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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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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崇禎皇帝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不但眼眶深陷,臉色灰暗,而且頭昏目眩,身體難以支撐。但是亡國就在眼前,他不能倒下去對國運撒手不管,也不能到養德齋的御榻上痛睡一陣。他本來打算在乾清門親手揮劍斬杜勳,臨時來了精神,帶著一腔怒火,頓然間忘記疲憊,大踏步走出乾清宮,從丹墀上下了臺階,走到乾清門,穩穩地在龍椅上坐定。乾清宮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重新看見了往日的年輕皇上。但是杜勳走後,崇禎鼓起的精神塌下去了,連午膳也吃不下,回到乾清宮的東暖閣,在龍椅上頹然坐下,恨恨地長嘆一聲,喃喃自語:

「連豢養的家奴也竟然膽敢如此……」

他十分後悔剛才沒有在乾清門將杜勳處死,以為背主投敵者戒。生了一陣悶氣,他感到身體不能支撐,便回到養德齋,由宮女們服侍他躺到御榻上,勉強閉著眼睛休息。當養德齋中只剩下魏清慧一個宮女時,他睜開眼睛,輕輕吩咐:

「要是今日吳三桂的關寧鐵騎能夠來到北京城外,你立刻將朕喚醒。」

魏清慧雖然明白吳三桂斷不會來,但是她忍著哽咽答應了「遵旨」二字。崇禎又囑咐說:

「朕命王承恩傳諭諸皇親勳臣們在朝陽門會商應變之策,如今該會商畢了。王承恩如回宮來,立刻奏朕知道。還有,朕命吳祥帶人去城上捉拿杜勳,一旦吳祥回來,你也立刻啟奏!」

「皇爺,既然剛才不殺杜勳,已經放他出城,為甚又要將他捉拿回來?皇上萬乘之尊,何必為杜勳這樣的無恥小人生氣?」

崇禎恨恨地說:「哼,朕一日乾綱不墜,國有典刑,祖宗也有家法!」

魏清慧不敢再說話,低下頭去,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坐在椅子上守候著皇上動靜地不許有人在近處說話驚駕。過了片刻,聽見御榻上沒有聲音,料想皇上實在睏倦,已經人睡,她在肚裡嘆息一聲,揩去了眼角的淚水。

崇禎一人睡就被噩夢纏繞,後來他夢見自己是跪在奉先殿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前傷心痛哭。太祖爺「顯聖」了。宮中藏有太祖高皇帝的兩種畫像:一種是臉孔胖胖的,神態和平而有福澤;另一種是一個醜像,臉孔較長,下巴突出,是個豬像,同一般人很不一樣。崇禎自幼聽說那一軸類似豬臉的畫像是按照洪武本人畫的。現在向他「顯聖」的就是這位長著一副豬臉的、神態威嚴的老年皇帝。他十分害怕,渾身打顫,伏地叩頭,哭著說:

「孫兒不肖,無福無德,不足以承繼江山。流賊眼看就要破城,宗社不保,國亡族滅。孫兒無面目見太祖皇爺在天之靈,已決定身殉社稷,以謝祖宗,以謝天下。」

洪武爺高坐在皇帝寶座上,長嘆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說道:「由檢,你以身殉國有什麼用?你應該逃出去,逃出去恢復你的祖宗江山。你還年輕,不應該白白地死在宮中!」

崇禎哭著問道:「請太祖皇爺明示,不肖孫兒如何能逃出北京?」

洪武爺沉吟說:「你總得想辦法逃出北京,逃不走再自盡殉國。」

「如何逃得出去?」

崇禎俯地片刻,高皇帝沒有回答。他大膽地抬起頭來,但見高高的寶座上煙霧氤氳,「顯聖」的容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灰色的、不住浮動的一團煙霧,從煙霧中傳出來一聲嘆息。

崇禎忍不住放聲痛哭。

魏清慧站在御榻旁邊,連聲呼喚:「皇爺!皇爺!……」

崇禎醒來,但還沒有全醒,不清楚是自己哭醒,還是被人喚醒。他茫然睜開眼睛,看見魏宮人站在榻邊,不覺脫口而出:

「朕夢見了太祖高皇帝!……」

魏宮人又叫道:「皇爺,大事不好,你趕快醒醒!」

崇禎猛然睜大眼睛,驚慌地問:「什麼事?什麼大事?……快奏!」

魏宮人聲音打顫地說:「吳祥從平則門回來,他看見逆賊已經破了外城。外城城門大開,有幾千步兵和騎兵從彰義門和西便門整隊進城!」

崇禎登時面如土色,渾身戰慄,從榻上忽地坐起,但是兩腳從榻上落到朱漆腳踏板上,卻穿不上靴子。魏宮人趕快跪下去,服侍他將繡著雲龍的黃緞靴子穿好。崇禎問道:

「吳祥在哪裡?在哪裡?」

魏宮人渾身打顫說道:「因為宮中規矩,任何人不準進人養德齋中奏事,所以吳祥此刻在乾清宮中恭候聖駕。」

崇禎又驚慌地問:「你聽他說賊兵已經進了外城?」

魏宮人強作鎮靜地回答說:「內城的防守很堅固,請皇爺不必害怕……」

「快照實向朕稟奏,吳祥到底怎麼說?快!」

「吳祥剛才慌慌張張回到宮中,要奴婢叫醒皇爺。因奴婢說皇爺十分睏乏,剛剛矇矓不久,他才告訴奴婢逆賊已經從彰義門和西便門進了外城,大事不好,必須馬上稟奏皇上。」

崇禎全聽明白了,渾身更加打顫,腿也發軟。他要立刻到乾清宮去親自詢問吳祥。當他下腳踏板時,兩腳無力,踉蹌幾步,趁勢跌坐在龍椅上。他不願在乾清宮太監們的眼中顯得驚慌失措,向魏宮人吩咐:

「傳吳祥來這兒奏事!」

魏宮人感到詫異,怕自己沒有聽清,小聲問道:「叫吳祥來養德齋中奏事?」

崇禎從迷亂中忽然醒悟,改口說:「叫他在乾清宮等候,朕馬上去聽他面奏!」

這時,兩個十幾歲的宮女進來。一個宮女用金盆端來了洗臉的溫水,跪在皇上面前,水中放著一條松江府1進貢的用白棉線織的面巾,在面巾的一端用黃線和紅線繡成了小小的二龍戲珠圖;另一宮女也跪在地上,捧著一個銀盤,上邊放著一條幹的白棉面巾,以備皇上洗面後用幹巾擦手。但是崇禎不再按照平日的習慣在午覺醒來後用溫水淨面,卻用粗話罵道:「滾開!」隨即繞過跪在面前的兩個宮女,匆忙地走出養德齋,向乾清宮正殿的前邊走去。魏宮人看見他一步高,一步低,趕快去挾住左邊胳臂,小聲說道:

1松江府——栽種棉花和紡織棉布的技術,大概在隋唐時傳入我國的西域地方,中晚唐時候,廣西地方電出現了棉布,但是向內地發展不快。元代又山海道傳來松江人黃道婆植棉和紡織棉布的技術,黃道婆對此作出子巨大貢獻。到了明代中葉以後,松江的棉布行銷全國。

「皇爺,您要冷靜,內城防守很牢固,足可以支援數日,等到吳三桂的勤王兵馬來到。」

崇禎沒有聽清楚魏清慧的話,實際上他現在對於任何空洞的安慰話都沒有興趣聽,而心中最關心的問題是能否逃出北京,倘若逃不出應該如何身殉社稷,以及對宮眷們如何處置。已經走近乾清宮前邊時,他不願使太監們看見他的害怕和軟弱,用力將左臂一晃,擺脫了魏宮人挽扶著他的手,踏著有力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坐在乾清宮的東暖閣,聽吳祥稟奏。原來當吳祥奉旨到平則門_上捉拿杜勳時,杜勳已經縋出了城,在一群人的簇擁中,騎著馬,快走到釣魚臺了。他正在城樓中同王德化談話,忽然有守城的太監奔人,稟告王德化,大批賊兵進彰義門了,隨後也從西便門進人外城了……

崇禎截住問道:「城門是怎麼開的?」

「聽說是守城的內臣和軍民自己開啟的。可恨成群的老百姓忘記了我朝三百年天覆地載之恩,擁擁擠擠站在城門裡迎接賊兵,有人還放了鞭炮。」

崇禎突然大哭:「天哪!我的二祖列宗!……」

吳祥升為乾清宮掌事太監已有數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年年盼望著國運好轉;不料竟然落到亡國地步,所以崇禎一哭,他也跪在地上放聲痛哭。

魏清慧和幾個宮女,還有幾個太監,都站在東暖閣的窗外,聽見皇上和吳祥痛哭,知道外城已破,大難臨頭,有的痛哭,有的抽咽,有的雖不敢哭出聲來,卻鼻孔發酸,熱淚奔流。

吳祥哭了片刻,抬頭勸道:「事已如此,請皇爺速想別法!」

崇禎哭著問:「王德化和曹化淳現在何處?」

吳祥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都已變心,而守彰義門的內臣頭兒正是曹化淳的門下,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只好回答說:

「他們都在城上,督率眾內臣和軍民固守內城,不敢鬆懈。可是守城軍民已無固志,內城破在眼前,請皇爺快想辦法,不能指望王德化和曹化淳了。」

崇禎沉默片刻,又一次想起來太祖皇爺在他「顯聖」時囑咐的一句話:「你得想辦法逃出北京。」可是他想不出好辦法,向自己問道:

「難道等待著城破被殺,亡了祖宗江山?」

他忽然決定召集文武百官進宮來商議幫助他逃出北京之計,於是他對吳祥說道:

「你去傳旨,午門上緊急鳴鐘!」

崇禎曾經略習武藝,在煤山與壽皇殿1之間的空院中兩次親自主持過內操,所以他在死亡臨頭時卻不甘死在宮中。此時他的心情迷亂,已經不能冷靜地思考問題,竟然異想大開,要率一部分習過武藝的年輕內臣,再挑選幾百名皇親的年輕家丁,在今夜三更時候,突然開齊化門衝出,且戰且逃,向山海關方向奔去,然後奔往南京。北京的內城尚未失去,他決定留下太子坐鎮。文武百官除少數年輕有為的可以扈駕,隨他逃往吳三桂軍中之外,其餘的都留下輔佐太子。皇后和妃嬪們能夠帶走就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只好留在宮中,遵旨自盡。這決定使他感到傷心和可怕,可是事到如今,不走這條路,又有什麼辦法?想到這裡,他又一次忍不住放聲痛哭。

1壽皇殿——明代壽皇殿舊址在景山東北,清乾隆朝移建今址,正對景山中峰,壽皇殿為永壽殿(清改名永恩殿)再東為觀德殿。

從午門的城頭上傳來了緊急鐘聲。他認為,文武百官聽見鐘聲會陸續趕來宮中,他將向驚慌失措的群臣宣佈「親征」1的決定,還要宣佈一通「親征」手詔。於是他停止痛哭,坐在御案前邊,在不斷傳來的鐘聲中草擬詔書。他一邊擬稿,一邊嗚咽,不住流淚,將詔書稿子擬了撕毀,撕毀重擬,儘管他平素在文筆上較有修養,但今天的詔書在措詞上十分困難。事實是他的亡國已在眼前,倉皇出逃,生死難料,但是他要將措詞寫得冠冕堂皇,不但不能有損於皇帝身份,而且倘若逃不出去,這詔書傳到後世也不能成為他的聲名之過,所以他幾次易稿,總難滿意。到鐘聲停止很久,崇禎才將詔書的稿子擬好。

1親征——崇禎因為是皇帝,在他的思想中沒有「逃跑」二字,用「親征」一詞代替「逃跑」。

崇禎剛剛拋下硃筆,王承恩進來了。他現在是皇帝身邊惟一的心腹內臣。崇禎早就盼望他趕快進宮,現在聽見簾子響動,回頭看見是他進來,立即問道:

「王承恩,賊兵已經進了外城,你可知道?」

王承恩跪下說:「啟奏皇上,奴婢聽說流賊已進外城,就趕快離開齊化門,先到正陽門,又到宣武門,觀看外城情況……」

「快快照實稟奏,逆賊進外城後什麼情況?」

「奴婢看見,流賊步騎兵整隊人城,分住各處,另有小隊騎兵在正陽門外的大街小巷,傳下渠賊1劉宗敏的嚴令,不許兵將騷擾百姓,命百姓各安生業。奴婢還看見外城中滿是賊兵,大概外城七門2全開了。皇爺,既然外城已失,人無固志,這內城萬不能守,望陛下速拿主意!」

1渠賊——「賊」的大頭領。

2外城七門——永定門、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廣寧門、東便門、西便門。

「朝陽門會議如何?」

「啟稟皇爺,奴婢差內臣分頭傳皇上口諭,召集皇親勳臣齊集朝陽門城樓議事。大家害怕為守城捐助餉銀,都不肯奉旨前來,來到朝陽門樓的只有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人來不齊,會議開不成,他們兩位皇親哭著回府。」

崇禎恨恨地說:「皇親勳臣們平日受國深恩,與國家同命相連,休慼與共,今日竟然如此,實在可恨!」

「皇上,不要再指望皇親勳臣,要趕快另拿主意,不可遲誤!」

「剛才午門上已經嗚鍾,朕等著文武百官進宮,君臣們共同商議。」

「午門上雖然鳴鐘,然而事已至此,群臣們不會來的。」

「朕要親征,你看看朕剛才擬好的這通詔書!」

王承恩聽見皇上說出了「親征」二字,心中吃了一驚,趕快從皇上手中接過來詔書稿於,看了一遍,但見皇上在兩張黃色箋紙上用硃筆寫道:

朕以藐躬,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十有七載於茲。政不加修,禍亂日至。抑聖人在下位歟?至於天怒,積怨民心,赤子淪為盜賊,良田化為榛莽;陵寢震驚,親王屠戮。國家之禍,莫大於此。今且圍困京師,突入外城。宗社阽危,間不容髮。不有撻伐,何申國威!朕將親率六師出討,留東官監國,國家重務,悉以付之。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殲醜類。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當王承恩閱讀詔書時候,崇禎焦急地從龍椅上突然站起,在暖閣中走來走去。片刻後向王承恩問道:

「你看完了?‘親征’之計可行麼?」

王承恩顫聲說道:「陛下是千古英主,早應離京‘親征’,可惜如今已經晚了!」

「晚了?!」

「是的,請恕奴婢死罪,已經晚了!……」

崇禎面如土色,又一次渾身顫慄,瞪目望著王承恩停了片刻,忽然問道:「難道你要朕坐守宮中,徒死於逆賊之手?」

王承恩接著說道:「倘若在三四天前,敵人尚在居庸關外,陛下決意行此出京‘親征’之計,定可成功。眼下逆賊二十萬大軍將北京圍得水洩不通,外城已破,只有飛鳥可以出城。陛下縱然是千古英主,無兵無將,如何能夠出城‘親征’?事到如今,奴婢只好直言,請恕奴婢死罪!」

聽了王承恩的話,崇禎的頭腦開始清醒,同時也失去了一股奇妙的求生力量,渾身摹然癱軟,頹然跌坐在龍椅上,說不出一句話來。在這剛剛恢復了理智的片刻中,他不但想著王承恩的話很有道理,同時重新想起今日午後太祖高皇帝在他的夢中「顯聖」的事。太祖皇爺雖然囑咐他應該逃出北京,可是當他向太祖爺詢問如何逃出,連問兩次,太祖爺頗有戚容,都未回答。他第三次哭著詢問時,太祖爺的影像在他的面前消失了,連同那高高的寶座也化成了一團煙霧,但聽見從他的頭上前方,從一團線繞飄忽的煙霧中傳出來一聲深沉的嘆息……

王承恩悲傷地說道:「皇爺,以奴婢估計,內城是守不住了。」

崇禎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命王承恩將剛才放回到御案上的詔書稿子遞給他。他把稿子撕得粉碎,投到地上,用平靜的聲調說道:

「國君死社稷,義之正也,朕決不再作他想,但恨群臣中無人從死耳!」

王承恩哽咽說:「奴婢願意在地下服侍皇爺!」

崇禎定睛注視王承恩的飽含熱淚的眼睛,點點頭,禁不住傷心嗚咽。

崇禎斷定今夜或明日早晨,「賊兵」必破內城。他為要應付亡國鉅變,所以晚膳雖然用得匆忙,卻儘量吃飽,也命王承恩等大小內臣們各自飽餐一頓。他已明白只有自盡一條路走,決定了當敵兵進人內城時「以身殉國」。但是在用過晚膳以後,他坐在乾清宮的暖閣休息,忽然一股求生之慾又一次出現心頭。他口諭王承恩,火速點齊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太監來承天門外伺候。

王承恩猛然一驚,明白皇上的逃走之心未死。然而一齣城必被「逆賊」活捉,受盡侮辱而死,絕無生路,不如在宮中自盡。他立刻在崇禎腳前跪下,哽咽說道:

「皇爺,如今飛走路絕,斷不能走出城門。與其以肉喂虎,不如死在宮中!」

崇禎此時已經精神崩潰,不能夠冷靜地思考問題。聽了王承恩的諫阻,他覺得也有道理,三百名習過武藝的內臣護駕出城,實在太少了。然而他要拼死逃走的心思並未消失,對王承恩說道:

「你速去點齊三百名內臣,一律騎馬,刀劍弓箭齊備,到承天門等候,不可誤事。去吧!」

他轉身走到御案旁邊,來不及在龍椅上坐下,彎身提起硃筆,宇體潦草地在一張黃紙上寫出來一道手詔:

諭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速帶家丁前來護駕。此諭!

寫畢,命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立即差一名長隨,火速騎馬將手詔送往新樂候府,隨即他頹然坐下,恨恨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朕志決矣!」

恰在這時,魏清慧前來給皇帝送茶。像送茶這樣的事,本來不必她親自前來,但是為要時刻知道皇上的動靜,她決定親自送茶。差不多一個時辰了,她沒有離開過乾清宮的外間和窗外附近。剛才聽見皇上命王承恩連點齊三百內臣護駕,準備逃出北京。雖然王承恩跪下諫阻,但皇上並未回心轉意。她明白皇上的心思已亂,故有此糊塗決定,一齣城門必被流賊活捉,或者頃刻被殺。皇上秉性脾氣她最清楚,一旦堅執己見,就會一頭碰到南牆上,無人能勸他回頭。她趕快奔往乾清宮的后角門,打算去坤寧宮啟奏皇后,請皇后來勸阻皇爺。但是在後角門停了一下,忽覺不妥。她想,如果此刻就啟奏皇后,必會使皇后和宮眷們認為國家已亡,後宮局面大亂,合宮痛哭,紛紛自盡。於是她稍微冷靜下來,決定託故為皇上送茶,再到皇上面前一趟,見機行事。

當魏清慧端著茶盤進人暖閣時,聽了崇禎那一句「朕志決矣!」的自言自語,猛一震驚,茶盤一晃,蓋碗中的熱茶几乎濺出。她小心地將茶碗放在御案上,躬身說道:

「皇爺,請吃茶!」

她原希望崇禎會看她一眼,或者對她說一句什麼話,她好猜測出皇上此刻的一點心思。但是皇上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進來。她偷看皇上一眼,見皇上雙眉深鎖,眼睛呆呆地望著燭光,分明心中很亂。她不敢在皇上的身邊停留,躡手躡腳地退出暖閣,退出正殿,在東暖閣的窗外邊站立,繼續偷聽窗內動靜。這時她已經知道有一個長隨太監騎馬去傳旨召新樂侯劉文炳和駙馬都尉鞏永團即刻進宮。她明白,他們都是皇上的至親,最受皇上寵信,只是限於祖宗家法,為杜絕前代外戚干政之弊,沒有讓他們在朝中擔任官職,但是他們的地位,他們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與王承恩完全不同。她不知道皇上叫這兩位皇親進宮來為了何事,但是在心中默默地說:

「蒼天!千萬叫他們勸皇上拿定主意,不要出城!」

崇禎此時還在考慮著如何開啟城門,衝殺出去,或許可以成功。只要能逃出去,就不會亡國。但是他也想到,自己戰死的可能十有八九,他必須另外想辦法使太子能夠不死,交親信內臣保護,暫時藏在民間,以後逃出北京,輾轉逃往南京,恢復大明江山。可是命誰來保護太子呢?他至今不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已經變心,在心慌意亂中,認為只有他們可以託此大事:一則他們深受皇恩,應該在此時感恩圖報,二則他們在京城多年來倚仗皇家勢力,樹植黨羽,盤根錯節,要隱藏太子並不困難,尤其是曹化淳任東廠提督多年,在他的手下,三教九流中什麼樣的人都有,只要他的良心未泯,保護太子出京必有辦法可想。想了一陣之後,他吩咐:

「你速差內臣,去城上傳旨,叫王德化和曹化淳火速進宮!」

下了這道口諭以後,他走出乾清宮,在丹墀上徘徊很久,等候表兄劉文炳和妹夫鞏永固帶著家了前來。如今他對於死已經不再害怕,所以反覺得心中平靜,只是他並不甘心自盡身亡。他在暗想著如何率領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年輕內臣和劉、鞏兩皇親府中的心腹家丁,突然衝出城門,或者殺開一條血路逃走,或者死於亂軍之中。縱然死也要在青史上留下千古英烈皇帝之名,決非一般懦弱的亡國之君。當他這樣想著時候,他的精神突然振奮,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對於以身殉國的事,只有無限痛心,不再有恐懼之感。他心中恨恨地說:

「是諸臣誤朕,致有今日,朕豈是亡國之君!」

他停住腳步,仰觀天色。大上仍有薄雲,月色不明。他又一次想著這正是利於突圍出走的夜色,出城的心意更為堅定。他又在丹墀上徘徊許久,猜想他等待的兩位可以率家丁護駕的皇親應該到了,於是他停止腳步,打算回寢宮準備一下,忽然看見王承恩從西側走上丹墀,他馬上問道:

「三百名練過武藝的內臣到了麼?」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爺,三百名內臣已經點齊,都遵旨在承天門外列隊恭候。」

崇禎沒說話,轉身向乾清宮的東暖閣走去。當他跨進乾清宮正殿的門檻時,回頭來對吳祥說道:

「命人去將朕的御馬牽來一匹!」

吳祥問;「皇爺,今夜騎哪匹御馬?」

崇禎略一思忖,為求吉利,回答說:「今夜騎吉良乘1!」

1吉良乘——崇禎有四匹心愛的御馬,吉良乘是其中之一。

他到暖閣中等候片刻,忽然吳祥親自進來稟報: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團奉詔進宮,在乾清門恭候召見。崇禎輕聲說;

「叫他們進來吧!」

在這亡國之禍已經來到眼前的時刻,崇禎原來希望午門上響過鐘聲之後,住得較近的文武臣工會趕快來到宮中,沒料到現在竟然連一個人也沒有來。他平時就在心中痛恨「諸臣誤國」,此刻看見自己兢兢業業經營天下十七載,並無失德,到頭來竟然如此孤獨無助。一聽吳祥稟報劉文炳和鞏永固來到,他立刻叫他們進來,同時在心中說道:

「朕如今只有這兩個可靠的人了,他們必會率家了保朕出城!」

站立在乾清宮外邊的宮女和太監們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們都知道,皇上會不會冒死出城,就看這兩位皇親了。

吳祥親自在丹墀上高呼:「劉文炳、鞏永固速速進殿!」

劉文炳和鞏永固是最受皇上寵愛的至親,平日別的皇親極少被皇上召見,倘若有機會見到皇上,都是提心吊膽,深怕因事獲譴。在朝中獨有他們兩位,見到皇上的機會較多,在皇帝面前並不害怕。過去舉行內操時,崇禎因為他二人年紀輕,習過騎射,往往命他們身帶弓矢,戎裝騎馬,從東華門外向北,沿護城河外邊進北上東門向北轉,再進山左里門,到了煤山東北的觀德殿前,然後下馬,陪皇帝觀看太監們練習騎射。有時崇禎的興致來了,不但自己射箭,也命他們二人射箭。他們認為這是皇上的「殊恩」,在射箭後總要叩頭謝恩。可是今晚不是平時。當聽見太監傳呼他們進殿以後,他們一邊往裡走,一邊兩腿打顫,臉色灰白。進人暖閣,在皇上面前叩了頭,等候上諭。崇禎神色悽然,命他們平身,賜坐,然後說道:

「朕平日在諸皇親中對你們二人最為器重,因限於祖宗制度,不許皇親實授官職,以杜前代外戚干政之弊。今日國事不同平日,所以要破除舊制,召你們進宮來,委以重任。」

兩位年輕皇親因為從皇帝手諭中已經明白召他們進宮來所為何事,所以聽了這話後就站起來說:

「請陛下明諭。」

崇禎接著說道:「逆賊進人外城的人數,想來還不會很多。朕打算出城‘親征’,與賊決一死戰,如荷祖宗之靈,逢凶化吉,殺出重圍,國家事尚有可為。二卿速將家了糾合起來,今夜隨朕出城巷戰如何?」

新樂侯劉文炳重新跪下,哽咽說道:「皇上!我朝祖宗制度極嚴,皇親國戚不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蓄養家丁1臣與駙馬都尉兩家,連男女老弱在內,合起來不過二三百個家奴,粗明武藝的更是寥寥無幾……」

1家丁——家丁也是奴僕,但與一般奴僕不同。這是從奴僕中挑選的青所男僕,訓練武藝,組成保護本人的武裝力量。

崇禎的心頭一涼,兩手輕輕顫抖,注視著新樂候,等他將話說完。新樂侯繼續說道:

「臣與駙馬都尉兩家,縱然挑選出四五十名年輕體壯奴僕,並未練過武藝,加上數百內臣,如何能夠保護皇上出城?縱然這數百人全是武藝高強的精兵,也因人數太少,不能保護是上在悍賊千軍萬馬中殺開一條血路,破圍出走。這些內臣和奴僕,從未經過陣仗,見過敵人。臣恐怕一齣城門,他們必將驚慌四散,逃不及的便被殺或投降。」

崇禎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覺地將右手攥緊又鬆開,聽新樂侯接著說道:

「臣願為陛下盡忠效命,不懼肝腦塗地,但恐陛下‘親征’失利,臣死後將成為千古罪人。」

崇禎已經清醒,不覺長嘆一聲。他後悔自己一味想著破圍出走,把天大的困難都不去想,甚至連「皇親不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豢養家丁」這兩條「祖制」也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一大陣想人非非,實際就是張皇失措。他向駙馬都尉悲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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