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中可有人在背後談論皇后的行蹤麼?」
「百姓中已有謠言,說皇后沒有同陛下一道,是在十三日夜間單獨往西去了。」
李自成的心中一驚,不覺暗暗地說:「皇后險了!」隨即他又問道:
「留在長安的軍糧你都燒光了麼?」
「臣未燒光。」
李自成又一驚,問道:「為何不統統燒掉?」
田見秀分明在思想上早有準備,躬身回答:「為著長安城中的貧苦百姓,臣未遵旨燒糧,請治臣以該死之罪!」
李自成瞪大眼睛,怒視澤侯,說道:「你瘋了?你說的什麼?在這樣干係重大的事情上你如何敢擅作主張,違揹我離開長安時一再對你叮囑的話?你是朕的心腹舊臣,長安事完全交你處分,十分信任於你,為什麼竟敢如此大膽抗旨,將眾多軍糧留給敵人?你說!快說!」
田見秀趕快跪下,低頭不語。自從李巖兄弟被殺之後,他已經從許多事情上看清楚大順皇帝因為兵敗國危,變得暴躁多疑。但是他並不為自己分辯,只等候對他從嚴治罪。李自成看見田既不做聲,也不惶恐,更加惱火,大聲說道:
「你是怎麼了?難道你鐵了心抗旨到底,以為你同我共過多年患難,立過汗馬功勞,國法可以不管你麼?」
田見秀終於抬起頭來。坐在左邊的牛金星、宋獻策、喻上猷、顧君恩,坐在右邊的劉宗敏、袁宗第、劉芳亮、郝搖旗、劉體純、張鼐和吳汝義等文臣武將,都看清楚田見秀的那久經風霜的、在武將群中顯得特別善良和敦厚的面孔上仍然保持著鎮靜,只是花白的鬍鬚有點兒顫抖。宋獻策已經猜想到田見秀不肯燒糧食的原因,私下頗為同情。他決定一旦皇上要斬田見秀,他就趕快跪下求情,並使眼色要牛金星也替澤侯求情。他又悄悄地望了皇上一眼,看見皇上的臉色鐵青,神情十分嚴峻,眼睛裡充滿忿怒,露出殺機。他的心涼了半截,輕輕用肘彎碰了牛金星一下。牛金星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給他一個同意的眼色。
全場人都看見皇上的忿怒,都意識到老將田見秀犯了大罪,馬上會大禍臨頭,但是沒有誰敢做聲,都在屏息等候。作為行宮正殿的州衙大堂上好像密雲不雨,顯出可怕的肅靜。
突然,李自成將「御案」一拍,厲聲問道:「田見秀!你究竟為什麼不肯遵旨行事,將軍糧留給敵人?快說!我等你說清楚以後再將你斬首!」
田見秀又伏地叩頭,然後回奏道:「臣明知不遵旨燒去軍糧,罪無可道,可是遵旨燒糧,臣心實在不忍。長安平民無力逃跑的尚有兩三萬人,另有一兩萬人只是逃出城外,無處可去,只在近郊躲避。當留在城中的百姓聽說我軍都將撤走,不能帶走的糧食將要放火燒掉,便在天色黎明時成群結隊地來到糧倉外邊,將糧倉大院圍得水洩不通,哀求將糧食分給百姓救命。臣得守護糧倉的游擊將軍田成稟報,趕快親自騎馬前往察看,勸諭百姓散去,說聖上有旨,這糧食必須燒掉,以免落入敵手。眾百姓起初是跪在雪地上向臣哀求,繼而向巨痛哭。臣見百姓們滿面菜色,十分可憐,答應了百姓們的懇求。為怕眾百姓在紛亂中踏傷老弱,又派了五百將士,維持秩序,按人按戶發放糧食。到了前半晌,那躲避在近郊的百姓們聽到訊息,都回城了,請求發放糧食。直到滿洲兵到了臨潼,城中窮百姓仍在分糧。臣下令趕快放火,但老百姓拚死圍著糧倉,不讓放火。臣又一次騎馬趕到,一面勸諭百姓,一面下令放火。可是老百姓有的堵住糧倉的院落大門,有的跪在地上,阻止臣和親兵們不能向前,成百上千的老百姓,驅趕不散,求臣救命,哭聲震天。百姓哭,臣也哭。可憐長安和關中父老……」
田見秀忽然說不下去,熱淚奔流。李自成沒有做聲,他的面前彷彿出現了伏地哀求的百姓影子,又彷彿聽見了成百上千的百姓的震天哭聲。他向群臣掃了一眼,看見大家都很感動,有的噙著眼淚。
「陝西是我們桑梓之地,」田見秀接著說,「我朝定都長安,卻沒有使長安和關中百姓享一天太平之福,所以臣對著飢餓百姓,不能不哭。後來,有十來個父老被推舉出,向臣擔保:當胡人過了灞橋往西,由老百姓自己放火,燒了糧倉,決不使糧食落入敵人之手。臣無可奈何,便只好暫不燒糧,趕快將人馬撤出長安。後來聽說,胡人到了灞橋以後,派了一千精銳騎兵,疾馳人長安,殺了十幾個正在放火的百姓,滅了火勢。臣要奏明的事情原委,就是這樣。臣違抗聖旨,未燒糧食,罪該萬死。處此軍心渙散、紀律懈怠時候,請皇上趕快殺臣,以振軍律。臣來看皇上,明知罪重,縱然斬首,也將歡樂歸陰,決不求皇上降恩寬恕。」說畢,他從腰間取出來用黃緞包著的澤侯金印,膝行向前,將金印奉置「御案」,伏地等候發落。
李自成對如何處分田見秀,一時沒了主意。雖然他深恨田見秀違旨,貽誤軍國大事,但是他也理解田見秀當時面對著長安饑民的心情。他想借此機會,拿田見秀嚴厲治罪,作個榜樣,整肅軍紀,但是又覺得心中不忍,也看出來眾文武都有救澤侯之意,只是他正在盛怒,沒人敢馬上為澤侯求情。他望望伏地待罪的老將和拋在桌上的金印,想了一下,厲聲說道:
「田見秀竟敢以糧資敵……押下去,聽候從嚴議罪!」
李自成在商州駐軍數日,便率領十幾萬大順軍和隨軍眷屬退到鄧州。襄陽府尹牛佺親自率領兩千人馬來到鄧州接駕。因為鄧州的災情很大,無法供養大軍。李自成便決定固守荊、襄,對抗清兵,命劉宗敏率領大軍退往襄陽,牛金星率領喻上猷和顧君恩一同前去,在襄陽代他處理朝政。他自己則留下兩萬人馬,在鄧州和內鄉境內駐紮,既為防堵清兵進攻襄陽,也為著安定軍心。宋獻策因為是最得力的謀臣,留在李自成的身邊。在加緊部署軍事,加修城牆和堡寨,向南陽境內徵糧的同時,李自成派出許多細作,探聽皇后的訊息和清兵進入長安以後的動靜。
由於接連挫敗,大順軍計程車氣愈來愈低落,幾乎是遇敵即潰,有不少向敵人投降,這情形使李自成對前途感到暗淡。從前,在最艱難的日子裡,他自己沒有灰心過,他手下的將士也沒有人對他離心,而今天的情況卻恰恰相反!這使他非常思念那些在十幾年中跟隨他備嘗艱苦、不幸死去的忠勇將士,特別是想起來那位捨身救他逃出虎口的王吉元。李自成派人在鄧州尋找王吉元的母親,希望趕快將這位老人找到,再一次給她點銀子賙濟。可是,吳汝義很快向李自成稟報:王吉元的母親已經餓死了。
李自成向吳汝義問道:「上次我們路過鄧州,給王吉元的老孃留下二十兩銀子,她怎麼會餓死了?」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親自到了王吉元的那個村莊,村裡人死的死,逃的逃,已經空了。村中房舍,有的給燒燬了,有的牆倒屋塌,有的房子還在,門窗全無,總之是人煙絕了。後來在鄰村裡找到了一箇中年人,餓得走了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告訴臣說,崇禎十六年春天,皇上在襄陽時候,下令鄧州、南陽各地駐軍和百姓墾荒,發給種子。老百姓一時有了太平之望。不料我軍在秋天打敗了孫傳庭,全師進入陝西。河南明歸大順,實際無主。鄧州一帶更亂。王光恩又從均州來,攻破城池。兵荒、匪荒加天災,鄉下人不死即逃,田地荒了,村子空了。那二十兩銀子,說不定是被土匪搶去了。反正王吉元的老孃就在去年荒春上餓死了,連屍首也沒人掩埋!」
李自成聽了吳汝義的稟報以後,低下頭去,半天沒有說話。之後,他揮手使吳汝義退出,猛地站起,繞屋彷徨,深深嘆氣。
劉宗敏和袁宗第等離開鄧州往襄陽時候,曾勸說李自成赦免田見秀,宋獻策和牛金星也替因見秀說情。田見秀一直被軟禁在李自成的御營中,等候發落。由於田見秀平日待人寬厚,資格又老,在軍中威望很高,所以雖然皇上說要從嚴治罪,御營的將士們卻仍然待他很好。他自己分明將禍福置之度外,從不託人為自己求情,也不上表向皇上申辯。他連戰爭的訊息也不肯打聽,有時在帳中焚香誦經,有時自己洗衣服,補衣服,完全素食,生活簡單樸素得如同老僧。
到了二月下旬,軍情漸緊,李自成這才決定離開鄧州。動身的頭一天晚上,大約在二更時候,李自成傳旨召見田見秀。田見秀正在閉目打坐,睜開眼睛,明白了果然是皇上召見,便將手中的念珠放下,跟隨前來傳旨的御前侍臣去了。
鄧州州行是李自成的行宮。李自成坐在後院中的臨時寢宮等候,只有軍師一人侍坐。田見秀叩了頭,跪在地上,等待發落。皇上吩咐:
「玉峰平身,坐下敘話!」
田見秀聽見皇上的聲音很平和,不帶一絲怒意,並且像往年一樣稱呼他的表字,便明白皇上已經回心轉意,不會再對他治罪了。他叩了個頭,輕輕說出一聲「謝恩!」站起來,在一把與軍師相對的椅子上側身坐下。李自成含著微笑,說道:
「玉峰,你雖然違旨,做了很大的錯事,我想著我們多年患難之交,你又是有功大將,朕不再處罰你了。還給你澤侯金印,仍命你帶兵打仗。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田見秀立刻重新跪下,連叩了三個頭,「謝陛下天恩高厚!然而臣實實有罪,完全不予處罰,反使臣心中不安!」
「玉峰,你快起來吧,別的不用說啦,起來,坐下敘話!」等因見秀重新側身坐下,皇上接著說:「今夜召見你,不要多講君臣之禮。自從朕稱王稱帝之後,朕再想像從前一樣同老朋友促膝談心,毫無隔閡,很難得了。今夜只有獻策在面前,揮退了眾多侍衛,已命御膳房準備了酒菜,兔了奏樂,我們君臣小酌閒話吧。」
隨即有徹前近侍端來兩張小方桌,放在皇上面前。擺上簡單菜餚,斟上了鄧州本城出產的黃酒,燙得滾熱。皇上舉杯。宋獻策和田見秀站起來稱謝,然後用嘴唇在杯沿上咂了一下。田見秀重新坐下後恭敬地問道:
「請問陛下,眼下皇后在什麼地方?」
「皇后尚無一點音信。據細作稟報:滿洲兵有幾千騎兵過了渭河,佔了咸陽,是不是已經派兵追趕皇后,尚不清楚。另外,有可靠訊息:在長安的滿洲兵大部分出潼關往東,一部分過商州往內鄉來。朕同軍師認為,這是分兩路來追趕我們,使我們無法在湖北立足。因秦嶺山上大雪融化,商洛道上泥濘難行,所以滿洲兵大部分人馬到洛陽,過龍門,經汝州往南陽來,這一條道路既好走,還可以防我奔人豫中和淮南一帶。總之,眼下局勢十分不妙,你與我明日同去襄陽,固守荊、襄。」
「明日就往襄陽?」
「明日一早便走。留下兩萬人守鄧州,為襄陽屏藩。你的人馬都在襄江南岸駐防,你回自己的部隊去吧。」
田見秀說道:「倘欲固守荊、襄,必須肅清鄖、均之敵,使鄖、襄連成一片,成首尾相應之勢。不能奪取鄖、均,則襄陽勢孤,固守很難。陛下與軍師對此如何籌劃?」
李自成說;「捷軒已經於前天派兵去攻打均州,並不順利。此時我軍士氣不振,不宜再受挫折。朕已命捷軒趕快從均州撤兵,只設法固守襄陽、樊城。玉峰,不料國運敗壞至此,除固守荊、襄外,別無善策!」
田見秀自從前年冬天到長安以後,就一直懷著可能挫敗的隱憂,但也沒料到竟然敗到如此地步,所以他只在心中嘆氣,無計替皇上分憂。李自成看出來田見秀的神色沉重,強作笑容說:
「你在退出長安時不聽朕的囑咐,沒有將糧食燒掉,這事已過去了,不必再記在心上。朕聽說你退出長安以後,你的左右將領擔心朕將你治罪,勸你暫時將人馬拉進終南山中,等朕的氣消了以後,再來見我。你不肯,說朕正需要人馬,拱衛京城的人馬比較精銳,你必須將這支人馬交還給朕,不問你自己吉凶。單你這個忠心,朕還有什麼話說?不能怪你不燒糧,只應該怪朕自己不該將燒糧的事交付你辦,你是個有菩薩心腸的人!」
宋獻策想使空氣輕鬆一些,也笑著說:「玉峰畢竟是陛下的忠臣,明知會受陛下治罪,還是趕快回來。」
田見秀向宋獻策笑著說:「除非回到陛下身邊,我能到哪兒去?現在還不是我躲到終南山當和尚的時候!」
李自成問:「你日後還要出家麼?」
田見秀回答說:「崇禎十二年在興山境內,有一天往白羊山寨張敬軒的營中赴宴,半路上遇到一座古寺,停下來閒看風景,那時陛下已經答應臣日後出家了。」
「啊?」李自成愣了片刻,忽然笑道:「你還記得!」
「臣記得很清楚,日後出家也算是欽準出家。」
屋裡的空氣活潑了,李自成心上的愁雲散去了。他又笑著問:
「你倘若日後出家,打算用什麼法名?」
「臣表字玉峰,就自號玉和尚,不必另起法名。」
宋獻策說:「玉和尚這三個字倒有趣,只是不像是佛門法號。」
李自成也說:「是的,不像和尚名字。」
田見秀說:「臣縱然能遂平生之願,出家為僧,也不會忘記陛下。到那時,我索性自稱欽準出家玉和尚。」
宋獻策搖頭說:「不妥,不妥。更不像和尚法名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隨即說道:「不談了,不談了。我們君臣間談笑風生,已經許久沒有了。你們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們就要啟程了。」
宋獻策和田見秀叩頭辭出,李自成帶著略微輕鬆的心情就寢了。但是他很快又心思沉重起來,披衣下床,想到皇后的下落不明,想到滿洲兵即將來爭奪荊、襄,他深深悔恨自己失計,對前途感到絕望,頹然向椅子上坐下去,仰望屋樑,心中嘆道:
「天乎!天乎!茫茫中國,竟沒有我大順朝立足之地!」
李自成到了襄陽以後,以襄王府作為行宮,當日就召集一部分最親信的文武重臣開御前會議,討論應付滿洲兵南下之策。討論半天,吃過晚飯又討論,直到深夜,竟沒有一個人能想出一條妙計,都看見士氣低落,各地老百姓又不與大順一心,差不多敗局已定。加上沒有大炮,想固守襄陽也不可能。在沒有辦法之中,決定立刻差王四夫婦攜帶一大批貴重禮物和李自成的一封書信,前往武昌,勸說左良玉與大順聯兵抗滿。當天夜間李自成就宣召王四夫婦進宮,將這緊急使命對他們說明,要他們連夜準備,明日一早動身,路上不可耽誤,越快越好,並說應帶去的諸色禮物都由宮中準備,不用他們操心。
左夢梅多年沒有見到養父,養母又早已死在河南,得到這機會自然是喜出望外。王四想著大順軍已經打了敗仗,料想他此去未必能說動左良玉,也許不能夠平安回來。但他是孩兒兵出身的將領,對大順皇帝有無限忠心,寧肯死在左營也不會皺皺眉頭。他沒有將他對這一差事的擔心在神色上流露絲毫,臉上反而顯出高興的神色,對皇上奏道:
「臣妻左氏,一向思念養父之恩,不能歸寧,常常夢見養父。陛下派臣夫妻前去武昌辦事,臣夫妻不但會盡忠效力,也將深感聖恩。」
皇上望著左夢梅說:「左小姐,你到了武昌,見了你的父帥和兄長夢庚將軍,一定要代朕傳言:如今胡人勢強,朕與左帥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況且胡人志在滅我中國,並非只與朕一人為敵。胡人若打敗了朕,下一個被消滅的就是左帥。當今急務是左帥與我聯兵作戰,共救中國。目前朕手下有三十多萬精兵,皇后又招集了二十多萬精兵正在日夜趕路前來,不日可到湖廣會師。倘若左帥不以中國為重,一味與朕為仇,我大順軍迫不得已,只好先取武昌,再回師與胡人決戰。為著救我中國,先來個兄弟相鬥,此是下策。除非萬不得已,我決不對左帥再動干戈。朕的苦心,你一定要記住,傳給左帥知道!」
左夢梅回答說:「臣妾謹遵聖旨,不敢遺忘!」
第二天清早,天色剛亮,王四來宮中辭行。李自成已經起床,對他小聲囑咐說:
「小四兒,你是跟隨我長大的孩子,我才將這樣差事交付於你。不管成功與否,你都要趕快想辦法送回訊息。還有,你到左營,處處小心,一定要說我大順雖然暫時戰敗,兵力仍很強大,還有皇后率領的二十多萬人馬,都是精銳,不日即到湖廣。去吧,盼望你平安回來!」
王四同左夢梅攜帶許多貴重禮物,挑選了二百騎兵跟隨,向武昌星夜趕路。李自成希望左良玉不要同他為敵,但又覺得毫無把握,在襄陽一面等待武昌訊息,一面部署對抗從商州南來的滿洲兵。奇怪的是,這一支從商州進人河南的滿洲兵並不是來追趕他的,竟然從內鄉境內往東,經南陽府城轉向東北,向許昌的方向去了。
到了三月初,又有一支滿洲兵從商州進人內鄉,人數很多,確實是追趕他的。根據幾處探子稟報,李自成才明白滿洲朝廷去年秋天原來任命豫親王多鋒為定遠大將軍,專征江南;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專征陝西。後來攝政王多爾袞因見大順的人馬仍然眾多,不可輕視,才臨時改變進兵方略,命多擇暫緩南征,從孟津渡黃河進攻潼關和西安。如今多鐸奉命將陝西交給了阿濟格,全軍分道出陝,自河南趨淮揚,從揚州下江南。阿濟格奉了攝政王的嚴命,要對他窮追不放,直到將他消滅。
面對著這非常嚴重的新情況,李自成同親信文武們密商對付方略。大家認為必須保全退人湖廣的兵力,決不浪戰,不死守一個地方與敵人硬拼,而應該將人馬退到從承天到長江邊上,隨時可以退到長江以南。為著容易退往長江以南,必須在荊州、沙市駐紮重兵,一則牽制敵人,二則保護長江暢通。
李自成下令駐守鄧州的人馬迅速退過襄江,只留下兩千人稍事抵抗,又起到滯遲敵人的作用。什麼人退往荊州,什麼人退往承天,都在這一次會議上決定了。大將中劉芳亮和袁宗第退往荊州,文臣中牛金星、喻上猷和牛佺同去,經營上游。李自成和劉宗敏率領大順軍主力退往鄂中,相機與左良玉聯合或奪取武昌。當滿洲兵佔領鄧州,繼續向襄、樊進兵時,襄陽的撤退計劃已經完成,只留下幾千人守襄江南岸,掩護百姓出城,逃往南山。牛佺是襄陽府尹,最後退出,與牛金星從宜城一路退走。李自成也同牛金星一起最後退出。他回望襄陽城,然後東望襄江岸,感到前途茫茫,無限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