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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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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流賊尚在宣府一帶向居庸關行軍的路上時,臣推想流賊進長城和居庸關必有一戰,洪承疇搖搖頭說不會有多大抵抗,後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我原來想著崇禎下旨捨棄寧遠,調吳三桂赴北京勤王,守衛北京,北京必不會失於流賊之手。然而洪承疇卻對臣頻頻搖頭,認為崇禎不應該命吳三桂攜帶寧遠百姓進關,嘆口氣說:‘北京完了!不待吳三桂趕到,北京就會落入流賊之手!’現在看來,洪承疇料事如神!」

多爾袞點點頭,說道:「是呀,崇禎也真是糊塗,既要調吳三桂去救北京,又命令他護送寧遠百姓入關,實際上使吳三桂失去了到北京作戰的機會!不知洪承疇知道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後……」

多爾袞一句話沒有說完,兵部衙門又送來一件緊急探報。他趕快拆開一看,臉色不覺一寒,立刻交給范文程,說道:

「明朝已經亡了。沒想到崇禎會如此結局!」

儘管明清是兩個敵對國家,但是范文程看了崇禎在煤山自縊的訊息,也不能不心中一動,脫口說道:

「其實,他不是個昏庸之主!」

多爾袞很想知道洪承疇對於北京失守和崇禎殉國有什麼看法,囑范文程快到洪承疇的公館去一趟,並且吩咐說:

「我叫你去看看洪承疇,因為只有你最能瞭解他的心情,他也肯對你吐露心思。你去看了他以後再回你的公館用早餐,去吧。」

「要不要同他談一談進兵中原之計?」

「那是幾天以後的事,現在用不著談。還有,明天,明天是四月初一,文武百官要在大政殿舉行朝會,十分重要!」

范文程感到詫異,但也不敢多問,隨即出了睿親王府,帶著僕人,騎馬往洪公館馳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明,洪公館的大門開了。

范文程因為是大清國的一位重臣,又同洪承疇來往甚密,所以只問一聲洪大人是否已經起身,不需通報,將隨身的僕人留在大門口,便匆匆向裡走去。

洪承疇在四更時候接到兵部衙門第一次送來的緊急探報,便起了床,為北京的失陷心中震驚,再也沒有睡意。由貼身姣僕兼孌童的白如玉服侍著梳洗以後,坐在書案旁邊發呆,猜測著崇禎皇帝的生死下落。過了半個更次,兵部又一封探報來了。他心中害怕,拿著密封的探報倚著桌子,驚疑間望著信封,不敢拆看,心在跳,手在打顫,向如玉吩咐:「將燈草撥大!」燈草撥大以後,他拆開信封,將密報匆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跌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嘆息一聲。善於體貼主人心情的如玉從暖壺中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主人面前,輕聲問道:

「崇禎皇帝死了?」

洪承疇沒有做聲,揮手使如玉離開身邊。范文程進了二門的時候,如玉首先看見,在甬路邊向範大人打千問安,然後走在前邊,一邊向主人稟報「範大人駕到」,一邊開啟猩紅細氈鑲邊暖簾。范文程一邊拱手一邊說道:「洪大人,我來了!」話未落音,已經走進了暖閣,到了洪承疇的面前,一眼就看見洪剛剛哭過,沒有來得及將淚痕拭乾。他迴避看洪的眼睛,在客位坐下,說道:

「四更以前,睿親王接到兵部衙門的第一封緊急探報,便派人將我叫去。我也是剛看了兵部衙門的第一次探報,以為睿王爺要同我商議向中原進兵的事,實際不是,大概他的想法臨時變了。隨便談了北京的事,兵部的第二封緊急探報送到,睿王爺便命我來你這裡,看看你有何感想。」

洪承疇暗暗吃驚,後悔剛才沒有來得及拭乾眼淚。隨即悽然一笑,說道:

「實不敢欺瞞老兄,剛才突然得悉崇禎帝在煤山自縊殉國,我畢竟同他有君臣舊情,也知他決不是昏庸之主,竟然有此下場,十七年兢兢業業,竟落個身死國亡,禁不住灑了幾點眼淚。你我好友,萬懇不要向睿親王說出真情,使愚弟因此受責。」

范文程笑道:「亨九老兄,你對睿王爺知之太淺!倘若他知道你為崇禎殉國酒淚,不但不會見責於你,反而會對你更為尊重。你不像慕義來降的武將,也不同於原來在遼東居住的文臣。你自幼讀孔孟之書,科舉出身,二十三歲中進士,開始入仕,經歷萬曆、天啟、崇禎三朝,歷任封疆大員,掛兵部尚書銜。崇禎雖失天下,但生前待你不薄。為著你是大明國三世舊臣,與崇禎帝有十七載君臣之誼,今日忽聞北京被流賊攻破,崇禎自縊殉國,倘若不痛心隕涕,倒不是你洪亨九了。你說是麼?」

洪承疇忽然站起,向范文程深深一揖,說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範兄!」

范文程握住洪承疇的手,哈哈大笑。隨即告辭,在院中向洪承疇囑咐說:

「今日是三月三十日,明日是四月朔。文武百官齊集大政殿前會議,必是決定睿親王率兵南征的大事。崇禎已死,我兄為剿滅流賊大展宏猷,既是為大清國的創業建立大功,也是為崇禎帝后報殉國大仇,機不可失!」

「正是,正是。弟雖碌碌,願意粉身碎骨,為大清效犬馬之勞,也為先帝報身殉社稷之仇。」

「好,好。兄此心可指天日,弟將告訴睿王爺知道。」

洪承疇在大門外望著客人范文程帶著戈什哈和僕人走後,心中問道:明日在大政殿決定出兵的事麼?不會。李自成進北京後的情形尚不明白,滿漢八旗兵也未完全集合,向北京進兵的方略也未商定,如何能過早地宣佈南征?……范文程是深知大清朝內情的人,此事他竟不清楚!

如玉走到他的身邊,輕聲說:「老爺,回書房用早餐吧!」

關於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及崇禎自縊的訊息,日漸清楚。大清國朝野振奮,等待著輔政和碩睿親王率師南征。盛京雖然只有一兩萬人口,商業也不繁華,但是自從新興的大清國將它定為京城以來,它在關外的地位日益重要。蒙古各部、新被征服的朝鮮、往北去遠至長白山和黑龍江一帶,以及使犬使鹿的部落,都有人不斷地前來盛京。盛京成為東北各民族的政治中心,一切重大訊息彙集此地,然後傳送各地。近幾天來,李自成攻破北京的訊息就是先到盛京,再由盛京傳到各地。

從前天起,盛京城內,不管是王、公、大臣府中,或是大街小巷人家,到處沸沸揚揚談論和碩睿親王即將率領滿、蒙、漢大軍進入長城,殺敗流賊,佔領北京的事情。居住在盛京的人們,不管是文武官員或是黎民百姓,也不管是滿人漢人,對於多爾袞將要向中原進兵都同樣心情振奮。從整個中國文化發展史看,是眾多少數民族逐步地融合,總的趨勢是少數民族的漢化,但在特定時期,區域性地方,則出現過漢人被少數民族融合的情況。在皇太極時代,居住在瀋陽、遼陽等地的漢人就是被滿族融合,編為漢軍八旗,從表面上說,男人剃髮,婦女不纏腳,遵從滿俗;從心理上說,由於中原自古經濟發達,文化先進,他們也希望滿漢大軍進入長城以內,佔領北京,統一中原。明白這一特殊的歷史情況,就會明白在順治元年三月底到四月初這段時間,盛京城中的人心是如何盼望著多爾袞大舉南征。

三月三十日下午,內秘書院奉兩位輔政親王口諭,因大軍出師在即,定於明日(四月初一日)上午辰時整,諸王、貝勒、貝子、全體文武臣僚齊集大政殿會議國事,不得有誤。這口諭傳出以後,滿朝振奮:大家盼望的出征大舉就在眼前,明日睿親王會有重要面諭。雖然出兵打仗,兵將們難免有人傷亡,但是據十幾年來幾次出征經驗,清兵進入明朝境內,如入無人之境,總是勝利而歸,虜掠很多男女人口、耕牛和財物,許多參加出征人員有機會立功受獎,得到升遷,也可以得到一些財物。尤其這一次隨睿親王出征不同往日,更加令人振奮。大家知道,這一次出征是要殺敗流賊,佔領北京。大家常常聽說,北京城的宮殿和大官府第都是無法想像的壯觀和美麗,只有天上才有。還有北京城中真是金銀珠寶山積,美女如雲。雖然大清兵晚了一步,被流賊搶劫過了,但是流賊是搶劫不完的,而且大部分可以再從流賊的手中奪得。這樣的事情,對生長在貧苦地方的滿洲人來說,真是太誘惑人了。所以對明日在大政殿的會商軍事,許多年輕的滿洲貴族子弟們興奮得不能成寐。然而在盛京城中,大清朝的上層人物,對於明日上午將在大政殿舉行百官會議,共商輔政睿親王南征大計,並不是人人心情振奮。至少有兩個人的心情與眾不同。首先是肅親王豪格,心中憋著一口悶氣,無處發洩。對於多爾袞做了領頭的輔政王,專理朝政,他本來心中不服,十分嫉妒。他當然會想到,這次多爾袞率師南征,必然大勝,又一次建立大功,不但會名留青史,而且日後權力更大,他的日子也會更不好過。還有一個為現代人所忽略的問題,也影響豪格的心情。滿洲人對於童年時是否出過痘,十分重視。如果童年時不曾出痘,成年以後以及中年,隨時可能染上天花,輕則留下麻子,重則喪生。豪格在童年時不曾出痘,所以他不願意隨大軍南征,曾經打算親自見兩位輔政王,說明他因為沒有出過痘,不宜出征,請求允許他留在盛京。他的心腹們害怕多爾袞對他疑心,勸他不要去見多爾袞和濟爾哈朗,認為兩位輔政王不但不會答應,反而會引起多爾袞的疑心。知道明日上午將在大政殿舉行文武百官會議,商量大軍南征大計,他的心中十分煩悶,晚膳時隨便喝了幾杯悶酒,罵了在身邊服侍的僕人。睡到炕上以後,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福晉同多爾袞的福晉是姊妹,長得也相當美。因為他心中很恨多爾袞,今晚連自己的年輕美貌的福晉也不肯摟到懷中,將她推離開自己身子。因為多爾表身上有病,他在心裡咒罵多爾袞早日病死。他的福晉只聽見他憤憤自語,卻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也不敢問。

在盛京城中,另外有一位上層官吏今晚的心情也很不安,他就是從前深受皇太極重用,倚為心腹,而如今又受多爾袞信任的漢人范文程。他雖然年紀不到五十歲,卻是大清國的三朝元老,在滿漢文臣中的威望很高。他官居秘書院大學士的高位,一向對國事負有重責,當然對明日的會議十分關心。他身經朝廷中許多次風雲變幻,種種複雜鬥爭,養成三種基本態度:一是不介入愛新覺羅的皇室鬥爭;二是在滿漢關係問題上力求保持客觀、公正的立場;三是他看準了多爾袞在努爾哈赤子侄中是一位難得的傑出英才,必能為清國的未來做出一番大事,所以他願意看到多爾袞牢牢地專掌大清朝政,使大清國運興旺,進佔北京,成為中國的主人。可是他預感到將有什麼大事發生,明天上午要在大政殿舉行的滿漢文武百官會議不像是專為大軍南征的事,可能牽涉到別的大事。他生長在遼東,從青年時代就投效努爾哈赤,雖然他對愛新覺羅家族的權位紛爭從不介入,但內幕情況他是清楚的。目前,關於多爾袞率師南征的許多重大事情(有些事情需要他經手辦理)都沒有商討,更無準備,忽然睿親王決定明日在大政殿舉行滿漢文武百官會議,宣佈南征大計,豈不突然?難道是為著,為著……?

他忽覺心中一亮,臉色一沉,在喉嚨中吃驚地說:「又是一件大事,是睿親王為出師準備的一著棋!」他從太師椅上忽地站起,在屋中踱了一陣,對明天將會發生的事情作了各種猜測,心中無法安靜。明天將發生的大事非同一般朝政,它關乎大清國朝政前途,也關乎向中原進兵大計,他身為大清國的內院大學士,不能不十分關心,要在事件發生之前,自己的心中有個譜兒。想來想去,他決定帶著戈什哈和親

9信僕人,步行前往鄭親王府,藉故有重要請示,也許會探聽出明天將要發生的事。

范文程同鄭王府的官員一向很熟,大家對他都很尊敬。他一到鄭王府的大門前,一位官員向他迎來,小聲說道:

「兩位輔政王正在密商大事,範大人是不是奉諭前來?」

范文程含笑回答:「我是有兩件事要向鄭王爺當面請示。既然兩位輔政王在密商大事,我今晚就不請示了。」他向左右望一眼,小聲問道:「睿親王來了很久麼?」

「睿王爺剛打一更就來,現在過了二更,已經密商了一個多更次了。」

范文程不再說話,帶著戈什哈和僕人們走了。他邊走邊在心裡說:

「明天準定有驚人大事!」

陰曆四月初一日,盛京天色黎明,北風習習,頗有寒意。肅親王豪格儘管自己的心中很不高興,但是因為睿親王治國令嚴,他只好在不斷的雞啼聲中起床,在燈光下吃了早膳,穿戴整齊,腰間掛了心愛的腰刀。過了一陣,他帶著幾個護衛和僕人,騎馬往大清門(註釋:大清門是大政殿宮院的正南門,好比北京紫禁城的午門,為百官入朝的必由之路。)走去。路上遇到一些滿漢官員也向大清門方向走去,因為他是和碩親王,爵位很高,所以官員們都向他讓路,還向他施禮請安。他還看見,重要街口都增派了上三旗的官兵戒嚴。看見這不尋常的戒嚴情況,起初他的心中一動,但隨後想著今天是兩位輔政王與文武大臣會商南征大事,理應防備敵人的細作刺探訊息,臨時戒嚴是應該的。他贊成睿親王要趁李自成在北京立腳未穩,率領數萬精兵南征,這是先皇帝多年的心願,也是大清國上下臣民的心願。但是他心中所惱恨的是,多爾袞明明知道他沒有出過痘,為什麼非叫他隨大軍南征不可?倘若是先皇帝在世,能夠是這樣麼?他一邊向大清門走,一邊在馬上胡思亂想,越想越感到惱恨。他又想到,去年八月間,先皇帝突然病故,他作為先皇帝長子,又是一旗之主,立過多次戰功,本該他繼承皇位,可是多爾袞為了專制朝政,故意擁立幼主,凡是不同意的人都被他殺掉。他肅親王也幾乎遭了大禍。此刻在馬上想到此事,他不由得在心中恨恨地說:

「哼,反正你的身上有病,久治不愈,不是個長壽之人!」

豪格來到大清門前邊,滿漢文武官員來到的已經不少了。多數人已經進去,分別在十王亭等候,還有少數人因為不常見面,站在大清門外互相寒暄,交換從北京來的訊息。豪格在大清門外下馬以後,也同幾個官員招呼,但是使他吃驚的不是今日來的人多,而是今日大清門外戒備森嚴,連附近的幾處街口都有正黃旗和正白旗的兵將把守,大清門內外則是專職守衛宮廷的巴牙喇兵警戒。他的心中奇怪:南邊的細作決不敢來到此地,何必這樣戒備?隨從的護衛和奴僕都留在大清門外,他大踏步走上臺階。守衛大清門的正三品巴牙喇章京(入關後改漢文名稱為護軍參領)迎著他打個千兒問好。他問道:

「王公大臣們已經來了多少?」

「禮親王來得最早,還有幾位王爺也到了。滿漢大臣中六部尚書、都察院正副堂上官、內三院大學士、各旗固山額真已經到了不少。」

「兩位輔政王爺到了麼?」

「兩位輔政王爺還不曾駕到,想著也快了。」

豪格知道多爾袞尚未來到,自己不曾遲誤,頓覺放心。他正要抬腳前進,忽被守門的巴牙喇章京官員攔住,恭敬地告訴他說:

「請王爺將腰刀留下。」

「啊?!」

「王爺,都是一樣。四更時從睿王府傳來口諭:今日不管親王郡王、大小官員,進大清門一律不許攜帶兵器。兵器存放在大清門內,散朝以後交還。剛才禮親王進來的時候,一聽說輔政睿親王有諭,他二話沒說,就把帶在身上二十多年的短劍解下來了。」

豪格聽了這話,只好交出腰刀,但心中感到驚異,猜想今天不是商議大軍南征的事,但究竟有什麼特別事故,他猜不出來,也沒有料到大禍會落在他的頭上。

大政殿又名篤恭殿、崇政殿,俗稱金鑾殿,距大清門約有百步之遠。寬闊的御道兩旁是十王亭。大政殿是在高臺基上的一座八角亭形式的建築,上邊覆蓋黃色琉璃瓦,下用綠琉璃瓦鑲邊。正北設有御座,但因為順治尚在幼年,這圍著黃漆欄杆的御座並不常用。御座前另設一張案子,為兩位輔政王上朝時坐的地方。此刻因兩位輔政王尚未來到,所有的王公大臣和滿漢文武百官多數在大清門左右的朝房中休息等候。

大清門在盛京俗稱午門,是五開間的巍峨建築,西邊兩間是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及尚書、大學士等三品以上官員等候上朝的地方,東邊的兩大間是爵位和官職稍次的官員等候上朝的地方。大清門的地下設有地炕,在嚴冬時也溫暖如春。今日雖然是四月初一日,但因為遼東天氣較冷,地炕仍未熄火。

豪格一進大清門就向左轉,進入滿洲語所謂「昂邦」一級的朝房。他首先注意到年高望尊的和碩禮親王代善面帶憂容,肅立等候,並不落座。因為禮親王是他的伯父,後金建國之初為「四大貝勒」之首,豪格進來向他簡單地行禮請安。隨即他看見別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還看見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當時俗稱「三順王」都已經來了。因為禮親王沒有落座,別人也只好肅立不動。大家都猜到今天要出大事,但因為睿親王治國令嚴,沒人敢隨便打聽,只是一個個心中忐忑不安,臉色沉重,緊閉嘴唇。洪承疇原以為今日是滿朝文武們共商南征大計,來到大清門以後才看出來今日的朝會與南征無關,同范文程站立在和親王背後,屏息等待。范文程明白洪承疇對愛新覺羅皇室中的鬥爭知道得很少,擔心他枉自害怕,用靴尖暗暗地將他的靴子碰了一下。

過了一陣,該來的文武官員都到齊了。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候,傾聽大清門外的動靜。一位內秘書院的章京進來,到禮親王面前打個千兒,小聲說道:

「啟稟王爺,兩位輔政王爺已經轉過街口,快到大清門了。」

所有肅立在禮親王身後和左右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及三品以上官員都渾身一震,注意聽大清門外動靜。就在這剎那之間,站在禮親王近處的肅親王豪格的心中一動,朦朧地意識到可能會有不幸落到他的頭上,會有沒良心的人將他私下說的話向睿親王告密。他的臉色突然一寒,心頭怦怦地跳了幾下。范文程因為早就覺察出今天的朝會會出現大的事故,所以總在暗中觀察幾個人的神色,此時忽見肅親王神色略有異常,他原來的猜想證實了,在心裡說道:

「啊,又出在皇室內部!」

又過片刻,一陣馬蹄聲來到了大清門外停下。隨即睿親王在前,鄭親王在後,走進大清門,通過十王亭中間的寬闊御道,進了大政殿。雖然今天任何王公大臣不準攜帶兵丁,但是,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因為位居輔政親王,所以左右簇擁著八個佩著刀劍的巴牙喇兵和兩位輔政王的四名王府護軍,這十二個人全是年輕英武,精通武藝。平時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前來上朝,頂多帶四個人,既為保護自身,也為表示輔政親王的身份。今天他們帶了這麼多人,使左右朝房中的人們不能不感到驚異。豪格因自己心中有鬼,臉色突然大變,在心中說:

「不知是哪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出賣了我?」

多爾袞和濟爾哈朗走進大政殿,在御座前所設的桌案後面落座。多爾袞坐在正中,濟爾哈朗坐在他的右邊。多爾袞面帶怒容,雙目炯炯,令人望而生畏。濟爾哈朗雖然也是輔政王,但為人秉性比較平和,對多爾袞遇事退讓,所以在朝廷上較得人心。他沒有一點怒容,倒是面帶愁容。他們坐定之後,跟隨進來的兩王府的親信護軍和多爾袞平日挑選的巴牙喇兵,有兩人進入大政殿內,站立在兩位輔政王的背後,其餘的站立大政殿門外的左右兩邊。另外,專負責拱衛朝廷的巴牙喇兵今日調來的很多,都站在十王亭前邊的御道兩側,戒備森嚴,使今日的朝會更加顯得緊張。

當時,盛京的官制比遷都北京以後來說,仍屬於草創階段,不僅官制簡單,禮節也很簡單。兩位輔政王坐定以後,有內秘書院一位年輕漢人章京到大清門內的左右朝房,引導王公大臣和滿漢文武百官,來到大政殿。走在最前邊的是和碩禮親王愛新覺羅·代善。他是努爾哈赤最初封的參預朝政的「四大貝勒」中僅存的一位,也是親王中年紀最長的人,今年整六十歲了。進入大政殿後,有一位站在睿親王身邊的章京大聲說道:

「和碩禮親王免禮,請即落座!」

代善在為他準備的一把鋪著紅墊子的椅子上坐下,是左邊一排的第一位。他從十幾歲起就跟著太祖努爾哈赤為統一滿洲各部落、建立後金政權而進行戰鬥,屢立大功,所以在愛新覺羅皇室中得有今日的崇高地位。但是他畢竟老了,經歷的朝廷紛爭也多了,只希望得保祿位,不願多管別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多爾袞與豪格之間必有一斗,今日來到大清門時他已經猜到將出大事,所以一句話不說,交出了腰刀。現在看見多爾袞處處戒備森嚴,心中更加明白。自從去年八月間先皇帝突然病故,太祖努爾哈赤的兒孫中為爭奪皇位發生紛爭。當時最有繼承皇位資格的是多爾袞和豪格二人。他們都有人擁護,手中也都有兵力。多爾袞自己堅決不做皇帝,也挫敗豪格想繼承皇位的野心,擁立六歲的小孩福臨做了大清皇帝,自己做輔政王,治理國政。此事既獲得兩黃旗的忠心擁戴,也獲得清寧皇后和永福莊妃的兩宮支援。半年多來,對世事和朝政經驗豐富的禮親王看見多爾袞步步向專擅朝政的道路上走,既使他心中不滿,也使他有點害怕。但是他也明白,目前正是大清朝進入中原,第二次開國建業的大好時機,非有多爾袞這樣的人物不可。他心中還明白,今天是先皇帝太宗爺逝世以來半年多時間中愛新覺羅皇室中發生的重大斗爭,必有血腥之災。怎麼好呢?他昔日是「四大貝勒」之首,今天為年事最高的和碩禮親王,身為太祖爺的次子,看著太祖的子孫們如此明爭暗鬥,流血朝堂,他怎麼辦呢?……

所有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三品以上的滿漢大臣,都隨在代善之後,走進大政殿。當時的王、公、大臣對輔政工不行跪拜禮,他們按照品級分批,趕快趨向案前,利索地甩下馬蹄袖頭,左腿前屈,右腿後蹲,左手扶膝,右手下垂,頭和上身略向前傾,齊聲說道:「請兩位輔政親王大安!」他們都沒有座位,首先是親王一級的在兩旁肅立,郡王、貝勒、貝子接著往下排。原來貝勒的爵位很高,到皇太極時代,為了逐步提高君權,首先取消「四大貝勒」共理朝政的舊有制度,接著將貝勒降到郡王之下,成為封爵的第三級。因系封爵,所以得到也不容易。有封爵的人們分批打千兒請安之後,在左右兩邊站定,接著才是滿漢三品以上文武大臣請安,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

沒有爵位的和三品以下文武官員都在大政殿外邊分批請安,也分兩行肅立。

多爾袞一臉殺氣,向大政殿內外的滿朝文武掃了一眼。他平時就是目光炯炯,令人生畏,今日更是目光如劍,好像要刺透別人心肺。當他望著豪格的時候,豪格不由得渾身一震,在心中罵道:「不知誰出賣了我,我將來要親手將他殺死!」他偷覷一眼面帶愁容、白鬚飄然的和碩禮親王,心中希望禮親王能為他說一句話,但是這個念頭一閃就過,聽見多爾袞開始說道:

「近幾天,我朝不斷接到從北京和山海關來的探報,北京的情況已經清楚了。三月十九日天明的時候,流賊破了北京。崇禎先逼著皇后自縊,隨即他自己也自縊了。明朝

17亡了。從北京和山海衛來的探報還說,流賊進了北京以後,二十萬賊兵(當時是這樣傳說)駐在城內,軍民混在一起,當然要姦淫婦女,一夜之間投井自縊的婦女就有數百人。流賊抓了皇親、勳臣和六品以上官員,嚴刑拷打,逼索軍餉,已經打死了許多人。吳三桂的父母住在北京,也被李自成抓了起來,隨即放了,以便招降吳三桂。北京謠傳,吳三桂原來也有意投降流賊,因為知道流賊進了北京以後的實際情況,不肯降了,在山海衛觀望形勢。我大清許多年來立志進入中原,建都北京,這正是極為難遇的大好時機。就在近幾天內,我要親自率領滿、蒙、漢十幾萬精兵,進入長城,攻佔北京,剿滅流賊!這次出兵,一定要獲得全勝!」

他停一停,又向大政殿內外肅立的滿漢朝臣們掃了一眼,不期與豪格的眼光遇到一起。僅僅互相看了一下,豪格便將自己的眼睛迴避開了。他忽然猜想,今日的朝會可能就是商議南征大事,並不是專門對付誰的,於是略微覺得心安。

多爾袞對於大軍出征的事並沒有興奮之情,臉上冷冰冰的,眼神中充滿殺氣,接著說道:

「這次進兵中原,不是一時之計,要經過惡戰,剿滅流賊,佔領北京,佔領中原,為大清在中國建立萬世基業。我比鄭親王年輕十幾歲,率軍南征的事當然落在我的肩上。鄭親王德高望重,留在盛京,主持大清朝政,鎮壓叛亂,管理滿、蒙和朝鮮等處,最為適宜。至於出兵的詳細計劃,一二日內將要同滿漢大臣們詳細商議。為著我大清朝出兵勝利,必須先消滅朝廷隱患。」他望著旁邊的濟爾哈朗說道:

「鄭親王,我大清朝的隱患,你跟我同樣清楚,請你主持審問!」

大政殿內外的空氣凝結了。豪格的心頭猛然一沉,臉色一變,兩腿微微打顫,在心裡說道:

「果然是對我下手!」

鄭親王想到去年八月的爭奪皇位之爭,心中害怕,暗暗想道:「這是第二次要流血了!」他按照多爾袞的事先吩咐,叫了幾個人的名字。這些人有的站在大政殿內,有的站在殿外,一聽到叫出自己的名字,無不面色如土,渾身戰慄,到兩位輔政王的案前跪下,不敢抬頭。人們聽見了這幾個人的名字,心中全明白了,許多人偷看豪格的神情,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在這些人情緒緊張的片刻中,濟爾哈朗又叫出幾個人的名字。被叫的人迅速來到兩位輔政王的面前跪下。

豪格心中說道:「我要死了!死了!」雖然是鄭親王濟爾哈朗主持審問,但他的心中明白,鄭親王是按照多爾袞的意見行事,是多爾袞決定殺他。他的心中不服氣,竭力保持鎮靜,但是兩條小腿肚不能不微微打顫。

濟爾哈朗先叫鑲白旗固山額真(旗主)何洛會說出肅親王在私下誹謗睿親王和圖謀不軌的事。何洛會慷慨揭發肅親王有一次如何同他和議政大臣楊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牛錄章京羅碩談話,誹謗睿親王,挑撥是非。多爾袞問道:

「他怎麼挑撥是非?」

何洛會說:「肅親王對我們說,從前固山額真譚泰、護軍統領圖賴、啟心郎索尼,都歸附於我。現在他們忘恩負義,率領兩旗歸附和碩睿親王……可惡!」何洛會略微停頓一下,接著揭發:「肅親王還幾次對我們說:睿親王經常患病,豈能永遠擔負輔政的重任!有能力的人既然歸他收用,無能力的人我就收用,反正他不是長壽之人,我們等著瞧!」

多爾袞憤怒地向肅親王看了一眼,在心中說道:「哼,你說我不會長壽,咒我快死,我偏要今天就將你處死!」

然而多爾袞的性格比較深沉,他要殺豪格的決定暫不流露,也不說出他自己通過收買肅親王府的人們所掌握的豪格的隱私談話,又向何洛會問道:

「肅親王還說過什麼不滿意朝廷的話?」

何洛會說:「請輔政王詢問楊善!」

多爾袞轉向楊善問道:「楊善,我知道你投靠了肅親王,甘心做他的死黨,同謀亂政,罪當處死。你照實招供,你對肅親王還說了什麼話?」

楊善猛然如雷轟頂,面色如土,說道:「請輔政王莫聽何洛會亂咬。我什麼話也沒有說……」

多爾袞說:「好,楊善,你敢狡賴!何洛會,你說出來!」

何洛會本來不想再作多的揭發,但是事到如今,他害怕楊善一夥反過來咬他一口,不得不下了狠心,接著揭發:

「當肅親王說了那句話以後……」

多爾袞認為禮親王等都不能聽明白,厲聲問道:「你說明白!肅親王說的哪一句話?」

「他說‘有能耐的人既然都被睿親王收用了,剩下沒有能耐的我當收用’。肅親王說完這話以後,楊善跟著就說:‘幫助睿親王收羅人才,全是圖賴施用的詭計!我若親眼看見他給千刀萬剮處死,死也甘心!’」

「下邊還有什麼話?」

「下邊,肅親王說:‘你們受我的恩,應當為我效力。可以多留心圖賴的動靜,隨時向我稟報。’楊善回答說:‘請王爺放心,我們一定要將圖賴置之死地,出了事我們抵罪,與王爺無干。’楊善,你的話是不是這樣說的?」

審問至此,人們斷定楊善必死無疑,豪格也斷定他自己難以乾淨脫身。於是正如俗話所說的牆倒眾人推,紛紛揭發肅親王的悖逆言行和他同某些人的私下來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本來是雞毛蒜皮的事,被提到陰謀亂國的高度加以解釋。肅親王豪格聽到有些揭發,身上出汗,想道:「完了!」但是另外有些不實的揭發使他既憤怒,又不敢辯論,只好緊緊地閉口無言。在大政殿中揭發很久,豪格開始將生死置之度外,不願細聽。忽然,他想到了一件與揭發的罪狀絲毫無關的閒事……

前幾天,豪格預感到睿親王在大軍出征前會在朝廷上故意生事,就讓他的福晉以送東珠為名去睿王府看看,他的福晉堅決不去。夜間在枕上談起她不肯去睿王府的事,她才說上次去拜年,睿王爺不斷看她,看得她不好意思,所以她不願再去。

不過後來她還是去了,結果又被多爾袞看得不好意思。

21她回去就對丈夫悄悄說了。

很奇怪,在目前生死交關的時候,豪格竟忽然想起來這件閒事,並且想著睿親王可能將他處死,再霸佔他的福晉……

多爾袞向濟爾哈朗說道:「鄭親王,大家揭發的事情很多,對有罪的人們如何治罪?」

濟爾哈朗昨夜已經拿定主意,回答說:「兩位輔政,以你為主,請你宣佈如何處治。」

多爾袞向全體朝臣們大聲說道:「肅親王豪格罪惡多端,另行公議如何處置。先摘去王帽,跪下等候!」

豪格渾身戰慄,趕快跪下。他的王帽立刻被人摘去。

多爾袞接著說:「俄莫克圖、楊善、伊成格,這三個人依附肅親王為亂,又不自首,立即斬首!」

幾個巴牙喇兵立即將以上三人捆綁,推了出去。

多爾袞接著又說:「羅碩,曾因他亂髮詔諭,禁止他再與肅親王來往。後來他又進出肅親王府,私相計議。斬首!」

兩名巴牙喇兵立刻將羅碩綁了,推出殿外。

另外,有兩個官員被罰各打一百鞭子;將楊善和羅碩的家產沒收,賞給圖賴;將俄莫克圖和伊成格的家產沒收,賞給何洛會。現在,所有的人都等待睿親王宣佈對豪格的處分,整個大政殿內外都屏息了。多爾袞向大家問道:

「肅親王罪惡多端,又是禍首,應當如何處治?」

緊張的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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