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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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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夢梅聽了這話,感到放心,趕快問道:「父親大人要問什麼話?」

左良玉說:「目前李自成人馬一路從承天向這裡開來,一路準備從荊州向這裡開來。他已經是敗竄之寇,無處立足,難道他還敢來與我一戰不成?你要說實話,夢梅!」

左夢梅說道:「女兒從鄧州前來的時候,李闖王一再對女兒說,他決不願同大人作戰,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只求大人同他聯兵,共同對付滿洲人。至於說他的人馬正在向武昌開來,孩兒絲毫不知。倘有此事,一定是有新的變故,是不是滿洲兵追得很緊,他無處可去,向這裡靠攏,希望得到大人一臂之助?」

左良玉冷冷一笑:「我怎麼能同他聯兵?他能得到我什麼幫助?我是貴為侯爵的明朝大將,他是一個逼死帝后的流賊,我同他只可以兵戎相見,不可能握手言歡。」

左夢梅說:「這事情孩兒確實不懂得,請大人不要怪罪。」

左良玉說:「我不怪你。我只是問一問,到底李自成是什麼意圖?你能猜到他向武昌前來的意圖麼?」

「孩兒確實猜想不透。孩兒只能猜,他是想同大人合兵,共同對付胡人。如今胡人十分猖狂,人人都認為其志不在小,是要一口氣滅亡中國。倘若大人不能看到這一點,將來恐怕後悔無及。」

左良玉不相信滿洲人會要滅亡中國,心中感到一煩,說:「好,不跟你談軍國大事了,今日中午你就留在這裡陪我吃飯吧。現在你先下去休息,或到後花園中玩玩。下去吧,我還有事情要傳見幾位重要的官員。」

夢梅叩了個頭,從左良玉面前退出。馬上就有一群女僕和丫環將她護送到正房休息,隨即又將她帶到花園去散心。可是左夢梅哪有心清來賞玩春景?不僅她夫妻日後的吉凶難料,而且看見她的養父多日來一直有病,今天同她說話時不住咳嗽,精神也很頹喪,不覺暗暗嘆氣。

左良玉近來日夜操心的大事是要不要趕快率領他的大軍往南京去除掉馬、阮等人,整頓朝綱,廢掉福王,扶新近來到南京的「皇太子」登極。其實真皇太子已經死在北京,南京這個是假冒的,真實姓名叫王之明,但左良玉並不知道。黃澍等人和左夢庚最近天天勸說他往南京去「清君側」,已經將他說動了。他也想著只有「清君側」,才能對得起先皇帝,也只有「清君側」,才能進行「廢立」大事,建立千秋勳業。可是這事情實在太大了,他不能不再三斟酌。他心中明白,黃澍去了一次南京,在朝廷上當面攻擊馬士英等人。馬士英知道黃澍是依靠他寧南侯的力量,所以當時沒有敢把黃澍怎麼樣,隨後卻以弘光皇帝的名義下一聖旨,來武昌逮捕黃河進京。結果黃澍被他保護起來,沒被帶走。現在黃澍已經同馬、阮等人勢不兩立,只有舉行「清君側」的大事,才能挽回局面。他又知道他的兒子如今替他做了平賊將軍,也想趁這機會做一番大事,所以同黃御史兩個人勾結很緊,日夜慫恿他前去南京。他因身上有病,精力已衰,軍中許多事不能不交給夢庚主持,他再也不能夠完全做主。他也作了準備,十天前已經將散在二三百里內外的人馬暗暗調回武昌,能夠徵集的船隻都徵集來了,只等他一點頭,二十多萬大軍就可以揚帆東下。

然而直到今天他還不能夠下定決心。千秋功罪,在此一舉,他不能不萬分慎重行事!養女左夢梅退出不久,他就將左夢庚、黃澍以及另外幾個親信將領和謀士叫到面前,問他們又經過商議之後,到底如何決定。

左夢庚向他稟報:「啟稟大人,已經邀集諸營將領,對天盟誓,擁戴大人即日東下,去南京成就‘清君側’的大事。」他偷眼看見父親的神色很激動,又接著說:「太子如今已經被捕人獄,在獄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來。倘若去晚了幾天,太子必死於獄中,大人將何以報大行皇帝天高地厚之恩?」

聽了這話,左良玉不覺悲痛,大哭起來,拍案說道:

「好,你們讓我再想幾天。要去,我就不顧一切,一定要辦此大事,否則我就對不起先皇帝。不忠不義,死不瞑目!」

左良玉今年虛歲五十五歲,對於一個需要在馬上殺敵的武將說,這樣的年紀已經算老年了。他自己本來在一年前就感到體力日減,精神大不如前。近來他的病情加重,醫藥無效,只是為著維繫軍心,他沒有躺倒床上。他心中明白,萬一他病死了,部將們就立刻散了攤子,夢庚縱然手中掌握著一顆「平賊將軍」印,由於資望不夠,必定無力駕馭眾將,眾將遲早會各奔前程。至於黃渤,一旦失去他這棵大樹,必將鋃鐺人獄,死於馬、阮之手。唉,是不是馬上就帶兵去南京呢?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他因為國家喪亂,如此不堪,加上自己的身體和心情都不好,所以事先傳諭,不許部下為他祝壽。但是左夢庚、黃澍和幾位親信大將都希望使他的心情快活快活,一再懇求,今晚要在他的節堂中舉行家宴,絕不鋪張,只叫幾個色藝出眾的營妓清唱侑灑。他經不住親信們的苦功,只好勉強同意。但是他發出口諭:只許武官參將以上、文官六品以上前來賀壽吃酒,而且不許送禮,不許向總督府和各地方衙門走漏訊息。

左良玉在當今明朝武將中不僅兵力最強,聲望最高,而且已經封侯,所以部下不論是文官武將,不論各人心中有什麼打算,在他的面前都是畢恭畢敬,禮數森嚴。今天赴宴的仍然有二百多人。大家依次向左良玉行禮之後,按席就位。節堂中華燈高照,服飾耀眼,席上山珍海味羅列,但是沒有人敢猜枚划拳,也沒有人敢開懷暢飲,笑語喧譁。從各營中挑選的二十個營妓,除領班的以外,全都是妙齡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樂器中沒有鑼鼓,只有蕭笛、琵琶和檀木拍板,另外還有漁鼓。她們唱了幾支南北曲小令,又唱了一曲南呂宮散套,竟沒有引起左良玉的興趣。人們看見他神色冷漠,仍然是鬱鬱寡歡。黃澍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問道:

「清柳將軍說一段《水滸》故事如何?」

左良玉正在想著李自成可能騷擾孝感,流竄鄂東,對柳麻子說書也不能像往日一樣感覺興趣,心不在焉地輕輕搖頭。

黃澍無奈,同左夢庚商量一下,令營妓唱一段最通俗。最有民間風趣的沔陽漁鼓。大廳中空氣開始活躍起來,出現了笑容和低聲笑語。除正在唱漁鼓詞的姑娘外,營妓們殷勤斟酒,腳步輕盈,眼波流光,十分迷人,雖沒有人敢放肆,但開始有點像祝壽的酒宴了。

當唱到最有趣的時候,左良玉又想到去南京「清君側」和搭救皇太子的大事,心中猛然很煩,抬起頭來望望唱沔陽漁鼓的姑娘,又向所有的營妓們掃了一眼,咳嗽一聲。他的咳嗽雖然並沒有用力,聲音一點也不響亮,但在人們聽起來,卻十分威嚴。立刻,唱漁鼓詞的停下了。全體伺候飲酒的營妓都感到驚駭,交換眼色,不知所措。隨即左良玉的一位中軍副將悄悄地向帶頭的營妓使個眼色,擺擺下巴。營妓們攜帶樂器,不聲不響地退出節堂。

酒宴又繼續片刻,筵席上很少說話,更無笑聲。僕人們輕腳輕手地送上美味佳餚,又輕手輕腳地將別的盤碗撤走。左夢庚同幾位大將互相交換眼色,然後都向柳敬亭使眼色。柳麻子躬身走到左良玉身邊,小聲嘀咕幾句。人們都佩服他善於辭令,但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麼話,只見左良玉微微一笑,輕輕點頭,命平賊將軍左夢庚陪文武官員們開懷暢飲,隨即起身走了。

左良玉為著喜歡清靜,單獨住在節堂後面一個偏院裡。這院子上房五間。由擅長書法的幕僚題了一個匾額,叫作「毋忘齋」。崇禎活著的時候,左良玉桀驁不馴,常常不聽調遣,只是因他手握重兵權,崇禎才不能將他治罪。崇禎又恨他又得依靠他,不得已封他為平賊將軍,封他為寧南伯,封他為寧南侯。可是崇禎死了以後,左良玉卻很自然地產生了一種懷念故君的感情。他曾經按禮制為大行皇帝服孝二十七天,跪在崇禎的靈位前放聲痛哭,哀動三軍,儼然是一個少有的忠臣。為著不忘先皇帝的大恩,不忘為先皇帝盡忠報仇,他請幕僚為他寫了這三個字的匾額。小院中還有十幾間廂房,住著他的幾個親信將領和一部分衛士、家丁、奴僕。自從他夫人在河南死去以後,他很少接近女色,雖然也有兩三個美妾,但他不願同她們住在一起,自甘孤獨。人們見他經常「塊然獨處」,可是沒有人敢多勸他改變這種生活方式,只有柳麻子帶著開玩笑的口氣勸過他,見他搖搖頭,也就不敢再說了。

這天夜間他睡到床上,起初還在想著何時前往南京的事,後來就睡著了。到了黎明時候,他被叫醒來。兒子左夢庚站在床前,向他稟報說:

「李自成大軍過江了,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左良玉吃了一驚,但表面上十分鎮靜,慢慢地問道:「李賊是從哪裡渡江的?怎麼會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左夢庚回答說:「昨夜三更時候,得到緊急探報,不敢驚動大人,現在才來稟明。該賊是從簰洲鎮渡江的。我們守簰洲鎮人馬不多。冷不防流賊從那裡渡過長江,佔領了簰洲鎮,一路向嘉魚前去,一路向咸寧前去。如今咸寧和蒲圻告緊。」

左良玉罵道:「他媽的,擾亂了老子的大計!」

左良玉的人馬揚言有五十萬,實際只有二十萬,真正能夠作戰的將士不過十萬,而且大多是近兩年來新招降的烏合之眾,戰鬥力很弱。近幾天來,左良玉只以為李自成的大順軍主力部隊已經從漢水北岸向東進兵,將要進攻孝感,遊騎指向黃岡,另一支從黃陂窺測漢陽。卻沒有料到由漢江北岸向東一天天逼近孝感和黃陂的大順人馬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上劉宗敏親自指揮一支人馬,船隻在後,騎兵在前,並不聲張,於三月十五日到了潛江與沔陽一帶,秘密地進到沙湖,探明長江南岸左良玉的人馬不多,防守鬆懈,遂於三月十八日派張鼐等人率領少數步騎兵突然乘船渡過長江,佔領簰洲鎮,又擊潰了左良玉的部將馬進忠和王允成二人分駐在金口附近的少數步兵。大順軍的人馬並沒有敢直接進攻武昌,而是分兵兩路,一路佔領嘉魚,一路轉向咸寧一帶,好像要去佔領岳陽。一時之間,局勢突變,武昌和岳陽二地大為驚慌。

其實,大順軍從簰洲鎮渡江的只是先頭部隊,不過兩三千人,隨後又增加了一兩千人。原來大順軍並沒有計劃從這裡渡江,既然簰洲鎮左軍空虛,就趕快乘虛渡江,虛張聲勢,看一看左良玉的動靜。實際上劉宗敏的大軍和上千只大船運載的糧食輜重都還沒有趕來,停留在漢江的嶽口和仙桃鎮一帶,而一部分騎兵留在長江北岸,防備從襄陽出動的滿洲兵追趕前來。當大順軍佔領了簰洲鎮的時候,李自成尚在荊州。劉宗敏立刻派飛騎前去稟報,請李自成迅速率領荊州、夷陵和荊門一帶的人馬沿長江東下,併力攻佔武昌,免得清兵追來以後,上游的大順軍和仙桃鎮、沔陽這一帶的大順軍被截為兩段。這完全是偶然的決策,不意造成了新形勢,局面就按照這新形勢向前發展。

左良玉的部將們都已經準備好往南京去「清君側」,不願意留在武昌同李自成作戰。黃澍更力勸左良玉前去南京,舉行「廢立」大事,然後號召天下,回師「剿滅流賊」,憑長江天險,抗拒清兵。左良玉雖然有了七八分決定,可是還不免有些憂慮,因為自古不論是「兵諫」或進行「廢立」大事,倘若名不正,便成了千秋罪人,且有滅族之禍。從目前來說,必須有一些有聲望的大臣來贊同他這一舉動。如今跟他同住一城的最有聲望的大臣是湖廣總督何騰蛟。這事情他沒有跟何騰蛟商量過。倘若何騰蛟能夠贊同他的主張,一起到南京去,他將更是師出有名,更能號召天下。單單是武將行動,許多人心中不服。所以他還在猶豫不決,一面對將領們表示同意往南京去「清君側」,一面又打算派出一支人馬去奪回簰洲鎮,將咸寧和岳陽之間的這一支大順軍包圍殲滅。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左夢庚和澍渤。左夢庚和黃澍都大不以為然,說是那樣必將分散兵力,而且會使南京有備,不如立刻動身,救太子義無反顧。至於何騰蛟嘛,十分好辦。他是文臣,手中無兵。如果同他商議,他必然反對;不如將他劫持上船,迫使他同往南京。左良玉仍然猶豫,搖搖頭,揮手讓他們退出,說道:

「你們讓我再想一想,這樣大事可要三思而行啊!」

黃澍同左夢庚都明白左良玉可能會不久人世,必須趁寧南侯活著時候到南京進行「廢立」,才能夠穩掌朝綱。他們又一次商議之後,偽造了一封「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寫給左良玉的「密諭」。這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道:

皇太子手諭:寧南侯速來救我,遲則無及。

他們把這個偽造的「皇太子手諭」送到左良玉面前,說是皇太子在獄中收買了南京錦衣衛的人,秘密地送來武昌。左良玉畢竟是個武將,信以為真。原來他知道「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來,心中就很難過。如今看了密諭,不覺大偷,哭著說:

「不救皇太子,誓不為人!」

於是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各營大將,齊集節堂。他抱病慷慨誓師,釋出了討伐馬士英和阮大鋮的檄文,下了全師東去南京的命令。

湖廣總督何騰蛟,已經聽說左良玉決定率全師東下,也看見了左良玉討馬、阮的撤文,要以「清君側」之名,佔領南京。他對此事極為反對,可嘆自己手中沒兵,沒有力量阻止。他正在總督府中與親信幕僚們商議如何應付,忽然間左良玉派官員前來請他去商議大事。他本來想去見左良玉,力阻左軍前往南京,可是他的左右幕僚苦苦相勸,說是總督大人此去,必受左良玉脅迫,以後千秋功罪都說不清了。這麼一提醒,他想著確是不能去,要死就死在總督府中。於是他回絕了左良玉的約請。

這已是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了。左良玉的人馬開始在武昌城中大肆搶劫,姦淫,抓人,殺人,擄掠婦女上船,兵馬也一隊一隊地陸續上船。駐在漢陽、漢口、江北各地的人馬也都上了船。所掠的大船小船,將近一萬隻,幾十裡的江面上,到處是船,一隊一隊,旗幟不同。左良玉和他的親將、幕僚們單獨有幾十條船,而左良玉的船最大,上懸帥旗。何騰蛟聽手下人稟報這些情況以後,在總督府中頓腳嘆息,連聲呼叫:

「天哪!天哪!國家事到此地步,不亡何待?沒想到既有流賊,又有胡人,內外交迫,而寧南侯竟受左右小人愚弄,有此荒謬之舉。天下事無法收拾矣!」

何騰蛟自知沒有辦法阻止左良玉東下,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武昌城內的官紳百姓少受左兵之禍,所以就以總督的名義出了許多告示,命人張貼在城內的大街、重要路口、衙署的照壁和城門口,嚴禁亂兵燒、殺、淫、掠。然而儘管他是堂堂總督,告示卻等於一張廢紙,起不了一點作用。很多官紳士民,希望能夠得到總督的庇護,扶老攜幼,逃進總督衙門避難,將幾個大院落和幾百間房屋擠得滿滿的,到處堆滿了包袱和手提箱子。何騰蛟等人們都逃進來以後,命手下人關閉了總督衙門的前後門,不許左兵進人。他自己衣冠整齊,坐在大堂上。他認為自己畢竟是封疆大臣,倘有亂兵進來,他可以以總督的身份禁止他們隨便在總督衙門中殺人、放火、搶劫。

這時候情況愈來愈緊急。附近的街巷中到處都在搶劫,都在放火。亂兵們紛紛向總督衙門院中射箭。有一支箭「嘣」的一聲落在何騰蚊面前的案上。他的左右大驚,勸他趕快進到別處。何騰蛟氣憤已極,將生死置之度外,目光炯炯地瞪大眼睛,猛一頓足,冷冷一笑,說道:

「我身為封疆大吏,連我的總督衙門尚且不能保護,何處可以逃避?今日要死就死在這裡,不用躲避!」

亂兵們來敲打前後門,差不多要破門而人。他手下人都來向他稟報,問要不要開門,倘不開門,亂兵破門進來,將同歸於盡。他嚴禁開門,說:

「派人去告訴左良玉,不許他的亂兵衝進總督衙門!」

可是他的手下人無法走出衙門。正在這時,亂兵從後院翻牆而人,自己將前後門開啟。有一群亂兵擁到大堂前邊進行搶劫。何騰蚊正要呵止,忽然有一將官從大門進來,直奔大堂,對他匆匆行禮,說道:

「末將奉寧南侯爺之命,請總督大人到船上一晤,有重大國事相商。」

何騰蛟說:「寧南侯今日這樣做事,還有什麼話同我商量?本部院堅決不去!」

末將說道:「大人不去南京,寧南侯爺並不勉強,只是想同大人見見面,說一句話就分手了。難道大人連說一句相別的話都不肯聽嗎?」

何騰蛟看見這將官和士兵一個個滿臉凶氣,知道不去恐怕不行。想道:去吧,見了寧南侯,當面力爭吧。為著防備萬一,他將總督印暗中交給一個心腹家奴,囑咐了幾句話,然後上轎而去。

他的轎子還沒有走出總督府的大門,府中各處已經開始遭劫,婦女們一片啼哭聲和哀叫聲。何騰蛟在轎中嘆了一口氣,毫無辦法。他的一大群奴僕、家丁、親信幕僚和屬吏,或騎馬,或步行,跟在轎子後面,一起往江邊走去。左營來接他的人也在前後護定,防備他中途走脫。

何騰蛟在漢陽門碼頭下轎,立刻被左夢庚、黃澍等一群文武迎到船上。這時月光很亮,船上紗燈高照。左良玉拱手立在船頭,等他上船以後,互相施禮,步人官艙。

左良玉說道:「總督大人,事前沒有時間同大人商量。今日良玉為國事匆匆東下,請總督大人同我一起前去南京,路上隨時請教。到了南京以後,更要一切聽從大人主張,請大人萬勿推辭。」

何騰蛟說:「侯爺前去南京,聲言要‘清君側’。但這樣大事,請萬萬三思而行,不可魯莽造次。千秋功罪,決於此時,豈能隨便舉動?」

左良玉說道:「皇太子如今在南京獄中,生死就在眼前。良玉身為大將,蒙先皇帝隆恩,封為候爵,鎮守一方。太子存亡,良玉萬難袖手不問。區區此心,想大人十分清楚。如今馬、阮禍國,太子生命旦夕不保,良玉如何能夠忍心不問?大人又如何能夠忍心不問?所以良玉思忖再三,決定往南京去,請君側,除奸臣,保護皇太子不被殺害。」

說這話的時候,左良玉非常激動,眼淚不覺滾到臉頰上。

何騰蛟說:「南京盛傳有太子從北京來到,朝臣與民間有人信以為真,有人認為是假。你我遠在武昌,如何能知道底細?此事不可魯莽,等事情清楚以後你再決定不遲。」

左良玉冷笑說:「等到事情弄清,皇太子已經不在人世,再想救他就遲了。」

何騰蛟慷慨勸說:「目前闖賊大軍東來,已經過了長江,武昌、岳陽震動,此係燃眉之急。滿洲人追在闖賊之後,不久也要來到武昌。如果侯爵率大軍東下,武昌豈不白白地送給流賊?流賊目前已經是驚弓之鳥,慘敗之餘,決非滿洲人的對手。滿洲人來到以後,將流賊或趕走,或消滅,之後就會以武昌為立足之地,東下九江,南去長沙。那樣的話,國家最後一線生機也就完了。侯爺,你可曾深思熟慮?」

左良玉說:「目前救太子,清君側要緊。只要太子不死,奸臣清除,南京朝綱有了轉機,消滅流賊,抗拒胡人,都有辦法。南京混亂,烏煙瘴氣,不惟不能消滅流賊,也不能抗拒胡人。本爵去南京之事已經決定,今晚三更就要開船,請大人不必再回總督衙門,就留在船上,一同東去,共行救國大事,本爵也好一路上隨時請教。」

何騰蛟知道走不脫了,說道:「既然如此,請侯爺另外給我一隻大船,隨在侯爵大船之後。若有事商量,我隨時可以過來。」

左良玉想了一下,看見黃澍對他使眼色,就點頭說:「這樣也好,我這大船上人多,也亂,另外給你一條大船,你的隨從人員和僕人都跟你在一條船上。倘若一隻大船不夠,再給你幾隻大船也可。」

何騰蛟在心中決定,堅決以一死保全名節,單獨要了一隻大船,跟隨在左良玉的一隊大船之後。

三更時候,左良玉的大軍,帶著擄掠來的婦女和無數的財物,一營一營地乘船東下。江北岸還有步兵和騎兵從陸路東下。左良玉和他的親信文官武將以及中軍將士,一共三四百隻帆船,差不多到黎明時候才拔錨東下。他們走過之後,才是何騰蛟的幾隻大船。後邊又有許多大船,是左良玉的殿後部隊。左良玉知道他的部下紀律很亂,擔心將士們會衝犯了湖廣總督,命人在何騰蛟的大船上豎起一面白綢大旗,上面用硃筆寫著三個大字:「制軍何」。跟隨何騰蛟的人原來就帶著他的官銜紗燈,如今四盞很大的紗燈也懸在船頭。左良玉又怕何騰蛟逃走,特命一個姓李的游擊將軍帶了四名兵了,上到何騰蛟的大船上,名為照料,實為守衛。何騰蛟自己的文武親隨,只有兩個僕人同他上船,其餘的都被他拒絕了。他的那些不能上船的文武親隨和奴僕家了不忍見他獨自往南京去,於是便從南岸陸行;一些高階幕僚只好仍回總督衙門另想辦法。走在南岸的人們現在都騎著馬,他們只要望見大船上那四盞寫有總督官銜的紗燈,就感到放心。但是走了不遠,天漸漸明瞭,江面上的晨霧起來了,只看見每條船上都有紗燈,官銜全被霧遮住了。又走了一段,霧氣更大了,連船也看不清楚,只看見眾多的紗燈在江面上向東而去,每盞紗燈只有一點昏黃的光。可是何騰蛟的親隨們仍不肯離開,打著何騰蛟的旗號,在南岸繼續東行。

當何騰蛟的船將到陽邏的時候,霧氣慢慢消散了,水面上雖然還飄動著薄霧,但是遮不斷視線。何騰蛟走出船艙,站在船頭,舉目觀望岸上形勢,心中十分難過。大好河山,不久將落人胡人之手。三百年大明江山,從此沒有一點挽回的希望了。他越想越難過,越痛恨左良玉和他周圍的一班小人和無知將領,他們只知為自己爭權奪利,全不為國家著想,不為中國萬民著想。左良玉派來的那個游擊李將軍小心地跟在他背後,表面上是畢恭畢敬地伺候,暗中則防備他投江自盡。何騰蛟完全明白這位李將軍的心思,越發裝做閒看江上形勢,還唸了一句蘇東坡的名句:「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隨即他回過身來,對李將軍說道:

「你去把我外面披的一件衣服拿來,船頭上風更涼了。」

李將軍趕緊彎身走人官艙去取總督大人的衣服。而正在這時,何騰蛟恨恨地說道:

「哼,我是封疆重臣,豈能跟著你左寧南背叛朝廷,置國家存亡於不顧!」說罷,縱身跳人江中。

船伕驚慌大喊:「救人!救人!總督大人投江了!」

當下就有兩個人跳下江水來救,但是春水方漲,水流湍急,加上江面上又起了風,風急浪湧,跳下去的船伕沒有能將何騰蛟救上來。他們又回到船上。船上所有的人,包括何騰故的兩個僕人都站在船頭,望著洶湧的長江,望著薄霧籠罩的滔滔江流,有人呼喊,有人痛哭。那位守護何騰蛟的游擊將軍看見何騰蛟救不上來,連一點影子也看不見,知道左良玉必會殺他,說道:「總督投江,我也不再活了!」隨即跳入江中,很快地滾人船底,沒有再露出來。何騰蛟的兩個僕人,見主人為國盡節,放聲大哭,也要自盡,被船伕們死死地抱住,拖進艙中。

左良玉很快得到稟報,不由得深深地嘆息一聲。何騰蛟跟他原是同仇敵愾的人,竟這樣不同意他去「清君側」,使他對前途增添了無限的煩惱和憂慮,登時倒在床上,感到病情不妙,傳喚侍醫前來。他在心中亂想,前途是吉是兇?何騰蛟死了沒有?還有救沒有呢?……於是他下令所有東去的船隻,都隨時留心漂浮下去的屍體,只要是漂浮下去的屍體,必須打撈起來,看是不是湖廣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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