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是在午門裡邊向東的一個小院內,院門向西,進門過一屏風,便入內閣小院;有五間坐北朝南的平房,除當中的一間供著孔子和四配神位,其餘四間便是輔臣們辦公的地方。在明代這本是機要重地,嚴禁在內閣會客閒談。但是一則大順朝廢除了輔臣制,恢復了宰相制,二則宋獻策地位崇隆,當然可以隨時同丞相牛金星面商機務。
過了不多久,牛、宋二人便來到了。他們向李自成行了叩頭禮以後,李自成叫他們坐下,先向軍師問道:
「獻策剛才進宮,有何緊要事兒?」
宋獻策使眼色,要雙喜將窗外站立的宮女屏退。雙喜出去揮退宮女們,他自己也去武英門的值房中了。宋獻策重新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奏道:
「臣得到確實訊息,吳三桂……」
李自成說:「獻策平身,坐下說話。」
宋獻策叩頭起身,坐在椅子上,欠身奏道:「吳三桂的兵力不可輕視,他以山海關為後繼,人馬已有一部分進至永平、玉田與三河一帶,對北京頗為不利。目前我朝文武群臣,莫不望陛下趕快舉行登極大典,而尤以在襄陽和西安兩地降順的文臣盼望陛下登極更切。陛下今日進入北京,估計必有大批明臣投降,甘為新朝效忠。他們一旦投降,也盼望陛下趕快登極。陛下一登極,他們就算是對新朝有擁戴之功。然而以臣愚見,陛下登極典禮大事必須加緊籌備,招降吳三桂一事更為急迫,以免夜長夢多。」
李自成問:「吳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馬?」
宋獻策說:「崇禎十四年八月,洪承疇在松山兵潰,吳三桂雖是洪承疇所率八總兵之一,損失不輕,但寧遠是吳三桂父子經營多年的根基,也是洪承疇在關外必守之地,所以松山之潰,只損失了出證援錦之師,他的老本兒留在寧遠,並未受挫。吳三桂因為實力仍在,所以松山潰敗後能夠固守寧遠。虜兵進至塔山,也不敢再向前進。近半年來,聽說虜兵繞過寧遠攻佔了中後所等城堡,都在寧遠與長城之間,惟獨不敢進攻寧遠,也不敢攻佔覺華島。」
李自成問:「覺華島在什麼地方?」
「覺華島又名菊花島,在寧遠城東南海濱,為內地由海路向遼東運輸糧食輜重要地,也是防守寧遠的命脈所在。虜軍不攻取寧遠城與覺華島,非不願攻,實因吳三桂在寧遠是一塊硬骨頭,不容易吃掉。所以眼下寧遠兵駐紮在山海關及永平一帶,猶如在北京戶外駐軍,陛下對吳三桂萬萬不可疏忽大意。」
「孤問你,吳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馬?」
「吳三桂原是寧遠總兵,步騎精兵約有三萬,近來他改稱關寧總兵,受封平西伯,山海關也歸他管轄。守山海關的兵馬素稱精銳,少說有五六千戰兵,所以關寧兵合起來有三萬五千以上,加上駐在秦皇島與關內附近各處之兵,總數在四萬出頭。關寧兵以騎兵最強,號稱關寧鐵騎。」
李自成聽到宋獻策的稟報,表面上不動聲色,露著微笑,但心頭上猛然沉重。默然片刻,他向牛金星問道:
「啟東有何意見?」
牛金星欠身回答:「軍師幾年來雖然在軍旅之中,贊襄帷幄,但是素重遼事,總在博訪周諮,所以方才所議,頗中肯綮。以臣愚見,目前對吳三桂以招其來降為上策。我朝一面籌備登極大典,使四海知道天命已定,耳目一新,一面派妥當人前往山海關,勸吳三桂早日來降,不要觀望。倘若吳三桂能夠來北京參與皇上登極盛典或派人送來賀表,不僅可以為北方武將表率,亦可以為江北四鎮榜樣。望陛下速差人前去招降!」
李自成說:「倘若他肯投降,孤不吝高爵厚祿。你看他能投降麼?」
牛金星胸有成竹,從容說道:「以臣愚見,吳三桂晉封伯爵,奉詔勤王,捨棄父子兩代經營之寧遠,攜帶五十萬百姓入關,寧遠隨即為東虜佔領。他兵進永平,我大軍已將北京團團圍住,使他勤王之計化為泡影。如今困居於山海1、與永平之間,進退失據,軍需民食,鹹失來源。他雖有三四萬關寧精兵,勢如遊魂,此其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一也。吳三桂之父吳襄,偕其母及其妻與子侄、僕婢等三十餘口,於去年移居北京城內,現已成為我朝人質,此吳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二也。自從崇禎十四年二月破了洛陽,三年來陛下身統數十萬眾,所向無敵,威震海內,今日又輕易攻佔北京,奪得明朝江山。古人云‘先聲奪人’,以陛下今之神武威名,東虜未必敢來入犯,吳三桂孤立無助,此吳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三也。還有第四,崇禎十四年洪承疇所率領的援錦八總兵,其中白廣恩、唐通二人已經投降,頗受禮遇,官爵如舊。白廣恩在我朝且已封伯。這些榜樣,吳三桂看在眼裡,豈有頑抗不降,自尋敗亡之理?臣請陛下寬心,明日可命吳襄寫一家書,欽差適當大員,帶著陛下手諭與吳襄家書,並帶著犒軍銀物,前往永平,面勸三桂速降。十日之內,定有佳音。」
1山海——明朝習慣,對山海關簡稱山海,因為它不僅有一座關城,還是一個軍事轄區山海衛,到清朝才設立縣治。
李自成滿意點頭,又問:「差誰去較為合適?」
「臣認為唐通最為合適,請陛下聖衷斟酌。唐通是明朝北人的有名鎮將,與吳三桂同時封伯,且為洪承疇援錦八總兵之一,與吳三桂是患難之交,且資歷老於三桂,作為勸降欽使,定必勝任。」
李自成點頭同意,又轉向宋獻策問道:「軍師意下如何?」
宋獻策答道:「丞相所言極是。不過唐通畢竟是一介武大,言語未免失之過直。臣以為再差張若麒同行,文武搭檔,有張有弛,遇事多有進退,較為適宜。」
李自成面帶笑容,又連連點頭,隨即向李巖問道:
「林泉有何高見?」
李巖認為宋獻策的擔心也正是他的擔心,對於牛金星的話並不同意,但是在西安時因諫阻過早東證已經深拂主上之意,幾乎受責,加上宋獻策經常對他提醒,如今他最好少說會令李自成和牛金星不愉快的話。他心中矛盾片刻,然後恭敬地站起來說:
「微臣原來也為東邊的情況擔憂,但聽了丞相之言,也就略覺心寬。臣尚有若干芻蕘之見,過幾天后,俟陛下稍暇,再為奏陳。至於遣使一事,丞相與軍師計慮周詳,臣無他議矣。」
李自成急於要看看三大殿和乾清宮等幾處主要宮殿,便點頭同意。正要率牛、宋等起身去看三大殿,雙喜神情興奮地走進暖閣,跪到他的面前,聲音急促地說:
「啟稟父皇,崇禎,崇禎……找到了!找到了!」
牛、宋、李巖都大吃一驚,定睛注視著雙喜的神色激動的眼睛。李自成不覺從椅子上跳起,大聲問道:
「崇禎藏在何處?沒有受到傷害?」
雙喜回答:「是找到了崇禎的屍體。他已經上吊死了。」
李自成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忽然產生莫名其妙之感,隨即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這倒好處置了!……他是在何處自縊的?是怎樣找到的?」
雙喜說道:「父皇,全部清宮將士,午後繼續在皇城內各處尋找,總無頭緒。剛才忽然補之差人來說,崇禎已經在煤山東山腳下上吊死了,屍首找到了。旁邊一棵小樹上還吊死一個沒有鬍子的中年漢子,好像是個太監。為怕屍首認不確實,如今將乾清宮的兩個太監也叫去了。」
「崇禎的屍體從樹枝上卸下了麼?」
「聽說兩個屍首都已經卸下來了,停放在一片草地上。補之剛才差人告訴兒臣,請父皇親自前去看看,下旨如何處置。如今他派兵士將北上門1嚴加守衛,不許閒人進入煤山院內。他向父皇請旨,問是否可以將崇禎屍首抬到乾清宮暫時停放,找到棺材裝殮。」
1北上門——在今景由門之外,即進入景山大院的第一道大門,與紫禁城神武門相對。本世紀三十年代為拓寬馬路,先拆除北上東門、北上西門,解放後又拆除北上門。
李自成望著牛、宋等問:「你們看,應當如何處置才好?」
牛金星欠身回答:「以臣愚見,陛下雖然以北京為行在,不擬駐蹕過久。但是遲早應將乾清宮拔除不祥,在聖駕返回長安之前,遷至乾清宮居住數日,或在乾清宮正殿召見群臣,宣佈政令,以正天下視聽。因此之故,崇禎屍體應在別處停放,不宜抬回乾清宮去。」
李自成問:「停放什麼地方?」
宋獻策欠身說:「臣聽說正對煤山的是壽皇殿,何妨命太監將壽皇殿的門開啟,略事打掃,將崇禎的屍體停放壽皇殿中,以備裝殮。」
李自成點點頭,又問:「用什麼棺材裝殮?穿什麼衣服裝殮?他和皇后都裝殮之後,埋葬何處?」
牛金星迴答:「自古以來,帝后的棺材稱為梓宮,極其講究,既不能在數日內備辦,崇禎又是亡國之君,也用不著了。宮中為年老宮眷們存有較好的現成棺材,可以找出來裝殮崇偵和周後。崇禎可穿上常朝官服,皇后也穿上常朝禮服。如此處理,較為簡便,也不失陛下對待亡國帝后之禮。」
「如何埋葬?」
宋獻策回答:「崇禎既然亡國,也不必為他修築山陵。可將田妃墓門扒開,將田妃棺材移至旁室,將崇禎帝、後的棺材放在正室,再將墓門封好,就算是我朝對亡國帝后以禮埋葬了。」
李自成又問:「林泉有何意見?」
李巖欠身回答:「丞相與軍師所言,十分妥當,微臣但請陛下飭工政府連夜派工匠在東華門外搭一蘆蓆靈棚,明日將崇禎帝后棺材放置靈棚之內,任勝朝舊臣前去‘哭臨’1致祭,太子和永、定二王也應去祭奠父母。還可以命僧道錄司派僧道去靈棚前誦經,超度亡靈。七日之後,再送往昌平埋葬于田妃墓中。如此處置,更顯出我皇對勝朝寬仁聖德。臣碌碌寡聞,不知所言當否。」
1哭臨——封建時代,帝王死亡後,臣民舉行的哀悼儀式。
李自成高興地說:「好,好!啟東,這事情命工政府與禮政府共同去辦。現在,都隨孤去看看崇禎的屍體。」
他先站起來。牛、宋、李巖也都趕快站起來。李雙喜率領十名衛士跟在後邊。當走出武英門以後,他回頭向雙喜問道:
「吳汝義到哪兒去了?」
雙喜趨前一步,躬身回答:「他奉旨到午門前邊,派遣一隊將士將太子和永、定二王護送去提營首總將軍行轅,正要回武英殿來,剛走到金水橋邊,恰好得到稟報:我清宮人員在一眼枯井中找到了崇禎的長女長平公主……」
李自成驀然一驚,問道:「不是聽說長平公主昨夜被崇禎用劍砍傷,隨即由太監背出宮去?」
雙喜說:「是的呀,兒臣同子宜叔也覺奇怪。子宜叔罵了前來稟報的官員,他問不出一個頭緒,趕快往壽寧宮去了。」
李自成望著大家說道:「怪事!真是怪事!走,我們看崇禎的屍體去!」
李自成率領牛、宋等親信大臣到了煤山的北上門口時,因為雙喜已經派人跑步通知了李過,所以李過匆忙來到萬歲山門1接駕。李自成問道:
1萬歲山門——即今之景山門,但已改建,其前邊的北上門已於解放後拆除。
「崇禎的屍體如何找到的?」
李過躬身回答:「方才有一太監看見崇禎的御馬吉良乘從煤山的大院中出來,出了北上門,左右張望,似乎想進玄武門,又不肯進,抬頭叫了幾聲。這馬,鞍轡沒有卸,連肚帶也沒有松。臣尋找不著崇禎的下落,正坐在玄武門內休息,得到稟報,立刻來到玄武門外,牽住御馬打量,心中恍然明白,就在馬身上輕輕拍拍,將馬牽進萬歲山門,說道:‘御馬,你帶路吧,去尋皇上,尋找你的主人!’由御馬在前引路,果然在一個很隱蔽的去處找到崇禎的屍首。」
李自成問道:「你上午帶將士進煤山院中檢視,為何沒有看到御馬?」
李過回答道:「根據御馬監的太監言講,崇禎的每一匹御馬都十分馴良。崇禎下了御馬,不再管了,連肚帶也沒有松,匆忙上山。這御馬等候主人回來,不敢遠去;後來等不到主人,就在山下吃草,走進樹林深處。大概臣進入煤山院中時,只顧登山尋找崇禎,也遇到兩隻梅花鹿被驚跑了,卻沒有留意御馬。也是臣地方不熟,一時疏忽。這馬在密林中等候半日,不見主人返回,才在山上山下各處尋找,到僻靜處看見主人已上吊死了,才跑出萬歲山門,站在路上悲鳴,告訴人們崇禎皇帝在什麼地方。」
李自成點點頭說:「常言道,好馬通人性,確實如此!如今崇禎的屍首放在哪裡?」
李過說:「放在上吊的槐樹下邊,如何處置,等候陛下降曰。」
「引我們先去看看吧。」
崇禎和王承恩的屍體都放在煤山腳下的荒草地上,相距不到一丈遠。李自成看看崇禎臉孔還很年輕,白淨面皮(當然死後已經灰白了),略有清秀的短鬍鬚,長髮散亂,帽子已經失落,雙目半閉,舌頭略有吐露,脖頸下有一條被絲絛勒成的紫痕,一隻靴子已經失去……李自成的心中一動,不忍多看。此刻他看著崇禎的屍體,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和興奮,而是產生了很複雜的思想和感情,竟然使他在心中嘆息一聲。
在他和大臣們後邊跟來的幾個太監,此時都轉到崇禎屍首的腳頭,由一個顯然地位較高的中年太監領頭,向崇禎跪下,叩了三個頭,而那領頭的太監還禁不住小聲嗚咽,熱淚奔流。李自成向太監們問道:
「你們裡邊有沒有乾清宮的太監?」
那個領頭的太監忍住嗚咽,叩頭說:「回聖上,奴婢是亡國的待罪內臣,原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名叫吳祥。」
李自成將吳祥上下打量一眼,命他將崇禎的屍體停放在壽皇殿中,找棺材裝殮,又說:
「你的主子倘若願意將天下讓孤,不要自盡,孤定會對他以禮相待,優養終身。可惜他不知道孤的本心,死守著‘國君死社稷’的古訓,先逼皇后自盡,他自己也上吊了。你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孤看你不忘舊主,還是有良心的。你要在宮中找一好的棺材,將你的舊主小心裝殮,停放在壽皇殿中,好生守護,等候孤的聖旨。乾清宮中的宮女還有沒有?」
吳祥回答:「大部分都投水自盡了,也有逃出宮去的,如今還剩下十來個宮人仍住在乾清宮中,等候發落。」
「等你們將崇禎的屍首抬到壽皇殿以後,命乾清宮的宮女們來給崇禎梳頭,更換衣服靴帽。」
「領旨!」吳祥叩了一個頭,又問道:「請問聖上,崇禎皇爺臨朝十七年,一旦身殉社稷,深蒙陛下聖德,准予禮葬,此實亙古以來未有之仁。不知裝殮之時,是否可用皇帝的袍服冠冕?」
關於此事,李自成剛才本已採納了牛、宋等人的意見,但此刻他的心思很亂,竟然忘了在武英殿商議的話,一時拿不定主意,回頭向牛。宋等望了一眼。
牛金星趕快說道:「以臣愚見,崇禎既是亡國之君,自然不能用皇帝冠冕龍袍入殮。況且臨時找來的棺材,亦非梓宮,更不可用皇帝衣冠入殮。陛下對勝朝亡國之君施以堯舜之仁,不加戮屍之刑,史冊上實不多見。用宮便服或常朝服入殮,准許太子、二王與勝朝舊臣‘哭臨’,於禮足矣。」
李自成再一次同意了牛金星的意見,吩咐吳祥照辦,並說皇后的裝殮也照此辦理。李自成吩咐畢正要離開,跪在草地上的吳祥忽然說道:
「陛下,奴婢舊主崇禎皇爺臨死前在衣襟上寫了幾句話,請陛下看看。」
李自成驚問:「寫了什麼話?」
吳祥說:「崇禎皇爺寫遺詔時,臣在乾清宮暖閣窗外站立,並未親眼看見。當時只有管事宮人魏清慧站立在崇禎皇爺的身邊侍候,臣是聽魏宮人說的。皇上不妨看一看他的衣襟裡面。」
「你趕快翻開他的衣襟,讓孤看一看他寫的什麼遺言!」
吳祥在荒草上膝行到崇禎的腿邊,翻開袍子前襟,果然有幾句話歪歪斜斜地寫在袍子裡兒上。李自成和隨侍身邊的大臣們都趕快低頭觀看。因崇禎當時心慌手顫,字型潦草,李自成不能夠完全認清,命吳祥趕快讀出。吳祥一邊讀,大家一邊看。唸完以後,大家互相看看,在片刻間都沒做聲,但心中都想了許多問題。他們對「賊來,寧碎朕屍,勿傷百姓一人」一句話,不能不受到感動。隨後,李自成鬱鬱不樂地說道:
「咱佔至今,天下無不亡之國、亡國之君,歷代都有,但是並不一樣。崇禎雖然失了江山,但是這是氣數,是他遭逢的國運所致。古人說‘蓋棺論定’,據孤看來,崇禎實非一般的亡國之君!」
牛、宋和李巖都沒說話。他們因看了崇禎的衣襟遺言,都不免受了感動,而且也同意李自成的評論。不過,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所以都沒有發表意見。李自成望望草地上的另一具屍首,又看了吳祥一眼,問道:
「那個陪著崇禎上吊的太監是誰?你認得他麼?」
吳祥回答:「回聖上,他是司禮監秉筆大監王承恩,大軍快到北京時欽命他提督京營和內臣守城,可是無兵無餉,一籌莫展,只得陪著主子自縊。」
李自成說道:「他也是一個對主子有忠心的人。他的屍首應該如何埋葬?」
「回皇爺,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可以命其家人將屍體領回,自行裝殮殯葬。」
李自成說:「既然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這事兒你就辦了吧。」
「奴婢領旨!」
李自成帶著牛、宋等大臣,轉到煤山的北邊,遠遠地向壽皇殿和其他建築看了看,隨即又轉到煤山西北腳,沿著黃土磴道,登上煤山中峰。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副軍師制將軍李巖,毫侯權將軍李過,站立在他的左右。養子雙喜帶著十名護駕武士站立在煤山中峰兩側一丈之外。
十幾年來,李自成率領著老八隊1的起義人馬,起初活動於陝西2、河南。山西境內,後來進入湖廣,打回陝西,東證幽燕。他走過無數的高山大川,都不像此刻登上煤山的心情舒暢。其實煤山並不是山。它是明朝初年改建北京城的時候,將元大都的北面城牆拆毀,利用一部分城牆上堆成了這座假山,不但不能同大山相比,也不能同大山餘脈的丘陵相比。論它的佔地範圍和高度,都不值一提。按照當時計算,從山頂垂直到地面是一十四丈。就這座小小的假山的中峰,在當時就是北京城內的最高處。李自成登上煤山的正中峰頂之後,向南縱目,從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到房屋鱗次櫛比的南城和外城,從午門、端門、承天門、大明門、正陽門直到永定門,盡入眼底。神聖不可侵犯的紫禁城,如今踏在他的腳下。遼、金、元、明四朝赫赫的皇都,如今踏在他的腳下。佔領了北京就是滅亡了明朝,奪取了天下。十幾年百戰經營,如今才看見真正勝利了,大功告成了……李自成一站到煤山的中峰之巔,又是欣喜,又是驚歎,不自覺地發出一聲:
1老八隊——明末陝西農民大起義,高迎祥是在王嘉胤犧牲後最有威望的領袖,號稱闖王,他有十隊農民聯軍,李自成的一支人馬是第八隊。
2陝西——明代陝西行省的轄境包括今陝西、甘肅、寧夏和青海省大部分。
「啊!!」
原來因為崇禎父子都沒下落,為他的大順江山留有很大隱患,使他駐進武英殿以後一直放心不下。如今太子和水、定二王找到了,崇禎的屍首找到了,擺在他面前的只有節節勝利,只有擇吉登極,招降吳三桂,再招降南方的左良玉及江北四鎮1,消滅張獻忠,統一全國,建立傳之久遠的大順鴻業,而且他很快就要開始按照盛唐的規模重建京城長安。此時雖然他也想到宋獻策和李巖所擔心的滿洲人犯,然而他認為他的大順朝並非風雨飄搖的明朝,東虜必不敢來。他懷著躊躇滿志的心情向牛金星說道:
1江北四鎮——崇禎末年,駐軍於長江下游北岸和淮南一帶的四個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和高傑。
「啟東,如今崇禎已經有了下落,登極大典之事要加速籌備。北京雖好,終是行在,孤應當早回長安,一面招撫江南,一面經營關中,奠定我大順朝萬世基業。」
牛金星躬身回答:「今日初進北京,六政府尚未安頓就緒。臣已告訴了禮政府,依照軍師所擇吉日,皇上準備於四月初八日即位。從二十六日起,每逢三、六、九日百官上表勸進,陛下三讓而後俯允諸臣之請。禮政府從明日起即火速準備大典儀注,還有法駕、鹵簿等事,百官還要準備朝服,鴻臚寺也要作許多準備。這三四天內,明朝;日臣必然陸續投降,也要使在北京新降諸臣躬逢盛典,得沾陛下雨露之恩。」
「張若麒與唐通何時去山海關勸降?」
「臣將於明日叫來吳襄面談,用他的口氣給吳三桂寫一家書,還要與張、唐二人商量如何前去,由戶政府籌措五萬兩銀子和一千匹綢緞帶去,作為陛下犒軍之物。最快,也得三天後才能動身。」
李自成義說:「但願吳三桂能隨我大順使臣於四月初八之前來北京。」
牛金星說:「倘若吳三桂因為有五十萬遷入關內百姓需要安置,不能如期來參與盛典,應該有賀表送來。只要吳三桂有賀表來到,即是他順應大勢,在陛下駕前稱臣,不惟不再擔心他會勾結滿洲韃子為患,而且也可為南方諸鎮表率。」
李自成微笑點頭,望一望宋獻策和李巖,用眼色向他們徵詢意見。他們二人對滿洲的問題看得比較嚴重,目前對吳三桂的問題也看得比較複雜。因皇上正在躊躇滿志,牛金星的話已經使皇上含笑點頭,他們也只好恭敬點頭,不敢說出他們的不同看法。李自成以為軍師和李巖同牛金星的看法相同,便不再多問,轉身打算下山。恰在這時,雙喜從樹隙中看見吳汝義走進萬歲山門,立刻向他躬身稟報:
「啟奏父皇,吳子直將軍進萬歲山門了。」
李自成向身邊的大臣們說:「我們快回宮吧。真是怪事,原聽說長平公主已經由太監背出宮了,剛才又聽說公主並未出宮,在宮中投井未死,被人救出。孤命吳汝義親自去壽寧宮處理此事,他現在來了。我們下山吧。兩個公主……真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