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時中嬉皮涎臉地纏著說:「你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年歲又這麼輕,生得這麼美,叫我怎麼能捨得你,不同你同枕共被?」
慧梅神態莊重地說:「我們會白首偕老的,只是目前我身上不便,又常常想著自己對不起闖王和高夫人……所以你還是去金姨太那兒吧。等將來我生過孩子,你重新回到闖王旗下,我們會恩恩愛愛,決不離開。」
袁時中不敢勉強,心中感到悵惘,卻無可如何。慧梅有時還勸他說:
「你也應該到孫姨太那兒住一住。孫姨太人品並不比金姨太差,只是為人老實一點,不像金姨太那樣心眼兒靈巧,會看著你的臉色說話。你對待孫姨太未免過於冷了啊!」
「是的,我也要到孫姨太那裡去住宿。」袁時中言不由衷地應付一句,又往金氏的帳中去了。
有時,劉玉尺勸袁時中,無論如何要住在慧梅帳中,袁時中就把慧梅謝絕的話同他說了,並誇讚慧梅心懷坦蕩,毫無醋意。劉玉尺聽了皺起眉頭,感到不解。他想,儘管慧梅懷胎,但月份還不久,難道對男女之事就不想麼?這麼年輕的一個少婦,怎麼能拒絕丈夫宿在帳中?他認為慧梅的心還沒有真正變過來,但又不便深說,只是勸袁時中還是多去慧梅帳中。
有一次,袁時中對慧梅說:「你對金姨太雖然毫無嫉妒之意,但我心裡只有你,並沒有她。」
慧梅用鼻孔冷冷一笑,說道:「官人,這話你不需要同我來說。我現在跟你再說一次:金氏是個妾,你愛她,我不管,可是要對她說清楚,不管她怎麼得寵,不準在我的面前恃寵驕傲。只要她不在我面前恃寵驕傲,不背後挑撥我們夫妻間的感情,不說‘小闖營’的閒話,我一定以禮相待,不會虧待了她。如其不然,我身為主婦,自有家法管教,到那時休說我寶劍無情。縱然她得你的寵愛,也救不了她。」
袁時中聽了這話,才知道盡管慧梅生活上有些變化,可是在這些大關節上毫不含糊,使袁時中又愛她的姿色俊俏和處事正派,又感到敬畏,更感到她不好隨意對付。
慧梅雖然表面上講究吃喝,流連歌舞,心裡卻深深苦悶。還在七月份的時候,她從毫州境內,暗中託一個老尼姑,將她寫給高夫人的一封書子縫進鞋底,送往開封城外,等候高夫人的迴音。誰知這老尼姑一去之後,竟如石沉大海,沓無音信。是老尼姑死在路上,還是高夫人認為她已變心,對她生氣?她白天強顏歡笑,夜間常常在枕上流淚,有時還從夢中哭醒。關於託老尼姑給高夫人帶書子的事,她對任何人都沒有說,連邵時信和呂二嬸都被瞞過。她知道邵時信是高夫人派來的心腹,可是後來卻不敢完全相信,因為她知道袁時中和劉玉尺原來想殺害邵時信,後來改變了主意,百般拉攏,還私下送給他銀子和各種東西。這些情況,使她不能不生了戒心。邵時信也怕慧梅疑心,對於袁時中和劉玉尺如何拉攏他的事,從不隱瞞,隨時都悄悄地向慧梅稟報,而且把袁時中和劉玉尺贈送他的銀子、首飾、綢緞等都交給慧梅。慧梅一概不留,要他自家儲存起來。有一次,邵時信又將劉玉尺送給他的十兩銀子拿給慧梅,慧梅對他說:
「邵哥,你是闖王和夫人派遣來的,也就是我孃家來的親人,我不會疑心你。既然他們給你銀子和東西,你就留下,將來回到闖營,你對闖王和夫人說明白就是了。我相信你會對得起闖王和夫人的。」
說到這裡,她不覺哭了起來,因為在「小闖營」衝,她確實沒有可以商量事情的親人了。邵時信被她感動,也滾出眼淚,說道:
「姑娘,我的老婆孩子都在闖王老營,我對姑娘只有一條心,斷無二意。姑娘出嫁的時候,老營中那麼多人,許多都是延安府的鄉親,沒有派他們,偏偏派我這個洛陽人跟著姑娘來,還不是相信我有一顆忠心?想當初洛陽被官軍圍攻的時候,我是堅決主張守城的,可是別人都不聽我的話,我只得帶著家小和一群同夥,不顧死活開南門衝殺出來,身負重傷,奔往得勝寨。我要是沒有一顆忠心,何苦這樣?」說到這裡,他硬嚥得不能成聲。略停片刻,繼續說道:「如今姑娘在患難之中,我不盡心替姑娘做事,如何對得起闖王和夫人?雖然姑娘周圍還有四百多男女親軍,臨到危急時他們都願意為姑娘打仗,不惜一死。可是姑娘呀,如今姑娘和‘小闖營’的處境很不好,不單單隨時準備打仗就行,還有別的事兒要做。我必須多知道小袁營的動靜,隨時稟報姑娘知道,所以我才同劉玉尺拉拉扯扯。萬一他們要起狠心,下毒手,我們事前知道,也能有個防備。姑娘若是對我有疑心,從今天起我就不再同他們拉拉扯扯了。」
慧梅流著眼淚說:「邵哥,不是我疑心你,是他們這夥人心術太壞,我怕你一時上當。」
經過這一次談話,慧梅對邵時信的懷疑減少了,但有些心裡事仍然不敢和盤托出。對於呂二嬸,慧梅雖然不怎麼懷疑,可是認為她畢竟是個婦女,遇事容易驚慌,還怕口不太牢,有些不該說的話會隨便地對慧劍等姑娘說出來,因此慧梅對她也不能什麼話都說。至於慧劍等姑娘,年紀小,經事少,心地單純,比她還差得遠哩。她沒有人可商量,便常常夜間醒來,自己把各種事情思前想後,想上一陣,想到傷心處,不免哭起來,但別人很少知道。
近來圉鎮的風聲很緊,寨門盤查很嚴,袁時中加緊向寨牆上增添了磚塊、石頭、弓弩、火器。小袁營的兩萬多人馬本來分駐在周圍五十里以內,以便徵集糧草,可是前幾天忽然都向近處靠攏。慧梅心中明白:小袁營正在準備打仗。同誰打仗呢?莫不是闖王要派人來打小袁營麼?前天,邵時信來告訴她一個訊息,說闖王曾經派扶溝的一位姓劉的秀才來勸說袁時中快回闖王旗下,過去叛變逃走的罪惡不再追究。袁時中害怕訊息傳出去會動搖軍心,不讓劉秀才進寨,在南門外駐兵的大廟中款待三天,由劉玉尺動筆給闖王寫了一封口書,打發劉秀才走了。這事情在寨內知道的人很少,好不容易被邵時信探聽到了,告訴了她。她恍然明白:果然闖王要派兵來了!
對於李闖王要派兵來消滅小袁營,慧梅起初心中高興,隨即又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打起仗來她自己應該怎麼辦。她猜想,闖王派兵前來是必然的事了。她自己在心中應該早拿定主意才好。有時她想帶著她的四百多「小闖營」男女將士衝出圉鎮,向許昌奔去,但是她又看到圍鎮周圍駐滿袁時中的人馬,寨門防守很嚴,想衝過去實在困難萬分,縱然能夠衝出一部分人,也會在圉鎮附近被包圍消滅。何況她已經懷孕,自己被殺,還不要緊,無辜的胎兒跟著死去,做媽媽的實不忍心。另外,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勸動丈夫回心轉意,到闖王面前認罪,保全他一條性命。儘管她恨丈夫背叛了闖王,但是又害怕他執迷不悟,最後死在戰場上,要是那樣,她怎麼辦呢?所以最近幾天,每次袁時中來到她的屋裡,她總是使眼色讓女親兵們和呂二嬸部退出去。當屋裡只剩下她和袁時中兩個人時,她表現出一個年輕妻子所能表現的一切溫柔和體貼,為的是打動丈夫的心,好聽她的勸告。有好幾次,她顧不得害羞,將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膨脹的肚皮上,讓他感覺到胎兒在腹中的蠕動;同時噙著眼淚,勸袁時中千萬要為胎兒著想,為他們夫妻著想,回頭求闖王饒恕。可是每逢這種時候,袁時中總是嘆息說:
「晚了,已經晚了,與其白白地送上門去被闖王殺掉,我不如就這樣走下去。好在闖王不會在河南久留,過一個月或兩個月,他一往別處去,我就什麼風險也沒有了。」
每次聽到這樣話,她就憋著一肚皮委屈和憤怒,一面熱淚奔流,一面責備丈夫。有一次袁時中動了火氣,走到她的面前,手握劍柄,對她惡語辱罵,咬牙怒目威脅。她本能地忽地跳起,毫不示弱,將寶劍抽出一段,怒目相向,看來就要夫妻廝殺,但是她立即將劍插入鞘中,重新坐下,雙手掩面,傷心痛哭。她在痛哭中無可奈何地說道:「你是我的丈夫,儘管你狼心狗肺,寧肯叫你殺我,我不動手殺你!」袁時中嘆息一聲,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了。
剛才,她正在屋裡苦惱萬分,邵時信匆匆來到,屏退左右女兵後,告她說,情況十分緊急,可能幾天之內,闖王就會派兵來攻圉鎮,袁時中和劉玉尺都十分驚慌。又說袁時中馬上要親自前來,請她寫封書子給闖王,請求闖王寬恕。慧梅聽了,心中一喜,忙問道:
「他可是真心?」
邵時信搖搖頭,說:「緩兵之計!」
慧梅的心中猛然一涼,又問:「邵哥,我怎麼辦?」
邵時信說:「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你們是夫妻,可是那一頭又是闖王和夫人,如何辦,請姑娘自己斟酌吧。」說完以後,回頭就出去了。
呂二嬸慌忙進來,問道:「邵大哥剛才來有啥事兒?我看他的氣色很慌張。」
慧梅說:「稱不要問,你出去吧,讓我想一想。我心中亂得可怕,天哪,我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袁時中迸了二門,大踏步向上房走來。
袁時中坐下以後,先問慧梅今日身體感覺如何,需要吃什麼好的東西,然後轉人正題。他告訴慧梅,看來闖王十之八九會派人來打圉鎮,可是他不願與闖王兵戎相見,所以請慧梅給闖王和高夫人寫封書子,勸闖王千萬息怒,不要派兵前來。慧梅聽了問道:
「闖王不派兵前來,官人有何打算?是不是有意回頭,回到闖王旗下?」
袁時中說:「事到如今,我怎麼還能重新回到闖王旗下?縱然闖王不加罪於我,他手下的那些人,包括你大哥李補之將軍在內,豈肯饒我不死?」
慧梅傷心地說:「倘若官人你回心轉意,我願意到闖王和夫人面前跪下求情。他們如不開恩,我就哭死在他們面前,決不起來。只要能保住官人,我跪下去七天七夜都甘心情願。只要闖王開恩,別的人,不管是補之大哥,還是總哨劉爺,都不會傷害官人。你聽我的勸告,快回頭吧,如今回頭還來得及呀……」說著說著,她就哭了起來。
袁時中看見她哭,心中也有點傷感,但是他搖搖頭說:「你是婦道人家,男人們的事情你不清楚。哪有那麼容易得到闖王寬恕?我既然背叛了他,縱然再回頭,也許他暫時不會計較,日後必然嚴厲懲罰。你可以保住我一時不死,保不住一月、兩月、半年過後,他會加我一個罪名,將我除掉。哪一個打天下的人不是心狠手辣?」
慧梅說:「闖王不是這樣的人。張敬軒那樣對他,他不是在張敬軒困難時還送給他五百騎兵,讓他去重整旗鼓麼?」
袁時中說:「你不明白,那是因為有曹操擔保,闖王才不殺張敬軒,反而給他五百騎兵。可是誰能夠保我袁時中呢?」
慧梅說:「我擔保。如果闖王要殺害你,我先死在闖王和夫人面前。」
袁時中冷冷一笑,說:「曹操在當前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闖王因為怕他,才要拉他。他若是離開闖王,不管是同張敬軒重新合夥,還是投降朝廷,對闖王都大大不利。你死了不過是一個人死了,對闖王毫無損失。所以你不要以為你的眼淚、你的一條命就可保住我袁時中不被除掉。」
慧梅說:「你既然這麼不相信闖王勸你回頭是出自真心實意,我寫書子更沒有用了。你倒不如放我回到闖營,當面向高夫人和闖王求情。他們要是還有害你之意,我決不讓你回去。他們確實無害你之意,我再回來,陪你一起前去,向他們請罪。你看這樣如何?」
袁時中早就猜到慧梅會有這個主意,笑一笑說:「你一回去,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慧梅說:「我既然嫁給你,不管活著,不管死去,都是你袁家的人。我不回來,難道我忍心麼?何況我現在懷著胎兒,這是你袁家的骨血,看起來是個男的。」
袁時中心中一喜,笑著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個男的?」
慧梅說:「懷孕以後,我找人替我算過兩次命,都說頭胎是個男的。還有我聽說,懷的要是一個女孩,做母親的氣色就不好看,有時發暗;要是一個男孩,母親的氣色就特別好看。你看我現在氣色是不是比過去還要好看?」
袁時中打量了慧梅片刻,覺得確是鮮豔動人,忍不住走去拉她站起來,伸手摟住她的腰,想把她抱在懷裡。慧梅輕輕一推,說道:
「小心外邊有人看見。」
袁時中笑著說:「你是我的老婆,我喜歡抱你,別人看見也不打緊,怕啥?在金姨太房裡,我也常常把她抱在懷裡。」
慧梅莊重地說:「她是妾,我是正室夫人。你怎麼能把我同她一樣看待?」
袁時中放開慧梅,說:「聽說你頭胎是個男孩,我心裡真是高興。為著這個男孩,我求你給闖王和夫人寫封書子,請他們不要派兵來打,然後我就同眾將商議,重回闖王旗下。你看這樣好麼?」
慧梅說:「你這是緩兵之計,我不能欺騙闖王和夫人。」
袁時中有點惱火,但仍然賠著小心說道:「請你想想我們夫妻之情,想想你懷的男胎。只要你肯寫這封書子,高夫人看了一定會動悲憫之情,勸闖王不要發兵,那時我們就得救了。」
慧梅說:「書子我不能寫。如果你真有回頭誠意,就放我親自去見闖王。」
袁時中說:「我決不能放你離開我。」
慧梅想了一下,又說:「你不放我也罷。你可以派劉玉尺去闖王那裡求情,他的嘴巴很會說話。」
袁時中說:「我靠的就是劉軍師,他離開我,萬一被闖王留下,我同誰商量主意?」
慧梅冷笑道:「你連劉玉尺都不肯派,你還有什麼誠心?」
袁時中說:「我不是為著別的,實在是因為我目前這兩三萬人馬,大事小事一天也不能離開劉軍師。沒有他,我就好像沒有了魂兒一樣。」
慧梅聽了,滿心燃起怒火。她非常恨劉玉尺,恨他專門給袁時中出些壞主意,這時真想罵出幾句。她盡了很大的力量,才剋制住自己,不曾罵出。袁時中又懇求說:
「你念及我們是好夫妻……」
慧梅馬上接住:「你說我們是好夫妻,你就不肯聽我一句勸告,怎麼算好夫妻?是前世冤家!」
袁時中嬉皮笑臉地說:「不是好夫妻,我們同枕共被」
他的話沒有說完,慧梅又接著說:「你懷著一番什麼心思,我完全知道。我是你的妻,當然要跟你同枕共被;可是在對待闖王的事情上,我們是同床異夢。」
袁時中說:「不管是不是同床異夢,夫妻總是夫妻,這是五倫之一,天經地義,不能更改。」
慧梅抽咽起來,邊流淚邊說:「正因為是天經地義,我永遠都是你的妻子,所以我才苦口勸你回頭,為你打算,也為我們兒子打算。官人,我求求你,聽我勸告吧!如今你聽我勸告還來得及,再遲一步,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闖王大軍殺來,你是沒法抵擋的。你被消滅,我也活不下去。我死了,胎兒也跟著死了,這是何苦呢?官人,我求求你,回頭去闖王旗下請罪吧!……」她不禁痛哭,說不出話來。
袁時中狠狠地跺了一腳,說道:「我們夫妻一場,你連這一點情意都沒有麼?」
慧梅忽然止了哭,說道:「你有誠意重投闖王旗下,我就有誠意寫書子,勸闖王寬大為懷。你沒有誠意,我寫一百封書子也沒用。闖王不是傻子,不是容易受騙的。官人,你不要專聽劉玉尺的慫恿,走上絕路。你聽我一句話,難道不行麼?你若是打敗了,被消滅了,劉玉尺會另找主子,可是我永遠是你的妻子,死了以後還是你袁家的人,我不能再有一個丈夫了。官人難道想不通麼?」
說到這裡,慧梅大哭起來。袁時中知道她已決心不寫書子,將她打量一眼,跺一跺腳,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