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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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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猝不及防,在階下躬身回答:「奴婢姓張,以前服侍你的並不是我。」

錢鳳覽在心中罵道:「混賬!不是太子,你何必自稱奴婢?」

但是他無暇對楊玉追問,趕快喚上來從前侍衛東宮的十名錦衣旗校並錦衣指揮李時,問道:

「你們說,他是真太子不是?」

李時和十名舊日錦衣旗校一起跪下,噙著眼淚同聲回答:「這是真太子,一點不假,我們願以生命擔保。」

錢鳳覽心中十分感動,揮手使他們退下,大聲說:「供詞已經記錄在案,不許翻供!」

李時等說道:「決不翻供!」

晉王朱求桂站在階下,仍舊咬定以前的供詞,說這個少年他不認識,確非真太子。太子又駁辯他說:

「他雖是太祖皇爺之後,可是已經隔了十一代,封在太原,並未進過北京皇宮,如何能質證我不是太子?」

晉王說:「我在流賊軍中見過太子,模樣並不像你這樣。太子已經死於亂軍之中,絕不是你,你是假的。」

太子說:「在流賊軍中,我們並沒有拘押一處。去山海關路上也不在一起,沒有說過話。你即便遠遠地望見我,不一定看得清楚。我是根本沒有看見你。你因為貪生怕死,昧著良心,說我不是太子。就憑你這行徑,豈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後代麼?昨夜我夢見大行皇帝,讓我不要辱沒列祖列宗,說道:‘你父皇已經身殉社稷,眼望著你能夠苟且偷生,日後恢復江山。如今看來已經不可能了。要死死個光明正大,不可汙了你的太子身份。’朱求桂,你以為我怕死麼?」

晉王一時無言辯白,滿臉慚愧,低下頭去。滿洲尚書命將今日出證說太子是真的人全都下在獄中,停止審問。

攝政王多爾袞急於要將「假太子」定案,以便結束這個在漢人中十分敏感的問題,所以第二天上午,又在原處審訊此案。昨日的一干人證重新提到大堂。

又像昨日一樣,錢鳳覽一個一個地問了姓常的太監、錦衣衛指揮李時和那十名在東宮侍衛的錦衣旗校。這些人都一口咬定太子是真。然後,錢鳳覽又問了其他一些人。有的仍然說太子是真;也有人為要保住性命,改了供詞,吞吞吐吐地說太子是假。吳達海一看這樣不行,就要錢鳳覽間舊日的東宮太監楊玉,因為楊玉昨日已經昧著良心,質證太子不真了。錢鳳覽命將楊玉提到面前,問道:「你是楊玉?」

「我是楊玉,一向在東宮服侍太子。」

「昨天你說太子是假,今日要說實話。太子究竟是真是假,你必須說清。倘有不實,定將嚴加治罪。」

楊玉忽然大聲說:「錢老爺,昨天我說的不是真話,今日我要實說了。」

錢鳳覽說:「好,你實說吧。」

楊玉說:「太子是真,絲毫不假。」

他的聲音很大,理直氣壯,好像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堂上和堂下的人都大吃一驚;立在二門內外計程車民們不禁小聲叫好。有人說:「這倒是個有良心的太監。」還有人說:「像這樣的人,死了也是有正氣的硬骨頭!」滿洲尚書吳達海向楊玉恨恨地看了一眼,輕輕地罵了一句:「該殺!」

錢鳳覽繼續問道:「楊玉,你昨日說太子是假,為何今日變供?是真是假,不得隨便亂說。我再問你一句:太子究竟是真是假?」

楊玉抬起頭來說道:「昨日我說太子是假,是一時貪生怕死,又受了別人勸說,實在是昧了天良。昨夜我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應該不顧生死,說出實話,所以今日變供。太子是真太子,千真萬確。縱然將我千刀萬剮,決不再變供。我很不明白:李自成進宮以後,尚且對太子優禮相加;縱然在山海關失敗之後,仍不肯殺害太子,說這是朱家與李家爭奪江山,太子年幼無辜,發給銀兩,放太子逃生。如今大清朝坐了江山,口口聲聲是為先帝崇禎皇爺報仇,為何一定要說太子是假?為什麼說太子是真就要犯罪;說太子是假就要受賞?我楊玉是大明奴婢,多年在東宮服侍太子。我還有天良,明知我今日說太子是真,未必能救了太子,而我自己必死無疑。可是我寧肯粉身碎骨,也要證明太子是真的,以後決不翻供。」

這話說得堂上堂下的人都很感動,連那些說太子是假的人也都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楊玉。錢鳳覽心中稱讚,頻頻點頭。雖然昨夜有一刑部同僚奉范文程之命將攝政王的旨意告訴了他,他當時沒有說話,表面上並不反對,但是他心中的主張卻更堅決了。北京士民擁護太子的熱潮給他大大的鼓舞。他決定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決不為威武所屈,不怕殺身之禍。今日要力爭照實定案。他明知太子必死,但是他希望太子死得明白,他自己也死得清白。此刻聽了楊玉的話,他帶著微微打戰的聲音問道:「楊玉,你可知道,你今日的供詞擔了莫大幹系麼」

楊玉回答:「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不能昧了天良,把真的說成是假的。」

「你明日還會變供麼?」

「皇天后土,我楊玉至死也不變供。」

吳達海立刻命將楊玉帶下去,隨即對錢鳳覽說:「你問那個少年,問明白他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錢鳳覽忍耐著心中的憤怒和不平,聲音更加顫動,向太子問道:「你,你,你的系何人?你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朱慈烺用鼻孔冷冷一笑:「我實是太子,你的新主子硬要說我是假,我何必多辯?亡國太子,是真也死,是假也死,辯又何用?」

說到這裡,朱慈烺停下來想了一下,隨即落下眼淚,大聲說道:「為著千秋後世,我不應該糊塗死去。現在我再說一遍,你聽清!」

錢鳳覽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朱慈娘接著說道:「我的是崇禎皇上長子,周後所生。長平公主是我的親妹妹,也是皇后所生。李自成身為流賊,覆我社稷,逼死帝后,尚且不肯說我是假,以禮相待,不敢欺皇天后土。你們將我下到獄中,一定要說我是假,用意豈不明白?你們想一想,倘若我是假的,我何必去看公主?公主豈能認我,與我相視痛哭?只因周鐸賣了我,才有今日。我既落人你們手中,要殺就殺,何必再問真假?哼!我是一個亡國太子,難道還貪生求榮?不必多問了!」

滿洲尚書聽明白朱慈烺的話,覺得無話可以駁倒,只得命將一干人犯押回監獄,等候再審。

以後又審了幾次。雖然滿洲尚書吳達海用了各種威逼利誘的辦法,想使太子朱慈烺承認他是假冒,也逼迫常進節、楊玉、李時和十名錦衣侍衛等人改變口供,但都沒有做到。在這期間,京城士民人心激動,更加維護崇禎太子,都說太子是真。人們將對滿洲人佔領北京、人主中原、強迫剃髮和搬遷的怨恨都轉化為對太子的維護,有人給太子送衣服,送用品,送好吃的東西,不惜為此而遭受毒打,甚至被捕下獄。還有不少士民紛紛給刑部衙門遞上呈文,或給攝政王上書,替太子鳴冤。他們甘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太子是真。這一情況使錢鳳覽更加像多數漢人一樣,深感亡國之痛。他名義上給順治皇帝實際上給多爾袞上書,力辯太子是真,建議大清朝對明朝太子優禮相待,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多爾袞對於太子一案拖延不決,十分不滿。有一天,他在攝政王府召集幾位滿漢文臣,密商如何進兵西安和下江南等軍國大事,談到了太子一案。他認為這樣拖下去將更不好使京城士民誠心歸服,於是他暫停商議各項軍政大事立刻命人將刑部尚書吳達海召到攝政王府。

多爾袞聽吳達海稟報審問情況之後,心中惱火。沒有想到山海關一戰將李自成擊敗,燕京城不戰而克,如今南下西進,節節順利;竟然在審問崇禎太子一案時不能按他的心意儘快了結,真是豈有此理!他對吳達海痛加責備,限期結案,不許再拖。吳達海十分惶恐,跪在地下,用滿洲話稟道:「錢鳳覽食我朝俸祿,可是心中不忘明朝,不肯按照王爺的意思審問。請王爺下諭,將錢鳳覽拿問,另派刑部官員協助審理此案,必可一審了結。」

多爾袞打算同意吳達海的請求,但忽然想到,對這樣的案子不可草率從事。錢鳳覽是明朝大臣之後,在江南一帶還有不小的名聲。將來大軍下江南,說不定還要利用他祖先和他本人的一些名望和各種關係,招降江南計程車大夫。想到這裡,他暫不回答吳達海的話,向內院大學士范文程和馮銓等人看了一眼,問道:

「你們看,如何審問才好?」

范文程明白,太子確是真的,不能隨便問成假冒,所以這案子要想定案,必須特別慎重,不然明朝的臣民心中不服。於是他向多爾哀說道:「錢鳳覽的先人是明朝的大臣,他自己原來也是崇禎的朝臣,雖然降了我朝,實際跟我朝不是一心。如今他看見燕京臣民都要維護崇禎太子,他也決意要保護太子。眼下若將錢鳳覽拿問,反而成全他忠臣之名。清攝政王爺三思而行。」

多爾袞問道:「如何了結此案?」

范文程說道:「明日繼續審問,找幾個新的證人,證明太子是假。」

馮銓接著說:「內院大學士謝升,曾為太子講書,同意作證。如今他的病已經痊癒,攝政王爺可命謝升明日在刑部堂上當眾指出,這個少年自稱崇禎太子確是假冒。依臣看來,以謝升的聲望、地位,只要他指出太子是假,誰能不信?」

多爾袞點點頭,同意馮銓的建議,又對吳達海說:「你是刑部尚書,不能將案子趕快審問了結,我惟你是問!至於錢鳳覽這個人,既然降順了我朝,受到我朝的恩養,就應該忠心為我朝做事。我看不必換別人幫你審問,你可以要他洗心革面,立功贖罪。倘若仍不聽話,再拿問不遲。你就將我的意思,告他知道。」

馮銓又說道:「只要有老臣謝升作證,就可以定案。」

剛林接著說:「單有謝升作證,還未必使人心服,必須有幾位崇禎的妃嬪作證,才好一審定案。」

張存仁說:「崇禎的田妃早已死了。袁妃雖然也死了,但外間傳說她還活著。何不找一婦女,假充袁妃,證明太子是假?」

剛林說:「縱然袁妃已死,亦可另找一端莊大方的美婦人,在審問時露一次面。天下士民誰知這袁妃是假?」

多爾袞說:「就照你們的說法辦吧。大家可以退下。范文程,洪承疇,你們留下,還有重大的用兵的事要同你們商議。」

經過一番準備,又一次審訊開始了。照舊將一干人犯審問一遍,都沒有新的口供。又問證人,只有晉王朱求桂一口咬定太子是假。太子罵他無恥,貪生求榮,不配做高皇帝的子孫。可是朱求桂要儲存自己的性命,已經鐵了心,說道:

「我是皇家的宗室,我知道太子今年過十六歲。兩三年前有人在宮中見過太子,都說太子身材不高,也不夠壯實。現在這個少年太高,也太壯實了。」

太子不作回答,只是冷笑。

晉王又說:「人們都知道太子是很聰明的,自幼讀書寫仿,字寫得很好。聽說每隔數日就由太監把太子的仿書送到乾清宮中,崇禎皇上看見太子寫的仿書日有進益,十分高興。可是你在刑部獄中,有人叫你寫字,你的字卻寫得並不好。」

太子仍不說話,只是冷笑。

晉王看見太子無言可答,就進一步說道:「你既是太子,竟然不知道崇禎皇爺的名諱。問你,你答不上來。有人給你筆,叫你寫,你也寫不出。豈有太子不知道皇爺名諱的?可見你是假的!」

聽見晉王這麼一說,朱慈烺忽然捶胸大慟,哭出聲來「這是什麼話!豈有兒子能口中稱父親的名、手寫父親的名的?我幼讀聖賢之書,深知聖賢之禮。我寧可死,中國之禮儀不可毀,不學你這種無父無君、寡廉鮮恥的人!」

晉王滿臉通紅,可是不肯就此罷休,又說道:「你在刑部獄中,有人問你一些宮內的事,你答不上來。前幾天在堂上審問的時候,找來一些原在宮中的宮女、太監叫你認。你或說不認識,或說叫不出名字,可見你是假的,假的,休要冒充!」

太子又是一陣冷笑,不再說話。

滿洲尚書向錢鳳覽問道:「錢主事,我看晉王說的很有道理。這少年無法回言,強作冷笑。我看這案子可以定了。」他又向堂下準備作證的降臣們問道:「晉王說的話很有道理,這少年是假太子無疑。你們有何話說?」

錢鳳覽忽然向吳達海大聲說道:「萬萬不可聽信晉王片面之詞,草率定案。」

吳達海問道:「晉王所說的話怎麼是片面之詞?」

錢鳳覽說:「太子今日身處危地,生死之權完全操在朝廷。這些天,從供詞來看,又據內監和錦衣侍衛作證來看,太子是真,並無可疑。他在獄中,悲憤痛哭,一言一行,絕無虛假之情,此皆人所共見。人在十三四歲以前,身材單弱幼小,待到十五六歲,頓然長高長壯,這情形比比皆是,有何奇怪?至於說太子的字寫得不好,所以不是真太子,請想一想,東宮素來沒有能書之名,何況他在宮中窗明几淨,案頭香菸繚繞,用的是斑管冬毫,寫字何等舒適!到了獄中,無桌無椅,禿筆惡紙,加上心情煩亂,眾人圍觀,雖善書者亦不能展其能,況十六歲之太子乎?太子自三月十九日以來顛沛流竄,驚魂未安。俗話說:三日不寫手生。一時寫得不好,有何奇怪?人在富貴時,平日所經之事,多不留意。試問今日坐在堂下的各位朝官,每次朝賀跪拜時,未聽鴻臚寺官員之贊禮,誰能在倉猝之中將禮數記得清楚?太子在宮中時,未寒而衣,未飢而食,隨侍者眾,安能個個記得清楚?又安能盡呼其名?試問你們各位官員,你們各人衙門中的書吏、皂役有多少人?你們能夠將他們的姓名、面貌都記得一清二楚麼?」

吳達海神色嚴厲地說:「大臣小臣之中,指太子為假的人很多,敢證明太子是真的人很少。你不要偏袒這個假太子,為他處處爭辯,將會後悔莫及。」

錢鳳覽說:「今日之事,對此亡國太子,大臣不認則小巨瞻顧;內員不認則外員也只好鉗口不言。然而天地祖宗不可欺,世間良心正氣不可滅。下官受命審理此案,願以一死爭之。縱然為此而死,千秋是非自有公論在。」

二門內外擁擠計程車民,聽見錢鳳覽高聲陳詞,不禁紛紛點頭,對那些貪生怕死、不敢說太子是真的人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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