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忽然接到袁宗第從前往荊門的路上派來飛騎稟報,說牛丞相仍然停留在宜城附近鄉間,等候襄陽府尹牛佺;不日前來荊門。他忽然改變主意,希望牛金星不再去荊門而到他的身邊來,以便隨時顧問。於是趕快派官員帶領騎兵往宜城一路迎接。可是他們卻沒有迎到丞相,不知丞相父子何往。這派去的官員從宜城又向襄陽探詢,一直到襄陽城附近,不能再往前走。不料丞相父子竟然蹤跡全無,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李自成得到稟報,心中大驚。從西安到襄陽,大順的重要文臣,如宋企郊、張遴然等一二百人陸續逃走。如今倘若牛氏父子逃走,大順朝文武大臣就完全人心渙散,無法維繫。李自成雖然十分氣憤,但頭腦還算冷靜,他嚴令左右親信不許將這一訊息外傳,同時立即命劉體純率領五百騎兵出發,連夜奔往宜城和襄陽一帶繼續尋找丞相。他猜想牛金星父子是被背叛大順朝的鄉勇或鄉宦捉去,藏在山中什麼地方,或者已經殺害,或者等候清兵來到時獻給清兵。他對劉體純說:
「你只要打聽到丞相訊息,就趕快將他接來,告他說我身邊不能一日沒有他,他不必往荊州去了。倘若你們無力救他,可火速派人回奏,我要派幾千精兵前去,一定要救他回來。」
李自成在承天苦苦地等候了六七天,直到劉體純回來,告訴他牛金星父子沓無蹤影,他才斷定他們是背叛他逃走了。他恨恨地頓腳罵道:
「身為丞相,背君潛逃,忘恩負義,抓到後決不饒他!」
這時劉體純跪在地上,劉宗敏、宋獻策、顧君恩坐在下邊,沒有人敢說一句話。而宋獻策和顧君恩更害怕皇上疑心,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又向劉體純問道:「二虎,你是個細心人,所以我差你前去。你想,奇怪不奇怪,牛金星身邊有很多親兵和僕人跟隨,牛佺身為襄陽府尹,自然也有眾多僕人和親兵相隨,加上他們的眷屬、親戚和門客,至少有二三百人,還攜帶著一大批金銀細軟,少說也需要十來匹騾子馱運,如何能逃走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有留下來一點兒蛛絲馬跡?」
「是的,陛下,在宜城境內,直到襄陽城外,臣都找遍了。處處向百姓打聽,都說不知道牛丞相父子的行蹤。」
「是不是他們暗回襄陽城內,投降了胡人?」
「襄陽留有我軍的得力細作數人。臣派人進人襄陽城內,詢問城內細作,也說沒有聽說牛丞相投降的事。」
李自成嘆口氣,又問道:「可聽說鄖陽和均州方面有什麼訊息?」
「傳說王光思兄弟已經投降了胡人,看來是真。」
「如今皇后的行蹤……一點都沒有聽到麼?」
「沒有。」
「胡人有什麼動靜?」
「胡人到襄陽的已經有兩三萬,後邊還有很多後續部隊。眼下他們正在徵集糧草、船隻,很快就要從水陸兩路追趕我軍。」
李自成揮手使劉體純退出,然後對劉宗敏、宋獻策、顧君恩三人說道:
「就趕快按原計劃行動,不可耽誤了。前天白旺見我,他很想我將他留在德安,與敵人周旋,牽制敵人。我同意了他的主意,催促他即回德安,依計而行。今晚我軍就要離開承天,水陸齊下,不作聲張,使左良玉措手不及。捷軒,你率領這支大軍,先到潛江與沔陽之間待命。君恩,你是承天人,又在沙市住過,對鄂中和荊江沿岸的地理熟悉,不要離開汝侯左右,以便隨時策劃。」
顧君恩雖然聽到牛金星父子逃走,已經在心中另有打算,但是趕快回答說:「微臣道旨,決不離開汝侯左右,以備隨時諮詢。以微臣愚見,不妨先遣一支人馬渡過荊江,佔據要害之地,以作江北大軍後盾,好與胡人周旋江漢之間。」
「你說得很是,務要與汝侯見機而行。」李自成默默想了一陣,心頭上產生了一些渺茫的僥倖思想,接著說道:「朕馬上要馳往荊州,這一帶軍事統歸捷軒主持。胡人即將從襄陽出動,你們的擔子可不輕啊!」
顧君恩的心中一動,明白清兵如來窮追,大勢已沒法支援多久,抬頭問道:
「陛下要往荊州?」
李自成點頭說:「江漢之間將是我們與胡人決戰之地。荊州與夷陵,位居上游,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十分重要。牛金星逃走了,袁營、郝營必將軍心動搖,叫我放心不下。我同軍師率領少數騎兵星夜馳往荊州,親自部署。倘若左良玉有心與胡人作戰,左軍東據武昌,我兵西據荊州,共倚靠長江天險拒敵,就可以站穩腳跟。我們先求立住腳跟,再謀恢復中原,重回關中。可惜,皇后的一支大軍,至今一點訊息沒有!」
宋獻策說道:「近來選經挫折,士氣頹喪;牛金星身為首相,開國重臣,忽然逃走,必將使軍心更加動搖。請陛下向眾將言明,今後進兵長江南岸,如左良玉不肯同心抗拒胡人,我軍就要進佔武昌,順流東下,奪取南京為立足之地,然後出師兩淮,收復北方。」
李自成輕輕拍手,說:「好,好,要這麼說才好,可以大振士氣。」
隨即他轉向顧君恩問道:「你的府上親眷都安頓好了麼?」
顧君恩回答說:「請陛下放心,兩天前臣已派妥當人將老母和妻子兒女送往遠鄉親戚處了。那地方在大洪山的深山中,十分閉塞,人跡罕到,萬不會被敵人找到。」
李自成又向劉宗敏說:「你趕快準備動身吧。你的水陸大軍只可逗留在潛江和沔陽之間,不可向武昌前進,等候我從荊州趕來。」
劉宗敏和顧君恩走後,李自成因見劉宗敏剛才一直少言寡語,臉色沉重,心中分明有無限煩惱和憂慮;又想到牛金星的逃走,不禁在心中自問:
「大順朝果真要完了麼?唉!」
於是他帶著陰暗的神色,忍不住向宋獻策小聲問道:「軍師,此刻並無別人,我想問你:牛啟東此刻舍我逃走,是看見我朝已經快要亡國了麼?」
宋獻策不敢說出「亡國」的話,只好回答說:「自古一時勝敗乃兵家常事,臣料想牛啟東父子逃走,未必是斷定國家將亡。」
「那麼,究竟為了何故?」
「他是畏懼皇上治罪。」
「他為何要怕朕治他的罪?」
「他身為當朝丞相,人北京後不能諫阻皇上東征,此其一罪。他雖然知道李巖兄弟並無背叛朝廷之心,卻不敢在陛下面前力保,反而由他將李巖兄弟殺死。當時我軍新敗,朝廷上下正處於危疑之中……」
「朕後來也後悔殺了李巖兄弟。」
「正因為皇上是英明之主,事後不久便深自後悔,牛啟東心中畏懼,不能自安,當然他自知未保李巖也是他的一條罪款。還有……」
「不用說下去了。我想,牛啟東父子走得如此機密,不知蹤影,必是與襄陽一帶有辦法的人物事先勾結好了,將他們在山中隱藏起來。唉,朕一向待他父子不薄,真沒有料到!」
宋獻策勸慰幾句,便去準備隨皇上啟程的事。
李自成留在大廳中,心中很亂,忽而又一次想到皇后。他極盼望皇后能率一支大軍來湖廣會師。可是她在哪兒?半月前風聞她到了漢中一帶,但並沒有得到真確訊息。自從他退出襄陽,連一點荒信兒都斷了。他不禁小聲喃喃說道:
「我目前很困難,正需要你的人馬,你在哪兒?……」
駐軍武昌的寧南侯左良玉,近來心情很壞,身體也常在病中。他周圍的人們已有許多天看不見他的一絲笑容。
左良玉和他左右的親信,不論是文官武將,沒有人想到滿洲人會不斷前進,下江南,滅亡明朝。他的謀土主要是監軍御史黃澍,也就是開封被包圍時任開封府推官、主謀決黃河的那個黃澍,左良玉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一天,左良玉召集幾個親信商議大局。有人問道:「滿洲兵會不會進兵江南?」又有人問道:「既然滿洲人在追趕李自成,會不會跟在李自成的後面進攻武昌?」議論之餘,竟然沒有一個人相信滿洲人會進兵江南,要佔領全中國。黃澍引經據典地說:
「崇禎二年以來,幾次滿洲兵進人長城,一直到了畿南三府,到了山東,破了濟南,卻從沒有在內地久留的。都是每到一個地方,俘虜一些人口,搶劫一些財物,就迅速退回關外。這一次滿洲人佔了北京,將北京作為他的京城,我看他們已經躊躇滿志了,絕不會再往江南進兵。頂多不過騷擾一下,就會迅速退回去,鞏固黃河以北的既得土地。」
有人問道:「何以見得滿洲人無意進攻江南?」
黃澍說:「南北作戰,並不是從今天才有。契丹建立遼國,何等強盛,畢竟沒有越過黃河。以後女真族建立金朝,也只到黃河流域為止。雖然金兀朮打到江南,打到臨安一帶,可是很快又退回北方。人們說,今天的清就是金的後裔,金朝鼎盛時尚不能滅亡南宋,今日的滿洲人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膽量、那樣的兵力來滅亡堂堂的中國。它只是利用李自成破了北京的好機會,加上吳三桂的投降,才能打到陝西,打到河南,又追趕李自成到了襄陽。我看他到了襄陽,也差不多該心滿意足了。」
有人問道:「可是蒙古人不是滅亡了中國嗎?」
黃澍搖頭說:「不然,不然。蒙古滅亡宋朝之前,已經囊括了整個北方、西方,還有西南的鄰邦,最後才滅亡宋朝。今日的滿洲人與蒙古人當時的情況大大不同。」
左良玉一直沉默不語,後來才說道:「我看滿洲人未必會下江南,要緊的是我們要著手快一點,不能夠等江南弄得不可收抬,我們再去收拾,那時後悔就晚了。」
黃澍說:「侯帥所言極是。今日之南京雖有君卻似無君,我們不去收拾,更待何人?」
左夢庚是左良玉的兒子,如今是平賊將軍,左良玉也很聽他的話。他說:「父帥想得很是。目前我們先不要擔心滿洲人能不能下江南,我們所擔心的是朝廷這樣亂下去,皇上如此荒淫,不理朝政,任著馬、阮等一班小人擺佈,如何是好?」
左良玉說:「你跟黃監軍下去,仔細商量商量:對南京的一班小人如何動手?何時動手?商量好後,稟我知道,我好決斷。」
於是左夢庚和黃澍幾個人從左良玉的面前退下,秘密地商議對策。
這時候李自成已經到了襄陽,一部分人馬已離開襄陽繼續往東來。左良玉對此並不憂慮。前年李自成從開封撤兵往襄陽來的時候,他很害怕,因為經過朱仙鎮大戰,被李自成打得大敗,手下的精銳部隊喪失殆盡,連他自己都幾乎逃不出來,所以他在襄陽不戰自退,來到武昌。然而今天的局面與往日大不一樣。他看得很清楚,今日李自成已經是殘敗之寇,士無鬥志,後邊還有韃子兵緊緊追趕,不再是他的強敵,值不得畏懼了。
當他得到探報,知道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到了承天,繼續向東來,另一路大軍要從荊州、荊門、夷陵一帶順長江東下時,他才感到李自成的軍事活動值得重視。不是說他害怕李自成像往年那樣兵強馬壯,而是害怕萬一李自成很快來到武昌,會拖住他的腿,使他不能迅速往南京去,誤了他的大事。所以他一面命兒子左夢庚同黃澍等人趕快商議,一面命人將他的養女左夢梅傳來談話。
左良玉因為根本沒把李自成放在眼裡,所以當左夢梅同她的丈夫王四來到武昌的時候,他同他們只匆匆見了一面,關於大順軍的情況竟連一句都懶得問,就命人將他們安頓在一座單獨的住宅中。四面都有他的人馬警衛。王四所帶的親兵不能隨便出來,隨便上街。王四多次求見,說是有話要說,也被他拒絕。現在他忽然想到,到底李自成有何意圖,他心裡並不清楚。難道李自成以慘敗之餘,敢來同他爭奪武昌麼?不像。李自成不會這樣糊塗。可是李自成為什麼要往武昌來呢?王四要說的事情,會不會同這件事有關係?他反覆思想,總是覺得奇怪。所以他想問一問夢梅。
左夢梅對於養父單獨傳見她,心中也很奇怪。自從到武昌以後,在飲食起居方面,養父對她照顧得很好,還賞賜了很多東西。憑心而論,她願意跟著養父,不願再跟著李自成,特別是她看得很清楚:李自成再也不會轉敗為勝了,遲早要被消滅,消滅之後就永遠落一個「賊」名,她和丈夫也難免不被清兵殺掉;而她的養父如今已被封為寧南侯,聲名顯赫,留在養父身邊,說不定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她的丈夫王四卻執意要回李自成身邊,決不投降明朝,而據傳她的哥哥左夢庚又起了除掉王四的心思。這使她左右為難,提心吊膽,幾次在沒人時悄悄地勸王四說:「投降了吧,不要再回闖王那裡去了。」無奈王四死心眼兒保闖王,使她無計可施,不免在暗中流淚。這會兒養父專門找她一個人前去說話,不命她夫婦一同前往,她不禁心中怦怦亂跳,難道是為著要拆散她同王四的夫妻姻緣之事麼?倘若養父提出來這個難題,她如何回答呢?也許,同丈夫就此永別了?她隱忍著內心的驚駭和痛苦,上了轎子,在一群丫環、僕人的簇擁下,去到寧南侯府。侯府的一群女僕和丫環將她帶到左良玉的面前。她向養父跪下行禮,心驚膽戰,想著說不定侯爺一句話就決定了她夫婦的一生命運。
左良玉命養女在旁邊坐下,望了望她,把慈祥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和臉上。他看見她身帶重孝,面容因憂傷而顯得憔悴,不禁心中一酸。自從夢梅的親生父親丘磊被劉澤清殺害以後,夢梅就一直穿著孝服。他又想到,自己的夫人把夢梅自小帶在身邊,一直當成親生女兒看待。前幾年因許昌兵變,夫人死在河南,如今自己身邊別無女兒,只有夢梅一個養女,因此對她格外有憐愛之情。他嘆了口氣,問道:
「夢梅,你曉得我叫你來為的是什麼事情?」
左夢梅心中十分害怕,溫柔而恭敬地小聲回答:「父親大人喚女兒何事,女兒一點不知。如今請大人吩咐。」
左良玉說道:「如今國家局面,你也知道。我是明朝大將,先帝原封我寧南伯,亡國之前,又晉爵為寧南侯。我身受先皇帝厚恩,遭逢大變,無以為報。如今我駐兵武昌,既要操心南京的事,又要操心闖賊是否想圖謀武昌的事,所以心中很亂。我沒有多的親人。你大哥夢庚,他是男子漢,不能體念老人的心情,有時處理些事情也使我心煩。你雖是養女,卻如同我的親生女兒。只是因為我的事情太多,心情太煩,所以很少叫你到我面前說幾句話。今天我叫你來,是要問你一些話。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叫你的女婿同你一起來嗎?」
左夢梅心中比剛才更加害怕,臉色煞白,暗暗想道:唉,他馬上就要說明了。隨即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回答說:
「女兒不知道父親大人只喚女兒一個人前來,到底有何垂問或吩咐。倘若有話,就請大人直說。女兒一經回到大人身邊,生死都由大人做主。」
左良玉說:「你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因為你的父親丘大人是我的至交,你從還不會說話時就抱來我的身邊,由我養育成人,所以人人都認為你就是我女兒。你是侯門之女,不同常人。你的女婿雖然已同你結為夫妻,但在我的眾將眼中,他仍然是闖賊手下的一個偏將。跟你的身份不同,門戶不當。我幾次想叫你夫妻一起來我身邊,都因為他是闖賊的偏將,沒有叫他前來。」
左夢梅心中明白了:這是要拆散他們夫妻。她滾著眼淚說道:「王四小將雖然是闖王手下偏將,可是女兒已經同他結為夫妻,同命相依,生死難分,這是周公之禮,也是女兒命中註定,想大人同女兒一樣明白。」
左良玉又嘆了一口氣:「夢梅,你不要害怕。正因為我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你大哥和別的將領紛紛議論,我都不聽啊!這話以後談吧。我今天想要問你,你是要李賊,還是要你的養父?」
左夢梅莫名其妙,怯怯地說道:「孩兒自幼跟著養父養母,如同親生一般。孩兒與闖王並無絲毫親故,只是崇禎十五年為要投奔大人身邊,從南陽往襄陽來的時候,經過臥龍岡,被闖王埋伏的人馬劫去,後來又將孩兒嫁給王四。這情形大人完全清楚。大人是堂堂大明朝的大將,又拜封為寧南侯。孩兒的大哥接替父親做了平賊將軍。難道孩兒不知道光榮體面?至於李自成,倘若他能夠坐穩江山,成為一代帝王,當然我對他也無仇恨。只是他一年以來接連戰敗,流竄湖廣境內,沒有立足之地,現在已經沒有坐江山的份兒了。他既不能得天下,以後就只能成為流賊。孩兒能夠離開他那裡,回到父親膝前,這是託天之福,何等僥倖,豈能再回闖營中去?」
左良玉說:「可是你的女婿王四,念念不忘闖營,總想回到闖王帳下,我不能讓他帶著你走。」
左夢梅說:「他是從孩兒兵起就在闖字旗下,由孩兒兵提拔上來,成為果毅將軍。常言道:吃紂王水土不說紂王無道,他當然要忠於闖王,想回闖王帳下,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父親大人不願他返回闖營,容女兒慢慢地苦勸他,留在這裡,為父親大人效命疆場。請大人不要生他的氣。」
左良玉聽他養女說話很得體,也並不虛假,不覺點點頭,說道:「唉,本來麼,女孩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總是命中註定,有什麼辦法呢?他只要不私自逃走,我決不許別人殺害他,你放心好了。我現在要問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