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他進來,看他有什麼事兒。」
聽到傳喚,王長順恭敬地走進禎祥門內,從漢白玉甬路的左邊來到坤寧宮的臺階下,整整帽子,然後從一邊登上臺階,移到坤寧宮殿前。在門檻外邊,就趕快跪下叩頭。
李自成用親切的口吻說道:「長順,站起來吧。你給皇后帶什麼禮物來了?那藍緞包袱裡沉甸甸的,是什麼東西?」
王長順站起來,小心地跨過門檻,走進坤寧宮正殿,重新跪下,開啟藍緞包袱,露出一對金黃耀眼的嶄新馬鐙。他雙手捧起來一隻馬鐙,呈給李自成,又捧起來一隻,呈給高桂英。這新馬鐙,每隻兩邊是兩條龍,龍頭朝上,合在一起。龍頭、龍尾連著馬鐙,龍口半張,口中噙著珍珠。這珍珠能在口中滾動;卻是取不出來。李自成夫婦欣賞著新馬鐙,十分高興卜連聲稱讚這新馬鐙製作精緻、李自成部道:
「好哇長腸,你叫誰做的這一對金馬鐙?這麼精緻。」
王長順仍然跪在地上。因為受到誇獎,激動得噙著眼淚,說道:
「皇上,你忘了?攻進潼關之後,有一次我摸著皇上的馬鐙說:‘這馬鐙呀,原來是別人用的舊東西,從你起義的時候接著使用,到如今又用了差不多十六年,有些地方已經磨窳了。你馬上就要當皇上了,這馬鐙也該換新的了。’皇上那時候笑著說:‘你換吧,到長安以後換吧。’我說:‘陛下是真龍天子,新馬鐙不能夠那麼素淨。我想這新馬鐙上應該有龍才好。’陛下又笑著說:‘這是好主意,你看著辦吧。’到了長安以後,我就將這事交給工政府,要工政府遵旨主辦了。」
李自成笑著說:「哪有旨意呀,我沒下旨呀。」
王長順說:「皇上要我看著辦,這就是聖旨。皇上說出一個字就是金口玉言,就是聖旨。」
李自成看一看他,笑著點點頭。
王長順接著說:「等我隨皇上從米脂回來,啊,不叫米脂,從天保府回來,工政府主管這事的官員將圖樣給我看了。我看了很不錯,就催他們趕緊日夜鑄造,外邊加上鎏金。皇上,你看這鐙子可中意麼?」
李自成說:「中意,中意!長順,進潼關行軍的路上,我心中事情很忙。換新馬鐙的話,你對我說的時候,我實在沒有在意,只是隨口答應,事後全忘了。不料你倒是認真去辦了。」說畢,望著皇后哈哈大笑。
王長順說:「天子無戲言。縱然皇上說出一個字,也是聖旨。小臣到長安後,怎敢忘記呢?」
李自成說:「好了,不用你親自動手。你去吩咐人將烏龍駒的馬鐙子換了,將舊鐙子送給寶源局,做永昌錢吧。」
「不!陛下,那一對舊馬鐙,要在御庫中當寶貝珍藏起來,千秋萬代傳下去,使後代子孫知道陛下在馬上血戰了十五六年,得天下很不容易呀。」
李自成頓時收斂了輕鬆的笑容,同皇后交換了眼色,不覺點頭。皇后對王長順說:
「你說的很是,這一對舊馬鐙要存入御庫,作為咱們大順朝皇家的傳家之寶,讓一代代皇帝都莫忘這江山得之不易。」
王長順又說:「臣已經要工政府官員們為娘娘照樣鑄造一對鎏金馬鐙,每隻馬鐙上有一對鳳凰。」
李自成說:「皇后的馬鐙不要做了。以後天下太平,皇后是一國之母,深居官中,在紫禁城中要乘鳳輦;出紫禁城要乘法駕。再也不用騎著馬,隨軍打仗了。」
王長順恍然省悟,趕快叩頭說:「小臣一時糊塗,忘記皇后從今往後再也不用騎馬打仗了。我真是糊塗!請陛下恕罪。」
皇后笑著說:「你不要害怕。倘若不是皇上提醒,不要說你,連我也沒有想到我以後不會再騎馬了。長順,你將皇上的新馬鐙帶下去吧。我同皇上還有話要說哩。」
王長順將一雙新馬鐙包好,叩頭退出。他在心中狠狠地責備自己:「唉!我怎麼忘記了,往後天下太平,皇后用不著騎馬了。」
李自成囑咐給王長順重賞。隨即離開坤寧宮,召見大臣們商量出徵的事去了。
高桂英很快地將慧英和慧瓊叫到面前,將婚期告訴她們,囑咐她們趕快準備。又差人將雙喜和張鼐叫來,也將奉旨為他們完婚的事說給他們知道。隨即又命人分頭為兩家婚事趕快準備。既要為男方準備,也要為女方準備,一切務要從豐。於是,向北京進軍的事,文武百官和命婦們朝賀正旦的事,兩對小侯爺結婚的事,都攪到一起了,從朝廷到宮中,好不熱鬧。
臘月十九日下午,李自成在宮中召開了半天的御前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兵政府尚書喻上猷、澤侯田見秀、文水伯陳永福、桃源伯白光恩、制將軍李巖,以及原兵政府從事新升任文諭院學士顧君恩等十餘人,討論向北京進兵的事。其時如何向北京進兵的詳細方略,早已決定。這次御前會議,只是表示劉宗敏提營出征的事意義重大,看有什麼沒有想到的遺漏問題沒有。降將白光恩和陳永福二人參加會議,又有不同的原因。陳永福為人正派,是個血性男子,深為李自成所敬重。他也要帶他原來的兩三千人馬隨劉宗敏出征。他的人馬已經開到了韓城附近等候,還有他的兒子副將陳德,如今在懷慶府駐紮,尚未投降大順。可是已經暗中約好,等磁侯劉芳亮率領一支東征的偏師,從濟源與懷慶之間越過太行山時,陳德就在懷慶投降,迎接劉芳亮進入豫北。至於白光恩,他和陳永福的情況不同。陳永福一直在河南,守開封多年,跟外邊武將們關係不多。而白光恩在北方將領中是一位資歷較深、交遊較廣的人物,崇禎十四年洪承疇率領八個總兵援救錦州,全師潰敗於松山之際,白光恩就是八總兵之一。李自成帶他出徵,不是因為他手中有兵,可以在戰場上為大順朝建立功勳,而是因為他同明朝的北方將領如姜瓖、唐通以及吳三桂父子,都有或深或淺的交情。在招降這些將領的時候,他是很有用的一個人物。
由於李自成將要親自率兵去攻佔北京,劉宗敏只是先行一步,所以不舉行「遣將禮」。二十日清早,卯時整,長安的天色還不很亮,劉宗敏入宮辭行。李自成在便殿賜宴,實際也只是一種禮節,十分簡單,很快完畢。李自成親自送他出了午門,看著他上馬。當時牛金星雖然是天佑閣大學士,居於丞相地位,宋獻策是軍師,但是按照大順軍的傳統待遇,劉宗敏的地位卻居於文武群臣之上。牛金星和宋獻策奉旨率領文武百官,將劉宗敏送出長安城外,行了簡單的「相餞禮」,一齊目送著劉宗敏率領著一大群將領和親兵,在寒冷的曉霧中向灞橋疾馳而去。
劉宗敏走後兩天,即臘月二十二日,又是一個喜慶的日子。長安城中有不少人家在這一天娶媳嫁女,為即將來到的新年增加了一層熱鬧氣。然而最引起全城轟動的喜事,並不是庶民百姓家的喜事,也不是官紳大戶家的婚事,而是大順皇上和皇后手下的兩員愛將,同皇后身邊的立過許多汗馬功勞的兩位姑娘,由皇上和皇后親自主持,丞相和軍師為媒,今日要拜堂成親了。
長安城中的官紳士民人人盡知,張鼐已經封了侯爵,李雙喜是李自成的養子,目前雖無封爵,可是人們卻在私下議論,等攻破北京之後,江山大定,李雙喜和李過都可能封為親王。張鼐自從受封義侯之後,李自成就送給他一處很大的住宅,同他的爵位相稱,距離紫禁城不遠。雖然侯府還在草創階段,但是府中已經有許多奴僕、文武官員、侍衛親兵,經常車馬盈門。雙喜仍然住在紫禁城中,以備隨時在皇帝身邊侍候。近兩年來,他在李自成身邊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重要,到了長安以後,由於李自成儼然是新天子,雙喜的地位也就更加重要。為著雙喜成親,李自成撥給他一處住宅,原是一座郡王府,也在紫禁城的附近。
兩個月前,攻破西安以後,李自成曾經大賞功臣。除了加官封爵之外,還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之類。一般將士,縱然戰功並不顯著,也都得到了不同賞賜。對於雙喜和張鼐的婚事,儘管李自成曾經傳諭,不許鋪張浪費,但是如今的局面同往昔大不相同,喜事還是辦得十分風光。李自成夫婦對男女雙方自然有許多賞賜;而各位大將和牛、宋等舊臣之家,不用說也都送有厚禮。其餘將領當然也各有表示。至於新近在西安投降的明朝文臣和巨紳,誰不想趁這個機會巴結大順帝后的心腹愛將?他們的禮單上不僅有金銀綢緞之類,還有不少人送了雙喜和張鼐所不能夠欣賞的名貴字畫、玉器、宋瓷和各種古玩。
臘月二十二日,兩家喜事大大熱鬧了一整天。第二天,兩對新郎和新娘,都來宮中向娘娘叩頭。事先傳出娘娘懿旨:各家大將的夫人,凡是兩對新郎新娘的長輩女眷和平輩年長的女眷,以及後宮內師鄧夫人、健婦營主將紅娘子,都來宮中赴宴,接受新郎新娘叩頭。來宮中赴宴的只有兩個男客:一位是老醫生尚炯,已經內定為新朝的太醫院尹;另一位是預定的牧馬苑使老馬伕王長順。他們能夠被娘娘召進宮中赴宴,受兩對新郎新娘的叩頭,這是李自成夫婦給他們的莫大恩榮。連李自成的新從米脂來的封為候爵的近門叔父,也沒有被召進宮中赴宴。高桂英用充滿感情的口氣對兩對新郎新娘說:
「不管你們為大順朝建立了多大的汗馬功勞,做了多大的官,像張鼐已經封了侯,可是你們在他們兩位老人面前都是晚輩。今日你們這兩對小夫妻,要給他們二位叩三個頭,還要好生敬三杯酒。怠慢了他們,我不答應。」
兩位新人跪在地上,齊聲回答說:「謹遵懿旨。」
儘管尚神仙和老馬伕不斷謙讓,兩對新人還是在樂聲中給他們磕了三個頭。大家都要他們對兩對新人說幾句話,勉勵勉勵。當著一大群大將和牛、宋等舊臣的夫人,尚神仙起初不肯說話,隨即忍不住心情激動,對雙喜和慧英說道:
「唉,我今日滿心高興,可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哇。如今奪取明朝江山的大業快成功了,你們完了婚,國事家事皆大如意。請不要說我這個鄉村的郎中倚老賣老,說出話來不知高低……」
牛、宋兩位夫人都說道:「你有話只管說。他們都是在你的眼皮底下長大的,你該教訓就教訓。說好說壞他們都得聽。你對他們這些晚輩說話,還說什麼不知高低哩。」
皇后也笑笑說:「他們都是才成親,都要做夫妻幾十年,直到白頭到老。你們兩位老頭子,對他們多說幾句有好處。」
尚神仙接著說:「我說雙喜少帥和慧英姑娘,你們兩位從小就知道互相敬重。別人都誇獎你們是皇上和娘娘身旁的金童玉女,如今果然有情人成了眷屬,比你們年長的,人人高興,比你們年輕的,人人羨慕。你們哪,怎麼說呢?你們要一輩子恩恩愛愛,要一輩子不忘記皇上和娘娘對你們的撫養和深恩。」
雙喜和慧英同時跪下,說道:「侄兒侄媳永遠不敢忘記。」
「還有你們,」尚神仙轉向張鼐夫婦,「我的小張侯哇,你雖然名義上不是咱們皇上的養子,可是,實際上是一樣的。慧瓊姑娘也是在娘娘身邊長大的,人品性情都好,很像慧梅。」他說到這裡,忽然感到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們要一輩子和睦恩愛、互相體貼。皇上和娘娘對你們恩深似海,親自玉成你們的美滿姻緣……」老醫生實際是想到慧梅的不幸,慧梅的影子在他的面前晃動了一下。他心中明白,張鼐並不喜歡慧瓊。可是說到這裡,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好。
王長順怕他再提到慧梅,趕快用胳膊碰他一下,接下去說道:
「他們這對小夫妻也是天生的一對兒,也是皇上和娘娘身邊的金童玉女。我會看相,他們這一對兒準是福壽雙全,兒孫滿堂。在咱們大順朝功成名就,高爵厚祿,享不盡榮華富貴。」
王長順的幾句話,引得夫人們鬨堂大笑。皇后向張鼐和慧瓊笑著說:
「快給你們王大伯再磕一個頭,快磕!」
當天晚上,家家忙於祭灶,更增添了婚事的喜悅。大順宮中仍舊遵照民間古老的習俗,由皇后率領宮眷們歡歡喜喜地在御廚房中祭灶。有人對皇后說,灶神職位太低,大順國的皇后親自祭灶,會把灶神嚇跑或者嚇得躲起來。還說,明朝宮中,就沒有皇上和娘娘祭灶的事。高桂英笑著說:
「我和皇上都是從農家出身,不能忘記庶民百姓家歷年祭灶的舊風俗,也算是貴不忘本哪。今年再祭一次吧,明年就由御膳房差遣什麼官員祭灶好了。」
灶爺、灶奶是從街上請到的一張民間彩印畫,貼在御廚房的後牆上。灶神畫成了白鬍子老頭;灶奶畫得很年輕,圓圓的白臉,黑漆漆的頭髮,同老頭並肩而坐。他們都穿著大紅大綠的衣服,灶奶的臉上還染了兩塊胭脂紅。灶神的下邊,印有大順朝的甲申歷。在神像的兩邊,貼著綠紙對聯,上聯寫的是「上天言好事」;下聯寫的是「下界保平安」。在神像的上邊貼一張綠紙橫條,寫著「一家之主」。神桌上的錫蠟臺,插著一對又粗又大的牛油紅蠟燭,燭光很亮。中間一隻銅香爐,輕煙繚繞,香氣撲鼻。香爐前放著一盤麥芽糖,叫做灶糖。用意是叫灶爺吃了後粘住嘴巴,到天上不能隨便彙報。神桌下邊的青磚地上,靠左邊放著一隻盤子,裡邊盛著小谷稈子,拌了麩子,這是為灶神的馬匹準備的草料。桌邊蹲著一個宮女,抱著一隻紅公雞,這是為灶神上天宮時準備的一匹「棗騾馬」。高桂英在宮眷簇擁中進入了御廚房。宮女已經為她在地下準備了拜墊,她恭敬地向灶神拜了一拜,隨即在拜墊上跪下去,磕了一個頭。按照宮中規矩,不管行什麼禮,祭什麼人,都要奏樂。但是,高桂英今晚祭灶,要按照黎民百姓的老規矩,吩咐不要奏樂,只在院中燃放一串鞭炮,增加熱鬧氣氛。此時,滿長安城到處都有鞭炮聲。從紫禁城傳出的鞭炮聲,同全城的鞭炮聲混合到一起。
在庶民百姓和官宦富豪家,一家主人祭灶的時候,女眷們和孩子們可以站在背後觀看。當主人起身後,別人跟著跪下叩頭也行,不叩頭也可以。由於灶神的官職低微,說一句、兩句親切的玩笑話也不妨事。可是高桂英是娘娘身份,所以當她跪下之後,所有的人們都跪下了。大家都以為像千家萬戶一樣,皇后會請灶神上了天宮以後,好話多說,壞話不提。所以都懷著很大的興趣,等待皇后唸誦祝辭。可是剛剛聽了兩句,人們便不自覺地收斂了笑容。只聽皇后對著灶神禱告說:
「老灶爺,你雖然在諸神中官小位卑,可是你能夠一年一次上到天宮,親自向玉皇面奏人間各種事情,讓玉皇耳聰目明,知道人問苦樂。自從天啟年間開始至今,民不聊生,流離失所,血流成河,屍堆如山。眼下大順國已經佔了長安,正在向北京進兵,天下百姓開始有了指望。願你到了天宮,務必把人間二十年的各種苦情,向玉皇一一奏明,不用隱瞞。懇求玉皇在天上睜開雙眼,看看人間,保佑大順軍旗開得勝,順利攻克北京,拯救天下蒼生,早建個清平世界。老灶爺,給你準備的棗騮馬已經餵飽了,請你早早地登程吧。」
言畢,她從旁邊一個服侍的宮女手中,接過一隻小小錫酒壺和一個瓷酒杯,斟滿一杯燒酒,澆在地上。隨即將酒壺和酒杯交給宮女,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她向左右望望,沒有看見慧英,不覺有一絲悵惘的情緒掠過心頭,便徑自到寢宮中休息去了。
自從崇禎十三年冬天到了河南,一連幾年過小年和元旦佳節,高桂英都不再在馬上奔波,也不再擔心受官軍圍困。從駐軍得勝寨的時候起,每年她都在小年下,按照米脂的風俗祭灶,心情暢快。在她周圍的姑娘們也都十分快活。如今這一次祭灶,大概是她最後一次按照民間的風俗辦事了,很快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斷不會由她親身對小小的灶神祭祀。今晚,她一則是一時的高興;二則由於不能忘記民間生活,才親自祭灶,向小小的灶神跪下磕頭。這件事,實際與禮政府正在擬定的《大順禮制》不合,所以事先她沒有告訴皇上。等她祭了灶神,站起身來向左右望望,原來的滿懷高興突然消遁,想起來身邊得力的姑娘已經十去八九:慧梅死了,慧英和慧瓊出嫁了,慧珠和慧劍也是她平日喜歡的姑娘,早已經調到健婦營中……特別是慧英的出嫁,好像使她突然失去了一隻膀臂。所以,她的心情一下子悲涼起來。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按照米脂縣的風俗,家家戶戶都要將家中各地方打掃乾淨,屋樑上和椽子都得打掃一遍。民間有言道:「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這好像生活中一個固定的程式,年年傳了下來。如今是在皇宮中,雖說每日由專管打掃的奴僕和宮女們打掃院子,揩洗傢俱,到處都是乾乾淨淨,但是宮中地方大大,房屋太多,旮旯兒太多,打掃不到的地方還是有的。高桂英忘不掉民間生活習俗,仍然一早就傳諭各宮院,打掃房屋院落。
早膳以後,她想著元旦快到了,要準備各家命婦和鄧夫人入宮朝賀,還要準備賞賜,等等,各種事項急待安排。可是,如今大順朝制度草創,宮中只有少數從秦王宮中留下來的粗使太監。宮女也很少,一部分是秦王宮中留下的宮女,一部分是近一個多月從贓官和不法鄉宦之家籍沒的丫環。高桂英曾想讓呂二嫂在宮中總管這班女僕。可是,呂二嫂一是不認識字,二是她自己有家,兒子、媳婦、孫子需要她照料。所以,要不要命呂二嫂進宮辦事,至今仍在猶豫不定。這困難更是一時現象,卻使高桂英感到,慧英的出嫁,使她周圍的一切都亂了頭緒。
她正想念慧英,慧英就進宮來了。皇后一見,眼梢和嘴角都不由得露出了笑意。慧英到她的面前跪下叩頭,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向母后請安!」
「你快平身吧,我有話對你說。」
慧英起身,站在皇后面前,等候吩咐。皇后含著微笑,向她通身上下看了一遍。見慧英雖然頭上的花兒和首飾戴得不多,出嫁的豔麗衣裙,也換成了一般高門大戶中新媳婦的日常繡花衣裙,然而從眼睛裡和薄施脂粉的面容上,可以看出來新婚的喜悅和幸福。皇后看著,笑著,點著頭。慧英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又用溫柔的低聲問道:
「母后有什麼吩咐?」
皇后笑一笑,先不吩咐正經事,卻叫她坐在身旁,問她進宮來是騎馬還是坐轎。慧英回答說是坐轎來的,並說從秦王府中沒收了十幾乘轎子,有好的、新的,也有舊的、次的。賞賜他們新府的轎子有一乘是新轎,聽說是郡主乘的。另外還有幾乘,是宮女和僕婦們乘的。皇后點頭說:
「以後你每日進宮,不必再騎馬了。住在這京城中,乘轎進宮,才合你的身份。如今皇上是忙,雙喜的封爵還沒有定下來。等破了北京,皇上在北京舉行了登極大典,就要封雙喜一個合適的爵位。到那時候,咱們大順朝的禮制也頒佈了,你每天進宮來,出宮去,該乘什麼轎,轎前轎後用什麼隨從侍候,拿什麼執事,要不要敲鑼喝道,自然都有一定之規。如今諸事草創,還要亂一陣子,你暫時用秦府中郡主的轎子也好,日後你的轎子一定會比這轎子還好,好得多呢。」
慧英又跪下說:「謝母后的恩!」
高桂英拉住慧英的手說:「起來。聽我說話,不要太講究宮中禮節,咱們還不習慣。禮節太講究了,我也感到麻煩。」
等慧英站起身來,她又接著說:「從前你和慧梅在我的身邊,我把你們都當作女兒看。我為了把你許給雙喜,所以沒有收你做我的義女。如今你們已經成親,你果然是我的兒媳了。十幾年來,慧英啊!在我的身邊,許多姑娘有的死了,有的話下來了,可是隻有你的命好。同你比起來,慧梅就太可憐了。」
說到這裡,高桂英的心中一酸。停了片刻,隨即改換了笑容,又接著說:「唉,如今朝廷上,後宮中,一片喜氣,咱們不要提慧梅的事了。我剛才說你的命最好,你是最有福的。你同雙喜必是福壽雙全,白首偕老,兒孫滿堂。慧英,我等著抱孫子哩,等著你頭一胎就生一個白胖小子。」
慧英羞得滿臉通紅,趕快低下頭去,輕輕喚道:「母后。」
皇后快活地笑起來,說:「看見你同雙喜親事美滿,我真是心中歡喜不盡。」
慧英說:「只要母后心中歡喜,做兒女的就心滿意足了。不知母后今日有什麼重要事情吩咐?」
「有,有。有幾件重要事情必須你趕快安排,免得誤了。我的身邊不能沒有你,皇上身邊不能沒有雙喜。從今日起,你每日早膳後,要進宮來,幫我做事,一如往日。雙喜也要每日進宮,隨時聽皇上呼喚。這是我同皇上商量好的。慧英,唉,沒有別的人了,我只好叫你從今天起,每日白天在宮中辦事了。」
「謹遵懿旨。」
「幾天後就是大年初一了。這是大順永昌元年的元旦,不能馬虎。朝中和宮中都要朝賀正旦,這事你是知道的。文武百官朝賀正旦的事,有皇上呢,我們不管;可是命婦們,各位將軍以上的夫人們,還有後宮內師鄧夫人……」
皇后的話剛剛說到這裡,忽聽禎吉門口有人高聲傳呼:
「皇上駕到——接駕!」
皇后趕快將慧英一推,小聲說:「你迴避。你吩咐人將慧瓊叫進宮來。」她隨即走到坤寧宮正殿門外,迎接李自成。而這時宮女們,少數粗使的太監,已經在禎吉門內和院中甬路兩旁跪了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