸而義軍也找來了幾桿鳥銑向船上打去,帆船不敢再停留,一直往封丘方向駛去。這時天色已經麻麻亮了。
被炸開的缺口很快被黃水衝寬,水流越來越大,灌人堤內。谷英大叫:「堵口!堵口!趕快堵口!」
可是河水繼續猛衝缺口,兩邊的河堤不住崩塌。朱家寨和附近的村莊傳來一片驚慌呼叫的聲音,村民扶老攜幼,奔跑逃命。有的還來得及拿出一點東西,有的就隻身逃了出來。堤內低窪的地方很快變成了一片汪洋。
李自成在谷英走後不久便下令老府和曹營各抽調五千步兵上堤。他自己和宋獻策也馳赴朱家寨,留下劉宗敏和高一功坐鎮老營。
當李自成集中力量搶堵朱家寨缺口的時候,在西北三十里處,即古博浪沙地方,亦即陽武縣治東南的黃河上,有三十隻大小帆船向狼城崗附近的馬家寨堤岸疾駛而來。這些船隻並非從封丘駛來,而是命令陽武知縣將運送軍糧的船隻騰出來,士兵帶著大炮和鳥鏡上了船,還帶了鐵鍬和钁頭。這些船在黃昏以後已經偷偷駛到黃河中心,停在離狼城崗不過數里之處,只等從朱家寨傳來炮聲,或看見火光,他們就要動手。他們還約定,如果朱家寨掘堤的事不順利,拖到白天,朱家寨河面上的官軍就在船上燒起狼煙。
嚴雲京坐在一隻大船上,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向東南凝望。他們命令所有的船隻都不許露出燈光,以免被岸上的巡邏義軍和護堤的百姓瞧見。忽然從朱家寨一帶傳來了炮聲,也看見了火光。嚴雲京又向岸上望了一陣,輕輕地對左右說:「好了,好了!岸上巡邏的流賊很少,只要我們登上岸去,闖賊和曹賊的老營就要全部被洪水淹沒。」
李自成趕到朱家寨後,親自督率軍民堵口。將士們抱著或抬著大石頭,草包和麻包,拼命地往決口處拋下,但是所有沙土包和石頭一拋下去就被兇猛的洪水沖走,越堵越顯得無效。他們仍在作最後努力,企圖挽救,連李自成自己也雜在弟兄中拋擲沙包。正在紛亂之間,闖王忽得稟報,知道敵人在狼城崗、馬家寨登岸,殺散少數巡邏義軍,掘了河堤。李自成聽了大驚,正想分兵前往狼城崗搶救,忽然又來了稟報,說黃水從狼城崗附近衝過馬家寨,直向閻李寨方向洶湧奔流,勢不可擋。在突然之間,這位常在戰爭危急時保持異常鎮靜的大軍統帥,竟然驚慌失措了。
過了片刻,他下令迅速撤兵,派一名小校去告訴曹操,同時派出五十多名騎兵,每二人一起,分頭向各處闖、曹兩營的駐軍傳令:城西義軍向中牟附近撤退,城南義軍向通許附近撤退,城東義軍向朱仙鎮附近撤退。命令發出之後,他吩咐谷英立刻整頓堤上的步、騎兵撤退,將他的全營一萬餘人儘快移到閻李寨附近的高崗上紮營,然後協助高一功的中軍營搶運閻李寨老營糧草和各種軍資。
下過十萬火急的命令以後,李自成上了烏龍駒,帶著宋獻策、雙喜和一二百親兵,離開河堤,趁洪水淹沒閻李寨之前,疾馳回營。
他一面策馬賓士,一面後悔自己對黃河不該大意,又後悔在八月底之前不該放過了破城機會,致有今日……
朱家寨附近的決口已經迅速擴大,成為一道駭人的洪流,發出萬馬奔騰般的巨大聲音。李自成在馬上側首望去,在淒涼的晨光中看見洪水正在淹沒朱家寨,還淹沒著附近許多大小村莊。無數的房屋正在紛紛倒塌。草屋頂上坐著逃命的人,漂在水上。木料和傢俱漂在水上。人和牲口漂在水上。年輕的爬到大樹上,但樹被洪水衝倒,淹沒,漂起。到處水聲中夾雜著哭聲和呼救聲……
從西北馬家寨決口的地方,雖然距離很遠,但水聲也漸漸清晰,好像是颳大風的聲音。他轉首向右望去,卻沒有看見洪水,惟見各村莊的百姓扶老攜幼,牽著牲口,哭著,喊著,逃離家門,向附近的高處奔逃。因為下了多天雨,泥濘很深,還有積水,老人和兒童不斷跌倒。李自成的心中辛酸,不忍也不暇細看。
他一面策馬賓士,一面想著一年半以來三次攻開封,前兩次都受了挫折,第三次竟得到這樣結果!想著幾十萬大軍和牲口會有很多被淹死在開封城外,往東南去將有許多州、縣百姓遭到洪水之災,他十分心痛,幾乎滾出眼淚,不禁深沉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