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一仁兄,你雖然中了舉人,但畢竟尚未入仕(註釋:入仕——明代嚴格實行科舉制,中進士才取得正式入仕資格。),沒有吃朝廷俸祿,雖有亡國之痛,應比我輕。我今日請你前來,不是談亡國之痛,是想請教你如何應付當前這種局面。大約再有兩天,多爾袞就率領清兵來到,我如何應付好這個局面?」
佘一元心中仍很悲痛,回答說:「我雖未入仕,但是兩天後清兵進關,我就要遵令剃髮,不能不為之痛哭。一元五歲入學讀書,十歲前背完‘四書’,接著就背誦《孝經》。《孝經·開宗明義》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所以漢人不剃髮,不刮臉,以別於胡人。不幸生逢末世,竟連父母遺體尚不能保,豈不痛哉!」
吳三桂說:「如今國家尚不能保,何論鬍子頭髮!據你看,多爾袞將要佔領山海關,與我合兵殺敗流賊。請問,你有沒有好的主意,讓多爾袞不佔領山海關?」
佘一元長嘆一聲,說道:「事已至此,毫無善策。多爾袞這個人,心狠手辣。他決定要進山海關,打通清兵以後的南下大道。鈞座若抗拒無力,反招大禍。只好順應時勢,迎他進關,先殺敗流賊再說。」
「我原來想借清兵殺敗流賊,從戰場奪回太子,扶他登極。此夢今已落空。」
「滿族人要佔領北京,佔領數省之地,恢復金朝盛世局面,是勢所必至。此一形勢,並非始於今日,而開始於皇太極繼位以後。在努爾哈赤生前,滿洲國家草創,無力進入長城,也未想到佔領北京,只能割據遼東。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繼位,國力發展很快。努爾哈赤在位時候,俘虜了漢族人,有的殺掉,有的分給滿族人家中為奴。皇太極繼位以後,俘虜的漢人一律不殺,已經被賣作奴隸的漢人都予釋放,還其自由之身。凡是被拆散的家庭,令其團聚。所以在皇太極的天聰年間,遼東的滿漢兩族之間不再仇視,和平相處,各安生業,戶口增加很快。皇太極還招降了許多明朝叛兵叛將,儘量優待。像明朝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個叛將,率部下泛海投降,皇太極都派人迎接,並且都封為王。到了崇禎九年,也就是清太宗皇太極天聰十年,滿洲內部政局穩定,人口大增,兵力強盛,不但成了明朝的關外強敵,而且開始有問鼎中原之志。努爾哈赤初年,滿洲都是些小部落,各據城堡,稱為國家。努爾哈赤只是一個部落首領,依靠祖上留下的十三副甲起事,也依靠他的兄弟子侄都是自幼學習騎射,勇敢善戰,通過戰爭和殺戮,吞併了其他部落。到了萬曆己未,經過薩爾滸大戰,(薩爾滸大戰——薩爾滸是一座山,在遼寧撫順西邊,靠近大火房水庫。新建的後金天命三年(明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在此地大敗明軍)難啊!明軍戰死了四萬五千多人,文官武將死了三百多人。從這次戰爭以後,滿洲人主宰遼東,已成定局,再想挽回昔日局勢,雖諸葛復生,亦無善策。何況今日見明朝已經亡國,李自成又絕不是漢高祖與唐太宗一流人物,多爾袞豈能善罷干休,坐失良機?」
吳三桂說:「崇禎年間,滿洲兵幾次進入長城,飽掠之後,仍回滿洲。倘若此次也能如此就好了。」
「難啊!十餘年來,滿洲兵於秋冬之間農閒時候進入長城,在畿輔與山東擄拉人口、財物,於春末返回遼東。每次擄掠,使滿洲人口增加,財力物力增加,而明朝國力不斷削弱。這是皇太極要進入中原,在北京建立清朝的宏圖遠略。多爾袞就是繼承他的遺志。這次清兵南下,與往日不同,其目的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如果一戰殺敗流賊,大概不出數月,清朝就會遷都北京,決不再割據一隅。」
佘一元深深地感嘆一聲,接著說道:「滿洲自皇太極繼位以後,國勢日強,久有佔領北京,滅亡明朝之心。可惜朝廷大臣中知道這種可怕的實情者並無多人。楊嗣昌大體明白,但後來被排擠出朝廷,在沙市自盡。陳新甲知道得更清楚,給崇禎殺了。洪承疇也知道清朝情況,本想給明朝儲存點家當,但他身為薊遼總督,實際在指揮上做不得主。崇禎帝沒有作戰經驗,又剛愎自信,身居於深宮之中,遙控於千里之外,致使洪承疇的十三萬人馬潰於一旦,終成俘虜。」
談起兩年前松山潰敗,吳三桂嘆了口氣,猶有餘恨。但現在他無暇重論此事,又向佘一元問道:
「你怎麼知道多爾袞要在北京城建立清朝?」
佘一元回答說:「自古以來,各族胡人崛起北方,名色眾多,旋起旋滅,不可勝數。其中有少數胡族,產生過傑出的英雄人物,為之君長,勢力漸強,開始南侵,因利乘便,在中國建立朝廷。所謂五胡亂華,就是先例。遼、金、元也是如此。如今的滿洲人,正是要步遼、金、元之後,在北京再興建一個朝代。這一宏圖壯志不是開始於多爾袞,而是開始於皇太極,所以我認為多爾袞這次率兵南下是繼承皇太極的遺志。不管鈞座是否派使者前去借兵,多爾袞都會乘李自成之亂率清兵南下。這道理就是,就是……」
佘一元一時想不起來用什麼適當的話表達他的思想,不免打了頓兒。寧致遠趕快說:
「朝代興衰,關乎氣數,非人事可以左右。」
佘一元畢竟讀書較多,忽然靈機一動,對寧致遠說道:「不然,子靜兄。歐陽修雲:‘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我倒是更為相信人事。古人有言:‘勢有所必
89至,理有所固然。’多爾袞之志在於滅亡中國,奪取山海關只是順手牽羊,這一切都已瞭然。滿洲人蓄意佔領北京,在關內建立清朝,將此志明告世人,是在崇禎丙子(註釋:崇禎丙子——明崇禎九年,即西元1636年)春天。這一年四月,皇太極將後全國號改稱大清,年號改為崇德,廢稱汗號,改稱皇帝,在瀋陽南郊築壇,祭告天地,受滿、蒙、漢三族的百官和朝鮮使臣朝賀,奉表勸進,踐天子之位。清朝要進入中原,繼遼、金、元之後,統治中國,雄心決於此時。像這樣大事,明朝的大臣們如在夢中。不管伯爺是否派人借兵,多爾袞都要繼承皇太極遺志,率領清兵南下。倘若伯爺不派人前去借兵,與多爾袞在中途相遇,多爾袞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仍然會殺敗流賊,攻佔北京,在北京建立清朝。伯爺借兵,只不過使多爾袞臨時改變進兵之路,並不改變戰爭結局。」
吳三桂聽到這裡,忽然想到自己勤王不成,君亡國滅,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陷於賊手,必遭屠戮,十分痛心。他向佘一元含淚問道:
「照你說來,我吳某隻能做亡國之臣?」
佘一元也落下淚來,說:「一元雖未做官,但是幼讀聖賢之書,已領鄉薦(中舉),今日竟不免做亡國之人,馬上要遵照胡人之俗,剃去鬚髮,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佘一元與吳三桂不再說話,相對飲泣。寧致遠也跟著流淚。但是他想著大清攝政王已經將平西伯晉封王爵,關、寧兩地的文武官員都可以跟著升遷,在寧遠一帶的田地房屋也可以收回。想到這些實際問題,雖然他也跟著落淚,卻不像佘一元和吳三桂那樣痛心。
三個人正在相對垂淚,吳府的僕人王進財進來,向主人稟報:
「餘舉人老爺府上有僕人來傳話,為老太太看病的陳大夫已經請到,請餘老爺速回,與陳大夫斟酌脈方。」
佘一元趕快用袍袖擦乾眼淚,正要起身告辭,吳三桂用手勢使他稍留片刻,又揮手使僕人退出。他向佘一元探身說道:
「我知道佔一仁兄是一位孝子,既然令堂老夫人玉體違和,我不敢強留。只是還有件事,尚需請教,說完以後,你就回府。」
「鈞座有何事垂問?」
「大概在兩三天內,流賊與清兵同時來到山海,如何對付為好?」
「常言說,兩害相權取其輕。李賊攻破北京,逼死帝后,滅亡明朝,此是不共戴天之仇。且李賊進京之後,不改賊性,縱兵姦淫婦女,拷掠官紳索餉,弄得天怒人怨。鈞座必須親率將士,一戰殺敗流賊。而清朝之興旺局面與明朝數年來的內亂與衰亡情況,恰恰相反。故今日形勢,鈞座只有聯清剿賊一條路走,他非一元所知。」
佘一元起身告辭,吳三桂將他送到書房門口。他們儘管地位不同,但同時想到一兩天內就要變成滿洲朝廷的臣民,同樣心中悽然。佘一元正要拱手辭出,忽然想起一句要緊的話,低聲說道:
「多爾袞來到時候,必然駐軍歡喜嶺或威遠堡,等著你去朝見。請千萬為全山海城的無辜百姓考慮,使之免遭屠戮之禍。」
吳三桂輕輕點頭,嘆一口氣,向佘一元拱手相別。
吳三桂同佘一元談話之後,已經不再幻想清兵還會退回瀋陽,向參議官寧致遠說道:
「子靜,多爾袞乘我之危,逼我投降清朝,我實在不能甘心。但是權衡輕重,我認為寧可投降清朝,決不投降流賊。你看怎樣?」
寧致遠立刻抬起頭來,回答說:「鈞座所見甚是,甚是。事到如今,已無猶豫餘地。望即速決定,今晚再給多爾袞寫封書子,請他率大軍星夜前來。我們在一二日內誘敵深入,與大清兵合力將流賊消滅在山海城下,收復北京。」
「‘太子未死,目前在李賊軍中。倘若奪回太子,即擁戴太子登極,以系天下臣民之望。’這話是否寫在信中?」
寧參議沉吟片刻,搖搖頭說:「我看不提為好。多爾袞在來書中有消滅流賊之語,也提出了為崇禎帝復仇的話,獨不提恢復大明江山,他要使大清朝建都北京之意甚明。況且多爾袞以大清攝政王的身份晉封鈞座為平西王,你已經變成了大清的,大清的……」
「你直說吧,多爾袞使我變成了大清的降臣,也就是他多爾袞手下的降臣!」
「唉唉,事情就是這樣。木已成舟,只好如此,只好如此。」
吳三桂忿然說:「我本來是大明崇禎皇帝敕封的平西伯,硬逼我留下千古漢奸罵名,我姓吳的死不甘心!」
寧致遠趕快用手勢阻止吳三桂再往下說。吳三桂分明受到良心責備,落下眼淚,小聲呼喊道:
「我這個亡國之臣,對不起殉國的先皇帝,對不起落入賦手的太子!」
「伯爺,請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伯爺欲效申包胥秦庭之哭,向清朝借兵並非投降。但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遇著個多爾袞確實厲害,後世會原諒你的苦衷。何況崇禎為人,猜忌成性,動不動誅戮大臣。你在他手下為臣,縱然立下大功,未必就能善終。何況在明朝異姓不能封王,你充其量升到侯爵。如今你實際尚未向清朝投降,多爾袞就封你為王,同早投降的尚可喜、耿仲明等同樣看待。伯爺,你一晉封為王,你的麾下文武舊部都將跟著提升,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吳三桂沒有做聲,暗想著寧致遠的這番話也有道理,輕輕地嘆一口氣。
寧致遠接著說道:「還有一件大事,也是一大難題,我想鈞座定會想到。倘若投降清朝,這難題就會迎刃而解。伯爺,你不能不為攜進關內的二十萬寧遠難民著想。倘若處理不善……」
吳三桂的心中一動,趕快說:「你說下去,說下去。」
寧致遠接著說:「當北京情況緊急時,崇禎帝起初不同意放棄寧遠,認為祖宗的土地雖一寸也不可失。後來流賊日漸逼近,崇禎帝才同意放棄寧遠,但必須將寧遠一帶計程車民護送進關。這樣就耽誤了關寧兵去北京勤王的時間。為著日後向朝廷請求發給寧遠士民到關內的安家費、救濟費等等,我們上報的移民是五十萬口,實際只有十幾萬口。這十幾萬寧遠士民,為著皇命難違,離開了祖宗墳墓,丟棄了田產房屋,背井離鄉,變成難民,遍地哭聲,一路哭聲。伯爺。」
「你說得好,說下去。」
「寧遠百姓進入關內,遵照薊遼總督的安排,分散到關內附近的昌黎、樂亭、灤州、開平等縣安置。臨時徵用本地房舍、土地、糧食,供寧遠移民之用,騷擾地方,而寧遠移民亦生活十分困難。主客之間,暫時無事,一旦關內各地歸流賊所有,寧遠內遷之戶必無生路。只有與清兵併力擊敗流賊,寧遠人才能生存。按照多爾袞的書信,只要降順清朝,等打過這一仗之後,寧遠內遷難民,還可以迴歸故里,原有土地房舍,仍歸故主,祖宗墳墓可以相守。這二十萬遼民的天大困難,遼民與本地居民的利害紛爭,隨之冰釋。古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目前情況緊急,望鈞座深味此言,不要徘徊求存於兩強之間。我們只知道多爾袞原來決策是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不料他中途改變主意,大軍轉向南來,一二日內可以到達。請鈞座趁此時候,當機立斷,轉禍為福。」
吳三桂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中走了一圈,腳步沉重地走回原位坐下,嘆息一聲,在心中忿忿地說道:「好啊,光棍不吃眼前虧,老子日後總會有出這口氣的時候!」這句話他只能深深地埋在心中,直到二十九年之後,他才起兵反清,戰事波及半個中國,經過八年,終被康熙皇帝平定,史稱「三藩之亂」。
吳三桂重新坐下以後,吩咐寧致遠立刻為他起草給多爾袞的第二封書信,催促攝政王多爾率袞大軍趕快往山海關來。吳三桂看過稿子以後,經過他反覆斟酌,修改一遍,然後譽寫清楚。雖然多爾袞的回書中已經封他為平西王,然而一則要表示他的身份,用的仍是「大明平西伯」的名義,二則一時不能扭轉他僅存的一點民族感情,對於大清朝攝政王封他為王爵的事,他沒有一句表示謝恩的話。
晚上,他在書房中設便宴為楊珅和郭雲龍二位將軍洗塵,寧致遠也參加酒宴,以便密商大計。當夜派郭雲龍偕另一位游擊銜的親信將領孫文煥,往寧遠的路上迎接多爾袞去了。
第二天,即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已過永平,繼續東來,大戰迫於眉睫。山海城中人心惶惶,空氣十分緊張。只是吳三桂早就嚴禁城中士民逃出去,才能夠勉強維持城內秩序。
早飯以後,吳三桂在行轅大廳中召集緊急會議,游擊以上將領和高階幕僚全出席了。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文武官員們按品級肅立面前,恭聽他的講話。他要將目前的局勢向大家講清楚。
他說:「多爾袞原來打算從薊州、密雲之間進入長城,可是在翁後接到我的借兵書子以後,忽然改變主意,已經轉向正南,直奔山海關來,估計後日可到。」
一位將領憤憤地說:「這是乘人之危,想不費一槍一刀,佔領夢想多年不能到手的山海關噢,什麼幫助我朝!伯爺,你答應讓清兵進關麼?」
另一個人問:「伯爺,太子在流賊軍中。殺敗流賊之後,奪回太子,滿洲人同意我們扶太子登極麼?」
又有人說:「我家老將軍在流賊軍中,怎麼辦?」
吳三桂心中明白,滿洲人決不會留下太子的性命,也明白一旦同李自成刀兵相見,他的父親、母親和住在北京的全家人必遭屠戮,悲聲說道:
「唉,我身為大將,既不能扶太子登極,也不能保父母性命,不忠不孝!」隨即失聲痛哭。
楊珅接著向大家說明在翁後遇見清朝攝政王多爾袞以後的情況,還說多爾袞已經將平西伯晉封為平西王,平西王爺麾下文武官員都將相應提升,流散在關內的眷屬都可以返回寧遠,收回田地房屋,守著祖宗墳墓,安居樂業。聽了楊珅對時局的補充介紹以後,大家的心情開始變了。
散會以後,各將領都趕快將局勢的突然變化告訴自己的下屬。關寧軍只好接受這既成事實。因知道清兵即將來到,將要合力戰敗李自成,為崇禎皇帝報仇,士氣反而突然提高了。
寧致遠奉吳三桂之命,約請地方士紳佘一元等,將清兵即將來到的訊息告訴大家,要大家傳知百姓,不要驚慌。吳三桂另外派出二三百人清除威遠堡土寨內外的荒草、榛莽、牛羊糞便,從歡喜嶺上的大道到威遠堡清理出一條幹淨道路,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大清攝政王和他的隨行官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