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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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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向鄭親王問道:「鄭親王,你說,應該如何處分?」

濟爾哈朗只要說一句話,豪格的死罪就可以定了。然而昨夜多爾袞在鄭親王府密商今天如何審案的時候,鄭親王對於多爾袞要處死肅親王的主張雖不明確反對,也不表示同意,總是沉吟不語。此刻他更加猶豫。漢臣們不敢做聲,滿臣們也沒有人慷慨陳詞,都不主張將肅親王立即斬首。在此關鍵時候,竟然連忠於睿親王的何洛會和圖賴二位大臣也有點躊躇了。

大政殿內外屏息無聲。大家心中明白,輔政睿親王想趁著今天除掉肅親王,使皇族親王中不會再有人妨礙他專擅朝政。但是大家也看清楚他不是一位寬宏有德的人,許多人是怕他,不是服他,萬一朝局有變,他的下場可能比別人更慘。何況,不管怎麼說,肅親王是大行皇帝的長子,當今順治皇帝的同父異母長兄,曾立過多次戰功。如今若將他殺了,日後一旦朝局有變,不但睿親王會被追究殺害肅親王的罪責,凡是附和與慫恿睿親王這樣做的人也一個個難辭其咎。正在這時,奉命負責將楊善等斬首的巴牙喇章京帶著四個兵丁,將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扔在大政殿前的階下,然後進殿,向兩位輔政王跪下稟道:

「啟稟兩位輔政親王,罪臣楊善等均已斬訖。還要斬什麼人,請吩咐!」

大政殿內外的滿漢朝臣毛骨悚然,更加屏息無聲。多爾袞看見滿漢百官屏息,鄭親王臉色沉重,沒有抬頭,也不做聲,他自己忽然拿不定主意了。和碩禮親王代善臉色沉重,似有所思。多爾袞悄悄向禮親王問道:

「對肅親王如何處分?」

滿漢大小文武官員,包括諸王、貝勒、貝子,都知道肅親王的死活只在年高望重的禮親王代善的一句話。代善的表情嚴肅,對多爾袞說了一句話,聲音極小,別人不能聽清。隨即多爾袞對滿漢朝臣宣佈:

「肅親王是亂政禍首,罪惡多端,如何治罪,明日另行詳議。巴牙喇兵,將肅親王嚴加看管,不許他回到肅親王府,不許他同人來往!」

大家斂聲屏氣地看著肅親王被幾個雄赳赳的巴牙喇兵帶了出去。

「散朝!」多爾袞最後吩咐。

滿漢群臣躬身肅立,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等候輔政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濟爾哈朗和禮親王代善三人走出以後,才腳步輕輕地退朝。沒人敢交頭接耳,但大家的心中有一句共同的問話:

「明天會斬肅親王麼?」

經過上午在大政殿的一陣血腥的政治風暴,多爾袞對豪格一派人的鬥爭獲得了重大勝利。現在剩下的大問題只有一個,就是是否趁此時將豪格殺掉。大清國雖然名義上有兩位輔政王,但實際上朝廷的大權是攥在他多爾袞的手裡,他只要決定殺豪格,豪格的頭就會落地,從此以後在愛新覺羅家族的親王中再也沒有人敢同他鬧彆扭了。

但是回到睿王府中,頭腦稍微冷靜以後,他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晚他同鄭親王商量今天案子的情景。對於要處治的幾個人,其中有的處死,有的重罰,鄭親王尊重他的意見,都不阻撓。惟獨他提到要處死豪格這個禍首,提了兩次,鄭親王都是沉吟不語。接著他想到,今天上午在大政殿,他幾次問大家應當如何處治豪格的罪,文武官員們沒人做聲,連他自己的心腹何洛會也不說話。他又忽然想到,當他向禮親王悄聲詢問意見時,禮親王悄聲回答一句話:

「他的罪大,不要匆忙斬他……明天再議吧。」

這些情況,使多爾袞開始明白,殺肅親王不同於殺楊善等人。豪格雖然可殺,但他是先皇帝的長子,幼主福臨的長兄,曾立過許多戰功,還曾經幫助先皇帝位理朝政,至今還是一旗之主。多爾袞想到這些情況,他原諒了何洛會等人的沉默,也明白了禮親王為何說出來「明天再議」的話。然而他是性格倔強的人,既然決心要殺掉豪格,那就要在他率大清兵南征之前殺掉豪格,決不因別人心中顧慮使他手軟。他想到了一個主意:命鄭親王下午進宮,將今日在大政殿揭發豪格等人互相勾結、陰謀亂政的罪款,向兩宮皇太后詳細稟奏。還要稟明幾個與肅親王陰謀亂政的黨羽如楊善等人已經斬首,還有幾個人也處了重罰。按豪格罪款,本該處死,但今日上午暫時從緩,特來請示兩位太后降旨如何發落為好。他想,由於他擁立福臨繼承皇位,永福宮太后必不會

25反對他處死豪格,而清寧宮太后對擁立福臨繼承皇位的大事也是熱心贊成的。為了安定大清朝政,兩宮太后不會反對他處死豪格。只要兩宮太后不說反對的話,他就可以立刻將豪格處死,不留後患。

他將主意想好以後,便親自到鄭親王府,請鄭親王在午膳之前就進宮一趟,向兩宮皇太后稟奏上午在大政殿發生的朝廷大事,也將如何治豪格的大罪向兩宮太后請旨。濟爾哈朗已經看出來滿朝文武都無意處死豪格,都認為多爾袞做得太過火了。他自己也是同樣心思,但是懾於多爾袞的威勢,只好進宮,晉見兩宮太后。至於豪格的生死,只有在兩宮太后前見機行事,聽天由命了。

今天在大政殿發生的流血鬥爭,事前皇宮中絲毫不知。當早膳以後,宮女們送皇上乘小黃轎下了鳳凰門的高臺階去三官廟上學,才有一個聖母皇太后的心腹宮女匆匆回宮,稟報說鳳凰門外直到三官廟,沿路增添了許多巴牙喇官兵,戒備森嚴,不知何故。永福宮皇太后大驚,不覺臉色一變,心中狂跳。自從她的兒子繼承皇位以來,她被尊為太后,但是對於多爾袞她口中不敢露出一句評論的話,只稱贊他自己不爭皇位,鎮壓了別的覬覦皇位的親王,一心擁戴福臨繼位的大功,然而她不僅認識滿文和蒙古文,對漢文的歷史書也略能讀懂,心中明白多爾袞正是中國書上所說的「權臣」,十分可怕。她在宮中除用心教福臨讀書寫字外,也叮囑兒子在學中好生聽御前蒙師的話,用心學習。她盼望兒子趕快長大,能夠平安地到了親政年紀。每當她將小皇帝抱在懷中,教他讀書,盼望他趕快長大,同時總不免想到她對多爾袞既要倚靠,又要提防,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道:

「兒呀,我們是皇上和太后,也是孤兒寡婦!」

一聽回宮來的心腹宮女稟奏皇宮外戒備森嚴的情況,她趕快去向清寧宮太后詢問。清寧宮太后說道:

「我剛才也聽到宮女稟報了,也覺得奇怪。睿親王就要率大軍出征,朝廷上不應該再出事情。我已經將鳳凰門值班的章京叫來,問他出了什麼大事,他也說不清楚,只說皇宮周圍和盛京城內都有上三旗人馬巡邏。既然是上三旗的人馬巡邏,我就放心了。我已經命他去大政殿看一看,朝廷上到底出了什麼大事,趕快回來稟報。」

永福宮太后最關心的是她的兒子,說道:「太后,三官廟離大政殿很近,我想將小皇上接回官來,免得他受了驚嚇,你看可以麼?」

「也好,你就差一個宮女去吧。」

「我差宮女去就說是兩宮太后的口諭?」

「可以。不過,先要叫那四位御前蒙師知道,要尊重他們。」

過了一陣,小皇上回官來了。在鳳凰門內一下了四人抬的小黃轎,他就急急地向清寧宮奔跑。隨駕侍候的乳母和幾個宮女怕他跌跤,緊緊在後跟著。他的生母、永福宮皇太后聽見聲音,趕快從東暖閣中出來迎他。他按照習慣,先

27向親生母親行半跪禮,用稚聲說道:「向母后請安!」隨即進到暖閣,向正宮太后請安。聖母皇太后忽然看見小皇上神色異常,噙著眼淚,趕快向跪在地上請安的乳母和宮女們問道:

「三官廟出了什麼事情?」

乳母回答說:「接到兩宮太后傳諭,皇上正要回宮,剛剛在三官廟的院子裡準備坐進轎中,四位蒙師跪在地上送駕的時候,忽然從大政殿院中傳來用鞭子打人聲和慘痛的呼叫聲。皇上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站在轎門口一聽,臉色就變了……」

一個宮女接著啟奏:「奴才等趕快說,請上轎回宮吧,不要怕,你是皇上,這事與你無干,快進轎吧,不用怕!」

聖母皇太后將福臨攬在膝前,替他揩去兩隻眼角的餘淚,然後說:

「玩去吧,下午再送你去學裡寫字讀書。」

福臨被宮女們帶出清寧宮玩耍去了。不過片刻,奉清寧宮皇太后口諭去大政殿詢問訊息的、在鳳凰門值班的巴牙喇章京進來,向兩位皇太后跪稟了今日在大政殿發生的朝政大事,使兩位皇太后大為震驚。清寧宮皇太后儘管心中震驚,但是她嫁給大行皇帝皇太極已經三十年,既在大清國擁有中宮皇后的崇高地位,也經歷過幾次驚天動地的大事,所以這時能夠處變不驚。聽完以後,她揮手使值班的章京退出,然後轉向福臨的母親低聲問道:

「睿親王在出兵前殺了楊善等幾位大臣,還要處死肅親王,只是群臣沒人附和,他才把處死肅親王的事緩了一步。我看,不殺掉肅親王他決不甘心。肅親王會不會被殺,只是明天的事。你我是兩官太后……」

忽然一位女官進來啟奏:「啟稟兩位太后,和碩鄭親王在鳳凰門請求接見,說他有要事面奏兩位太后。」

清寧宮太后輕聲說:「果然不出所料!……帶他進來!」

女官在清寧宮階上傳呼:「引鄭親王進來!」

兩宮太后已經來不及進行商量,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永福宮皇太后已經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但還沒有對清寧宮太后說出,濟爾哈朗已經走上臺階了。

濟爾哈朗進來後向兩位太后簡單地行禮問安,神情有點緊張。清寧宮皇太后命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裝做什麼也不知道,用平常的口氣問道:

「鄭親王今日進宮,有什麼大事稟奏?」

濟爾哈朗欠身說道:「今日上午,在大政殿出了一件大事,兩宮太后可都知道?睿親王正是為了此事,囑咐臣進宮來向兩位太后稟奏明白。應該對肅親王如何治罪,請兩位太后吩咐。」

清寧宮太后用平靜的口氣向永福宮太后說道:「今天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不用鄭親王再稟奏啦。與肅親王有牽連的幾個官員,該殺的殺了,該打該罰的都處分了,至於要不要處死肅親王,兩位輔政王一時不能決定,想聽聽我們兩

29位太后的意見。我想,我們兩位老少寡婦,自太宗皇帝去年八月初九日夜間突然歸天以後……」

「請皇太后不必難過,慢慢地說。」鄭親王功道,看出來皇太后決不會同意處死肅親王,他的心中有些踏實。

清寧宮太后接著說:「諸王紛爭,使大清國陷於內亂地步。我是在太祖創業的時候,也就是後金建國之前,十五歲來到愛新覺羅家的,那時先皇帝還是四大貝勒中的四貝勒,離現在已經三十年了。天命十一年秋天,太祖歸天,太宗皇帝繼位,第二年改為天聰元年,我稱為中宮大福晉。崇德改元,太宗廢除汗號,南郊拜天,受滿、蒙、漢與朝鮮各族臣民擁戴,焚香盟誓,稱為大清皇帝,我也改稱中宮皇后。三十年來,我親眼看著太祖爺和太宗皇帝如何經歷無數血戰,草創江山,建立後金,又改稱大清。輔政王呀,鄭親王呀,你也是快到五十歲的人了!當年的四大貝勒,如今只剩下禮親王一人了!……」

鄭親王勸說道:「這些事我全清楚,太后不要傷心,也不用再說了。今日只說肅親王有罪的事……」

太后用袖頭揩揩眼角,接著說道:「你同睿親王都是輔政王,如何處罰豪格的事,只同滿朝文武大臣商議,不用問我們兩官太后。我們二人遵守太祖遺訓,對朝廷大政,自來不聞不問,只在宮中撫育幼主,直到他能夠親自執政為止。當年的四大貝勒,如今只有禮親王還在人世,我記得他今年六十歲了。關於處死豪格的事,禮親王怎麼說呀?」

聖母皇太后在心中說:「問得好,問得好。」

鄭親王明白清寧宮皇太后不同意處死豪格,於是說道:「兩官太后雖然不問朝政,可是皇上年幼,群臣不敢多言,禮親王在上午的會議上只是沉吟不決,所以睿親王想知道兩宮太后有什麼主張。」

清寧宮皇太后忽然說道:「豪格雖不是我生的兒子,可是他是先皇帝的長子,我是中宮皇后,他自來都稱我母后。關於你們對他如何治罪,何必問我?我死後如何對太宗皇帝說話?」

濟爾哈朗低頭不語。

清寧宮太后又說:「目前福臨雖在幼年,可是幾年之後,他會執掌朝政。豪格是他的同父異母長兄,都是太宗骨血。今日殺了豪格,幾年之後,他會有什麼想法?」

濟爾哈朗雖然低頭不語,但在心中點頭。因為談到幼主,他把眼光轉向永福宮皇太后,表示他對聖母皇太后的尊重。

永福宮太后接著說道:「今天在大政殿發生的大事,清寧宮皇太后已經聽鳳凰門的值班章京詳細稟報,只是小皇上一字不知。小皇上是一個聰明孩子,他在三官廟院中聽見大政殿前的呼叫聲,回宮後臉色都白了,噙著兩眼淚水。你們想想,殺掉肅親王這樣的大事,再過幾年,他親政以後會怎樣看呢?」

鄭親王濟爾哈朗完全明白了兩宮太后要保全肅親王的意思,這和他自己的心思相合,便起身辭出,趕快向多爾袞覆命去了。

年輕的聖母皇太后對清寧宮皇太后回答鄭親王的話滿心佩服,她忽然情不自禁地依照孃家的稱呼說道:

「姑媽,你不愧做了多年的中宮皇后,受臣民擁戴。剛才你對鄭親王說的話合情合理!」

清寧宮皇太后淡淡一笑,看見兩個宮女進來侍候,她揮手使她們退出,悄悄說道:

「現在還不能說能保住豪格的命。據我看,睿親王這個人,既是我大清再一次開國創業的難得人才,也是一個心狠手辣……」

以下的話她的聲音小得連年輕的聖母皇太后也聽不清楚。但是她的侄女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頻頻點頭,隨即起身回永福宮了。

下午,小皇上又照例乘坐四人抬的小黃轎往三官廟上學去了。上午沿途那些戒備森嚴的將士沒有了,氣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是小皇上的心中並不平靜,他不斷想著母后告訴他的,上午曾殺了幾個人,其中有立過戰功的大臣。母親還告訴他,他的同父異母長兄,即肅親王豪格,也可能會在今晚或明日被砍掉腦袋。要砍掉肅親王的腦袋,太可怕了。當母后同他談這件事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大哭起來。

下午第一課仍是寫仿。但是在開始寫仿的時候,他不由得想到他的長兄要給人砍掉腦袋,再也不能夠靜下心來,先滾出熱淚,緊接著忽然撇撇嘴,向桌上拋掉毛筆,伏在仿紙上哭了起來。

在桌邊照料皇上寫漢字的御前蒙師和兩個宮女一時慌了,趕快問皇上為何難過。小皇上哭著回答。雖然由於泣不成聲,但是身邊的人們仍然明白他是因為他的長兄肅親王今天或明天將被斬首,他沒有心思寫仿。他最後用力說道:

「我要回宮!回宮!」

御前蒙師們趕快計議一下,只好在院中跪送小皇帝上轎回宮。

順治小皇帝的御前蒙師都是由內秘書院選派的,皇帝的學習情況每日由為首的蒙師報告內秘書院大學士,有重要事還得報告多爾袞知道。多爾袞首先知道兩宮皇太后對肅親王事件的態度,接著又知道小皇上為豪格事哭了一場。關於處死豪格的事,他本來就在猶豫,這天下午,他不能不改變態度。儘管他心狠手辣,大權在握,但是各種條件迫使他改變主意。於是肅親王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上午,多爾袞又在大政殿召集文武百官會商南征大計,在會議開始的時候先宣佈對豪格的處分決定。他說:

「昨日據許多知情大臣訐告,我同和碩鄭親王,以及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內院大臣等,審問屬實,決定將肅親王幽禁,等待治罪。後來因為肅親王所犯罪惡多端,一時算不清楚,暫且不去清算,今日暫且將他釋放,將他管轄的正藍旗剝奪七個牛錄的人,分給上三旗,再罰銀五千兩,廢為庶人,隨軍出征,立功贖罪。」

清朝將王爵以下,包括貝勒、貝子、公和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員,習慣上稱為「王公大臣」,是清朝的最高層統治集團,王爵一級有的是親王,有的不是。還有郡王一級,相當於原來的貝勒。今天因為要商議大軍南征的重大國事,所以大清政權的核心人物全出席了。

輔政睿親王多爾袞為著減輕處理肅親王問題的分量,他故意在商議出兵的大事時附帶宣佈他與鄭親王對於處理此事的決定。另一方面,對於兩官太后的態度和幼主在三官廟學中為此事哭泣的事一字不提,避免國史院的史臣們寫入實錄。

王公大臣們聽了多爾袞關於對豪格暫不處死的決定以後,大家心上的石頭落地了。於是大清朝最高統治集團今日的朝廷氣氛與昨日恰恰相反,變得十分活躍和振奮。八年以前的丙子年,先皇帝皇太極接受滿、漢、蒙古以及朝鮮等各族臣民的擁戴,仿效中國傳統制度,也仿效中國禮儀,祭告天地祖宗,廢除汗號,改稱皇帝,改元崇德。從那時起,清太宗和他的大臣們朝思暮想的就是進入「中原」(實際是進入長城),攻佔北京。如今由於崇禎亡國,李自成進北京後暴露了必將失敗的種種弱點,盛京方面的王公大臣們完全清楚:目前正是實現太宗皇帝生前宿願的難得機會。因為有這種共同認識,所以多爾袞不需要向王公大臣們說明他決定趕快率領大軍南下的各種理由,只是告訴大家大軍從盛京出發的日子以及應該準備的若干事項。說完之後,立刻散朝,各衙門的大小官員以及各旗的大小將領,立刻行動起來。

因為擇定出師的吉利日子是四月初九日,出征前有許許多多大事須要以幼主的名義處理,所以午膳以後,多爾袞就派官員進宮,稟明睿親王為即將統兵南征的事求見兩宮太后。很快得到永福宮太后回話:

「兩宮皇太后已知兩位和碩輔政親王赦免豪格死罪,暫時只削去王爵,降為庶人,罰銀五千兩,奪去七個牛錄,責其隨軍出征,立功贖罪。兩宮太后知豪格保住性命,心中十分欣慰,皇上也不哭了。只是清寧宮太后昨日偶感風寒,加上為豪格事操心,今日身體不適,正在服藥。和碩輔政睿親王關於出征之事,可向永福宮皇太后詳細回稟,不必晉見清寧宮皇太后了。」

一聽說是從永福官中傳回來的口諭,輔政睿親王趕快起身,肅然恭聽。他的眼前出現了聖母皇太后的面影,同時彷彿聽見了莊重裡含有溫柔的說話聲音。

下午一過未時,多爾袞脫了便服,換了朝服,帶著幾名護衛,騎馬前往皇宮。護衛們停在鳳凰門外的臺階下,多爾袞一個人走了上去。奉聖母皇太后之命等候在鳳凰門內的女官隨即帶引他走進永福官,在聖母皇太后的面前簡單地行了禮。皇太后含著微笑,用眼睛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

35坐下。因為要商議軍國大事,所以皇太后揮手使身邊的宮女們都回避了。

大概是因為睿親王即將率師出征,為大清建立大業,所以年輕的皇太后顯得特別高興。她今年只有三十一歲,頭髮又多又黑,左右髮髻上插著較大的翡翠簪子,露在外邊的一端有珍珠流蘇。聖母皇太后只是因為頭髮特別多,宮女們為她梳成這樣髮式。大約兩百年後,到了清朝晚年,「兩把頭」的髮式興起,兩個分開的髮簪就變成一根「扁方」了。

聖母皇太后本來就皮膚白嫩,明眸皓齒,配著這樣的髮式,加上一朵為丈夫帶孝的絹制白花,穿著一身華貴而素雅的便服,繡花黃緞長裙下邊的花盆底鞋,使她在端莊裡兼有青春之美。多爾袞只比她大幾個月,不知為什麼很願意單獨一個人向她奏事,可是此刻卻不敢正眼看她,平時令滿漢大臣望而生畏的英雄氣概,竟然消失大半。

聖母皇太后首先問道:「睿親王,你率兵出征之後,盛京是我大清的根本重地,也是朝廷所在,你作什麼妥善安排?」

多爾袞回答:「臣等已經議定,盛京為皇上與朝廷所在地,輔政鄭親王率領一部分官員留守,照舊處理日常朝政。滿洲八旗兵與蒙古八旗兵各三分之二,漢軍三順王等全部人馬,隨臣南征。上三旗留下的人馬守衛盛京,巴牙喇兵駐防皇宮周圍,日夜巡邏。請兩宮太后放心,在臣南征期間,鄭親王及留守諸臣忠心輔弼幼主,一如往日。」

「噢,這就好了!」聖母皇太后含笑說,不期與多爾袞的炯炯目光碰到一起,心中一動,趕快回避。

多爾袞說道:「我為了大清的創業,也為了皇太后,誓忠輔幼主進北京為中國之主!」

年輕的皇太后在心中問道:「也是為我?他為什麼這樣說?」她不禁又一陣輕輕心跳。略停片刻,又向多爾袞問道:「睿親王,你還有什麼事要向兩宮太后陳奏?」

多爾袞趁機會望著聖母皇太后說道:「臣已同大臣們議定,本月初九日丙寅是出征吉日,祭過堂子後鳴炮啟程。在出徵之前,有幾件大事,今日奏明兩宮太后知道。」

「哪幾件大事?」

「臣等議定,本月初八日乙丑,即臣率大軍啟程的前一天,請皇上駕臨大政殿上朝……」

皇太后含笑問道:「為什麼事兒?」

多爾袞目不轉睛地望著聖母皇太后,告她說:「臣這次率大軍出征極為重要,非往日出兵伐明可比,需要皇上賜臣‘奉命大將軍’名號。請皇上當著文武百官賜臣一道敕書,一方銀印。大將軍代天子出征的道理與所受大權,在敕書中都要寫明。有了皇上所賜一道敕書,一方銀印,臣就可以代天子行事。這是大軍出征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好像古時候登壇拜將,敕書和銀印必須由皇上當著文武百官親手賜臣,所以請皇上於初八日上午辰時三刻,駕臨大政殿上朝。臣雖是皇上叔父,也要向皇上三跪九叩謝恩。」

年輕的皇太后彷彿看見大政殿上這一十分有趣的場面,不覺笑了,用悅耳的低聲問道:

「這敕書和銀印都準備好了麼?」

「銀印已經刻就了。敕書也由主管的文臣們擬了稿子,經過修改,用滿、蒙、漢三種文字分別謄寫清楚,到時候加蓋皇帝王璽。還有一些該準備的事項,該由皇帝賞賜的什物,都已經由各主管衙門準備好了,請太后不必操心。」

多爾袞要稟報的幾件大事都稟報完了,但是他沒有馬上告辭。趁著左右宮女都已迴避,他不願馬上辭出。被皇太后的青春美貌打動心魂,他又一次向皇太后的臉上望去,看見皇太后的臉頰忽然泛紅,趕快避開了他的眼睛。由於相距不過五尺遠,多爾袞不但看見她的臉頰突然泛紅,而且聽見她的心頭狂跳。他在心中不無遺憾地說;

「你已經是皇太后啦。我只扶持你的兒子小福臨在北京做中國皇帝,卻不能同你結為夫妻。不過,再過幾年,等到大清的江山打好了,我為大清立下了不朽功勳,只要你心中明白,讓我稱為‘皇父攝政王’也就夠了!」

聖母皇太后的心頭不再跳了,但是多爾袞看得她不好意思,使她不敢與多爾袞四目相對。她也願意多爾袞多坐一陣,這種心理十分複雜。從一方面說,她是小皇帝的親生母親,大清的國運興旺,朝政的治理,同她母子的命運有密切關係。她很願意從多爾袞的口中多知道一些實際情況,多聽到一些訊息。另一方面,她同多爾袞幾乎是同歲,都是剛剛三十出頭的人,而多爾袞又是大清的親王中最為相貌英俊、足智多謀、作戰勇敢的傑出人物,如果她是一般的名門閨秀,她必會對他全心愛慕。只是她原來是太宗皇帝的永福宮莊妃,如今是順治皇上的聖母皇太后,這些所謂「命中註定」的情況使她不能有一點別的思想,然而她畢竟是又聰明又如花似玉的年輕婦女,她不能不在心靈深處埋藏著對這位小叔子的一縷溫情!為著要留住多爾袞多說一陣話,她柔聲問道:

「睿親王,這次你率師南征,關係重大,你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兩宮大後?」

多爾袞心中一亮,趕快說道:「自從臣與鄭親王共同輔政以來,在我國各種文書和談話中,有時稱我們為輔政王,有時稱我們為攝政王,這是不懂漢人史書中攝政與輔政大有區別。臣馬上要率大軍進入中原,倘若名義不正,不但會誤了大事,也會使漢人笑話,所以巨已經面諭草擬皇上敕書的大學士們,從此時起,臣是大清的攝政王,濟爾哈朗是輔政王。以後,輔政王可以有一位二位,攝政王只有一人。攝政王雖在千里之外指揮戰爭,盛京和朝政大事也受他統治,由他盡攝政之責。濟爾哈朗只是秉承攝政之命,盡留守之責,遇大事不能自作主張。此事是我國朝政的重大改變,趁此次進宮時機,向兩宮太后稟明。」

聖母皇太后雖然依舊面帶微笑,但那笑像花朵一樣,忽然枯萎了。她是留心中國歷史的女人,與一般沒有漢族文化修養的滿族王公大臣不同。她早已覺察出多爾袞逐步走上專權的道路,鄭親王名為輔政親王之一,實際成了他的陪襯。此刻聽了睿親王的一番言語,她平日所預料的事情果然出現。她懂得多爾袞走上攝政王這一步有多麼嚴重:他可以成為周公,也可以成為王莽。聖母皇太后是一個非常

39聰明的人,她沒流露出一點兒會使多爾袞不高興的表情,望著多爾袞說道:

「睿親王不再稱輔政王,改稱攝政工,這對朝政有利,正合了我們兩宮太后的心意。但願你成了大清的攝政王,能夠像周公輔成王那樣,不僅成為一代開國功臣,也成為千古聖人。」

「請太后放心,臣一定效法周公!」

聖母皇太后雖然對多爾袞的話半信半疑,但是她不能不裝做完全相信,於是她又一次含笑說道:

「你有這樣忠心,何患不能成為周公。我將你這一句出自肺腑之言轉告清寧宮太后知道,她一定滿心歡喜。」

多爾袞說道:「臣誓志效法周公,永無二心,上對天地祖宗和兩宮太后,下對全國臣民!」

他同皇太后互相望著,有一霎間的四目相對,都不迴避。皇太后被他的忠言激動,晶瑩的雙眼中禁不住浮出淚光。片時過後,她略微側過臉去,看著茶几上的一盆尚未凋謝的春梅,關心地問道:

「攝政王,你率大軍從何處進入長城?」

「十幾年來,我兵幾次進入長城,橫掃北京附近和冀南。山東各地,都是從薊州和密雲一帶擇一關口入塞。近來據密探稟報,流賊佔據北京以後,北京附近各州縣都沒有設官治理,只忙著在北京城內搶劫,準備登極。流賊沒有將大清放在眼裡,沿長城各關口全不派兵把守。所以我大清精兵還要同往年一樣,從薊州、密雲一帶找一個地方進入長城,或直攻北京,或在山海衛以西、北京以東,先攻佔一座堅固城池屯兵,再與流賊作戰。可惜進長城道路險峻,不能攜帶紅衣大炮,全憑步兵和騎兵與二十萬流賊作戰,困難不小。可是臣既然奉命出征,志在必勝,務期消滅流賊,迎皇上與兩宮太后定都北京,次第佔領江淮以北數省,恢復大金盛世的功業,以報先皇帝的多年宿願。請太后天天以教皇上讀書學習為念,至於臣與將士們進長城以後如何行軍作戰,如何艱苦,請太后不必放在心上。」

聖母皇太后聽了多爾袞的這一番發自衷曲的話,不覺在眼睛裡浮出熱淚,輕聲叫道:「攝政王!……」她分明要說什麼話,但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太后身份,什麼話也沒說出。此時她望著多爾袞,多爾袞望著她,又一次四目相對,竟然忘記迴避。但是在幾秒鐘之後,她忽然接著說道:

「攝政王出兵在即,國事很忙,你去處理軍國大事吧。等會兒清寧宮太后醒來,你所談的事情,我會向她轉奏。小皇上初八日到大政殿上朝,向你頒發敕印,這是一次大的禮儀,十分隆重,我會教他記住。」她微微一笑,加了一句:「他到底是個孩子!」

多爾袞站立起來,行禮告辭。聖母皇太后喚進來回避在隔壁房間中的一個女官,將攝政王恭送出鳳凰門。她坐在原處不動,等候宮女來稟報她清寧宮太后是否午覺醒來。對於多爾袞的談話和離開,她心中既感到很大的興奮和欣慰,也感到一點兒莫名其妙的動情和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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