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彬說:「如今北門已經沒法想了。西城門還沒有衝開,那裡水也很大。倒是曹門和宋門外面水勢平緩,大水從應城郡王花園向東南流去。倘若現在將曹門、宋門開啟,黃水可以出曹門、宋門向東流去,城裡就不至於完全淹沒。這是自古以來常用的洩洪辦法。」
經他一說,黃澍立刻想到了上古鯀「堙」洪水、禹用「疏導」辦法而結果大不一樣的故事。李光壂也想起來洩洪是前人救開封城的有效辦法,於是他馬上說:
「黃老爺你看如何?我看此計可行!」
黃澍立刻說:「好,好,這是用疏導的辦法……」
李光壂不等他說下去,就接著說道:「既是這樣,趁現在水還不太深,開啟曹門和宋門,再遲就打不開了。這事交給我去辦吧。」
黃澍點頭同意。李光壂立刻帶著家人走了。他一面走一面吩咐幾名親信帶領義勇大社的人,分頭到曹門和宋門去開啟城門。他自己快步奔往土街南頭,向西拐,奔回家中。土街一帶在城中地勢較高,李光壂的家雖然離開上街有一段路,但因為他家一連三座宅子都建築在高臺子上,所以尚未進水。
黃澍又在城上呆呆地站了一陣。他在想著周工、巡撫和各大衙門的長官,萬一他們有個三長兩短,他將如何是好呢?這時在蒼茫的月色中,滿城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洪水奔流,到處是水聲、哭聲、喊聲和廟宇的鐘聲。大大小小的廟宇都在緊急地敲鐘,告訴人們洪水已經人城。整個景象是那樣恐怖,黃澍完全呆住了。劉子彬拉了他一下,說:
「黃老爺,趕快同我回署去吧。」
幾個月前,為著守城方便,黃澍將他的理刑廳衙門搬到了曹門裡邊,可是那裡的地勢較低,等他和劉子彬趕回時,水已經漲得很高。所好的是,幾天來他暗暗地命僕人家丁準備了木筏,現在只要將木筏加固一下,就可把一家人救出來。由於他回得太遲,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等他和他的姨太太、劉子彬夫婦登上木筏,洪水已經衝來,有兩個丫環,因為年齡小,身體弱,竟被洪水沖走了。未及搬上木筏的錢財珠寶也大部分被沖走。等他們乘著木筏來到曹門附近時,整個這一帶已成了一片汪洋。
這時水已經到了南門。南門外也是水,那是從西城外流過來的。南門內外的水差不多都跟城牆平了。水還在繼續上漲。黃澍驚魂未定,忽然得到稟報,說曹門和宋門已經開啟,兩股大水正從城內流出。黃澍趕快上了曹門城牆,望了望,果見兩股洪流奔湧而出,感到一線希望,在心裡說道:
「好了,好了,這樣城中的洪水就可以減弱了。」
站在黃澍身邊的劉子彬發現自己想的辦法果然有效,也不禁暗暗高興。他想,事後很可能因為他出了這個主意,救了城中無數生靈,被朝廷記一大功。
可是天明以後,他們發現,雖然曹門和宋門洩去了一部分洪水,但是因為許多地方洪水漫過城牆,所以城內水勢依然猛漲,全城幾乎已經完全沉人水中。留存在水面上的只有鐘樓和鼓樓的上半截、各個大衙門的屋脊和富家大戶的高樓屋脊、相國寺大雄寶殿的屋頂、周王府的假山和紫禁城中的宮殿頂以及各王府的假山、屋脊。另外沒有完全淹沒的是山貨店街的部分地方和土街中段的一段街道。還有一座鐵塔矗立在滔滔洪水之中。其餘大街小巷,但見一片茫茫大水,連屋脊都看不見了。
張成仁被鄰居叫醒以後,只聽見滿城的哭聲、喊聲、鐘聲,完全沒有了一點主意,在屋裡屋外轉了幾圈後,忽然想起王鐵口曾經對他暗暗囑咐,說開封城可能被大水淹沒,要他準備一根木料,臨時抱住還可以逃命。木料倒是現成的,霍婆子住的那一間東房早已拆了,門窗和椽子都當柴火燒了,還分了一部分給東西鄰居當柴燒。大梁還剩下兩根,扔在西屋簷下的牆根地方。但是他又想道,自己是這樣虛弱,大水來了,他怎麼有力氣把這木料抱緊呢?又怎麼經得起在水中浸泡呢?這麼一想,又沒了主意。後來他想還是找一個牢靠辦法吧。於是他將剩餘的糧食從地下挖出來,裝進一個小口袋裡,綁在身上,又將他從前常常背誦的幾本艾南英等名家選定的「時文」以及他自己從歷科會試和鄉試闈墨中選抄的好文章包成一包,又到上房將祖宗的神主從條几上「請」下來,連同幾件舊衣服都包在一個包袱裡,也綁在背上,這才艱艱難難地將家中的一把舊梯子拖出來,靠在西房簷上。他想,如果大水來到,他就爬上西房,再由西房轉到上房,坐在屋脊上。過了一陣,他聽見水聲愈來愈大,好像就要衝到附近,他認為是該爬上房坡的時候了,但他沒有立刻爬梯子,而是先走進後院,跪在埋葬母親的土堆旁,磕了一個頭,哭著說:
「娘啊,不孝兒子照顧不了你老人家的屍體了。兒子沒有辦法,只有一個人上房頂逃命去了。娘啊……」
他還想說什麼話,卻哽咽得說不下去,又磕了一個頭,顫巍巍地站起來,走進院中。他剛要往梯子上爬,忽然有一隻手拉住他的衣服,同時有個聲音在背後喊道:
「先生,先生!你不要爬房坡,不要爬房坡!」
張成仁扭頭一看,原來是東鄰一個叫春生的少年。這少年今年十七八歲,以前曾經跟他讀過兩年蒙學。他當即說道:
「春生,大水已經來了,趕快逃命要緊。」
「先生,爬房坡不行。你到俺家院裡去吧!」
成仁正在奇怪:為什麼要到他家院裡去?春生的父親也急急忙忙地來了,喊道:
「張先生,你快到俺家院裡去,咱們一起逃命吧!」
「你們有啥辦法逃命?」
「如今水勢很大,這房子經不起水衝。即使水流緩慢,也經不起水泡。咱們開封城內,十家有八家的房子磚都起了硝,多年來硝把磚都蝕爛了。黃水一泡,房子就會倒塌。何況現在水的來勢多麼駭人,咱們庶民百姓家的房屋能頂啥用!你千萬不要上房坡,快到俺家院裡去。我們正在扎一個筏子,你就同我們一起坐筏子逃命吧。」
成仁本想跟他們過去,但又一想,他們的筏子一定很小,他們家還有老人,還有婦女,如何能載得動呢?他遲疑一下,說道:
「我還是上房坡吧。這房子三兩天不會泡塌。你們家的人很多,你們上筏子吧,我不連累你們。」
「你怎麼說這話呢,我們擠在一個筏子上,何在乎多你一個人?我雖是不識字,可是我知道你是有學問的人,又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只要過了這一關,日後定會魁名高中。可是你一死,這一肚子好學問也就隨著水沖走啦。」
因為以前兩家關係很好,春生父親要寫封信,讀封信,都是請張成仁幫忙,所以現在無論如何不肯丟下張成仁讓他一個人被水淹死。他一邊說話一邊就拉著張成仁往東邊院子走去。春生一看地上還有兩根木料,就招呼父親回來,一起扛了一根木料過去。
來到東院後,成仁就要同他們一起去扎筏子,春生父親說:「張先生,你是秀才,沒做過這種活,你站在一邊等著吧。」
筏子本來已快紮好,現在又加了一根木料,重新綁牢。春生家男女五口人都出來了,吃的東西也都拿出來放在筏子上。春生的母親哭哭啼啼,這也捨不得扔,那也要往筏子上擱,被春生父親跺著腳罵了幾句,只好不帶了。
大家正要上筏,春生父親一眼看見張成仁還穿著長袍,叫道:「秀才啊秀才,你快把長袍脫了吧!萬一落進水中,腿被長袍裹住,人就死得更快。」
張成仁從來沒有穿過短裝,好像自來讀書人就必須穿長袍。現在經春生父親一提醒,才不得已脫了長袍。
他們剛剛在筏上坐定,大水已經來到,一下子就衝倒了垣牆。木筏在院裡漂了起來。幸而春生父子都懂得一點水性,準備了兩根長竹竿拿在手裡,使木筏不會撞著屋簷。他們並不急於讓筏子隨水漂流,希望在院裡能留多久就留多久。春生從房簷爬上屋脊,將一根繩子系在堂屋的獸頭1上,然後下到筏上,拿著繩子的另一頭,這樣木筏就不會被水浪打走,總在院裡。
1獸頭——屋脊兩端的鴟吻,河南人俗稱獸或獸頭。
水愈漲愈高,很快把東西偏房和臨街的房子完全淹沒了。春生父親用竹竿在水裡試了試,竟有一丈多深。這時張成仁才感到春生父子真是好心人;如果他留在家裡,現在真是太危險了。正這麼想著,忽聽見「轟」然一聲,他家的堂屋在水中倒下去了;又是「轟」然一聲,春生家的偏房也倒下去了,只剩上房還沒有倒。木筏仍然圍著上房,在水浪中顛簸。又過了好久,上房終於倒塌了。春生鬆開繩子,木筏隨著洪水向南漂去。
一路上,筏子幾次差點碰著高樓的屋簷,都被春生父子用篙尖點開。此時已是十八日早晨,天色已明,水面上的東西看得十分清楚,使他們躲過了好幾次兇險。但春生父子對於撐船畢竟不是十分內行,很難掌握方向。當筏子被衝到州橋附近時,忽然從對面來了一隻大木筏,筏上坐了十來個人,男女都有。眼看春生家的小木筏就要被大木筏撞翻,幸而這時從大木筏上伸出了一根篙,將小木筏點開了。張成仁抬頭一看,見大木筏上坐的並非別人,就是張民表和他的妻、妾、僕人,還有一個頂小的兒子。張成仁趕緊叫了一聲:
「大伯!」
張民表這時才看清這個短裝打扮的人就是成仁,於是問道:
「成仁,你們一家人呢?」
成仁硬嚥著說:「我們一家就剩我一個了,這筏上坐的是我的鄰居。」
「你有沒有東西吃啊?」
「我只有兩升雜糧,帶在身上。」
張民表命僕人用一根帶鉤的竹竿將小筏子拉到近邊來,然後又命人拿出二兩銀子和一些雜糧交給成仁,說道:
「你既然逃了出來,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過了這一大劫,你就可以好生讀書了。」
張成仁千恩萬謝了一番,又問道:「大伯,你筏子上堆了這麼多油紙包,是什麼東西?如今東西可是越輕越好啊!」
張民表回答:「這些東西是有點沉,但是非帶不行。我幾十年的心血都在這裡。這裡有我的文稿兩百卷,有很多還是你替我謄抄的。另外還有一些字畫,有晉唐人的墨跡。還有一些經我圈點過的宋、元版書。這些東西我都不能不帶啊!」
說完以後,僕人將帶鉤的竹竿一鬆,兩隻筏子頓時被洪流衝開,各向一方。過了片刻,春生家的筏子在一座高牆下停住了。張成仁回頭去看張民表的大木筏,幾乎驚叫起來。
原來,有許多落在水裡的人,望見這隻大木筏,都紛紛游過來,要上筏子。張民表不忍心見死不救,便聽任這些人往筏子上爬。誰知由於一邊人太多,使筏子失去平衡,突然翻了下去。張民表和他的妻、妾、孩子、僕人以及所有的字畫、書籍、文稿,全部掉進水中。只聽見他們驚叫了一聲,便再也沒有露出頭來。倒是一個僕人,抓住了一根木頭,另一隻手抓著張家的小少爺,隨水流去。還有一些紙張也在黃水中時隱時現。
張成仁目睹這一切,又是驚駭,又是難過,幾乎要哭出聲來,心中嘆息:
「唉,一代文人,風流名士,完了,完了!」
不知為什麼,一個漩流將木筏衝向東來。張成仁坐在木筏上,看見相國寺南邊和左右,大部分民房都已經淹沒;相國寺的房簷也沒在水中,只露出一條屋脊,屋脊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顯然是隻身爬上屋脊,而親人沒有能爬上去,因此正在四下尋找,發出哀痛的呼叫聲。在山門外有一片徊水,水上漂著許多屍體,還有許多房屋倒塌之後,木材也隨著淚流漂浮,同屍體擠在一起。有的人落水後沒有淹死,隨手抓了一根木頭,正在大聲呼救。還有一個老婆婆,抱著一個小孩,大概是孫女吧,坐在一隻大木盆中,也在水中漂流。忽然從對面衝來一個人,一把抓住木盆也想爬進盆去,不料盆被爬翻,那老婆婆慘叫一聲,抱著孫女,跌到水裡去了。
黃昏時候,張成仁乘坐的木筏撐到鼓樓下邊,想找一個存身的地方,可是忽然聽見鼓樓上邊傳來一片哀號:「不要殺我呀!不要吃我呀!」慘不忍聞。他們趕快用篙一點,離開了鼓樓。
這時暮色更重了,往哪兒去呢?四周望望,到處是洪水,到處是屍體,到處是倒塌的房屋,到處都可聽見人們的呼救聲、哀號聲和哭喊親人聲。他們的木筏就在這恐怖的氣氛中無目的地漂流著。夜間,他們所擔心的不是洪水會把木筏衝到哪裡去,而是擔心有人會泅水來搶上他們的木筏,把筏子弄翻。後來他們想到西北的城牆較高,大概不會被水淹沒,就在月色中將木筏向西北撐去。路過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時,隱約地看見衙門大堂的屋脊上也有人,也傳來哭聲和叫聲。
第二天是九月十九日,天明以後,他們的木筏到了西門附近。這一帶地勢較高,城頭露出水面。他們將木筏靠攏城牆,艱難地爬上城去。因為都餓得沒有力氣,張成仁和春生家的幾個女人都差點跌進水中,幸而水面離城頭不過兩尺左右,在春生父子的幫助下都平安地爬了上去。城上已經有很多人,有官紳,也有軍民。張成仁和鄰居們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去,背靠著城垛休息。春生家帶了一點乾糧,這時拿出來大家嚼了幾口。張成仁也把自己帶的一包糧食拿出來和鄰居們共用。然而兩家的糧食都只有一點點,怎麼夠吃到得救呢?他們互相望望,感到絕望。如果沒有人來救,他們不是要餓死城頭麼?萬一再下起雨來,如何是好?一串可怕的疑問使他們都埋下頭去,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