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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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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永固,你有何意見?」

鞏永固跪在地上哭著說道:「倘若皇上在半個月前離京,還不算遲。如今外城已破,內城陷於重圍,四郊敵騎充斥,斷難走出城門一步,望陛下三思!」

崇禎只是落淚,只是悔恨,沒有做聲。

劉文炳接著說道:「十天以前,逆賊尚在居庸關外很遠。天津巡撫馮元彪特遣其子愷章來京呈遞密奏,勸皇上駕幸天津,由海道前往南京。愷章是戶部尚書馮元飆的親侄兒,就在他的家中,可是馮元飆不敢代遞,內閣諸輔臣不敢代遞,連四朝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也不敢代遞。愷章於本月初三日來到北京,直到逆賊破了居庸關後才哭著離京,馳迴天津。當時……」

崇禎說:「此事,直到昨天,李邦華才對朕提到。南幸良機一失,無可挽回!」

「當時如皇上採納天津巡撫之請,借三宮與重臣離京,前往天津,何有今日!」

崇禎痛心地說:「朕臨朝十七載,日夜求治,不敢懈怠,不料亡國於君臣壅塞!」

劉文炳平時留心國事,喜與土人往來,對朝廷弊端本有許多意見,只是身為皇上至親,謹遵祖制,不敢說一句干預朝政的話。如今亡國在即,不惟皇上要身殉社稷,他自己全家也都要死。在萬分悲痛中他大膽說道:

「陛下,國家將亡,臣全家也將為皇上盡節。此是最後一次君臣相對,請容臣說出幾句直言。只是這話,如今說出來已經晚了。」

「你不妨直說。」

劉文炳含淚說道:「我朝自洪武以來,君位之尊,遠邁漢、唐與兩宋。此為三綱中‘君為臣綱’不易之理,亦為百代必至之勢。然而君威日隆,君臣間壅塞必生。魏徵在唐太宗前敢犯顏直諫,面折廷爭,遂有貞觀之治。這種君臣毫無壅塞之情,近世少有。陛下雖有圖治之心,然無納諫之量,往往對臣下太嚴,十七年來大臣中因言論忤旨,遭受廷杖、貶斥、賜死之禍者屢屢。臣工上朝,一見皇上動問,戰慄失色。如此安能不上下壅塞?陛下以英明之主,自處於孤立之境,致有今日天崩地訴之禍!陛下啊……」

崇禎從來沒聽到皇親中有人敢對他如此說話,很不順耳,但此時即將亡國,身死,族滅,他沒有動怒,等待他的表兄哭了幾聲之後將話說完。

劉文炳以袍袖拭淚,接著說:「李邦華與李明睿都是江西同鄉,他們原來都主張皇上遷往南京,以避賊鋒,再謀恢復。當李自成尚在山西時,南遷實為明智之策。然因皇上諱言南遷,李邦華遂改為送太子去南京而皇上坐鎮北京。此是亡國下策。李明睿在朝中資望甚淺,獨主張皇上南遷,所以重臣們不敢響應。皇上一經言官反對,便不許再有南遷之議,遂使一盤活棋變成了死棋,遺恨千秋。李自成才過大同,離居庸關尚遠,天津巡撫具密疏請皇上速幸天津,乘海船南下,並說他將身率一千精兵到通州迎駕。當時如採納津撫馮元彪之議,國家必不會亡,皇上必不會身殉社稷。朝廷上下壅塞之禍,從來沒人敢說,遂有今日!臣此刻所言,已經恨晚,無救於大局。古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請皇上恕臣哀鳴之罪!」

崇禎在此時已經完全頭腦清醒,長嘆一聲,流著眼淚說道:「自古天子蒙塵,離開京城,艱難復國,並不少見,唐代即有兩次。今日朕雖欲蒙塵而不可得了!天之待朕,何以如此之酷?……」說著,他忍不住放聲痛哭。

兩位年輕皇親也伏地痛哭,聲聞殿外。

幾個在乾清宮中較有頭面的太監和乾清宮的宮女頭兒魏清慧,因為國亡在即,不再遵守不許竊聽之制,此刻屏息地散立在窗外竊聽,暗暗流淚。

從西城和北城上陸續地傳來炮聲,但是炮聲無力,沒有驚起來宮中的宿鴉。這炮是守城的人們為著欺騙宮中,從城上向城外打的空炮,以表示他們認真對敵。

哭過一陣,崇禎嘆息一聲,向他們問道:「倘若不是諸臣空談誤國,朕在半月前攜宮眷前往南京,可以平安離京麼?」

劉文炳說;「倘若皇上在半月前離京,臣敢言萬無一失。」

鞏永固也說道:「縱然皇上在五天前離京,賊兵尚在居庸關外,也會平安無事。」

崇禎問:「五大前還來得及?」

劉文炳說:「天津衛距京師只有二百餘里,只要到天津,就不愁到南京了。」

崇禎又一次思想糊塗了,用責備的日氣問道:「當時朝廷上對南遷事議論不決,你們何以不言?」

劉文炳冷靜地回答說:「臣已說過,祖宗家法甚嚴,不許外戚干預朝政。臣等烙遵祖制,故不敢冒昧進言,那時臣等倘若違背祖制,建議南遷,皇上定然也不許臣等說話!」

崇禎悔恨地說:「祖制!家法!沒料到朕十七年敬天法祖,竟有今日亡國之禍!」

崇禎忍不住又嗚咽起來。兩位皇親伏在地上流淚。過了片刻,崇禎忽然說道:

「朕志決矣!」

劉文炳問:「陛下如何決定?」

「朕決定在宮中自盡,身殉社稷,再也不作他想!」

劉文炳哽咽說:「皇上殉社稷,臣將闔家殉皇上,決不苟且偷生。」

崇禎想到了他的外祖母,心中一動,問:「瀛國夫人如何?」

提到祖母,劉文炳忍不住痛哭起來,然後邊哭邊說:「瀛國夫人今年整壽八十,不意遭此天崩地訴之變,許多話都不敢對她明說。自從孝純皇太后1進宮以後,瀛國夫人因思女心切,不能見面,常常哭泣。後來知道陛下誕生,瀛國夫人才稍展愁眉。不久驚聞孝純皇太后突然歸天,瀛國夫人悲痛萬分,又擔心大禍臨頭,日夜憂愁,不斷痛哭,大病多日。如此過了十年,陛下封為信王……」劉文炳忽然後悔,想到此是何時,為什麼要說此閒話?於是他突然而止,伏地痛哭。

1孝純皇太后——崇禎的生母劉氏,人宮後封為淑女。當時崇禎的父親尚是太子,她在太子的群妾中名位較低,並不受寵。不久,惹怒崇禎的父親,受譴責而死,可能是自盡,在宮中保密。後來崇禎長成少年,封為信王,她才被追封為妃。到崇禎即位,上尊諡為孝純皇太后,其母受封為瀛國夫人。

崇禎哽咽說:「你說下去,說下去。瀛國夫人年已八十,遇此亡國慘變,可以不必為國自盡。」

劉文炳接著說:「臣已與家人決定,今夜將瀛國夫人託付可靠之人,照料她安度餘年。臣母及全家男女老幼,都要在賊兵進城之時,登樓自焚。臣有一妹嫁到武清侯家,出嫁一年夫死,今日臣母已差人將她接回,以便母女相守而死。」

崇禎含淚點頭,隨即看著鞏永固問道:「卿將如何厝置公主靈樞?」

鞏永固說:「公主1靈樞尚停在大廳正間,未曾殯葬。臣已命奴僕輩在大廳前後堆積了柴草。一旦流喊人城,臣立即率全家人進人大廳,命僕人點著柴草,死在公主靈樞周圍。」

1公主——崇禎的同父異母妹,鞏水固之妻。

崇禎悽然問道:「公主有五個兒女,年紀尚幼,如何能夠使他們逃生?」

鞏永固淌著淚說:「公主的子女都是大明天子的外甥,決不能令他們死於賊手。賊兵一巳進城,臣即將五個幼小子女綁在公主的靈樞旁邊,然後命家奴點火,與臣同死於公主之旁。」

崇禎又一陣心中刺疼,不禁以袖掩面,嗚咽出聲。

劉文炳說道:「事已至此,請皇上不必悲傷,還請速作焚燬宮殿準備,到時候皇上偕宮眷慷慨赴火,以殉社稷,使千秋後世知皇上為英烈之主。」

崇禎對於自己如何身殉社稷和宮眷們如何盡節,他心中已有主意,但現在不願說出。他贊成兩位有聲望的皇親全家自焚盡節,點點頭說:

「好!不愧是皇家至親!朕不負社稷,不負二祖列宗,卿等不負國恩,我君臣們將相見於地下……」

天上烏雲更濃,月色更暗,不見星光。冷風吹過房簷,鐵馬叮咚。偶爾從城頭上傳來空炮聲,表明內臣和兵民們仍在守城。

今夜,紫禁城中沒人睡覺,都在等待著敵人破城,等待著皇上可能下旨在宮中放火,等待著死亡。曾經下了一陣零星微雨,此時又止住了。整個紫禁城籠罩著愁雲慘霧。

劉文炳抬起頭來說:「皇上!事已至此,請恕臣直言,恕臣直言。」

崇禎猜想到他要說什麼,說道:「朕殉國之志已決,不再有出城之想,你有何話,趕快直說!」

「陛下!……萬一,萬一內城失守,皇上應當焚燬宗廟,焚燬三大殿,焚燬乾清宮。臣等望見宮中起火,知道皇上殉國,即跟著舉家自焚,以報皇上厚恩。」

崇禎點點頭說:「卿等放心。朕非懦弱之主,決不會落人逆賊之手。已經二更了,城破在即,卿等快回去吧!快出宮吧!」

兩位皇親叩頭離開以後,崇禎在乾清宮的暖閣中又坐了一陣,默默地想著心事。如今最後一次要逃出城去的念頭已經破滅了,剩下的心事只有三件:一是他自己如何自盡殉國。二是宮眷們如何發落,不能使他們落人「逆賊」之手,有辱國體。關於第一個問題,雖然二皇親建議他在宮中舉火自焚,也是一個可行的辦法,既死得壯烈,也不使「賊人」戮辱他的屍首,然而他還有別的死法,而且主意已定,但因為做皇帝養成的習慣,此刻他不願對任何人吐露真情。關於第二個問題,三天來他不斷在心中考慮,已經下了狠心,但不到最後時刻他不肯宣佈他的決定。

還有第三個問題,是如何使他的三個兒子逃出宮中,尤其是應該使太子活下去,以後好恢復江山。他此刻已經既沒有逃生的幻想,也不再對自盡懷著恐懼,可以比較冷靜地進行思考,大有「視死如歸」的心態。

忠心的吳祥,因在窗外聽到二位皇親向皇上建議在宮中舉火自焚,皇上並沒有說不同意。他想焚燒乾清宮和三大殿必須事先準備好許多幹柴,到臨時就來不及了。他走進暖閣,跪在崇禎面前,本來想問一問是否命內臣們立刻就準備柴禾,但是不敢直問,膽怯地問道:

「皇爺,事急了,有何吩咐?」

崇禎問道:「王承恩現在何處?」

「他在乾清門伺候。」

「王德化和曹化淳來了麼?」

「奴婢差內臣飛馬去城上傳旨,叫他們速速進宮。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找到他們,請皇爺恕奴婢死罪,看來他們都躲起來了。」

崇禎恨恨將腳一頓,罵道:「該死!」又說:「牽御馬伺候!告訴王承恩准備出宮!」

吳祥駭了一跳:「如今出宮去要往何處?」但是不敢多問,立刻叩頭退出,照皇上的吩咐傳旨。他知道皇上已經死了逃出城去的一條心,決定自焚。他心中焦急的是,事前不準備好許多幹柴,一旦要焚燬乾清宮和三大殿就來不及了!

崇禎走出乾清宮,對一個內臣吩咐:「將朕的三眼銃1裝好彈藥!」然後由一個小答應提著宮燈,繞過乾清宮的東山牆,向養德齋走去。

1三眼銃——明代火器,較大的稱為炮,較小的稱為銃。三眼銃是一種很小的火器,有一個大約二尺長的柄,上端有三個鐵的鐵筒,都可以從前口裝藥和鐵子,從後邊點燃火線。

乾清宮的宮女們都知道李自成的人馬已經破了外城,就要攻破內城,皇上不是自盡,便是被殺。想著她們自己一定將被姦淫或者殺戮,大禍就在眼前,分成幾團,相對流淚和哭泣。只有魏清慧沒有同她們在一起哭泣。她剛才跟著乾清宮兩三個頭面太監悄悄地站立在貼近東暖閣的窗外竊聽。當二位皇親從乾清宮退出時,她暫時躲進一處黑影裡;後來吳祥進到暖閣中向皇上請旨,她又站到窗外,所以皇上在亡國前的動靜,她較所有的宮女都清楚。當崇禎從暖閣中出來時,她趕快腳步輕輕地走回乾清宮的後邊,先告訴別的宮女:「姐妹們,皇上要回養德齋,都不要再哭了。」然後她回到養德齋的門口,恭候聖駕。

崇禎的心緒慌亂,面色慘白,既想著自己的死,也想著許多宮眷、太子和二王的生死問題。他由魏清慧迎接,回到養德齋,頹然坐到龍椅上,略微喘氣,向這個居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打量一眼,不覺嘆了一口氣。魏清慧趕快跪到他的面前,用戰慄的低聲說道:

「國家之有今日,不是皇上之過,都是群臣之罪。奴婢和乾清宮的眾都人受皇爺深思,決不等待受辱。皇爺一旦在乾清宮中舉火,奴婢等都願赴火而死,以報皇恩!」

崇禎的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竊聽了朕與二位皇親的密談?」倘若在平時,他一定會進行追問,嚴加處分,但是此刻即將亡國,他無心理會竊聽的事,對魏清慧說道:

「為朕換一雙舊的靴子!」

魏清慧趕快找來了一雙穿舊的靴子,跪下去替他換上。崇禎突然站起身來,又吩咐說:

「將朕的寶劍取來!」

魏清慧趕快取下掛在牆上的御用寶劍,用長袖拂去了劍鞘上的輕塵。她自己從來沒有玩弄過刀劍,也不曾留意刀劍應掛在什麼地方,在心慌意亂中她站到皇上的右邊,將寶劍往絲絛上系,忽聽皇上怒斥道:「左邊!」她恍然明白,趕快轉到皇帝的左側,將寶劍牢牢地系在絲絛上。崇禎看了魏宮人一眼,看見她哭得紅腫了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想著連宮眷們也跟著遭殃,不禁心中一酸,悲傷地小聲說道:「朕還要回來的!」隨即大踏步往乾清宮的前邊走去。

王承恩在丹墀上恭候。他已經問過吳祥,知道皇上聽從了兩皇親之勸,打消了出城之念。他原來決定伏地苦諫,這時也不提了。

吳祥猜到皇上只是想在亡國前看一看北京情況,為防備城中突然起變故,所以要多帶內臣,以便平安回到宮中,舉火自焚。他也挑選了乾清宮中參加過內操的年輕太監大約三十餘人,各帶刀劍,肅立在丹墀下邊。他自己留在丹墀上,站在王承恩的身旁,崇禎向王承恩問道:

「人都準備好了?」

王承恩回答:「回皇爺,都遵旨在承天門外等候,連同奴婢手下的內臣,共約三百五十餘人。又從御馬監牽來了戰馬。」

吳祥接著說道:「啟奏陛下,乾清宮中前年參加過內操的年輕太監也有三十餘人,都在丹墀下邊等候扈駕!」

「乾清宮的內臣們留下,不要離宮。」

吳祥說:「皇上出宮,奴婢們理應扈從。」

崇禎點頭示意吳祥趨前一步,小聲說道:「朕還要回官來的。乾清宮的內臣們一出去,宮女們不知情況,必然大亂;乾清宮一亂,各宮院都會跟著大亂。你留下,率領內臣們嚴守本宮,等朕回來。」

吳祥跪著說:「請恕奴婢死罪!要為乾清宮準備柴草麼?」

崇禎遲疑片刻,在心中說道:「都是想著朕應該舉火自焚,唉,只有魏清慧知道朕的噩夢!」他沒有回答吳祥的話,對王承恩說道:

「我們走吧!」

崇禎的御馬吉良乘早已被牽在乾清門外等候。一個小太監搬來朱漆馬凳。崇禎上了七寶摟金雕鞍,一個長隨太監替他牽馬,繞過三大殿,又過了皇極門,在內金水河南邊駐馬,稍停片刻。他回頭看了一陣,想著這一片祖宗留下的巍峨宮殿和雕欄玉砌,只有天上才有,轉眼間將不再是他的了,心中猛然感到刺痛,眼淚也奪眶而出。要放火燒燬麼?他的心中遲疑,下不了這樣狠心,隨即勒轉馬頭,繼續前行。

崇禎只有王承恩跟隨,一個太監牽馬,在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從來沒有如此走過夜路。他孤孤單單地走出午門,走過了兩邊朝房空蕩蕩和暗沉沉的院落,走出了端門,又到了大致同樣的一進院落。這一進院落不同的是,在端門和承天門之間雖然也有東西排房,但中間斷了,建了兩座大門,東邊的通往太廟,西邊的通往社稷。崇禎在馬上忍不住向左右望望,想著自己辛辛苦苦經營天下十七年,朝乾夕惕,從沒有怠於政事,競然落到今日下場:宗廟不保,社稷失守!他又一次滾出眼淚,在心中連聲悲呼:

「蒼天!蒼天!」

崇禎滿懷悽愴,騎馬出了承天門,過了金水橋,停頓片刻,淚眼四顧。三四百內臣牽著馬,等候吩咐。王承恩明白崇禎的心緒已經亂了,出宮來無處可去,大膽地向他問道:

「皇上,要往何處?」

崇禎嘆息說:「往正陽門去!」

王承恩猛吃一驚,趕快諫道:「皇爺,正陽門決不能開,聖駕決不能出城一步!」

「朕不要出城。朕為一國之主,只想知道賊兵進人外城,如何放火,如何殺戮朕的子民。你們隨朕上城頭看看!」

王承恩命三四百名太監立即上馬,前後左右護駕,簇擁著崇禎穿過千步廊,走出大明門,來到棋盤街。前邊就是關閉著的正陽門,甕城外就是敵人,再往何處?王承恩望望皇上,等待吩咐。正在這當兒,守城的太監們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見棋盤街燈籠零亂,人馬擁擠,以為是宮中出了變故,大為驚慌,向下喝問何事。下邊答話後,城上聽不清楚。守城的太監中有人聲音緊張地大叫:

「放箭!放箭!趕快放箭!皇城裡有變了,趕快放箭!」

又有人喊:「快放火器!把炮口轉過來,往下開炮!」

在棋盤街上有人向城上大喊:「不許放箭!不許放炮!是提督王老爺到此,不是別人!」

城上人問:「什麼?什麼?到底是誰?」

王承恩勒馬向前,仰頭望著城上,用威嚴的聲音說道:

「是我!我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的王老爺。是聖駕來到,不必驚慌!」

城頭上一聽說是聖駕來到,登時寂靜。沒有人敢探頭下望,沒有人再敢做聲,只有從遠處傳來的稀疏柝聲。在城頭上昏暗的夜色中但見一根高杆上懸著三隻白燈籠,說明軍情已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刻。

一天來,崇禎的精神狀態是一會兒驚慌迷亂,一會兒視死如歸,剛才他離開宮院和紫禁城,被深夜的冷風一吹,頭腦已經清醒許多。此刻他立馬在棋盤街上,因城上要向下射箭打炮,他心中猛然一驚,心態更加冷靜了。停了片刻,他完全清醒過來,心中自問:「如此人心驚疑時候,朕為何要來這裡?」他明白,他原是打算登上城頭,看一眼外城情況。可是他忽然明白,已經到了此時,內城即將不守,自己的命已不保,社稷不保,他到城頭上看看賊兵在外城殺人放火,已經無濟於事了。

「唉!」他心中嘆息說,「眼下有多少緊急大事待朕處理,一刻也不能耽誤!不能耽誤!……回回宮,趕快回宮!」

此時,三四百人馬擁擠在棋盤街,十分混亂。王承恩知道皇上急於回宮,到他的面前說:「請皇爺隨奴婢來,從東邊繞過去!事不宜遲!」崇禎隨即跟著王承恩,在太監們的簇擁中由棋盤街向東轉取道白家巷回宮。白家巷的南口連著東江米衚衕的西口,有一座柵欄。在迸人柵欄時,他忽然駐馬,傷心地回頭向正陽門城頭望望,才望見城頭上懸起來三隻白燈籠。其實,這三隻白燈籠早已懸掛在一根高杆上,只是崇禎和他周圍的太監們剛才擁擠在棋盤街,站立的角度不對,所以都沒看見,現在才看清了。

原來事前規定,當「賊兵」向外城進攻緊急時,掛出一隻白燈籠;開始攻人外城,掛出兩隻白燈籠;已經有大批人馬進人外城,到了前門外大街,接近甕城,立刻掛出三隻白燈籠。現在崇禎望見這三隻白燈籠,突然癱軟在馬鞍上,渾身冒出冷汗。他趕快用戰慄的左手抱緊馬鞍,而三眼銃從他的右手落到地上。替他牽馬的太監彎身從地上拾起三眼銃,雙手捧呈給他,但他搖搖頭,不再要了。

出了白家巷,來到東長安街的大街上,往西可以走進長安左門,進承天門回宮;往東向北轉,可以去朝陽門。王承恩向他問道:

「陛下還去何處?」

崇禎的神智更加混亂,只想著敵人何時攻入內城,他應該如何殉國,宮眷們應該如何處置,太子和二王如何逃生……他神智混亂中還在幻想著吳三桂的救兵突然從東方來到,所以漫然回答說:

「往朝陽門!」

向朝陽門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前面路北邊出現了一座十分壯觀的第宅,崇禎問道:

「這是何處?」

一個太監回答:「啟稟皇爺,此係成國公1府。」

1成國公——朱勇是明成祖的開國功臣,封為成國公,永樂四年卒于軍中,世襲至最後一代成國公名朱純臣,甲申三月降李自成,隨後被殺。

崇禎說:「叫成國公出來!」

三四百人停止在成國公府門前的東西兩座石牌坊之間,有一個太監下馬,去叫成國公府的大門,裡邊有人問:

「是誰叫門?有何要事?」

太監回答:「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王老爺有事拜見國公。」

門內聲音:「國公爺在金魚衚衕李侯爺府赴宴未回,請王老爺改日來吧!」

叫門的太監回來對王承恩說:「內相老爺,今晚不會有誰設筵請客。朱國公一定在府。只是朱府的人害怕您是為捐助軍餉而來,所以託詞回絕。我告訴他說是聖駕到此好麼?」

崇禎輕聲說:「見他也是無用,回宮去吧!」

在走往承天門的路上,崇禎對王承恩傷心地說道:「從朱勇封國公,至今世襲了兩百三十多年,與國家休慼相共,今夜竟然連朕身邊的秉筆太監也不肯見,實實令人痛恨!」

快走到長安左門的時候,崇禎經過這一陣對自己的折騰,頭腦完全清醒了。如今已經三更以後,他需要趕快處置宮中的大事和準備身殉社稷了。

他在東長安街心暫時停下,告訴王承恩,傳諭內臣們不必進宮,各自回家。當這三四百名年輕的太監們紛紛離開以後,崇須的身邊只剩下秉筆太監王承恩,另外還有一個是替他牽馬的乾清宮的答應,一個是王承恩的親隨太監。寂靜的十里長街,突然間只剩下這孤單單的君臣四人,使崇禎不由得膽顫心驚。他暫時立馬的地方,南邊的是左公生門,北邊隔紅牆就是太廟。他向西南望一望前門城頭,三隻白燈籠在冷風中微微飄動。他又看一看紅牆裡邊,太廟院中的高大松柏黑森森的,偶爾有棲在樹上的白鶴從夢中乍然被炮聲驚醒,帶著睡意地低叫幾聲。崇禎對王承恩說:

「朕要回宮,你也回家去吧。」

王承恩說:「奴婢昨日已經辭別了母親。陛下殉社稷,奴婢殉主,義之正也,奴婢決不會偷生人間!」

崇禎今天常常憤恨地思忖著一件事:前朝古代,帝王身殉社稷時候,常有許多從死之臣,可恨他在亡國時候,竟沒有一個忠義之臣進宮來隨他殉國!他平日知道王承恩十分忠貞,此時聽了王承恩的話,使他的心中感動。他定睛看看王承恩,抑制著心中的洶湧感情,仍然不失他的皇帝身份,點點頭說:

「很好,畢竟不忘朕豢養之恩,比許多讀書出身的文臣強多了!」

王承恩遵照紫禁城中除皇帝外任何人不能騎馬的「祖制」,到了長安左門外邊的下馬碑處,趕快下馬,將馬匹交給親隨的太監牽走,他步行跟在崇禎的馬後進宮。他猜不透也不敢問,皇上到底是要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還是自縊。當走進皇極門的東角門(即宏政門)時,他看見皇極殿就在眼前,繞過三大殿就是乾清宮了,王承恩膽怯地問道:

「皇爺,時間不多,要不要命內臣們趕快向三大殿和乾清宮搬來乾柴?」

崇禎又一次渾身一震,停住吉良乘,回頭看看王承恩,跟著又一次下了決心,回答說:

「朕從昨天就有了主張,不必多問!」

王承恩不敢再問,只是心中十分焦急,只怕一巳賊兵進人內城,皇上要從容自盡就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出來王德化與曹化淳已經變心,同杜勳有了密議。到了約定時候,內城九門會同時開啟,放進賊兵。他不僅擔心皇上會來不及從容殉國,而且宮中還有皇后、皇貴妃、太子、永定二王、公主、眾多宮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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