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講完話,命人將昨日在清查戶口時抓到的一名細作拉出來祭旗。這細作被五花大綁,腦後插著亡命旗,一面大呼冤枉,一面被推到旗杆下邊,強迫跪下。犯人尚在呼冤,一聲未完,行刑者手起刀落,人頭砍掉。斬了細作之後,被稱為「南郊誓師」的重要儀式結束了。
這時候,吳三桂得到稟報:李自成親自率領的東征大軍,離永平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楊珅和郭雲龍帶著向清朝攝政王多爾袞借兵的書信走後,一直沒有訊息,使吳三桂十分放心不下。到底楊珅在路上遇見了多爾袞沒有?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大軍何時能從薊州與密雲一帶進入長城?這兩件大事,由於楊珅和郭雲龍沒有回來,也沒差人先送一點訊息,使他又想到必須避免同李自成馬上交戰。一個對李自成的緩兵之計,又在他的心中冒頭。
在南郊誓師一畢,吳三桂約請那些參加誓師的地方士紳到他的行轅繼續議事。在他的軍中,有許多善於出謀劃策的心腹幕僚,在當時這類官員或稱讚畫,或稱參議,或稱參謀,名稱並不統一,但職務都是謀士。他吩咐一部分謀士幫助武將去西城牆上和西羅城部署防禦,一部分人則被請到行轅中來,經過一陣密商,吳三桂決定派遣七位地方士紳,趕快吃畢午飯,由行轅供給馬匹,並往永平,迎接李自成,請李自成暫停在永平城,不要前進,等候平西伯差人前來議和。這幾位士紳明知道事到如今,空洞的言辭無補實際,這一份差使不但徒勞,而且有性命危險。可是他們深知不幸生逢亂世,他們與家人都住在山海城中,吳三桂不再有朝廷管束,成了割據一方的古代藩鎮,生殺予奪,任意施為。別說叫他們去見李自成,縱然叫他們去上刀山,跳火海,他們也不能不去。這七位士紳趕快回到家中,匆匆吃了午飯,帶上乾糧,與父母妻兒灑淚相別,在一個約好的地方聚頭,騎上平西伯行轅為他們準備的馬匹,心中嘆氣,匆匆向永平出發。
吳三桂得不到楊珅去滿洲借兵訊息,十分焦急,趁不到午飯時候,偕幾位幕僚和本地較有學問的舉人佘一元,登上西羅城,巡視防禦準備。西羅城建於崇禎十五年,是臨時修築的土城,城矮而薄,城中本來很少居民,現在忽然搭了許多窩鋪和軍帳,駐滿軍隊。靠城牆裡邊,修築了許多炮臺,架設了火器。山海城的西城牆上,新築了兩座炮臺,架設紅衣大炮,有火器營的官兵守在旁邊。他們又從城頭上往北走,察看一座小城,名叫北翼城。它的東城牆就是長城。吳三桂在城頭站住,向北邊觀望一陣,看見長城從燕山上曲折而下,到達山腳,始交丘陵地帶。從燕山腳到山海關看來不到四里之遙,就在這中間修築了一座小城,填補了長城守禦上的一段薄弱環節,十分重要。他又看見,這座小城中大約有三四萬官兵守城,城頭上備有弓弩和小的火器,城裡搭有窩鋪。吳三桂向左右幕僚說道:
「這座北翼城十分重要,原來修築時是為對付關外敵人,如今對付關內敵人也很重要。是什麼人在此守城?」
一位參謀官回答:「守將名叫張勇,是一位千總,叫他來叩見鈞座麼?」
「不用了。」吳三桂轉向舉人佘一元問道,「這一座小城很重要,也是當年戚繼光主持修的?」
佘一元回答:「不,這座小城的時間近。崇禎十五年,楊嗣昌做山永巡撫,修築北翼城和南翼城,沒想到今天很有用了。」
吳三桂因為掛心向清朝借兵的訊息,沒有再看別處,從山海關的左邊下城,同幕僚們和餘舉人分手,帶著護衛們回公館去了。
已經中午了。吳三桂進了內宅上房,看見愛妾陳圓圓正在神像前焚香許願。明朝人最崇拜關公,尊他為協天大帝。在平西伯的上房後牆正中間懸掛著一軸關公畫像,是從寧遠帶來的。畫軸前的神几上的銅香爐中已經點著了一把香,陳圓圓正要跪下去磕頭許願。吳三桂問道:
「為什麼人許願?」
陳圓圓回答:「流賊快要來到,這是怕爺進關後的第一次大戰,願關帝爺保佑伯爺在戰場上兵鋒無敵,旗開得勝,殺敗流賊。」
「你也要祝願滿洲兵順利地進入長城,與我軍從東西夾擊流賊。」
吳三桂剛說完這句話,忽聽僕人稟報:楊副將與郭游擊已經回來,等候傳見。吳三桂摹然一喜,回頭大聲說:
「快,請他們到小書房中!」
副將楊珅約摸三十四五歲年紀,原是白淨面皮,眼睛有神,儀表堂堂。經過近幾天日夜奔波,鞍馬勞累,睡眠缺少,飲食上飢飽無定,風耗日曬,尤其是在歸程中心情痛苦,又怕受吳三桂的嚴責,面色發暗,消瘦了許多。郭雲龍也不如前,但是他只是陪同楊珅前去,心上的擔子較輕,加上原來就是黑紅面孔,也比較胖,所以表面的變化不大。
吳三桂看見楊副將,心中一驚,問道:「子玉,你見到清朝的攝政王了麼?」
「回稟伯爺,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滿、蒙、漢八旗大軍日夜兼程,直奔山海關來。」
「啊?!奔往山海關來?不是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
楊珅看見吳三桂的面色嚴厲,趕快從懷中取出多爾袞的回書,雙手呈給主帥,說道:
「請鈞座先看一看清朝攝政王的這封書子,卑職再面稟其他情況。」
吳三桂接過書信,抽出來展開一看,基本清楚了,在心中說道:「完了!完了!這可是俗話說的,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他原來夢想他能夠代表明朝舊臣,與清朝合力打敗流賊,恢復大明江山,萬沒想到,多爾袞乘機脅迫他投降清朝,先搶先佔據山海關,使他不但不能成申包胥流芳千古,反而成了勾引清兵進入中原的千古罪人。這麼一想,他的手索索打顫,憤怒地向楊珅問道:
「我們原來探聽確實,多爾袞決定按照往年慣例,率領八旗兵從中協和西協進入長城。我們寫去借兵書信,也是這個主張,與他的想法一樣。怎麼突然變卦?你們見了他,當面怎麼說的?你平日很會辦事,也有心計,我將你看成心腹,怎麼中了他的奸計?」
楊珅和郭雲龍從椅子上站起來,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吳三桂明白這是狡詐的多爾袞見機變卦,要趁此機會奪取山海關,滅亡中國。他原來暗中打算與清朝合力殺敗李自成,迫使李自成交出太子和他的父親,他在軍中扶太子繼承皇位。如今這好夢落空了,他父親、住在北京的母親和全家三十餘口的性命難保了。他此時更明白自己身為亡國之臣,萬事皆空,正如俗話所說:皮已經剝掉了,毛怎麼能再生長?他深深地嘆口氣,落下眼淚,對楊珅和郭雲龍說:
「事情如此結果,出我意外。但這事責任不在你們二位。我本來要留你們吃午飯,可是我此時心緒很亂,也很傷心,不留你們了。你們回家,洗一洗,吃一頓熱飯,睡一大覺。晚上請到我這裡用飯,我有事同你們商量。關於清兵要來山海的事,請暫守機密,對任何人不要洩露,以免士民驚駭,也會亂我軍心。」
兩位將領深諳主帥平西伯的心境,連他們自己也對多爾袞趁火打劫,率領清兵來佔領山海關這件事深為不滿,激起來民族情緒,心懷悲憤,向主帥拱手辭出。走出行轅大門時候,有兩三位平日廝熟的軍官笑著迎上來,向他們先道辛苦,接著小聲詢問向清朝借兵結果。他們擺擺手,不肯回答。人們登時心頭一沉,收起了臉上笑容,退後一步,讓他們趕快走了。
等楊珅與郭雲龍走後,吳三桂將多爾袞的書信揣進懷裡,去內宅用膳。大戰臨近,處處人馬倥傯,滿城中士民驚慌。加上強迫聚斂糧食和餉銀,更加使山海城中的氣氛大變,使人們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幸而關於清兵正在向山海關奔來的訊息,還在保密,連行轅中上下人等都不知道,所以平西伯府中一如平日。
陪平西伯用膳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愛妾陳圓圓,一個是陳圓圓的養母陳太太。旁邊有丫環、僕婦伺候。陳圓圓看見伯爵臉色煩惱,悶悶飲酒,使她對戰事很不放心。她同媽媽,生長江南,從未經過戰亂。在她的家鄉,如今正是風光美好的時節,如古人說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又如古人說的,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自從嫁到北方,如今是第一次遇到戰爭,而且不是小戰,是關於吳平西和關寧軍生死存亡的大戰。外面鬨傳李自成親自率十萬大軍前來,一二日內就會來到城下。她知道平西伯今日上午在南郊演武廳誓師,還斬了一個李自成的細作祭旗。還知道平西伯差往滿洲借兵的使者楊副將剛才已經回來。借兵的結果如何?她很想知道。但是照吳府一向規矩,軍旅事不許女人們隨便打聽,所以在一頓午飯時候她只能偷眼觀察平西伯的臉上神色,溫柔殷勤地敬酒,不敢隨便開口。此刻,眼看一頓午飯快吃畢了,她有點沉不住氣了,又看見她母親幾次向她暗遞眼色,於是膽怯地小聲問道:
「楊副將今日從滿洲回來,有何好的訊息?」
吳三桂站了起來,從一個丫環手中接過一杯溫茶漱漱口,望著陳圓圓說道:
「軍旅事你不用打聽,兩日內你自會明白。如今看來,必能殺敗流賊,收復北京。」
陳圓圓驀然一喜,如花的臉頰上綻開笑容,用蘇州口音的嬌聲說道:「妾祝賀伯爺將建立不世大功!」
吳三桂沒有笑容,在心中嘆了口氣,停住腳步,向美貌的愛妾和陳太太囑咐:
「吩咐小廚房,預備幾樣精緻菜餚,晚飯我要在書房中宴請三位文武官員。」說畢,他就大踏步出去了。
陳圓圓和她的媽媽雖然聽說大戰必將勝利的話,心中驀然欣慰,但又互相望一眼,生出來莫名其妙的憂慮。唉,伯爺的神情顯然是心思沉重!
吳三桂走進書房,在一個蒙著虎皮的躺椅上躺下去休息。局勢的變化使他震驚,也使他不知所措。他本想閉目休息一陣,但是心亂如麻,忍不住重新掏出多爾袞的書信仔細觀看。他心中罵道:「媽的,說什麼代我報君父之仇,明明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逼我投降,滅我中國!」他從躺椅上一躍而起,在書房中來回走了片刻,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頹然坐下,深深地嘆口長氣。恰在此時,陳夫人的一個心腹丫環,雙手捧著一個朱漆長方茶盤,上邊放著細瓷工筆花鳥蓋碗,送到平西伯老爺的面前。這個丫環也是江南人,剛滿十六歲,也頗有幾分姿色。往日,她給主人送茶,倘若書房中沒有別人,年輕的伯爺總是定睛向她的臉上端詳片刻,看得她滿臉通紅,心中狂跳,低下頭去。有時,吳三桂趁著無人看見,在她的臉蛋上輕輕地擰一下。她又害怕又害羞,退後一步,腰身一扭,回眸一笑,趕快走出書房。但是今天是陳夫人命她借送茶之名看看伯爺為何心情不快。她一進來就看見主人一臉懊惱神氣,駭了一跳。她膽戰心驚地將茶盤捧到主人面前,主人漫不經心地自己揭開碗蓋,又漫不經心地將碗蓋放在茶盤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將茶碗向磚地上用力一摔,摔得粉碎。丫環大吃一驚,雙手猛一搖晃,碗蓋落到地上,碎成幾塊。丫環顧不得收拾地上瓷片,撲通跪下,渾身戰慄,哽咽說:
「奴婢倒的是一碗溫茶,沒想燙了老爺的嘴。」
住在隔壁小房間中隨時等候呼喚的僕人王進財慌忙進來二話不說,彎身搶著揀拾地上的瓷片。吳三桂的一時忿怒,迅速冷靜下來,他對丫環說:
「我不是生你的氣,同你毫不相干,不要害怕。翠蓮,你走吧。見陳夫人不要說我在書房中生氣。」
丫環磕了個頭,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是眼淚未乾,但剛才嚇得煞白的臉孔又恢復了紅潤。
中年僕人王進財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站在主人的面前說道:
「翠蓮這姑娘已經十六歲,連奉茶也不懂。送來熱茶,燙了老爺的嘴,惹老爺生氣。我再給老爺倒一碗溫茶?」
吳三桂吩咐說:「進財,你快去將寧參議請來,我有要事同他商量。你順便告訴行轅二門和大門口的值勤官員,伯爺我下午有緊要公事,凡不是我特意召見的,一概不傳。」
不過片刻,吳府的家生奴僕王進財將參議官寧致遠帶了進來。他獻茶以後,趕快退出,不妨礙伯爺與心腹參議官密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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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先呼著寧致遠的表字問道:「子靜,楊副將與郭游擊已經回來啦,你見到了麼?」
寧致遠回答說:「我聽說他們在前後地方遇到了清朝的奉命大將軍、攝政睿親王多爾袞。他們拿著伯爺的書信前去借兵,結果如何?」
吳三桂臉色沉重,沒有回答,將多爾袞的回書交給寧致遠,讓他自己去看。
寧致遠看了多爾袞的書信以後,臉色大變,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是吳三桂身邊的心腹謀士,參與了向滿洲借兵的秘密決策。當時已經探知清兵決定由中、西協進入長城,他和吳三桂希望清朝的八旗兵與大明平西伯的關寧兵同心合力,東西夾擊,殺敗李自成,收復京城,並且在戰場上救出太子,恢復明朝社稷。吳三桂是一個不讀書的武人,遇事常依靠寧致遠出謀劃策。寧致遠原是拔貢出身,鄉試未中舉人,自認為走科舉這條路不能夠致身青雲,轉而欲以軍功圖成。前幾年由朋友推薦他入吳三桂幕中。吳三桂幕中十分缺乏人才,很快便得到重用,倚為心腹。
吳三桂見寧致遠長久低頭不語,問道:「子靜,你怎麼不說話呀?」
寧致遠抬起頭來,恐懼地說道:「鄙意以為,本地舉人餘一元平日留心滿洲情形,頗有見解。可以請他前來,共商對策。」
吳三桂沉吟說:「會不會洩露訊息過早,使山海百姓驚擾?」
寧致遠說:「一二日內,李自成率領的十萬流賊與多爾袞率領的數萬清兵,將同時到達山海,局勢可以說萬分緊迫。流賊從西邊來,人盡皆知。清兵正從北邊來,尚無人知。但是至遲明日上午,必須使士民知道,以免臨時驚慌擾攘,影響對流賊作戰。」
吳三桂認為這話也有道理,問道:「你知道餘舉人對滿洲情況熟悉?」
「他是本地舉人,在本地士紳中聲望最高,所以致遠就同他交了朋友。有時談及時事,才知道他對滿洲情況,頗為留意,識見遠出致遠十倍。目前遇此突然變故,出我們意料之外,如何應付為宜,不妨請他來商量一下。」
看吳三桂沉吟不語,寧致遠又說:「他是崇禎舉人,雖未入仕,卻是忠於明朝。他又世居山海,家在城中。滿洲人來佔領山海關,為國為家,他都會為鈞座盡心一籌。」
「好,叫僕人請他速來!」
佘一元的住家離吳三桂的行轅不遠,很快就請到了。佘一元不知為何事請他前來,頗有驚懼之色。行禮坐下之後,僕人獻茶退出,吳三桂將多爾袞率大軍直奔山海關的訊息告訴了他,並將多爾袞的書子交給他親自一看。佘一元看了多爾袞的書信,半天沒有說話,頭腦完全懵了。他知道滿洲人多年來勢力強大,不甘心割據遼東,隨時圖謀南下,佔領北京,所以昨天在南郊誓師以後,聽吳三桂說將向清朝借兵,扶太子登極,恢復明朝社稷,他雖然口頭上說這是申包胥哭秦庭,但心中卻不由得想到石敬瑭,只是不敢對任何人說出來他的擔心。現在看了多爾袞的書信,恍然明白,向北朝借兵的事,已經在暗中進行數日。如今多爾袞要趁機滅亡中國,收降吳三桂,絕不許扶太子登極,也絕不許再有一個石敬瑭!眼看清兵就要來到,三百年漢族江山,就要亡於一旦!佘一元既十分恐慌,又十分痛心。面色蒼白,渾身打顫,落下眼淚,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三桂出身於明朝的武將世家,其舅父祖大壽也是名將,自己又受封為平西伯,所以他不甘心背叛漢族,留下千古漢奸罪名。看見佘一元的悲憤表情,他自然更為痛心,不禁也落下熱淚。他與佘一元本來是素昧平生,駐軍山海以後,因為軍務在身,十分忙碌,與地方士紳沒有多的來往。此刻沒料到佘一元同樣有亡國之痛,頓時產生朋友感情。他呼著佘一元的表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