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站起來說:「皇上同文臣們會議已完,正忙著分別召見重要將領,面授方略,他命臣先來後宮,向皇后面奏一件十分機密事項。」
皇后說:「你說吧。」
宋獻策說:「請皇后命宮人們迴避。」
皇后命宮女們退出殿去,然後問道:「忠王妃和公主二人可以留在我的身邊麼?」
宋獻策望一眼慧英和蘭芝,說道:「公主和忠王妃自然可以留下,不過臣此刻要密奏皇后的話十分重要,請她們二位千萬不可使左右親信知道。」
高桂英心中吃驚:「是什麼機密事兒,如此嚴重?」
獻策繼續說道:「只怕萬一有誰不慎,無意中說出皇后的行蹤,不惟皇后難保安全,也會壞了皇后此行的大事。」
皇后說道:「崇禎十一年冬天,在潼關南原戰敗突圍的時候,我同皇上分手,敵人尚且不奈我何。今日滿洲人和吳三桂,又能將我奈何!」
獻策說:「今日情勢與數年前完全不同。娘娘此去,身邊兵微將寡。大約十多天後,才能有數萬得力人馬趕到娘娘身邊,倘若在十天之內洩露了皇后行蹤,敵人只用三五千精騎窮追不捨,不惟皇后一身安危可優,所圖謀的大事業也將壞了。」
皇后默然,心頭更加沉重。
宋獻策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套,從裡邊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皇后一看,原來是一張草草畫成的地圖,心中開始明白。宋獻策指著地圖,小聲解釋。原來這一張地圖,標出了許多地名,什麼地方有什麼將領,現在手頭有多少人馬,都寫在上邊。
宋獻策說:「如今主要是靠一功和補之兩位將軍,靠他們從榆林撤回的人馬,另外從此往西往南,許多地方都還有駐防的人馬。有些地方三千五千,有些地方一千兩千,也有隻剩下幾百人的。我已經分頭派人星夜傳皇上密旨,火速向兩個地方收攏。一個地方,」說到這裡,宋獻策用指頭在圖上指一指,「是皇后要去的地方。皇后到了這裡,不要聲張,不要當地文臣武將恭迎,秘密地住下來,等候補之和一功的大軍來到。估計半月之後,人馬可以有六七萬。然後皇后從這一條路往這裡走。到了這裡,離漢中已經不遠了,另外一批人馬分散在挑州、天水各處,都會奉命到這裡同娘娘的人馬會合。如今賀珍駐守漢中,張獻忠派一支人馬同他打了一仗。他把張獻忠的人馬打跑了。皇后到了漢中,就把賀珍的人馬也帶在身邊,把糧食多收集一些,然後就往湖廣。千萬要機密,不使胡人知道訊息,也不要同張敬軒糾纏。到湖廣同皇上會師是最緊要的一件事。」
皇后指著地圖說:「從漢中、保康往湖廣去,不是有王光恩兄弟的人馬在鄖陽一帶擋住了路麼?除非把他們打敗,否則如何能夠同皇上會師?」
宋獻策低聲說:「臣正要說出這以後怎麼走法。千萬不能走鄖陽這條路,不能同王光恩兄弟作戰,那樣一則會耽誤時間,二則會損傷我們的人馬。萬一在鄖陽一帶糾纏起來,就會壞了大事。請皇后看,從這裡有一條路,走太平縣……」
皇后吃了一驚,說:「張敬軒在瑪瑙山吃過一次敗仗,不是在太平縣附近嗎?」
宋獻策點頭說:「是的,這裡是太平縣,這裡是瑪瑙山。可是如今這裡既沒有明朝人馬,也沒有張敬軒的人馬,請娘娘從這裡進川,然後走這條線,到這,再到這,從這裡出川,就到了湖廣。」
皇后問道:「倘若我收集到了眾多人馬,按這條路走,到了湖廣,與皇上在何處會師?」
宋獻策說:「現在很難說定,反正是要在湖廣某地。」
皇后心中一驚,又問:「皇上前去湖廣到底能帶去多少人馬?」
宋獻策說:「原來守潼關的不過十來萬人,除了給馬世耀留下數千,全都回到長安,加上長安守軍,合起來大概有十二三萬。」
皇后說道:「從商州出武關,經過南陽府的內鄉、鄧州,再到襄陽府,人了湖廣。這些府、州、縣原是熟地方,從前百姓多麼擁戴皇上,稱他是救星、救命恩人。如今胡人人關,要滅亡中國,能不能沿途號召百姓,重新集合成一支大軍?」
宋獻策搖頭說:「如今百姓離心,恐怕很難。」
「既然不能號召百姓,如何能在湖廣立足?」
「目前趕快離開長安要緊,能否在湖廣立住腳跟,到襄陽後看情況再說。」
皇后悲憤地說:「從前你們只看見打仗,只求軍事上步步勝利,並沒有想到老百姓亂久思治,盼望過溫飽的日子,你們只一心想著勝利,卻沒有想到,萬一受到挫折怎麼辦。自古用兵,要做到能進能退,能攻能守,才能立於不敗之地。李公子建議據宛洛以爭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那意見多好,就是不聽!唉,掏錢難買後悔藥,如今只落得個天子蒙塵,君臣無計!」
宋獻策趕快跪下說:「臣身為軍師,辜負了國恩,萬死不足塞責。」
皇后說:「國家到此地步,京城不能守,天子要出走,不能說全是你做軍師的責任。皇上從北京回來以後,脾氣大變,十分焦躁,容易暴怒,所以我沒有抱怨他一句話,總是幫助他想主意,指望能夠挽救敗局。可是以陝西一省之力實在無法支撐危局,所以敗局也就未能挽回。當時如果聽一聽李巖的話,每佔領一個地方,就趕快設官理民,撫輯流亡,獎勵農桑,豈不很容易站住腳跟?百姓苦了多年,只要使他們有一天好日子過,誰不感恩戴德?當日急著佔領北京,好像只有在北京登極才算數。難道在長安登極就不一樣麼?我雖然讀書少,可是我知道漢、唐君主就是在長安登極的!倘若你們一班做大臣的,有學問的,像牛金星那樣當朝首相,都敢諫淨,皇上不急著去北京,先將河南、陝西、山西、湖廣、山東各地治理出一個眉目,然後派兵去佔領北京,再下江南,豈不是可攻可守,立於不敗之地?唉,軍師呀!如今我大順國的土地在哪裡?人民在哪裡?在哪裡呀,你回答我的話!」她不禁以袖掩面,小聲痛哭。
宋獻策趕快說:「請皇后寬心,如今只是一時間國步艱難,必將否極泰來,重整江山。」
皇后揩去眼淚,憤憤地說:「軍師,我從來沒有像這樣當面責備過你。今晚我同你君臣離別,各奔東西,再見很難,所以我忍耐不住對你說了這麼多氣憤的話,但望你繼續給皇上盡忠竭力,做一名好軍師。不管遇到千難萬險,你不要離開皇上左右。」
宋獻策流出熱淚,聲音打戰地說:「除非臣死於敵人之手,決不會離開皇上。」
皇后說道:「皇上從山海關戰敗,退出北京之後,有許多事做得不好,章法已經亂了。如今悔之已晚。倘若你們能夠在湖廣站住腳步,千萬不能再走從前的老路,不能再做那種只打仗不管百姓的錯事!」
宋獻策說:「今後倘若能在湖廣站住腳步,當然一定不再像以前那樣。」
皇后說:「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再明白說吧。獻策,以後每到一個地方,站住了腳步,千萬不要忘記小百姓最關心的頭等大事是吃飯穿衣,生兒育女。連老馬伕王長順都知道如今百姓怕繼續亂下去。已經亂了多年,到處死亡流離,人心是亂久思治。尚神仙也是這麼說。只是他們一個是太醫,一個是掌牧馬的官兒,不在其位,不敢妄言。你們做丞相的、做軍師的是皇上的股肱大臣,為什麼不向皇上進言?獻策,國亡家破,我身為大順皇后,隨時準備為國殉節,以後能不能再見到你,只有老天爺知道。我再叮嚀一句話:倘若清兵不窮追,咱大順軍到湖廣能夠立腳,喘息喘息,你們千萬要想著幫助老百姓過一天好日子,讓老百姓有些盼頭。獻策,我的話你要記住!」說畢,想著今夜一別,生死難說,猛然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宋獻策也深為感動,哽咽說:「請娘娘寬心。只要我軍能固守荊襄,大局尚有可為。皇后適才口諭,臣一生銘記在心!」
停了片刻,高桂英止住嗚咽,揩去熱淚,接著說道:「我還要囑咐一條:每逢皇上因為事不遂心,對臣不能容忍時候,你要多多直言苦諫。比如說吧,殺李巖大不應該……」
宋獻策趕快說:「當時臣已經回到長安,不在平陽。」
皇后說:「是的,我知道你不在平陽,這件事丞相有很大責任。我同皇上談了這件事情,皇上也說,李巖‘心懷二意’並無實證,對殺李巖也深深後悔。可是人只有一顆頭顱,砍掉了也就完了。倘若李巖不死,今天說不定會得了他的力,他回河南會為皇上做許多事情。唉!最使我傷心的是紅娘子不明下落。我現在要離開長安,身邊連一個得力的女將也沒有,只有一個慧英,可是她是一個幾次想要盡節的年輕寡婦,多可憐哪!倘若紅娘子在我身邊,許多事情就可幫我操心,紅娘子到底死了沒有?沒有人知道?」
宋獻策回答說:「看來並沒有死,也沒有投降敵人。」
皇后說:「唉,不管這些了,縱然紅娘子不死,今生她會懷恨在心,說不定會遁人空門。再想看見她,永遠也不會了。好,不再說閒話了,你快去回覆皇上吧,我馬上就要上路了。」
宋獻策叩頭辭出。
皇后回到東暖閣,十分傷心,尤其在困難時想到了紅娘子,更覺傷心,又一次忍不住嗚咽痛哭。蘭芝和慧英沒有離開正殿,等待著皇后呼喚。她們相對無言,不住揩淚。
李來亨進來了。皇后聽到稟報,趕快揩了眼淚,回到正殿。來亨向她跪下行禮,稟報說:
「離京的事全都準備停當,所有騾子都已經出城了。」
皇后問道:「老神仙、王長順都到了麼?」
來亨說:「都已經到了,一切都遵照聖上的吩咐準備停當,只等娘娘起駕。」
皇后說:「好吧,你到厚載門稍候片刻,我等皇上來到以後,說幾句話就動身出城。」
李來亨剛走片刻,貞吉門傳呼「接駕!」慧英和蘭芝趕快走出,在坤寧宮正殿門外跪下。宮女們在地下跪了一片,兩個宮女從左右揭起簾子,皇后站在正殿門內迎接。
李自成輕聲說道:「大家迴避。」隨即走進正殿。往日他進到坤寧宮後照例在寶座上坐下,皇后在一側坐下,然後談話。然而他此時無心多坐,對皇后說:
「你該動身啦!」
「是的,皇上,我該動身了。」
「你好像有話要對我說。」
「我本來有許多話要對皇上說,可是如今沒有時間說了。現在請皇上吩咐吧,吩咐畢我好動身。」
看見皇后雙眼含淚,眼圈哭得發紅,李自成迴避了皇后的眼睛,低下頭去,小聲說道:
「你這次同我分手,一定要行蹤詭秘,瞞過敵人耳目。兩個月後趕到湖廣。那時候我在何處立腳,現在難料,不過我的行蹤,你容易打聽。倘若能夠兩軍會師,我等著你的這一支人馬。」
皇后說:「陛下,難道不可以據守荊襄……」
李自成沉默片刻,搖搖頭說:「走著瞧吧,如今局勢,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十分兇險哪!」
「唉,我都明白,怎麼辦呀?難道是束手無策?」
「我的人馬不多,但怕敵人乘勝窮追,使我無法立足。何況王光恩兄弟在鄖陽、均州一帶,可能投降敵人,使我沒法據守襄陽。左良玉在武昌,人馬眾多,我既要對付胡人,又要對付左良玉,前後受敵!」
皇后心頭萬分沉重,但是說不出一句能夠為皇上解憂的話。她注視著李自成,等待他再往下說。
李自成低下頭去,在皇后面前坐了片刻,然後走進東暖閣去。皇后看出來皇上有十分機密的話要對她說,跟隨在他的背後。
李自成忽然站住,回頭望著皇后的眼睛說:「我有話囑咐你,你可要牢牢記住!」
「皇上,你說吧!」
「萬一我立腳不住,不幸死了……」
「不,請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我只要收集到十萬大軍,一定拚命趕路,趕到湖廣,找到皇上,使皇上轉危為安。」
「不,你聽我說,」李自成將一隻手搭在皇后肩上,慘然地苦笑說,「我知道你會率十萬大軍救我,只是怕局面變化很快,你的援軍趕不上了,想救我來不及了。」
「皇上,你難道要對我囑咐的就是這句話麼?」
「不,不要急,你聽我說,記在心中。倘若我不幸殉國,你怎麼辦?」
「請皇上放心,倘若皇上不幸死了,我決不一個人活下去。」皇后聲音打顫,不覺痛哭。
「不,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陛下,唉,自成呀!」皇后緊緊地抓住他的膀臂,靠在他的胸前啜泣一陣,然後抬起頭來,用衣袖揩去熱淚,注視著李自成的眼睛說:「我是你的結髮妻子,正宮娘娘,是大順國的國母。一旦國破家亡,皇上身殉社稷,難道我不為國為夫盡節,還要偷生苟活?我連崇禎的皇后也不如麼?皇上,你不用再多說了。」
李自成有點發急了,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聽著,記清!」
皇后停止嗚咽,用淚眼注視著李自成神色嚴厲的雙眼,靜靜等候,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嘆口氣說:「我不是擔心你不肯盡節,是擔心你得到我戰死的訊息以後,以死盡節,撂下你的千斤重擔。我平日把你看成我的膀臂,所以才決定將我身後的一件大事,囑託於你。你想想,我要囑託你的是什麼大事?」
「皇上,我猜不透你的心事。」
「可惜我們沒有一個親生兒子。」
皇后心中一驚,猜到了自成的心事,於是說道:「劉妃懷孕已經三個多月,太醫們從脈象看,都說很像是個男胎。」
李自成說:「縱然劉妃能為我生個兒子,也沒有用,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成人?」
「陛下……」
李自成接著說:「倘若我不幸死去,你是皇后,你就在軍中召集文武,開一個御前會議,宣佈我的遺詔,立補之為我的繼子,繼承皇位。可是我擔心有幾位像郝搖旗那樣的大將,平時與補之不很融洽,未必肯忠心擁戴。有你在,我就放心。」
皇后哽咽問:「萬一補之陣亡,如何是好?」
「扶來亨繼承皇位。」
「來亨也不是補之的親生兒子,眾將領會擁戴他麼?」
「十三家中一向重視養子,只要苗子正,不是親骨血,有何要緊?你自己拿定主張,誰肯說不擁戴?」
停一停,李自成嘆口氣,接著說,「倘若我死了,你率兵到了湖廣,孤軍轉戰,四面皆敵,人地生疏,語言不通,糧餉困難,兵無來源,要將這大順國號延續下去,談何容易!一切大計,你到時候同一功、補之商量決定吧。總之,你要活下去,莫尋短見,不要為我殉節。你要率領將士們跟胡人血戰到底!自從滿洲人進了北京,明朝的文臣武將、各地官吏豪紳,紛紛投降。不是滿洲的人馬眾多,是漢奸替胡人增加了數倍兵力。你要血戰到底,在天地間留一股正氣,為中國人立個榜樣!」
皇后掩面痛哭,好一陣不能夠抬起頭來。經李自成催促之後,她終於秘密地動身了。
按照宋獻策的部署,一千多步兵,一百多名騎兵,由李來亨率領,為皇后護駕。這一支精銳人馬,加上高一功、李過兩府的眷屬和親兵,還有一些將領的眷屬、各家親兵,都早已到長安城外,在一個指定的地方等候。從宮中帶走的金銀珠寶、各種財物以及路上需用的糧食都已在黃昏後押運出城。跟隨皇后從厚載門出宮的有坤寧宮的一部分宮女,蘭芝和慧英的隨身宮女和僕人,還有從紫禁城侍衛親軍中抽出的五十名騎兵和李來亨帶來的一百騎兵,合起來不到三百人。
李自成將皇后送出厚載門,除皇后向他立著一拜之外,別人都跪在雪地上向他叩辭,並且流下了眼淚。他沒有馬上回宮,繼續立在風雪中,目送這一小隊人員騎在馬上的影子消失在風雪幽暗的長街上,心中一陣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