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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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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說:「是的,書上說‘鎧甲生蟣蝨’,妾雖然沒有見過,也可以想到那種辛苦,但願子孫萬代永遠不要忘記皇爺創業艱難。」

李自成聽了竇氏的話,忽然想著他的江山不知是否能夠坐定,傳之子子孫孫,不覺心中更加沉重,嘆了一口氣。

竇氏說:「宮女們已經準備了溫水,請皇爺沐浴更衣。」

李自成像一般北方邊塞人一樣,沒有洗澡的習慣,可是現在一則身上確有不少蝨子、蟣子正在咬他,咬得皮膚很癢,二則馬上要換通身裡外的衣服,召見群臣,所以就立刻同意沐浴。沐浴之後,他吩咐免去平時用膳的禮儀,免去奏樂,只叫竇氏陪侍,另有兩個宮女服侍,吃了簡單的午膳。

他疲倦已極,一嗽完口,就脫掉外邊衣服,倒在御榻上睡覺。剛躺下去時,背褥和枕上的香氣使他心旌搖動,看了看在榻前小心伺候的竇妃。竇妃看見他的眼神,趕快使眼色命宮女們退出,自己來到御榻邊上坐下,同時放下一半帳門,懷著膽怯和含羞的心情,等候著李自成的一句話或一個暗示。李自成握著她的手,注目看她片刻,忽然想到在山海關的慘敗,大部分將士的傷亡,心中一陣刺痛。又想到幾天後就要退出北京,對眼前這一位美人如何安置……

竇氏不知道如何是好,禁不住望著李自成的眼睛。隨即她看出他眼神的變化:剛才那種溫存的愛憐的神采突然消逝,換成了冷冰冰的眼神。而且他好像非常睏倦。她明白自己該走了,讓皇上安靜地睡一覺,休息精神。於是她強露微笑,輕輕抽出那一隻剛才被皇上緊握著的手。她又向李自成看一眼,發現他雙眼已經朦朧,不再望她。於是她輕輕站起來,離開御榻。遵照李自成平日不喜歡放帳子的習慣,把剛才放下的半邊帳門重新掛起,不出一點聲音,悄悄地走出去。不料李自成忽然半睜開眼睛,說道:

「記著,交申時將我叫醒。」

竇妃趕快回身,恭敬地回答:「遵旨,交申時將陛下叫醒。」

李自成很快地沉沉入睡。

他做了許多兇夢:夢見崇禎十三年入豫以前的流竄生活;夢見慧梅跪在面前哭泣;夢見王長順進宮見他,勸他快走。他問道:

「長順,我怎麼很久沒有看見你?」

王長順激動地說:「自從皇上做了文武大元帥,我就不容易見到皇上。後來皇上做了新順王,我這個老馬伕更不容易見到你了。現在你是皇上,我連進宮來也不容易。今日見到你是因為你在山海關打了敗仗。」

李自成也覺得心中很不好過,說:「你勸我快走,什麼意思?難道我就不能再戰麼?」

王長順說:「如今你手下兵也少了,將也少了,千萬不能在這北京作戰,趕快走吧。」

李自成問道:「長順,你是我的老人,十幾年忠心耿耿跟隨著我。現在許多人都不敢跟我說實話了。你對我說句實話:我還能夠打勝仗麼?」

王長順噙著眼淚說:「皇上,你聽我說,局面不同了。以前老百姓盼著你救他們,可是自從你當了文武大元帥,老百姓沒有享過一天安生的日子。你到處打仗,徵兵徵糧,老百姓仍然是遍地荒蕪,原來盼望的好日子都落了空。你能不能再打敗敵人,我怎麼能說呢?總之在北京不要停留,趕快乘敵人沒有追到,你離開北京走吧,走吧。」

說到這裡,王長順忽然哭了起來。李自成嘆口氣,揮手讓他退走。王長順走出行宮,忽然又放聲痛哭。李自成大驚,大聲呼喊:

「雙喜!雙喜!」

他聽見自己的喊聲,一乍醒來,彷彿雙喜渾身是血,依然站在面前。他睜大眼睛,這才看見是竇妃神色慌張地站在床前,向他叫道:

「皇爺,皇爺,皇爺醒醒。」

李自成完全醒了。他不願讓竇妃知道他做了兇夢,若無其事地伸個懶腰,說道:

「睡得真香啊!」隨即又問道:「交申時了麼?」

「離申時還差二刻。」

「吳汝義來過麼?」

「吳汝義剛剛來過,不敢驚動聖駕,又匆匆忙忙走了。」

李自成「呼」地坐起。竇妃勸他再稍睡片刻。他一邊下床,一邊說道:「孤有重要事馬上要辦,現在不是貪睡的時候。」

剛交申時,李自成來到武英殿東暖閣,傳見等候在武英門內的牛金星、宋獻策、李巖、李過。等大家進來,向他行了磕頭禮後,他吩咐大家都在面前坐下,說道:

「目前局勢緊急,你們都不必講禮,趕快商議事情吧。」

他又轉向來獻策問道:「捷軒能夠來嗎?」

宋獻策告訴他:劉宗敏雖然負傷,但今天必來議事。只是他不能騎馬,坐轎子要比騎馬稍慢。李自成馬上要吳汝義傳知東華門把門的親軍:劉宗敏不必在東華門下轎,轎子可以一直抬進武英門。

牛金星說:「這恐怕有礙宮中禮制……」

話沒有說完,李自成截斷說:「不妨破例嘛!」

在等候劉宗敏時,李自成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向李過問道:「你從范家莊退走時候,吳三桂派來的那六個行緩兵之計計程車紳都殺了麼?」

李過回答說:「殺了五個。有一個拼死逃脫。弟兄們射了幾箭,有一箭射中,但沒有射到要害,隨即吳三桂的騎兵趕到,把那個人救走了。」

李自成回過頭來向李巖問道:「京城情況如何?」

李巖說:「京城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臣已經作了守城準備。」

李自成點頭說:「這我已經知道了。」又轉望牛金星。牛金星告他說:

「這幾天來諸降臣也是各式各樣都有。有的人等待皇上回京來登極;也有人原已把門上貼的官銜撕掉,今日知道皇上回京,又重新貼了上去。像光時亨這個人,原來勸進的時候,他上過兩次表章,十分熱心。前天他也把門銜撕掉,躲了起來;今日聽說皇上要回北京,又趕快回到家中,重新貼上門銜。」

李過說:「像這樣心懷二心之臣,請皇上嚴加懲辦。」

李自成搖搖頭,說道:「如今是什麼時候,不必管這許多了。」

宋獻策稟報說:「剛才我接到探報,追兵有滿洲人,也有蒙古人,共有數萬。吳三桂的關寧兵走在前邊,大約兩天內就會來到北京。或走或守,今日必須決定……」

他的話剛剛說到這裡,劉宗敏來到。大家停止議論,等待他進來。劉宗敏進來,已經不能躬身行禮。李自成說道:

「捷軒,不必行禮了。你趕快坐下,商議大事要緊。」

劉宗敏坐下說:「敵人二三日內就要追到北京,皇上如何決定?」

李自成沉默不語,雖然他念念不忘登極大典,但是眼下即將退出北京,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更是各有打算。將士們死傷慘重,哪有歡快的心情?想到這些情況,他不能不猶豫了。

一個太監跪在簾子外邊奏道:「啟稟皇爺,禮政府右侍郎楊觀光、光祿寺卿李元鼎等偕六個詹翰與光祿寺臣工多人來到武英門,請求召見。」

李自成心中猜到這些人為何前來請求召見,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望著牛金星問道:

「這般新降之臣,這時候請求召見,見也不見?」

牛金星說:「大概是為勸進來的,足見諸臣一片忠心,擁戴至誠。」

李自成向外吩咐太監傳旨:「諸臣不必覲見,可將奏書呈進,回到各自衙門候旨。」

隨即他向宋獻策等詢問:「你們有何主張?」

宋獻策、李巖都說應該迅速登極,不令天下失望。李自成又問李過,李過說道:

「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不登極會使天下臣民失望,各處弟兄灰心。何況事到如今,已經宣佈在北京登極。不登極就退出北京,豈不是空來一趟,白白地逼死了崇禎,滅亡了明朝,結果替滿洲人做了一件好事,落一個啥聲名?」

李自成心中十分沉重,說道:「這樣緊急,安能顧到登極?」

劉宗敏忍不住大聲說:「若不在北京登極,正了大位,縱然想回到關中,也不可得了。」

他沒有解釋什麼原因,但大家心中都明白,而且知道他這一句簡單的話有多麼重。

牛金星補充了一句:「必須登極,名正言順。」

到這時李自成才不再猶豫,說道:「明日就登極好了,可以速速準備。」

牛金星說道:「皇上登極,是一次十分重大的典禮。按照勝朝慣例,新皇上登極,元日朝賀,均在皇極殿舉行。如明日在皇極殿舉行,從皇極門到武英殿,至少需要派三百人連夜打掃。不僅地上,連門窗、柱子都得打掃。自從三月十七日我軍圍攻北京以來,管這事的太監們都跑完了。所以現在不但各處積滿了黃沙灰塵,而且院子裡、磚縫裡也多處長出青草。去山海關之前,雖然也在這裡演習了兩次,都是匆匆忙忙,並沒有認真打掃。」

劉宗敏說:「今晚連夜派兵打掃。三百人不夠,派四百人、五百人都可以。」

李自成暫時沒有說話。他心中充滿了戰敗後的頹喪情緒。現在議論如何登極,並不能鼓舞起他歡快振奮的心情。他所考慮的是如何退出北京,如何應付滿洲人和吳三桂的追趕,如何使各地能夠不發生叛亂。

牛金星見他沉默不語,又說道:「請陛下聖裁,不可耽誤。」

李自成只好說道:「不必再換地方了,就在武英殿登極吧。至於登極大典,也不要按原來的準備去辦,一切從簡為好。」

牛金星仍然希望在皇極殿舉行大典,但是他還沒有說出,李自成又接著說道:

「軍情火急,不能講那麼多的排場了。軍師,明日登極是否吉利?」

宋獻策最擔心的事情是軍事方面,只恐怕退出稍遲,敵人追到北京,既不能戰,也不能守,更無援兵接濟,會不堪設想。所以他回答說:

「皇上登極,應天順人,隨時鹹吉,不必憂慮。請皇上明日登極,後日郊天,二十九日黎明即刻離開北京。釋菜、臨學之禮,可以暫時省去,俟到長安補行亦可。」

李過也擔心滿洲騎兵來得快,接著說道:「不管如何,後日夜間總要退出北京,不可耽誤。二十九日清早必須全部走光。」

牛金星為準備登極的事,立即磕頭辭出。

劉宗敏因為創傷痛苦,不能再坐下去,也告辭退出。臨辭出時,對李自成說:

「皇上,請馬上商定,如何退出北京,路上如何抵禦追兵,不能有一刻遲誤。後日夜間一定得全部退乾淨,不能耽擱到敵人……」

宋獻策、李過、李巖留下來同李自成商議從北京撤退的事。正商議間,忽報谷可成來到宮門求見。李自成心中一喜,立即說道:

「速速傳見。」

谷可成原來跟劉芳亮一道,作為北伐主力,越過太行山,到了懷慶府,又經過彰德府向北,破了保定。因為連線李自成的密詔,這才同劉芳亮商量好,抽出一萬騎兵、五千步兵,星夜往北京趕來。今日到了北京城外,駐兵廣渠門外,進宮來面見皇上。

李自成詢問了保定和薊南各地情況,也詢問了河南情況,知道處處都很不妙,心中十分擔憂。他告訴谷可成:已經決定二十八日夜間退出北京,二十九日全部退走。又告訴谷可成說:登極就在明天,在武英殿舉行大典。談了一陣後,他命谷可成就駐在廣渠門到盧溝橋之間,等大軍退過之後,谷可成的人馬才能離開。在這之前,要隨時準備同追兵作戰。又商量了許多應急事項,幾位文武大臣和谷可成才磕頭辭出。

這時已經酉時過半了。李自成心情十分灰暗。他想再看一看這座皇宮,看一看三大殿,於是走了出去。來到皇極門,看見巍峨的皇極殿和漢白玉的丹墀,心中嘆息說:

「恐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一邊看一邊向北走,一直走到乾清門,本來打算進乾清宮看一看,可是他猶豫了,不願進去,只是站在門外向裡邊張望。這時時近黃昏,沒有太陽,天色陰沉沉的,整個宮院,尤其是高大的乾清宮,顯得格外陰森可怖。李自成覺得精神恍惚,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好像看見崇禎正在宮中徘徊嘆息。乾清宮的正門開著,但是寶座十分陰暗,看不清楚。李自成看見的崇禎好像不是穿著皇帝衣裳,而是穿著白衣服,在寶座前邊走來走去。難道這是崇禎的鬼魂麼?他心中害怕,想離開,又想看個明白。正在繼續張望,忽然一陣北風吹過,他渾身感到冷嗖嗖的,不禁想到,自己的大順朝剛剛建立,難道也會從此完了麼?他又向乾清宮正殿看了一眼。這時又彷彿聽見什麼響聲,於是趕緊帶著隨從匆匆離開。

跟在身邊的吳汝義問他:「還到坤寧宮看一看麼?」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出了乾清門,向西轉去,走到西長街的永巷中,向南拐去。這一條長巷,如今已經夜色蒼茫,北風習習。他明白在崇禎亡國之前,像這樣的長巷中,每天晚上會有一些燈光。而現在卻是一片昏黑,鬼氣逼人,長巷看起來比往日更長了。

他帶著隨從,一直走到右順門,返回到武英門外。這時武英門內外已經有許多士兵和太監在打掃洗刷,並且搬來了許多儀仗,即叫作鹵簿的東西,放在金水橋外西南邊的棚中,準備明天陳設。他平常很少有怕鬼的思想,剛才在皇極殿前,特別是乾清門外,忽然產生一種恐懼的感覺,直到這時恐懼之感才消失下去。他在金水橋上站了片刻,望著士兵們擺弄東西,打掃地上,才感到又回到了熱氣騰騰的世界。然而他心中總是離不開一個念頭:難道北京就這麼丟掉了麼?難道大順朝一敗塗地了麼?他沒有說一句話,趕快回到寢宮。

李自成覺得十分疲倦,連晚飯都不想吃。雖然明日要舉行登極大典,可是他不但沒有一絲興奮快活的心情,反而總在想著很不吉利的事情。崇禎的影子偶爾又在面前走動。其實他並沒見過崇禎,只是在進北京的第二天,看見了崇禎的死屍,也看見了周後的死屍。如今在眼前晃動的仍是剛才在乾清宮看到的那個穿白衣服的幻影。儘管他明白這不是真的,但卻無法將這幻影從眼前排除。

竇妃在他面前跪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出。她心中十分不安。她知道李自成明日巳時要在武英殿登極,受百官朝賀;後日去南郊郊天,夜間就要退出北京,奔回西安。儘管她已經明白,山海關打了一次大敗仗,要退出北京。可是如今真要退出,她又十分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會落個什麼下場。當然她很願意隨李自成往西安去,害怕皇上離開北京時會命她自盡。崇禎臨死的時候,不是強迫皇后、天啟娘娘、袁皇貴妃都自盡了嗎?長平公主小小年紀也被他砍傷,本來要砍死的,只是因為他手顫得舉不起來,第二劍才沒有砍下去。另外有幾個被皇上「幸」過的女子,還沒有名號,也全都逼著自盡了,有一二個不肯自盡,也被皇上親手殺死了。大順皇上會不會也逼她自盡呢?真要逼她自盡,她也只好自盡,可是父母以後如何是好?她又想到,縱然皇上不要她自盡,不管什麼時候,她也決不落入敵人之手,不受胡人之辱。隨時她都準備懸樑自盡,以報皇恩。如今她只希望有一個名分。有了名分,即使她死了,一二年後,胡人和吳三桂被打敗,大順朝仍然會對她追封,一家也有了榮耀。這一切複雜的思想,在她心中翻騰了很久。她終於強裝笑容,跪在地上說道:

「明日皇上登極,文武百官在武英殿正殿朝賀之後,臣妾也要率領都人們在便殿朝賀,不知臣妾應該如何穿戴?」

李自成壓根兒沒有想到後宮朝賀的事,說道:「你想怎麼穿戴都可以,只要好看,不過分,就行。」

竇氏說:「皇家規矩自然不能僭越,可是臣妾尚無名分,明日按什麼品級穿戴,請皇上明白宣示,讓臣妾遵旨而行,不敢亂了皇家利制。」

李自成才想起宮妾中有各種名式,略微思考了一下,就說:「你按照妃子穿戴朝賀好了。」

竇氏趕快跪下磕頭謝恩。

李自成又說:「可是妃子的新冠服如何準備得及?」

竇氏告他說:「尚衣局有每年新制的冠服,藏在庫房中,並未損失,請皇上傳旨取出就可以了。」

李自成立刻傳旨下去。

李自成拉著竇氏的手,仔細端詳著她美麗的眼睛,看出她在溫柔的微笑中隱藏著憂愁和悲傷。他自己也不禁心中難過,暗自說道:

「明晚離開北京時,對她如何處置啊?」

四月二十七日早晨,天氣陰霾,日色無光,下著黃灰,略微有點悲風,更增加了暗淡愁慘的氣氛。武英殿前的院子裡很早就由錦衣衛擺好了皇帝的全套儀仗,並由綵衣象奴牽來了六匹披紅掛綵的大象,分立在金水橋外。兩行錦衣衛士分立在丹陛下邊。接著有兩行錦衣旗校,手持著金瓜、鉞斧、朝天蹬等等儀仗。最後是三匹仗馬。本來仗馬只有兩匹,可是李自成想著烏龍駒為他馳騁疆場十幾年,今天也應該讓它看一看這個場面,所以命人將它披紅掛綵,牽進武英殿院中,同兩匹仗馬立在一起。王長順擔心烏龍駒不守規矩,很早便穿著他御馬寺主管官的六品文官朝服趕了來。果然,還沒有等到典禮開始,烏龍駒就很不安靜,不斷地用蹄子刨動磚地,抬頭嘶鳴,欺負旁邊老實的仗馬。別人發現這樣下去不行,告訴了王長順。王長順嘆一口氣,親自來到烏龍駒旁邊,輕輕說道:

「你是管打仗的,不是管儀仗的。你沒有看皇上登極大典的福分,我將你牽出去吧。」

他噙著眼淚,將烏龍駒牽出去,交給手下人,牽回御馬房中。自己又回到院中,等候文武百官前來。

文武百官早已在午門外朝房中等候。忽然午門上鐘鼓三鳴,他們肅然地從右掖門走進了紫禁城,來到武德閣下肅立。武英門外的鐘聲響了三下,他們按照大順朝開國時候的特別規定,武左文右,分兩行來到,過了金水橋,進入武英門,從錦衣旗校和錦衣力士中穿過,避開中間的御道,從東西兩邊登上了丹埠,在丹墀上按部就班,肅立等候。

百官中有一大半是在西安和北京新降的官員,而文臣中大約十成有八成是北京的降臣。這群北京降臣本來不想前來,可是既然逃不出城門,又無處可躲,便不得不前來了。他們並不打算逃往西安,又明明知道吳三桂一到會大禍降身,因此在等候的時候,一個個面色如土,驚魂不定,互相偷看,交換眼色。從西安來的降臣,自認為從「龍」在先,家在長安,退回關中,富貴仍在,雖然心中為戰事擔憂,卻神色比較鎮靜,有人還因為「躬逢開國盛典」而感到振奮和驕傲。

一個太監走到丹墀一角,揮動三次長鞭,也就是靜鞭。文武百官在三聲靜鞭響後,更加寂靜無聲。王長順穿著御馬寺六品文官朝服,立在文官隊中,忽然想到當年他趕牲口的時候,在曠野中也能把鞭子扯得這麼響。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突然從武英門外的金水橋南邊響了三聲火銃,跟著鞭炮響起來,非常熱鬧。按道理說,靜鞭響後,皇上出來之前,應該一點聲音不許再有。可是現在的這個特殊情況,卻在李自成東征之前研究登極大典的朝儀的時候已經定下了。當時陝西籍的武將們希望在皇上登極時放三眼銃,放鞭炮。他們說:「鄉下辦喜事,都要有三眼銃,有鞭炮。皇上登極,應該更加威武,更加熱鬧,豈可不放三眼銃,不放鞭炮?」這當然不合朝儀。禮政府尚書鞏焴只好求首相牛金星決定。牛金星不贊成放三眼銃和鞭炮,但也不敢違背陝西武將們的意思。有一次他同劉宗敏一起進宮來議事,當面向李自成請示。李自成笑而不答,望望劉宗敏。劉宗敏說:

「前朝沒有的,我們來個新興吧。如今還在馬上打天下,應該與太平時候不同。這一次要放三眼銃,要放‘萬字頭’的大鞭炮,下不為例好了。」

李自成笑著點點頭。於是今天的登極大典就有了三眼銃和「萬字頭」的鞭炮,使官中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鞭炮響過之後,有鴻臚寺官員進入武英殿,轉到東暖閣,但沒有進去。有一個宮女揭開黃緞繡龍門簾,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說道:

「恭請皇上起駕!」

李自成頭戴平天冠,冠前有十二行寶石珠串直垂到眉毛上邊。身穿黃緞繡龍袍,前後的「潮水」全用藍色,表示大順朝是「水德王」。腰繫玉帶,腳穿直緞粉底金線繡龍嵌珠雲頭靴。他正端坐在御座上,心神不寧。長久以來,他就盼望著登極這一天;如今這一天來到了,卻又不是他所盼望的。他沒有料到在山海關敗得如此慘重。雙喜、李友、李強等幾十員愛將,二三萬追隨他多年的偏將、校尉和士兵,死在石河西岸和潰退的路上。昨夜他得到兩次十萬火急軍情稟報。一個稟報說吳三桂和胡人的步騎大軍正在向北京趕來。另一個是劉芳亮來的密奏,說是河南、山東到處叛亂,紛紛將大順朝的州縣官,或殺死,或趕走,或捉到送往南邊新建立的明朝。

他感到害怕,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剛才聽見武英門外的鞭炮聲,儘管那麼熱鬧,他的心頭卻感到異常空虛。而對於山海關大戰,他感到無限的悔恨……

看見鴻臚寺官員請他出去行禮,又聽見外邊開始奏樂,他所熟悉的嗩吶聲和皇家的雅樂合在一起。他默然地從御座上站起來,向正殿走去,耳邊似乎又聽見劉宗敏說的一句話:

「若不在北京登極,皇上想回到關中,也不可得了。」

同時他心中明白:今天的登極大典,只能叫作匆匆行事,與原來準備的典禮大大地不同。昨天深夜牛金星同鞏焴又進宮一趟,將有關行禮的幾項事情當面向他稟明。他自己不再去郊天了,明日由牛金星代他前去。祭太廟也不祭了,因為太廟裡邊還放著明朝的神主。丞相率百官在午門拜賀的舞蹈,也省去了。既然不在皇極殿登極,許多應行的禮都沒有了。他進北京以前萬想不到他所念念不忘的登極大典竟是如此草草。他正在心中十分不快,四個直指使進來導駕,請他到正殿去,受百官朝賀。他默默地進入正殿,在樂聲中升入寶座。文武百官從兩邊退出,歸入班中。依照鴻臚寺官員的高聲唱贊,文武百官在丹墀上向北跪下,行三跪九磕頭禮(秩序不免有點亂)。劉宗敏因為身負重傷,免了跪拜。然後草草地由鴻臚寺官員恭讀了由劉宗敏、牛金星領銜繕就的賀表,無非是稱頌他的功德,說了一些空洞的祝賀的話。李自成並沒有聽進去,他明白這是照樣的文章。讀完賀表之後,文武百官又一次向他磕頭,山呼萬歲。接著又讀了皇上的敕諭,讀罷又是百官叩拜,山呼萬歲。

登極的典禮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行過了,跟著是奏樂。他從寶座上下來,又退回武英殿的東暖閣。群臣也從武英殿的丹墀上退下去。

這時,宋獻策和李巖都看見王長順從文臣班中最後起來,熱淚縱橫,腳步踉蹌,走下丹墀。他兩個心中吃了一驚。隨即牛金星也看見了,但他們都佯裝不曾看見。牛金星態度雍容,步履穩重,只是心裡不免想著王長順如此形狀,雖是喜極而悲,人之常情,卻似非吉利之兆。宋獻策和李巖來到朝房休息後,見身邊沒有別人,宋獻策悄悄問道:

「王長順何以跪在丹墀上如此流淚?」

李巖輕輕地嘆口氣,不敢亂說,搖搖頭,悵惘地向院中望去。

鴻臚寺官員傳呼:文武百官齊去承天門肅立等候。承天門樓上設有御案御座,由錦衣旗校侍立御座兩邊,但李自成並沒有親自前來,僅僅在御案上設立黃緞牌位,上邊用恭楷寫道:

「大順皇帝萬歲!萬萬歲!」

大體上按照大赦天下頒詔的故事,行了儀式。詔書原文很長,是在李自成去山海關前擬好的,李自成也反覆推敲過。首先說明朝政治如何壞,百姓如何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奉天命誅除無道,滅了明朝,建立大順;又如何在群臣百姓一再敦勸下,即了皇帝位。接著就說他今後對明朝的苛捐賦稅全部豁免;明朝官吏凡貪汙的一定嚴懲,決不寬恕;奉公守法的一體照舊錄用;明朝宗室,只要投降的,都加保護。最後說道,在登極以前,除掉弒殺父母,大逆不道的,其他不論什麼重罪,一律赦免,不再追究。但是頒詔之後,再有觸犯王法的,決不寬恕,等等。牛金星代皇上頒詔。詔書由鴻臚寺官員宣讀以後,便放在一個盤子裡邊,盤子上有一個結頭,用黃色繩繫著從承天門上邊放下去,便算完成了頒詔這件大事。然後跪在下邊的文武群臣又是一陣山呼萬歲。

當承天門頒詔的時候,李自成正在武英殿偏殿中受竇妃和宮女、太監們的朝賀。然後他回到寢宮,在宮女們服侍下去掉了平天冠、龍袍、雲頭靴,換上皇帝的便服,頓時覺得渾身輕鬆,比剛才這半日自在多了。他心中有一種空虛感,暗暗地想道:

「這就叫登極了麼?打了十六七年的仗,死了無數的將士和百姓,就為的這件事麼?……」

李自成照例對竇妃有很多賞賜,對官女、太監們也都有賞賜。儘管大家心中都是七上八下,各人都不知道以後如何,可是表面上都偽飾著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李自成心中也很明白,只是他無暇多想,他更多的心思用在考慮如何退出北京,如何在路上抵禦追兵,如何平安進入國關等問題上。這時一個太監進來,向他啟奏:

「御馬寺牧馬苑使王長順在宮門求見。」

李自成心中一煩。他想,打仗的事,他都操不完的心,說不定吳三桂和滿洲的幾萬人馬兩天左右就會追到北京,哪有時間同王長順見面呢?王長順也不過是談他御馬寺的事,那是將來的小事情,用不著現在見面。於是他輕輕揮揮手,說:

「告訴王長順,我很疲倦,正在休息。」隨即他又考慮起打仗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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