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福建議,差人密諭姜瓖前來太原議事,以觀動靜。如果姜瓖肯來,證明他心中無鬼,不會馬上投降,也不會與李過為難。
宋獻策搖搖頭說:「這事情千萬不要做。如今對姜瓖只能暗中防備,表面上裝作信任,絕不要露出不信任的意思。如果現在派人以皇上密旨召他前來議事,他害怕不敢前來,豈不是逼他速反?他抗旨不來,下一步如何處置?」
牛金星也說:「萬不要打草驚蛇,暫時只能睜隻眼合隻眼,暗中防備,最為上策。至於李過將軍,手下有三千精兵,看來姜瓖還不敢對他動手。」
陳永福又說:「既然如此,我們許多人都受了大順的封爵,姜瓖還沒有受封。如今可否封他一個伯爵,以籠絡他的心?」
李自成輕輕搖頭說:「兩個月前我們才到大同,那時候沒有封他為伯,如今再封,已經不能滿足他了。」
陳永福說:「雖然晚了一步,也不妨試一試。」
李自成又搖搖頭說:「如今我們連吃敗仗,姜瓖如果有心忠於大順,暫時不封他,他也會忠於大順。如果他已決定投降滿洲,封伯封侯都不能阻止他,反而顯出我們沒有辦法。此事不妨等一等再說。」
經過商議,決定陳永福專守太原,將散在附近各州縣的人馬都調回太原,各州縣的治安由各州縣官自理。李自成對陳永福說:
「我們相處時間不久,可是將軍的忠義之心,我早有所聞,所以對將軍特別倚重。如今國家有困難,又遇著胡人出兵關內,望將軍努力保衛太原,能夠撐持多久就撐持多久。朕駐在平陽,作將軍後援。只要關中人馬過河東來,朕親自率軍馳救太原,望將軍戮力殺敵,為國立功,名垂青史。」
陳永福躬身說道:「臣從前守開封,與陛下為敵,使陛下精兵戰將多有損傷,陛下亦曾在開封城下受了箭傷。後來陛下不念舊怨,對臣以禮相待,又封為文水伯。臣聞前朝曾有君臣魚水之說,不意親自遇到聖主,如此恢宏大度,不念舊惡。臣自投誠陛下之時,已經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就是肝腦塗地,也要報答陛下知遇之恩。我軍雖然在山海關戰敗,胡人十分猖獗,但勝敗兵家常事,請陛下不必過憂。臣縱然兵力甚微,也決心死守太原。目前敵人並非明朝,而是滿洲胡人。古人說:漢賊不兩立。想當初楊令公同遼國打仗盡節,長享千秋美名,臣也願意效法。倘若敵兵前來,固關不能守,雁門不能守,臣願同將士們血戰城頭。只要臣不死,太原絕不會失守。」
他的話說得慷慨真誠,李自成、宋獻策等都十分感動。陳永福當即叩辭,傳令府州縣人馬向太原集合。
李自成繼續與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商量大計,直到深夜。據他們推測,滿洲人首先要統一畿輔,進佔山東、山西,進兵河南,建立像金朝那樣的局面。在此同時,江南也會很快建立朝廷。福王已先到南京,按倫序大概會成為南明小朝廷之主。將來的形勢將是三分天下:滿洲人在北邊,南明在南邊,大順在西邊。這樣的結果是李自成所不甘心的,所以目前必須趕快下手,除山西之外,還要爭奪河南。倘若河南失去,不惟關中難保,甚且連三分天下也不能維持。
他們一直商量到天色將明的時候,才決定宋獻策迅速趕回長安,徵集大軍,進援山西。等劉宗敏傷愈之後,讓他率領二三十萬精兵到懷慶、彰德,威脅畿南,使清軍不能南下河南,也不能進攻山西。
李自成聽李巖說,紅娘子的健婦營在井陘一帶也損失了幾百人,慧劍陣亡,心中很難過。儘管最近這一個月來,親信將領死傷甚多,但想到慧劍是黑虎星的妹妹,初到大順軍時只十五六歲,深得他和高夫人歡喜,看成義女一般,沒想到竟然會死在井陘。他為此事沉默了片刻,然後叫宋獻策另外安排人馬去守固關,將紅娘子的健婦營換回,開到平陽休息。原來紅娘子來山西的差事是護送晉王府男女宗室和一些大戶人家遷往關中。如今長安擁擠不堪,關中糧食也十分困難,晉王府宗室和山西大戶遷往長安的事暫時緩辦。
可是潼關幾乎是關中的最後一道屏障,守潼關刻不容緩。命誰去守潼關?商量到這裡,誰都想不出合適的將領。李自成想到那麼多的大小將領,特別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在山海關不是陣亡便是受了重傷,如今身邊竟然沒有可以依靠的大將,心中不禁傷感。怎麼辦呢?商量的結果,想命馬世耀守潼關;可是馬世耀在山海關也負了重傷,如今已從韓城過河口長安養傷去了。只好傳諭馬世耀:傷好之後,速赴潼關,不奉旨不許擅離潼關一步。這麼決定之後,李自成苦笑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如今我身邊不要說大將沒有了,就是雙喜、李友、李強這樣在身邊使喚的人也都死完了。」說完之後,剛才臉上勉強露出的苦笑忽然消失,不覺流下眼淚。
牛金星、宋獻策、李巖也都感慨萬千。李巖直到現在還不曉得李自成催他趕快來太原有何重要事情。他發現李自成沒有派他回河南的意思,就忍不住問道:
「陛下召臣速來太原,不知有何諭旨?」
李自成一直在低著頭考慮一件事,現在經李巖一問,就收起愁緒,抬起頭說:「我要派你一件差事,你想是什麼差事?」
李巖說:「是不是命臣速回河南?」
李自成搖搖頭:「河南雖然重要,但目前你不去也可以。只要等劉捷軒傷勢一好,率三十萬人馬去豫北,河南局面就會大變。朕要你來太原另有差遣。」
李巖說:「請陛下面諭,臣當盡力而為。」
李自成說:「過去我們只想到同明朝作戰,經過山海關之戰,才知道大敵乃是胡人。所以過了井陘之後,朕突然又想到你從前說過的那位劉子政。既然他在遼東從軍二十年,肯定深知滿洲情形。三個月前,你說他離開晉祠回五臺山了。朕想差你去五臺山以厚禮相聘,請他來我朝做官,在朕身邊,朕隨時好向他諮詢方略。如今我朝群臣之中,真正熟悉虜情的還沒有一個人。你休息一下,明天就往五臺山去。」
李巖確實根本沒有想到這件差事,暗暗地感到為難。因為他曉得,劉子政雖然熟悉關外情況,但一向仇恨大順。如今明朝亡了,崇禎帝后被逼殉國,劉子政的仇恨必然比原來更深,如何肯來大順朝中做官?但他也不敢不去,恭敬地回答說:
「劉子政是否能夠來,現在不得而知。可否先命五臺縣令探明劉子政是否仍在五臺山,是否願意前來我朝做官,然後再去禮聘,這樣縱然他不肯來,皇上的威望也不會受損。」
李自成的心裡有點不快活,沉吟片刻,問道:「劉子政一向以不能打敗滿洲為恨。如今滿洲人進入北京,他應該與我們同仇敵愾,才是個道理。如果我們厚禮相迎,他看來是會前來的。」
李巖說:「劉子政雖然仇恨滿人,可是他是勝朝的遺民,他要忠於勝朝,未必肯下山來助我。況且如今我們接連兵敗,他更不肯為我所用。」
李自成更加不悅,朝宋獻策、牛金星望望,問他們有何主張。宋獻策知道李巖不願去,也明白劉子政不會應聘,就說道:
「可以先命人去五臺山探明劉子政的下落,然後再去禮聘。如今最要緊的是徵集人馬,部署作戰。至於劉子政,縱然瞭解虜情,恐怕也緩不濟急。」
牛金星也是這麼想的,另外他雖然沒有問過,卻猜到李自成不願放李巖回河南,所以才差他去五臺山禮聘劉子政,於是說道:
「聘請劉子政固然也是皇上招賢納士的一番心意,但目前確實急需徵集人馬糧草,部署作戰。林泉暫不去五臺山,留在皇上身邊,隨時運籌帷幄,也是很重要的。不如皇上先密諭五臺縣令,查明劉子政是否仍在山中,再作計較。」
李自成聽了宋獻策、牛金星的話以後,覺得也有道理,決定暫不派李巖往五臺山去。他對大家說道:
「這樣吧,我在這裡稍候數日,就要往平陽去。明日軍師先回長安。今天大家暫去休息,有些事明天再議。」
第二天,宋獻策帶著少數隨從匆匆上路,趕往長安。
李自成一夜沒有睡好,各地來的訊息都使他心情沉重。雖然滿洲人馬和吳三桂的人馬開始從真定返回北京,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休兵,下一步還要大舉進犯。從河南、山東來的訊息也很不利:反叛大順的州縣越來越多,各地方大都鬧起來了。他在慌亂無計之餘,深恨滿朝文武在北京時只知勸他登極,向他獻下江南之策,卻沒有人向他提到滿洲人兵力甚強,必會乘機進關。直到他在山海關決戰時候,才突然知道滿洲人比吳三桂的力量大得多,鑄成大錯,後悔已經晚了。如今這麼回想起來,他對宋獻策比對牛金星和李巖要看重一點,因為對東征山海關之事,只有宋獻策曾經苦勸他不要前去。而李巖並沒有堅決阻止他對吳三桂的御駕親征。按說,李巖是會看出這步棋走錯了的,可是為什麼他不像宋獻策那樣苦心勸阻呢?至於牛金星,雖然也沒有勸阻,但他當時正在主持籌備登極大典,每日事情很雜,沒有勸阻也情有可原。李巖是不能原諒的。而且李巖自進北京以後,對很多事情都不多說話,誰知他心裡懷著什麼想法?但是他儘管這麼懷疑李巖,表面上卻神色不露。第二天御前沒事時,他又對李巖說道:
「朕原來要差你去五臺山尋找劉子政,請他前來共事。後來聽了你和獻策的話,決定等等再看。可是現在事情確很緊急,朕身邊沒有一個真正明白關外的情形的人,所以朕昨夜又想了很久,還是派你去五臺山禮聘劉子政前來。望你不辭辛苦,走這一趟,速去速回。要帶多少銀錢,你自己告訴管事官員,為你準備,不要耽擱太久。」
李巖看見李自成神色十分嚴肅,從口氣聽出這事情已經無可更改,只好回答一聲:「臣遵旨前往,請陛下不必焦慮。」
他出來以後把許多應該準備的事情立刻準備停當,帶了銀錢和隨從人員就要出發。他心中有點害怕:萬一請不來劉子政,皇上豈不要怪罪?他在心中感慨說:
「皇上的章法亂矣!」
李巖正要啟程,忽然李自成又召他立刻進宮。他趕快換了衣服,來到行宮。牛金星已在那裡同李自成商量大事。等他行了磕頭禮,李自成命他趕快坐下,告他說剛才得到稟報:南京已經立福王為君,河南局勢很亂,大順在河南、山東兵馬不多,各處新上任的州縣官有的被殺,有的被驅逐,有的被捕送南京。李自成問他,有何辦法可以收拾中原亂局?李巖趁此機會提出來,他願意與李侔馳回河南,收拾紛亂局面,但需要皇上派一支精兵給他。李自成心中疑問,他為什麼不想別的辦法,不派別的人前去,而非要同自己的兄弟李作回河南呢?又為什麼這麼急著回河南呢?是不是看我的大勢已去,急於想離開我?於是他不動聲色,又問道:
「卿回河南,有何辦法,可以收拾中原局面?」
李巖覺得這是大好時機,就說道:「河南是微臣桑梓之邦,人地較熟,容易號召士民,共扶大順,對抗夷狄。」
李自成說:「可是南京立了福王,卿將如何對付?」
李巖說:「今日南京已經立了新君,確實不易對付。請容臣馳回河南之後,相機行事。倘能緩和與南京的不共戴天之仇,共同抵禦胡人,這是上策。等胡人被我們打敗之後,那時再與南京爭奪中原,命襄陽、荊州、承天的人馬順流東下,關內人馬出河南到淮北,南過長江,兩路夾攻,江南不難平定。」
李自成說:「恐怕與南京合起手來共御胡人,也不是那麼容易。」
李巖說:「事情確有困難,也只能走一步說一步,相機行事。事前一切都想得很順,到時候未必就順。」
李自成心中頗不高興,想道,這不是嘲笑我去山海關時,起初想得容易,而最後吃了敗仗嗎?但是他竭力忍耐著,又問道:
「卿另外有何方略?」
李巖說:「臣並無別的方略,只是想,第一要順應人心。」
李自成問:「何為順應人心?」
李巖說:「崇禎十三年,陛下初進河南,當時百姓苦難深重,如在水深火熱之中,所謂人心思亂,正是此時情況。陛下順應人心,剿兵安民,開倉放賑,三年免徵,所以陛下所到之處,遠近響應,開門迎降,望陛下之來如大旱之望雲霓。後來陛下兵力強盛,橫掃中原,南至湖廣,攻城掠地,所向克捷。到這時候,百姓所殷殷期望者不是再亂下去,而是望陛下設官理民,恢復農桑,使百姓稍過溫飽日子,此所謂人心望治。然而人心望治而終未獲治,辜負了百姓殷望。由於沒有順應人心,所以目前一聽說山海關我軍受挫,便處處不穩。臣回河南之後,要順應人心,就要首先撫輯流亡,興利除弊,恢復農桑,使百姓有安居樂業之望,而不再受兵戎之苦。」
李自成點點頭,問道:「還有何方略?」
李巖說:「河南山寨大則數萬人,佔據許多州縣;小則萬餘人,也佔領一州一縣。這些土寨,倘若投降胡人,是我之大患;如被南京加以名號,為南京所用,也是我們的大患。因此臣到河南之後,要不惜金錢,聯絡所有土寨,使他們不要與大順為敵。倘能使他們投順過來,則更為上著。但目前我不敢說李際遇等一定會投降大順,只求他們暫時觀望,不要南投福工,北投滿洲,就算好了。還有,清兵必定過河。臣回河南之後,豫北一帶自然要作些安排,但更重要的是沿黃河千里,處處設防,使東虜不能過黃河,如此則河洛鞏固,潼關可守。」
李自成又問道:「東虜固然可慮,南京已經立了福王為君,史可法率領四鎮之兵,駐在江北一帶,必然北來。倘若南京小朝廷與胡人合起手來,共同對我,河南就危急了。倘若出了這種局面,卿有何善策?」
李巖想了一下,實在也想不出好的辦法,便說道:「臣不能預先料就敵人走什麼棋。目前局面確實困難。我們兵少糧缺,倘若胡人和南京合力謀我,河南局面確實不易撐持。臣回河南之後,只能收拾民心,準備應付艱難局面。至於還有什麼想法,容臣回河南以後,再相機謀求方略。」
李自成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但也沒有表示可否。李巖催促道:「時機不可失。時機一失去,就不會再來。請皇上速速決斷,臣好星夜馳回河南。」
李自成沉吟片刻,望著牛金星。牛金星深知這事情確實重大,在此危疑之際,他怎麼能夠輕易說話呢?他打量李自成的神色,看見李自成表情沉重,充滿疑慮,他更不敢說話了。
正在這時,陳永福進宮求見。行禮之後,面奏榆次縣士民叛亂,問李自成是否派兵前去攻城?李自成大吃一驚,問道:
「榆次距太原只有六十里,朕駐蹕太原,榆次士民如此猖狂,竟敢據城叛亂?」
陳永福說道:「許多鄉紳大戶雖說投降大順,實際心中不服,今見我軍連敗,士氣大損,所以膽敢乘機叛亂,這也是難免的。請陛下不必憂慮,讓臣派兵前去剿殺。」
李自成恨恨地說:「眼下胡人擾亂中華,這般官紳士民,有錢大戶,為什麼不看到我大順朝正對胡人苦戰,偏要跟我搗亂?」
陳永福說:「請陛下恕臣直言:雖然陛下佔有全晉,上膺天命,成為中國之主,可是幾個月來山西的鄉宦官紳,世家大戶,以及讀書士子,多在觀望成敗,仍存思念明朝之心。近來因見我朝山海關戰敗,又失去北京,退回山西,以為我朝已失去天下。又聞南京另立新主,所以這般人乘機叛亂,妄想恢復明朝江山。」
李自成問道:「難道他們沒看見是胡人佔領了北京麼?不知道吳三桂投降了胡人麼?」
陳永福說:「直到眼下,士民們還認為吳三桂是明朝的忠臣,只是向胡人借兵,志在恢復大明江山。」
牛金星插言說:「臣昨天看到一首詩,是傅山新近作的,傳進太原城內。沒想到連傅青主這樣很有學問的人,也不明白滿韃子進關來是要滅亡中國。」
李自成說:「傅山,朕久聞其名。今年春天,朕來到太原,很想同他一見。他竟抗拒禮聘,離開家鄉,躲藏到深山裡去。他的詩怎麼寫的?」
牛金星說:「共是三首詩,要緊的是其中兩句。其餘的句子臣全未注意,記得這兩句詩是……」
李自成說:「你只管說出來,不必顧忌。」
牛金星說:「這兩句詩是:‘漢鼎尚應興白水,唐京亦許用花門。’」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