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蛇山西頭,下了馬,站在瀕臨大江的黃鶴磯上。這裡,龜山和蛇山東西對峙,鎖住大江,逼得江水向東北奔流如箭。陣陣微風西來,江濤拍打著突出江心的黃鶴礬,澎湃作聲,銀色浪花四處飛濺。
李自成過去只是素聞武昌的地理形勢如何好,如何重要,今日親上黃鶴磯,放眼一望,不能不為之驚歎:
「太好了!果然是山川險固,控扼南北!」
然而,他又立刻在心中想到:要堅守此地,恐非易事啊!軍糧已所剩無幾,人馬也無法補充。況且潼關那麼險要尚不能守,何況此地?他想著這些不利情況,臉上不免流露出憂鬱神色。
宋獻策自然也有同樣的憂鬱,但是他總想促使李自成重新鼓起當年那種奮發有為、百折不撓的精神,率領眾將士在此地破釜沉舟一戰,挫敗敵人銳氣,爭取喘息機會。他深深知道,倘若再敗,退出武昌,就可能潰不成軍,大順朝就徹底完了。所以他儘量擺出一副從容的姿態,用同往日一樣老謀深算的語氣說道:
「陛下請看,這就是大別山,俗稱龜山,又稱魯山……」
「魯山?」
「相傳三國時候魯肅曾在此駐軍,山半腰至今留有魯肅墓,還有一座魯肅廟,所以大別山又稱魯山。」
「原來如此。」
「這山並不大,倒是名氣不小。山也不險峻,可是因為瀕臨大江,與蛇山東西相峙,故在軍事上十分重要。要封鎖長江,使下游水師不能通過江面,必須以重兵固守大別山。大別山不僅如長江鎖鑰,也是控扼南北的咽喉……」
接著,宋獻策又進一步說明大別山扼守南北的形勢:大別山下只有一條路,近處則小山和湖泊星羅棋佈。守住了大別山,就截斷了南北來往之路。大別山下自古就是戰場,有些歷史名將就敗於大別山下……
說到這裡,宋獻策突然停住,因為「敗於大別山下」一語觸動了他的心思,他猛然意識到此時此地對大順皇帝說這些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他有些心虛地看看李自成,見李自成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映,他才稍稍放下心來。就在這時,李自成突然指著江心的一個樹木茂密的沙洲問道: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有名的鸚鵡洲。唐代詩人崔頗有兩句詩云:‘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說的就是皇上所指的地方。倘若將一部分水師駐紮在鸚鵡洲上,就可以與大別山。蛇山的守軍遙相呼應。」
李自成又指著漢陽城說道:「此城可是不算小,又夾在大別山和長江、漢水之間,地理形勢很重要。」
宋獻策忙說:「那是漢陽鎮,轄屬於漢陽縣,漢陽縣又轄屬於漢陽府。漢陽府只轄兩縣,一是漢陽,一是漢川。只轄兩縣的府在全國十八行省中除此之外,別無二處。武昌府與漢陽府僅隔一條長江,本來武昌府就可以管轄漢陽一帶,而偏偏在漢陽又設一府,又偏偏下轄只有兩縣,其原因當是十分清楚的:只要漢陽府能夠守住大別山一帶,就可以同武昌府夾江對峙,不需要有更多的屬縣。」
李自成點點頭,對劉宗敏說道:
「把袁宗第放在漢陽,讓他駐守大別山,很好。」
隨即他又向上遊遙遙可見的兩座山頭指著說:「那地方守長江也很重要,要不要駐軍?」
宋獻策說:「那兩座山,一座叫作大君山,一座叫作小君山,在以往的戰爭中都曾駐軍。我們今日人馬雖然不多,也該派去兩位將領率軍駐守才好。倘若敵人沿水路順長江下來,從那裡也可以向江面打炮,或從那裡派兵船截殺。」
李自成又點點頭,沒說話,眼睛向別處望去。
劉宗敏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了,因為他對固守長江已毫無信心。這時他在心中說道:
「唉!固守,固守,不守不行,守又憑何而守?兵在哪裡?將在哪裡?雖說有十來萬人,可事到如今,哪一個還能頂多大用?」
就在這時,劉芳亮從漢川派人前來稟報:德安府已於五日前失守,潰散的人馬有一部分逃到了黃岡、漢川一帶,他已經收容了。可是顧君恩一直沒有找到,派人四處打聽,杏無音信,估計是真的逃走了。
劉宗敏忍不住頓腳大罵:「這班人,真是無恥之極!我們順風順水的時候,他們都跑出來舔屁股溜溝子,自己說自己是什麼‘從龍之臣’。一看局勢不好,做官沒指望了,又一個個腳底抹油——開溜,都是什麼東西!」
從黃鶴磯回到行營,李自成得到劉體純稟報:有細作從襄陽回來,說聽王光恩部下傳說,李過、高一功率領一支大軍前來湖廣,已經從安康進入四川,顯然是打算從夔州一帶出川。另有小股人馬從四川和湖廣兩省交界處向南,好像是向巴東、秭歸方向去。李自成在襄陽時已經聽到荒信,說李過、高一功等率領一支人馬到了漢中。如今聽到這訊息,就覺得比較可信,看來,李過、高一功的人馬已與皇后會合了。他心中頓時大感欣慰,忍不住對宋獻策說道:
「果然有了訊息!有了這訊息,朕更要固守武昌,在這裡與皇后的大軍會師。」
話雖這樣說,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十分複雜。一方面,他確實感到振奮,彷彿有了很大的希望;一方面,他又十分焦急,不知道這支大軍何時才能到來。他命劉體純趕緊再向襄陽、夷陵和秭歸派出幾路細作,讓他們火速再去打探高、李大軍的訊息。真是望眼欲穿呀!於是他又讓宋獻策卜卦。連卜了幾次,結果總是說確有大軍前來,但不能馬上趕到,最快也要等一個丁日方能到達。什麼了日呢?看來四月間的了日是來不了了;五月裡倒是有三個了日。宋獻策掐著指頭推算:上旬五月初六是丁未日,如果不能來,就得等待五月十六了西日;如果還不能來,就只好等五月二十六丁亥日,可是,那真是太遲了。按照李自成的願望,皇后的大軍至遲該在了未日五月初六來到。即使這樣,離現在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清兵來勢兇猛,大順軍能不能在武昌堅守一個月呢?這麼一想,李自成的決心就又動搖了。可是不守武昌,更往何處去是好?想來想去,覺得只有按照軍師說的辦,趕緊想辦法鼓舞士氣,徵集糧草,安撫武昌一帶民心……
袁宗第帶領人馬來到了。李自成命他將人馬駐紮在漢陽大別山一帶,隨即向他詢問情況。袁宗第稟報說,他的人馬剛剛撤離荊門、荊州一帶,清兵的先頭部隊不足一萬人就到了。看樣子他們是要先佔領荊州、夷陵一帶,然後再順流東下。李自成又問起喻上猷,袁宗第才說喻上猷已經逃跑了。問是怎麼逃跑的,袁宗第說道:
「喻上猷說他是石首縣人,在荊州一帶鄉親故舊好友甚多,自請回鄉號召士民,共保大順,抵禦胡人。借這個理由離開了我,一走就再沒有音信。」
「他的眷屬不是隨在軍中麼?」
「事後才發現,他早先已派人把眷屬送回石首縣鄉下去了。」
李自成沉下臉來,不再說話。宋獻策使眼色讓袁宗第告退。當大帳中只剩下李自成和來獻策的時候,李自成忍不住長嘆一聲,拉住宋獻策的手說道:
「獻策,除你之外,重要的文臣都逃走了。想著兩年前,明朝的文臣們紛紛來投降朕,像蒼蠅一樣嚶嚶嗡嗡。那個局面,何等熱鬧啊!可是自從退出北京,局勢變了,這班文臣就散去大半,有許多一轉身就投降了胡人,當了清朝官。退出長安,局勢又是一變,這時候就連自稱為最早的‘從龍之臣’也忙著逃跑。跑吧,跑吧,如今都跑光了。這些人,唉,他們也能算是人嗎?獻策呀,文臣們逃光了,武將們也離心離德,都各為自己打算,一遇見敵人就逃命,就潰散。唉,不過兩年,兩年,獻策,就這短短的兩年呀……」
宋獻策也不由得動了感情,顫著聲音安慰李自成說:
「陛下不必為此事生氣傷神,他們既不同心,走掉也好。只要我們能在此地固守一個月,待皇后大軍一到,大局就有轉機,重整江山不難。眼下最要緊的,是請陛下多想想如何鼓舞士氣,如何固守武昌。只要在這裡站穩腳跟,何患大臣不來?武將們自然也會同心同德,力保大順。陛下半生戎馬,身經百戰,是英雄創業之主,何至於心境頹喪若此。」
李自成點頭說:「卿言甚是,朕不應自己先心境頹喪,而應拿出往年在商洛山中的勁頭來。」
停了片刻,他又小聲問道:「獻策,如今靠賞賜也不行了,可有什麼辦法能夠鼓舞將士之氣呢?」
宋獻策說:「近一二日來,臣也在為此事操心。倘若此時能天降祥瑞……」
「國運至此,不會再有什麼祥瑞了!」
「不!祥瑞何嘗沒有?只是陛下每日應付戰事不暇,不曾留意罷了。昨日陛下曾言,今日要駕幸漢陽,慰勞將士,現在江邊船隻已經準備停當,對岸將士也已經在江邊列隊恭迎了。」
李自成因為連日心神不寧,這一件昨天說過的事情竟被他完全忘了,這可是以前從沒有過的情況。經軍師一提,他才恍然想起,說道:
「唉,讓對岸將士久等了。汝候怎麼還沒有來到?」
「昨日在御前商定,今日陛下駕幸漢陽勞軍,汝侯代陛下赴洪山勞軍,他已經去了。」
李自成又一恍然:奇怪,怎麼連昨夜親口吩咐劉宗敏代為洪山勞軍的話都忘記了?自己今年不過三十九歲,並不算老,忘性竟然這麼大!以前自己的記性非常好,千軍萬馬之中,只要同哪一位新兵見過一次面,問過姓名的,事隔多年,再見時不用思索,都能立刻叫出名字來。如今這是怎麼了?想到這裡,一種很不吉利的預感猛然冒上心頭,使他不禁心頭一顫:難道我真要完了嗎?他覺得背上汗津津的,不敢再繼續胡思亂想,威嚴地輕聲說;
「起駕!」
十來只大船停靠在漢陽門外的碼頭上,已經等候聖駕許久了。只見最前邊的一隻船上,一百名親兵將士列隊肅立。第二隻船上是一班樂人,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第三隻船特別大,船上旗旗獵獵,船頭靠後一點兒樹一柄黃傘,黃傘後面是一隊簡單的儀仗。一群盔甲整齊的武將和親兵,簇擁著李自成上了這條大船。緊跟在大船後面的是四隻大小裝飾都一樣的船,船上乘坐的都是扈從親兵,也是旗幟鮮明,刀槍耀眼。再後面又是四隻大船,分別載著二十多匹戰馬和一群管理戰馬的官員與馬伕。馬群中有一匹佩著帶銀飾的黃轡頭、黃絲韁、鎏金馬蹬、朱漆描龍馬鞍的戰馬,人們離很遠就能看出來那是大順皇上的御馬烏龍駒。李自成為觀看江上風景,沒有坐在船艙中,而是坐在船頭上。黃傘在他的身後,他的前面是一個青煙繚繞的大銅香爐。軍師宋獻策和徹前侍衛總兵官太平伯吳汝義都立在他身邊侍候,不敢就座。
忽然,頭一條船上點放了三聲炮響,震耳欲聾的聲音跟著火光一閃,「隆隆」地掠過江面,撞擊在龜山上,又從龜山頭髮出迴響。炮聲一停,第二隻船上就開始演奏。在吹吹打打的樂聲裡,船隊離開了漢陽門碼頭。春江新漲,水流湍急,加上西南風微微吹送,這一個船隊就像話一樣斜向東北射去。李自成坐在船頭,一面看著江上風景,一面在心中胡思亂想,一面不時同宋獻策交談,還回過頭向吳汝義詢問了咸寧等地老百姓抗拒徵糧的情況。江山形勝,使他感慨良多。但最使他掛心的是清兵不日就要追來,這裡地形雖好,卻無力固守。由此又想到皇后的大軍不知現在何處,更不知何時能夠趕來。倘若武昌不能固守,他該往何處去?
這一個大船隊到漢陽府城南門外的碼頭靠岸。袁宗第早已經率領一大群將領和新上任的漢陽府尹以及一些文職官吏在岸上恭迎。漢陽府衙門為今日皇上臨時駐蹕之處,已於昨日夜晚打掃得乾乾淨淨。從碼頭到府行,街道很窄,鋪著青石板,石板也不平,但也都打掃過了,上面還撒了黃沙。臨街兩邊所有的鋪板門和住宅大門都緊緊關閉著,家家門前都放一方桌,桌面上供奉著黃紙或黃緞的牌位,上寫「大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牌位前點著香爐,香爐裡香菸繚繞。街上沒有一個百姓,李自成對此並不奇怪,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警蹕」。但是他不知道,即使不警蹕,街上也不會有什麼人,因為當地的百姓差不多都逃光了,那些香案其實多是士兵們代為佈置的。
李自成騎著御馬,在將士們的簇擁中進了漢陽府衙門。在後堂休息片刻之後,便在鼓樂聲中來到大堂。皇帝的簡單儀仗已經陳設在大堂前的臺階下邊。大堂正中的案子上蒙著黃緞,掛著黃緞繡龍圍幛。御案兩邊一邊一個大銅香爐,香菸嫋嫋。一張太師椅上也蒙著黃緞,放著繡龍黃緞椅墊。椅子背後立著小小的精緻的可以摺疊起來的八扇硃紅底黃漆描龍屏風。李自成在樂聲中升入臨時為他佈置的御座。如今沒有鴻臚寺官員了,只好由吳汝義呼喚眾將官分批朝見。雖然吳汝義的呼喚不合鴻臚寺官員鳴讚的腔調,也沒有御史糾儀,但眾將官還是肅然行禮。當然,武將因為介冑1在身,免去了俯伏叩拜。行禮以後,來獻策宣佈:
1介冑——鎧甲。
「皇上念將士們忠勇驍戰,十分辛苦,今日御駕親臨勞軍,特賞賜白銀萬兩,綵緞千匹。」
將士們在袁宗第帶領下一齊山呼:「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後,李自成問了問漢陽的防守部署情況,就命令眾將官各自回營,只留下袁宗第和另外少數幾個高階將領以及漢陽府尹,一行人正要起身去大別山察看營壘,劉芳亮卻急匆匆地趕來了。他是前天到孝感一帶部署軍事,昨日夜間回到漢川,尚未及休息,就接到軍師的通知,要他今日來漢陽見駕。他緊趕慢趕,不料還是遲了,沒來得及在碼頭上迎接皇上。他向李自成行禮以後,李自成看他十分疲勞,且比往日瘦了許多,便問他道:
「有什麼緊急軍情麼?」
劉芳亮回答:「臣請單獨向皇上奏聞。」
一聽這話,宋獻策就使個眼色,讓袁宗第同他一起避出去,其他人自然都相跟著肅靜地退出。劉芳亮快步走到李自成面前,低聲說了一陣話。李自成連連點頭,臉色陰沉地說道:
「明遠,朕原想讓你在此地好好休息休息,現在看來不行了。你還是趕快回去吧,部署軍事要緊。你那裡朕發去一萬兩銀子、一萬匹綵緞,你代朕犒勞將士們。朕這裡沒有別的事情了,你趕快回漢川去吧。」
劉芳亮又行了禮,退了出去。見到立在大堂外的宋獻策和袁宗第,他點點頭,說道:
「西邊的事情,我已經向皇上稟明。如今不能夠在此停留了,必須馬上趕回去。」
說完,拱手作別。
李自成在宋獻策、袁宗第和少數武將以及漢陽府尹簇擁之下,帶了數百名親軍,離開漢陽城,登臨大別山。到了半山腰,一般武將都奉命留下,只有宋獻策、吳汝義、袁宗第和少數儀仗跟隨。所到之處,都有將士們恭迎,氣氛莊嚴肅穆。李自成的表情非常冷漠,就連聽到將士們呼喊「萬歲」時,臉上也不露一絲笑容,也很少說話,只管悶著頭朝前走。大別山上的營壘星羅棋佈,各個山頭和山下江邊陸地上也都就著地勢部署了兵馬。李自成走到大別山西頭,來到一座營壘前。營壘下邊是一片湖水。宋獻策告訴他:
「這地方叫作月湖。月湖岸上的那一處高地相傳為春秋時伯牙彈琴之處,叫作琴臺。」
李自成點點頭,小聲說道:
「守住這一帶營壘要緊哪!」
一隊將士在營壘外列隊恭迎。他看出其中兩員將領都是在商洛山中參加義軍的,當時還都是二十掛零的毛頭小夥子。他至今還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曾經拍著他們的肩膀問長問短;記得他在得勝寨練兵的時候,他們都已經當上了小頭目,他曾經親自射箭給他們看。今天,這兩員將領見他駕臨,都非常激動,眼睛裡都閃現著瑩瑩淚光。但是他沒有再呼喚他們的名字,沒有再拍打他們的肩膀,更不要說向他們問長問短了。他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
從大別山下來之後,李自成沒有再回漢陽城,而是在鼓樂聲中上了船。船隊快到江心時,他望見在江岸上恭送的官員們已經散去,不由得一陣惆悵湧上心頭。他想:這大別山,這漢陽城,大概是沒有機會再來了。
李自成回到武昌行宮,心中十分煩悶。他留下來獻策一起用了午膳,然後屏退左右,問道:
「獻策,李過、高一功和皇后的人馬至今尚在四川境內,遠水救不了近火。清兵正從水陸兩路追來,大約不日即會大兵壓境。今日去漢陽勞軍,自始至終,朕心裡沒有一刻輕鬆。據你看來,我軍在武昌能夠支援多久?倘若武昌失守,該退往何處?」
宋獻策神色嚴重地說道:
「臣只考慮如何固守待援,沒有想過要離開此地。」
李自成心中一震,微微頷首。
宋獻策接著說道:「陛下,我大順當前面對的敵人,除了滿洲人和吳三桂之外,還有尚可喜和耿仲明等漢奸的隊伍,總計人馬至少也在二十萬以上。我軍因為屢遭挫折,士氣不振,害怕與敵作戰。所以雖據地利,卻不可倚恃。惟有陛下自己鎮靜,示將士以必守之心,方能望將士戮力同心,為陛下保住這一片立足之地。今日執皇帝威儀漢陽勞軍,其目的正在於此。」
李自成點頭微笑說:
「獻策,你的話讓朕想起來宋真宗駕幸澶州的故事,看來你是要學寇準呀!」
宋獻策突然跪下去,以頭觸地,說道:
「請陛下恕臣死罪,使臣得進一言。」
李自成大為詫異,說道:
「獻策,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快說,何必如此?」
見軍師仍然跪在地上,李自成親自去拉他,說道:
「因目前人心危疑,朕有時候就容易動怒,所以連你也不敢有話直說。可是我一向祝你甚近,倚為心腹,你還有什麼話不能直言呢?起來,快起來說話!」
宋獻策仍不肯起來,流著眼淚說道:
「臣蒙陛下知遇之恩,由江湖布衣擢到軍師高位,如此機遇,曠世少有。臣身為軍師,每日服侍陛下左右,而國家陷於今日地步,實在罪不容誅。」
李自成鬆開手,嘆一口氣,說道:
「再不要提這些了。往山海關去的事,你也曾幾次諫阻,是朕不肯採納。此係天意,非你做軍師的計慮不周,不能怪你。」
「雖說是大意,究竟也是人謀不臧。」
「獻策,這幾年來讓朕後悔的事情很多,都過去了,說也無益。還是說說眼前吧。你起來,坐下去,對朕直言無妨。」
宋獻策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恭敬地欠著身子,聲音微微打顫地說道:
「陛下,今日形勢緊迫,臣不能不直言無隱。倘若觸犯天威,也是出自一片忠心,急不擇言……」
「獻策,我的軍師呀,朕什麼時候疑心過你不是忠臣?快說你要說的話吧,朕急著聽呢!」
「陛下,我大順朝不算放出去的府、州、縣官,單說朝廷上的重要文臣,也得有數百,如今全逃光了。牛金星與微臣在陛下初人河南時就來到陛下左右……」
「你趕快說要緊的話吧,別繞圈子了。」
「臣與牛金星,一個做了丞相,一個是陛下的軍師。如今牛金星逃走了,只剩下臣一個人仍然待罪陛下身邊。處此萬分危難之時,臣又是牛金星引見的……」
李自成截斷他的話,說道:
「牛金星父子辜負皇恩,背君潛逃,這是他們的事情,與你無干。你今天到底有什麼話要對朕說?別再這樣吞吞吐吐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