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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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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式稱王——崇禎十六年五月,李自成在襄陽殺廠羅汝才之後,草創了中央政權,稱新順王,這是正式稱王,這個王號代表一種封建政權,不同於闖王稱號。

「坐下去,坐下去,說說你們清宮的情形吧。」他還不習慣用「稟奏」一詞,而是要他們「說說」,所以口氣上顯得親切。

李巖和吳汝義都沒有坐,而是恭敬地站立在他的面前,向他稟奏宮中的簡略情況。當吳汝義稟奏皇后在五更前已經自縊,停屍於坤寧宮中,李自成不免感動,輕聲說道:

「其實皇后可以不死。倘若她不死,孤會以禮相待,將她優養終身。」他又對吳汝義說:「你問問大監們,宮中的庫房中一定有好的棺材,命宮女們將皇后裝殮,要小心保護她的屍體!……那位皇貴妃呢?」

李巖回奏:「臣從坤寧宮出來即去翊坤宮,皇貴妃袁氏本來也在五更前奉旨自盡……」

李自成問道:「是奉旨?」

吳汝義說:「聽說是崇禎命宮女傳旨,叫她趕快自盡。她還沒有斷氣,繩子忽然斷了。她還要自盡,可是宮女們都圍著她哭,沒有人肯替她綁繩子,所以她沒有死成。」

李巖問道:「陛下,對袁妃如何處置?」

李自成說:「崇禎的妃嬪們,凡是還沒有死的,孃家住在北京的,都送她們回孃家去,願自盡的聽便,不願自盡的由我朝優養終身。天啟的皇后你找到了麼?」

「臣從翊坤宮出來後與子宜將軍分手,他由太監帶領去長平公主的宮中,臣去張皇后的宮中。張皇后尚未死,正在痛哭,宮女們也圍著她哭。臣站在慈慶宮正殿階下,隔著簾子傳了陛下口諭:如若她願意活下去,我朝將以禮相待,優養終身;如願意暫回張皇親府中,臣將派兵丁護送皇后出宮。臣又說,皇后出宮,可以帶四名宮女,兩名太監,隨身侍候。珠寶首飾可以由皇后斟酌攜帶出宮,以示我朝優遇。」

「她怎麼說?」

「這位張皇后果然不凡。她毫無恐懼,隔著簾子說道:‘將軍!本宮是天啟皇帝的遺孀,崇禎皇帝的皇嫂,尊號為懿安皇后,曾經身為國母,今日國亡,義無苟活之理。如今京城中兵慌馬亂,請將軍派將士護送本官到太康伯張皇親府中,使本宮得以從容自盡,還可以辭別父母。今日我朝的江山尚且不保,本宮也即將身歸黃泉,出宮時何用攜帶珠寶首飾!’」

「她遭此亡國慘禍,沒有對你痛哭?」

「她的聲音頗為慷慨鎮靜,只是略顯蒼啞,分明在臣到慈慶宮之前,她已經同宮女們哭了很久。」

「你已經派人將她送到張國紀府中了?」

李巖因知道李自成平日談到懿安皇后在天啟朝立身正派,不附和客、魏奸黨,對她在心中存有敬意,所以他將如何從宮中找到五頂轎子,較大的一頂由張皇后坐,四乘小轎由四個宮女坐,派兵將皇后和隨身服侍的四個宮女和兩名太監護送到張皇親府中,並在張府大門外插一令旗,嚴禁兵丁入內騷擾等經過講了一遍,李自成聽了以後,點頭說道:

「辦得好,辦得好,張皇后知不知你也是杞縣人?」

李巖感到吃驚,趕快說道:「回陛下,微臣非為同鄉情誼。張皇后雖然亡國,但態度仍很高貴,不曾詢問臣的姓名、籍貫。臣自己也未說出一字。」

李自成轉向吳汝義問道:「你還要談一些什麼事兒?」

吳汝義先說了崇禎如何到壽寧宮砍傷長平公主,公主由太監何新背出宮去,送往皇親周奎府上暫住,接著又說了崇禎在乾清宮昭仁殿前一劍殺死六歲小公主的事。李自成說道:

「崇禎也太狠心了!」

他又詢問了宮中的其他情況,知道宮女的總數大約上萬人,西華門投水自盡的有三十多人,逃散的約三百左右。留在宮中和西苑、北海各宮的總共有七八千人,其餘的分散在昌平各皇陵與西郊的皇家陵墓中侍候香火,多是年紀較大的女子。李自成吩咐說:

「紫禁城中太監眾多,有的逃散了,沒有逃散的任其回家。宮女們一個不許出宮,要找到花名冊,等候數日,按冊點名,分賞給有功將士。這紫禁城中,千門萬戶,你們下午要繼續清查,午後,孤也要到各處看看,由雙喜跟隨就夠了。多日來你們都很辛苦,快去休息用膳吧。」

李巖和吳汝義說了聲「領旨!」向他恭敬地行了叩頭禮,然後退出。雖然李自成明白叩頭下跪是任何臣工對帝王的應有禮節,但是他仍然有一點不很習慣,不自覺地對他們拱手還禮。

李巖和吳汝義剛剛退出,李雙喜進來了,跪在他面前問道:

「父皇,午膳準備好了,要用膳麼?」

「是我們從長安帶來的廚子準備的?」

「宮中御膳房的太監們沒有逃走,兒臣命他們準備午膳。我們從長安帶的幾個廚子也進了御膳房,處處小心,各種葷素菜餚和各種點心,必須先嚐一嘗,才許送上來。這是宋軍師的囑咐,以防禦膳房的太監們懷有二心。」

李雙喜退出後過了一陣,午膳就在東暖間擺好了。雙喜又一次進來,請李自成前去用膳。李自成來到東暖閣,面南坐下,看見山珍海味,葷素菜餚,擺滿了一張大的方桌,器皿精緻,且有金碗銀盤,鑲金牙署和碧玉酒杯。他的心中忽生反感,望一眼雙喜,忍不住用責備的口氣問道:

「為什麼擺這樣多的菜餚?」

雙喜躬身說道:「兒臣親自到了御膳房,看見菜餚已經準備好了,只等傳膳。兒臣當即對御膳房管事太監說道:新皇帝出身農家,素重儉樸,深惡虛華浪費,你們為什麼準備這樣多的菜?據管事太監說,平日崇禎皇帝的每日御膳費是三十四兩幾錢銀子,每膳要準備辦幾十樣葷素菜餚,還有各種點心,小菜,這是皇家規矩,午膳時還要奏樂。」

「哼,全是浪費民脂民膏!崇禎能吃多少?這種宮中的老規矩不合道理!」

「崇禎只挑選可口的菜吃一點,其餘幾十樣葷的素的,山珍海味,往往不曾動動筷子,都撤下去賞給乾清宮中的太監和宮女們吃了,今天御膳房的太監們驚魂未定,為皇上備辦的午膳已經夠儉,他們還害怕治罪哩!」

李自成嘆息一聲,說道:「歷代帝王,只有開國之主,生長戎馬憂患之中,與士卒同甘共苦,出生入死,慘淡經營,百戰而有天下。以後繼承江山之主,都是生長深宮,錦衣玉食,不辨五穀,不知百姓疾苦。孤對此深為痛恨!你傳旨御膳房,以後不管午膳晚膳,只備幾樣菜就夠了,外加辣椒汁一小碟。還有,金銀器皿一概不用,玉杯也不許用!」

李自成話剛說完,御膳房的兩個太監又捧來了兩個朱漆描金食盒,到了武英殿門外,由兩個宮女接住。她們還沒有捧進暖閣,被雙喜看見,向她們使個眼色,同時一揮手。宮女們心中明白,趕快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命宮女搬一把椅子放在他的對面,然後命雙喜陪他用膳。但雙喜害怕違背在西安已經制定的《大順禮制》,不敢坐下。自成說:

「我命你坐你就坐,不要害怕。我同你既是君臣,也是父子。你陪著我吃午飯,我要向你問話。坐下!」

雙喜很拘謹地坐在他的對面。一個侍膳的宮女立刻將一雙象牙筷子擺在他的面前。在用膳的時候,李自成並沒有同養子談多的話,他在掛心著崇禎和他的三個兒子的下落,尤其他擔心崇禎倘若逃出北京,必會留下很大後患。但是儘管吃飯中間沒有同雙喜多談話,實際上他很喜愛雙喜。在當年孩兒兵中,他最喜歡的是三個孩子,年紀稍大的是雙喜和張鼐,略小的是羅虎。雙喜是李自成的養子;張鼐雖非養子,但在李自成夫婦眼中,同養子無大差別。這三位青年將領都是自幼在李自成的義軍中生活,在南征北戰中長成人人,練就高超的武藝,學會了指揮作戰,為李自成立下了汗馬功勞。張鼐已經封為義侯,羅虎的軍銜是威武將軍,被封為鳳翔伯,不久也將要晉封侯爵,佐李過坐鎮幽州(即北京),倘若必須向江南用兵,李過將同劉宗敏率大軍分道南下,這鎮守幽州的重任就要交給羅虎了。至於雙喜的尚無封爵,李自成另有一番深意。宋獻策、牛金星、劉宗敏等幾位重要近臣都心中明白,但從來沒有誰敢提到此事。李自成今年已經三十八歲,尚無兒子,倘若幾年後再無兒子,立太子只有在李過和雙喜二人中決定。李過的優越條件在於是李自成的親侄兒,但李過與李自成同歲,也沒有親生兒子,所以他不應該立為儲君。雙喜雖為養子,但按其他條件立為太子全都合適。明末起義首領中一向重視養子,而且以養子繼承皇位的事在五代不乏先例。李自成心中打算暫不給雙喜封號,讓雙喜一方面繼續多立戰功,一方面跟在他的身邊多學習如何處理軍國大事,再過幾年之後,如果他再無兒子,就給雙喜一個親王的封號。只要將雙喜封王,就等於定為儲君。

看著雙喜,李自成忽然問道:

「你和小鼎子都已經成親了,完了孤一件心事。羅虎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是吧?」

雙喜站起來恭敬地回答:「是的,他是屬豬的。」

李自成含笑說:「不但北京城中有許多名門閨秀,單說這皇宮中也有幾千宮女。羅虎是有功的將領,應該給他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為妻。這話,你要告訴你子宜叔知道。」

雙喜高興地說:「兒臣遵旨!」

用畢午膳,李自成回到西暖閣坐下。宮女們立刻按照明朝宮中習慣,有人捧來漱口的溫茶,有人捧來吐漱口水的銀漱盂,跪到他的面前。他雖然感到不習慣,但還是按照皇上在宮中的生活規矩做了,同時在心中嘆道:

「皇帝的生活果然與百姓不同!」

李自成多天來不曾有一天好生休息,如今破了北京,奪取了明朝江山,駐蹕武英殿,十數年的心願一朝實現,儘管崇禎的下落不明,但心情上也感到驀然輕鬆。他需要躺下去睡一覺,然後在紫禁城中隨便看看。他還沒有說出來這個意思,只是輕輕地打了個哈欠,一個宮女就趕快在他的面前躬身說道:

「請皇爺到寢宮御榻上休息,那兒已經準備好了。」

「寢宮在哪兒?」

「就在這武英殿背後的仁智殿。」

「好,你在前引路。雙喜,你去看看!」

仁智殿比武英殿的規模略小,平日很少啟用。在崇禎臨朝十七年中,只崇禎初年有一次皇后(那時皇后才只有十八歲!)在仁智殿受命婦們元旦朝賀,為的是命婦們可以在西華門內下轎,進來方便。以後國步艱難,每年元旦都傳免命婦朝賀。這仁智殿雖然仍有宮女和太監負責照料,但是不再用了。今日天明時候,李過、吳汝義和李巖率領將士進人紫禁城內清宮。他們知道武英殿和仁智殿是大順皇帝居住之地,必須火速派專人督率幾十名太監和宮女打掃乾淨,佈置好一應所需的皇家陳設。太監和宮女們戰戰兢兢,一變亡國前精神鬆懈的積習,誰也不敢怠慢,不到一個時辰,果然使武英殿和仁智殿處處乾淨,各種傢俱上毫無纖塵。寬大的御榻安放在仁智殿西暖閣的裡邊一間,掛著黃緞繡龍床帳,鋪著黃緞床單,上有黃緞繡龍被和繡龍枕頭。紫檀木雕花高几上擺一個古銅獅子香爐,從口中微微地吐出輕煙。清幽的香氣散滿暖閣。

李自成由宮女引路,後邊跟著雙喜,從武英殿的西夾道步入後院,再進入仁智殿。這仁智殿雖然規模略小,但也有高高的丹陛和擺設著銅鼎和銅仙鶴的丹墀,圍著雕工精美的漢白玉欄板。

武英殿和仁智殿的佈局如同文華殿和端敬殿一樣,加上東西廂房,形成獨立的一座宮院,有紅牆圍繞。仁智殿平日有幾個擔任看守和灑掃的老宮女,今天增加了十幾個比較年輕貌美的宮女,是從別的宮院中挑選來的,住在武英殿西端靠著紅色宮牆的廂房中。當李自成來到仁智殿時,宮女們都跪在丹墀上接駕,然後由剛才引路的兩個宮女繼續引駕,替他打起簾子,走進西暖閣內問。當他在御案旁的龍椅上坐下以後,立刻有一個宮女用銀托盤捧來了一盞熱茶,另一個宮女用纖纖的雙手將茶盞捧放在御案上。雖然粉彩草蟲的瓷盞蓋尚未揭開,但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從茶盞中冒出,刺激他不由得口舌生津。

李自成向站立在暖閣門內的雙喜問道:「你在哪裡休息?」

雙喜向前走了一步,恭敬地回答說:「回父皇,進城以前,軍師詢問了投降的太監和新從龍的明朝舊臣,畫了一張地圖,指示兒臣入宮後住在南薰殿,二百名護駕將士分駐在西華門和歸極門兩處,在武英殿前後左右都要嚴密警戒。今日進宮之後,軍師看了武英殿共有七間,地方很大,吩咐兒臣住在武英門的一邊,另一邊為群臣等候召見的地方。」

李自成在心中稱讚:「宋獻策果然是難得的好軍師,事無鉅細,想得周到!」他又問道:「武英殿的太監們住在何處?」

「軍師說,這班沒良心的奴婢之輩,縱然降順我朝,也有二心,所以昨日對兒臣和子宜叔當面囑咐,武英殿原有的太監和新增派的太監,夜間都住在歸極門內六科廊的空房子內,黎明後才能進武英門,做灑掃院中和殿中的事,沒事時就在武英門內的廂房中上值,聽候呼喚,不准他們走進皇上寢宮。皇上在武英殿用膳,也只用宮女們在旁侍候。」

「啊!……我們從垂安帶來的傳宣官住在何處?」

「他們也住在武英門內的廂房中,也不能走進寢宮。父皇有話,可命宮女傳諭他們。」

李自成不再問話,命雙喜出去休息,並要他在申時整前來,隨他在紫禁城中看看。

雙喜剛走,那兩個為李自成引路來到寢宮的宮女又來到他的面前,其中那個年紀較長的問道:

「皇爺要到御榻上睡一陣麼?」

李自成點點頭,不覺打個哈欠。他剛取掉氈帽,立刻被一個宮女雙手捧住,放到一個紅漆描金大立櫃中,李自成要脫掉箭袖戰袍,那個年紀稍長的宮女立刻替他解掉絲絛,解開扣於,幫他脫掉袍子,疊起來放進立櫃。李自成對兩個宮女的細心服侍感到很滿意,隨即頹然坐到床沿上,打算脫掉靴子。兩個宮女不等他自己動手,立刻跪到地上,一人為他脫下一隻。李自成從她們的身上聞到了一股香氣,含笑問道:

「你們倆叫什麼名字?」

年長的回答說:「回皇爺,奴婢叫王瑞芬,她叫李香蘭。」

李自成又問:「你們是乾清宮的?還是坤寧宮的?」

王瑞芬回答:「奴婢們是從別的宮中叫來的。乾清宮和坤寧宮的都人們差不多都投水自盡了,有少數沒有投水的也跟著別的眾都人奔出西華門逃散了。」

李香蘭補充說:「坤寧宮還剩下四個宮女在守著皇后的屍體。」

李自成不再問話,在御榻上躺了下去。他正伸手拉開疊放在御榻裡邊的黃緞繡龍被,王瑞芬帶著一股醉人的芳香,敏捷地替他將被子拉開,蓋到他的身上。從繡龍被上散發出淡淡的為李自成從來不曾問過的奇妙的香氣,他望著王瑞芬問道:

「這被子是薰的什麼香氣?」

王瑞芬躬身回答:「回皇爺,今早進來清宮的吳將軍挑選宮女們來武英殿和仁智殿侍候皇爺,也把奴婢挑來,因奴婢原在承乾宮中,多知些宮中禮節,吳將軍就指定奴婢為皇爺身邊眾宮女的頭兒,宮中俗稱‘管家婆’。這御榻上一應被、褥、枕、帳各物,不能用前朝皇上使用過的,全是從御用監的內庫中取出新的。這繡龍被在庫中已經放了幾年,奴婢領出後,放在薰籠上,用外國進貢的香料薰過,所以不是一般的香氣。」

「外國進貢的什麼香料?」

「相傳這是大海中的一種龍,有時到無人的海島上曬太陽,口中的涎水流在石上,幹了後發出異香,經久不滅。土人到島上取來,製成香料,獻給他們的國王。國王作為貢物,獻給中國皇帝,所以這種香料就叫做龍涎香1幾年前,皇后賞賜一點給承乾宮的皇貴妃田娘娘,尚未用完。奴婢就是用龍涎香為皇爺薰的龍被。」

1龍誕香——抹香鯨生活於赤道附近的海洋中,其腸胃中有一種病態分泌物,呈結石狀,漂浮水面,有時被風浪衝上海邊,可以製成極名貴的石料,香氣持久,名為龍涎香。

李自成微笑點頭,又看了這位宮女一眼,然後把眼睛閉上。今日初進皇宮,還沒有受百官朝賀,更沒有舉行登極大典,他已經知道了做皇帝的尊貴。宮中的陳設富麗,身邊宮女們美貌,溫柔,知禮,對他服侍得細心周到。他想著他的光輝的武功,極大的勝利,日後的皇帝生活……想著,他含著滿意的微笑進入夢鄉。

申時過後,李自成被宮女叫醒。王瑞芬帶著三個宮女完全依照服侍崇禎皇帝的規矩,跪地上替李自成穿好靴子,一個宮女用金盆捧來溫水請他淨面(宮中不用「洗臉」一詞),另一個宮女用紅漆描金龍鳳托盤捧著一個藍花御窯茶杯,盛著半杯溫茶,請他漱口,另一個宮女跪在一邊,用景泰藍梅花托盤捧著一個白玉般的建瓷1小漱盂,承接他吐出漱過口的溫茶。隨後,宮女們又細心而敏捷地服侍他穿好施子,戴好帽子。雖然李自成對宮女們這樣的服侍感到繁瑣,但是他並沒吩咐免除,反而在很不習慣中舒舒服服地接受了。從貧窮苦難的幼年到身為銀川驛卒,又到起義,經過十五年艱苦百戰的戎馬生涯,到去年十月間進入西安,他開始認為是大功告成,改西安為長安,一面積極籌備建立新朝,一面率領戎馬萬匹,造橋樑,修行宮,仿效漢高祖還鄉,以帝王氣派還鄉祭祖,大封功臣和皇族近親,又一面準備東征幽燕,奪取崇禎的大明江山。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在西安是佔用秦王府為皂宮,一切草創,沒有太監,也沒有懂得皇家禮儀的宮女。那些臨時挑選的民女,雖有宮女之名,卻是既不識字,也不懂皇家禮節。在他看來,那些女子只能算暴發戶家中的粗使丫鬟,沒法同明朝的宮女相比。就在這午覺醒後的短短時間裡,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低頭跪在他面前的宮女們的粉頸、桃腮、雲鬢,也出現了那行走的輕盈的體態,說話時的溫柔而婉轉的北京口音,還有那奇妙的脂粉香和薰在衣服上的清幽芳香。他是一個還不滿三十八歲的壯年男子。與張獻忠和羅汝才的性格不同,多年中為著義軍事業,他竭力壓抑著男女之情,被人們稱頌為不貪色,不愛財,胸有大志。現在進了北京,進了皇宮,在巨大的勝利中,他的感情起了巨大的變化。儘管他表面上十分嚴肅,內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動了男女之情。

1建瓷——建窯生產的瓷器。建窯,宋代著名瓷窯之一;窯址在福建建陽。

宮女王瑞芬向他啟奏,剛才李雙喜曾經來過,因見皇上未醒,不敢驚擾聖駕,回武英門值房等候。李自成聽了後,立刻離開寢宮,在宮女們的隨侍下來到了武英殿的西暖閣。隨即將李雙喜叫了進來。他向左右站立的宮女們瞅了一眼,大家肅然退出了。

「崇禎有下落麼?」李自成向雙喜問道。

雙喜跪在地上回答:「啟奏父皇,清宮將士們一直在皇城內各處尋找,尋找崇禎的佈告也在全城張貼了,至今尚無訊息。不過,太子和二王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是怎麼找到的?」

「他們都被太監們送到周皇親府上,佈告在各街道貼出不久,周皇親和另一家皇親都不敢隱藏,將他們獻出來的。」

「現在何處?」

「現在看管在五鳳樓上,於直叔與林泉將軍正在向太子詢問宮中事情,等候父皇召見。」

「叫傳宣官速去午門傳旨:李巖、吳汝義速將明朝太子和永、定二王帶來見孤!」

過了一陣,李巖、吳汝義二人將太子和永波二王帶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吳汝義叫太子等趕快跪下,但是太子倔強地不肯下跪。看見他不肯跪,他的弟弟們也不肯跪。李自成態度溫和地對吳汝義說道:

「不肯跪算了,不必勉強。」他又用文雅的口吻向太子問道:

「汝父為何亡國?」

太子自信必死,慷慨回答:「我父是勤政愛民,發憤圖治,本無失德,只因諸臣誤國,所以失去江山。」

「你知道你父是現在何處?」

「天明前我由內臣護送出宮,以後宮中事全然不知。」

「你不用害怕。你還在少年,非當國之主。明朝種種弊政,非你之過。孤每讀史書,看見三代以後,一遇改朝換代,繼世開國之主多不能以寬仁為懷,對前朝皇室家人宗黨,惟恐不斬盡殺絕,連孩提都不放過。孤心中不以為然,有時掩卷長嘆。孤要效法三代聖主,所以破西安、太原之後,對秦、晉二王及其家室宗親,一個不殺,一體恩養。如今秦、晉二王都隨孤前來幽州,你們可知道麼?」

太子不知道李自成將北京改稱幽州,也不知道李自成言語真假,低頭不語。李巖因為經常參與密議,所以知道李自成的這些話都是出自真心,已經見諸行事。他對太子說道:

「殿下不必害怕,新皇上是堯舜之主,斷無殺你之心。你應當感謝不殺之恩。」

李自成語氣誠懇地接著說:「在進軍幽州之前,孤曾與大臣們討論決定,倘若兵臨幽州城下之日,你父皇知道天命已改,願意禪讓,孤將待以殊禮,使他繼續享受人間尊榮,優遊歲月,對官眷也一體保護。孤還在御前會議上對文武大臣們宣佈:我大順軍進城之日,倘若崇禎帝已經自盡殉國,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一不許殺害,二不許虐待。孤要對太子待以杞、宋之禮1,封以大國。說明白吧,周成王封微子為宋公,孤將封你為宋王。至於你的兩個弟弟,比你封爵降一級,一封永國公,一封定國公。此事孤早已決定,只等孤舉行登極大典之後,就對你降敕封王,頒賜鐵券,世襲罔替,與國同壽。」

1杞宋之禮——周武王封夏朝的後代於杞(今河南杞縣),成王封殷紂王的庶兄微子於宋(今河南商丘),使二者承夏殷之祧。

吳汝義輕輕推了一下太於:「趕快跪下,向大順皇上叩頭謝恩!」

李巖也不無感動地說:「此係三代以下未有之仁,殿下趕快謝恩!」

太子仍然倔強不動,也不說「謝恩」二字。他的兩個弟弟見他是如此態度,也照樣學他。李巖擔心太子和二王的倔強會惹怒大順皇帝,目視太於;在窗外竊聽的宮女們更擔心本來可以不死的太子和二王會惹出殺身之禍,暗中焦急。吳汝義又一次催促太子謝恩,但大於依然不動。李自成看見倔強的太子的眼眶中充滿熱淚,只是忍耐著不讓眼淚流出。他對吳汝義側然說道:

「算了,不必勉強他對孤謝恩。他的國家已亡,母后自盡殉國,父皇不知下落,應該心中悲痛,也應該懷恨於我,要他跪下去叩頭謝恩他當然不肯。孤今得了天下,何計較這些小節!」

李巖雖然從六年前就率眾起義,投奔闖王,同明朝決裂,但他畢竟是明朝兵部尚書李精白的兒子,曾中天啟舉人,在對待太子和永。定二王的問題上,他的感情比較吳汝義複雜,所以沒等李自成將話說完,趕快跪下說道:

「陛下對勝朝如此競仁,三代而後實屬僅見。四海之內,前朝臣民必將聞之感奮!」

李自成點頭使李巖平身,對吳汝義接著說:「你派一隊將士將太子和二王護送到劉宗敏處,妥加照顧。你再尋找幾名東宮的舊太監,前去服侍。」

吳汝義躬身說道:「領旨!」便帶著太子和二王出去了。

李自成急於想看看他早已聽說的金鑾殿,也想看看皇帝居住的乾清宮和皇后居住的坤寧宮,但他想偕牛金星和宋獻策一同去看,順便還可以談一些別的事情。他叫雙喜去命宣詔官到內閣宣牛丞相進來,並派另一位宣詔官去軍師府召宋軍師速來。

雙喜啟奏:「回父皇,軍師曾在申時一刻來到武英門請求見駕,說他有事要面奏皇上。兒臣說皇上連日勞累,不得休息,剛才在仁智殿寢宮午睡,是否將皇上叫醒?他說‘不必驚駕,我先去內閣找丞相商議,等聖駕醒來後你叫我就是’。此刻軍師一定還在內閣。」

「叫軍師同丞相一道進宮!」李自成輕聲說,他如今要召見軍師和丞相,已經不再用「請」字,而用「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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