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決定去看看他的鼠籠。他並沒有抱太大奢望,只是姑且看一看罷了。不料當他走近鼠籠看時,果然有一隻很大的老鼠被關在籠裡,正急得不住地走動。他喜出望外,幾乎要大聲叫出來。可是他沒有叫,因為忽然意識到如今家裡已只剩他一個人了。他把老鼠籠子拿過來,放進一隻水缸裡泡了一陣,一直等他確信老鼠已被淹死之後,才開啟籠門,取出死鼠。取的時候,他還有點不放心,惟恐老鼠裝死,萬一突然跑掉,他就沒什麼好吃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鼠拿到一個鄰居看不見的地方,深怕被別人搶走似的,偷偷地將鼠肚子割開,取出腸子,將屎從腸子裡擠乾淨,然後把洗淨的腸子同整個老鼠一起放進小鍋中。煮的時候,他還不住地向外張望。院裡有一點輕微聲音,他都疑心有人來了,會搶他的老鼠,或者向他乞討一點鼠肉。幸好並沒有人來,院裡只是風聲罷了。
鼠肉煮好後,他把羊皮和蛆蟲也熱了熱,盛在一隻碗裡。雖然沒有一點鹽,完全是淡的,但是也覺得這是一頓豐盛的午餐,彷彿生平從未吃過這樣的美味。吃著吃著,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著她不能與自己一起享用,又心酸起來。後來他又想,要不要把煮的東西都吃光呢?他不想吃光,但實在是餓久了,這食物的誘惑力使他狠狠心全部吃了下去。吃完之後,他感到多少日子來都沒有這麼飽過,決心重新碰碰運氣。於是他在鼠籠裡放進幾顆包穀,充做誘餌。起初擺了十顆,後來想想太可惜,取出三顆,只剩七顆在裡面。他想起老鼠常常是在夜間無人處活動,就把鼠籠提到後院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希望今夜再捕到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
將鼠籠安置停當後,他回到自己住的西屋,坐了下去這時,母親臨死那一天的情景又重新浮現在眼前。母親當時已經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連一點點力氣也沒有了。她用極小的聲音對成仁說:
「兒呀,你不要心疼我。如今這世道,活著還不如早死好,早死的人是有福的。你爹走得好。他走的時候我沒有跟他一起走,如今我要到陰間去找你爹啦。」
喘了幾口氣,她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想著這開封城是不會久守了,不是闖王打進來,便是城內有人開城門迎闖王進來。不管怎麼,人們的苦日子快到頭了。兒呀,你要等著呀,媽是等不著那一天了。兒呀,你是孝子,我捨不得你,也想再看小寶他們一眼,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母親說的這些話,張成仁一陣心疼,忍不住滾下淚來。他又記起,母親曾三番兩次地對他說:
「我們兩代人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所以神靈護佑,讓媳婦帶著小寶逃出城了。」
當時成仁答道:「娘,德秀也逃出去了,招弟也逃出去了。」
「我不管那兩個姑娘。我說的是小寶,他是咱張家的一條根,只要他逃出去,他媽把他拉扯成人,我們張家就不會絕後了。」母親有氣無力地哭了一陣,接著說:「兒呀,省城一旦解圍,你要立刻去尋小寶和你媳婦回來,還有你妹妹和招弟……你千萬記住啊!」
成仁哽咽著說:「娘,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們接回來,讓小寶好好讀書,日後長大成人,魁名高中。妹妹出嫁的事,我會妥當安排,請娘放心」。
母親的聲音更加低弱,只見她嘴皮抖動著,又說了句「你記住啊,記住啊,」隨後就不再說話了。張成仁俯身一看,母親已經斷氣。
現在他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不覺心如刀絞,又揩了一陣眼淚,才慢慢地平靜下來。他轉頭看看案上放的那些書,已經積滿了灰塵。他把書上的灰塵拂去,不禁心中又想道,今年科場誤了,不知下一次科場是否還可以趕考,說不定鄉試榜上題個名,也不辜負了父母的養育之恩。由於身體衰弱,他已沒有精神再去看書。這時覺得十分疲倦,他就又倒在床上,睡下去節省體力。不知不覺地他進人了睡鄉。
彷彿過了一陣,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要去貢院參加鄉試。抬頭一看,只見妻子正在替他收拾考籃。母親在上房對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燒香磕頭,虔誠地替他許願,望神靈保佑他這次能考中舉人。母親許願以後,妻子已經把考籃收拾停當,也來到上房磕頭許願。然後一家人將他送出大門。分明是大人事前教會的,只見小寶跑出來對他叫道:
「爸爸,爸爸,我夢見你考中了,考中了。」
他笑一笑,摸一摸小寶的頭頂說:「我是要考中的。我考中了,一家人都喜歡。」
小寶說:「我也喜歡。你要考中的,考中的。」
母親說道:「小孩嘴裡掏實話,看來這一次你是要考中的。」
他離開了家,自己提著考籃往北走去。在貢院大門外,已經熙熙攘攘,滿是趕考的秀才。許多人都有僕人相隨,有的人還帶著書童。雖然僕人和書童都不能進人貢院,可是那氣派卻顯得很闊氣。他正要提著考籃向貢院大門走去,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連叫了兩三聲,他才聽清楚是熟識的聲音,但總沒看見是什麼人。那聲音繼續在叫,他就答應了一聲。隨著這一聲答應,他突然醒過來,怔了一下,睜開眼睛,才聽清楚叫他的人站在窗外。原來是東鄰和西鄰的兩個鄰居。兩個人的聲音都十分焦急和驚慌,叫道:
「張秀才,張秀才!你快點起來,黃河決口了!決口了!滿城人都在說黃河決口了!」
張成仁忽然坐起,連聲問:「真的?真的?」
馬家寨地勢比朱家寨高得多,所以馬家寨的河堤被官軍掘開之後,流勢更猛,直向東南奔騰而下。在開封西北大約十里處,兩股黃流匯合一起,主流繼續向東南奔湧而去。但也分出一些支流,淹沒了開封西郊和東郊的大片地方,又從西郊流向南郊。
自從馬家寨和朱家寨的兩個口子掘開以後,朱家寨以下的黃河水勢漸漸地小了。黃河從兩個口子轉移河道,而在開封城北和城東則發出了像海潮一般巨大的聲音,在開封城中心都可以聽得清楚,十分嚇人。
開封城中的官紳軍民,凡是走得動的都登上北城、東城和西城觀望水勢。還有人用梯子爬上了大相國寺的大雄寶殿屋脊,也有人登上了鐘樓和鼓樓,更有幾個力氣大一些的年輕人爬上了鐵塔的上面第二層。但爬上這第二層也就累得差不多了。像往年能夠爬上鐵塔頂層的人,這時已是一個也沒有了。
這時已是下午申時左右,慘淡的斜陽照著茫茫黃水,淹了郊區,漸漸地向城牆逼近。
黃澍和李光壂都站在北城上。陳永福和他的幾個將領也站在北城的西北角。黃澍最關心的是闖、曹人馬是否淹死,所以他又同李光壂向東走去,那裡也可以望見城北和城東許多地方的義軍營盤。他們看到許多義軍已經逃走,有的義軍轉移不及就被黃水淹沒了,人馬的屍體浮在水面上。黃澍和李光壂拍手稱快,說道:
「好了,好了,開封得救了!上天保佑,開封得救了!」
幾天前黃澍秘密地派人向巡按御史嚴雲京送去蠟丸書,送書人沒有返回,河北的訊息沓然,使他十分放心不下。是不是那個人中途被闖王的人馬捉去?是不是過黃河的時候淹死在黃水中?現在看到黃水滔滔而來,他不但放下心來,而且還為自己慶賀。他想著事過之後,朝廷對「壬癸之計」必將重賞,今後飛黃騰達,已是指日可待。
黃昏以後,大水湧到城邊,西城和北城的羊馬牆,有很多地方被水沖塌或泡塌。洪水越過羊馬牆,到了城根。城北關還殘存的少數空房,很快就倒塌了,有些木料隨水漂走。黃水開始從北月城門的縫隙中流人月城。黃澍和李光壂趕快來到北城門上。雖然如今城中燈油用盡,沒有燈光和火把照亮,可是憑著陰曆十六的月色,他們還是能看見月城內已經到處是水,雖然不深,卻在不斷地往上漲。
他們立刻下了城頭,督率士兵和義勇,堵塞月城縫隙。黃澍不斷地破口大罵,總覺得人們不夠盡力。其實,大家早已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並不是不盡力,而是無力可盡。黃澍深怕萬一月城門堵不住,出了事情,局面就將不可收拾。他越是害怕,就越是惱怒,看見大家動作遲緩,他又增加了二三十人,用被子衣服去塞縫隙,並命人去搬運沙袋。月城門本來用沙袋堵了三尺高,使義軍無法攻城門。如今大水是從三尺以上的門縫衝進來,所以必須用沙袋將月城門上邊將近一丈高完全堵死。這樣忙了一陣之後,他發現腳下的水快淹到大腿了,擔心自己走不脫,就同李光壂一起退回大城門以內。這時大城門沒有關閉。都認為目前重要的是堵塞月城門,只要月城門能夠堵塞嚴緊,大城門就不會出事,即使流進小股水,對於整個開封城不會有大的妨礙。
他和李光壂重新上到城頭,指揮大家加緊堵塞月城門。他還是不住地罵,並一再叫道:「誰不用力,一律斬首;用力的,重重有賞!」
李光壂提醒他說:「如今大家已經散了心了,請黃老爺不要罵得太重。」
黃澍不滿意地說:「這些奴才們,愚民們,你不狠罵,他們就不肯用力。開封安危,千鈞一髮呀,老兄!」
下邊人們在黑沉沉的門洞中堵塞漏洞。有人罵道:「媽的!你賞給老子一千兩銀子,一萬兩銀子,一粒糧食也買不到,誰要你的重賞!」
又一個罵道:「斬首?斬你孃的×!天天為你們守城啊,守城啊,人都餓死完了,還要守城,誰還有力氣來堵這屌門!」
一罵開頭,旁邊接話的人就更多了:
「守什麼城?都是為了保周王一家和他們這些騎在老百姓頭上的官老爺!」
「開封城中的百姓都快死完了,你王八蛋還這麼兇,有本事自己來堵堵看!」
「咱們不堵了,大家同歸於盡吧,反正遲早幾天內總是餓死!」
「我一家人只剩下我一個,我活下去也沒有意思了!」
「你還想活?你能夠活下去?就是保住開封不被水淹,你一樣得餓死!」
這時月城門內的水更深了,有的人實在沒有力氣,在水中晃一晃,站立不穩,倒了下去。有的人發出了呻吟聲。大城門內也有水灌進來了。黃澍跺腳大罵,下令將大城門趕快堵死,免得大水進來時堵塞不及。
月城門裡的人聽說要把大城門堵死,大家都害怕了,因為那樣一來,他們就連一條退路也沒有了。這時在月城門率領眾人堵塞縫隙的三個頭目馬上商量了一下,叫大家趕快退人大城門,不要死在月城裡邊。大家聽了這話,一鬨奔向大城門。但許多人因為實在飢餓,而且又在水中,沒有奔到大城門就倒下去爬不起來了。這時一個頭目對他的同伴說道:
「好兄弟們,我們逃也逃不走了,逃走也是餓死,乾脆和城裡的親王、郡王、官紳老爺們同歸於盡吧。」
一個兵丁馬上答道:「好,同歸於盡,老子不活了。」
另一個兵了邊說邊往回走:「我有辦法:把這個腰槓取下來,挪開中間幾個沙包,門馬上就衝開了,同城裡頭的王八蛋們一起同歸於盡吧!」
於是三個人回到黑暗的月城門洞,挪去中間沙包,就去取腰槓。可是外邊水的壓力太大,腰槓被門擠得緊緊的,根本抬不動。三個人都走到腰槓的一頭,拼命地抬起來,終於使腰槓的一頭離開了牆洞。同時大門立刻就壓迫過來,只聽喀嚓一聲,腰槓斷了,水推城門,城門推沙包後移。有的沙包倒了。月城門再也關不住了,只剩下一把大鐵鎖還掛在門上嘩啦嘩啦地晃動。不過片刻之後,鐵鎖晃掉了,也可能是斷了,洪水兇猛地衝了進來,這三個人連叫一聲都沒有,就被水衝沒了,月城內的水立刻漲了一人多高,原來堆在裡邊的沙包和一個頂著月城門的石碑都被衝到一旁。這時大城門還沒有完全關好,洪水很快又衝開了大城門,奔騰咆哮。本來洪水並不是直衝北門而來,而是順著城牆向東流去。月城門不朝正北,而是偏朝東北,所以不是面對洪流。月城門只是受洪水高漲時的壓力,而不是受到衝擊力。倘若不是防洪的「義勇」百姓自己抽去腰槓,移動沙包,月城門斷無被衝開之理。月城門僅僅門縫進水,對那麼大的東京汴梁決無危險。何況在月城門縫進水的情況下,臨時用沙包堵死主城門,完全來得及。所以開封的毀滅,一毀於北岸官軍過河掘堤工毀於守城的「義勇」百姓痛恨王府官紳。只是事後官紳們諱言真相,遂使真相被歪曲和掩蓋了三百多年!
黃澍和李光壂看見他們的「壬癸之計」已經釀成了大禍,全開封城很快就要沉沒在黃水之中,恐怖萬分。黃澍既怕自己身家難保,又想到自己是建議掘河的罪魁禍首,一下子渾身癱軟,幾乎站立不住,完全沒有了一點主意。高名衡和陳永福從西北城角派人趕來,責問是怎麼回事,又傳下巡撫嚴諭:立刻堵塞北門,不顧一切,務須堵住!隨即陳永福派了一營官兵趕來,交黃澍指揮。李光壂也抽調了一營義勇大社的人到北門堵水。但是這些官兵和義勇事前既沒有準備堵水的東西,又加上人人飢餓,體力十分衰弱,對著奔湧咆哮的黃水,毫無辦法。他們勉強抬些沙包扔進水中,登時就被沖走。後來北門的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也被沖掉,隨流而去。
李光壂一看情況不妙,叫黃澍趕快進城,將理刑廳衙門移到高處,他自己也要回去料理家事。黃澍此時已經沒有主意,亡魂失魄,望著兇猛進城的大水連連頓腳,絕望地悲呼:
「完了!完了!我也完了!」
李光壂也非常害怕,勉強安慰他說:「黃老爺不必害怕雖然開封釀成大禍,可是流賊必定也會淹死大半。李自成的老營已被淹沒,說不定闖賊本人也被淹死了。縱然他能逃出黃水,也無力再圍開封。朝廷對黃老爺不會怪罪的。」
因為周圍有人,他不敢直言道出掘河的陰謀。但黃澍聽了以後,心中稍覺安慰,心想自己一家人總不會被水淹死;只要流賊淹死很多,開封不被佔領,朝廷方面話還是好說的。李光壂見他驚魂稍定,便不再等候,帶著家丁奴僕匆匆離開了。可是沒走多遠,劉子彬忽然趕來,把他叫住,又一起回到黃澍身邊。劉子彬比較鎮定,望著他們說:
「我剛從東城來,看了那裡的水勢,我有一計可以救開封,至少可救一半開封。」
黃澍急問:「你有什麼妙計,快說!」
李光壂也說:「你快說,我們立刻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