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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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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敏親自率領三千人馬出了大東門,命田見秀從小東門營壘中抽出兩千人馬出戰。兩支人馬在戰鼓聲、吶喊聲中向前殺去,在傅家坡奪回了兩座營壘,繼續向洪山前去。但是沒有走多遠,便同大股清軍相遇,在洪山腳下展開了激戰。大順軍的騎兵遠不如敵人的騎兵強,火器也少,加上怯敵心重,剛一接仗,便紛紛後退。大順軍越是畏敵,清軍越是攻得兇猛,傅家坡的兩座營壘很快又失去了。幸而劉宗敏常常帶著一群親兵親將趕到最危急的地方阻擋敵人,同時又斬了幾個臨陣後退的將領,才避免了全線崩潰。可是儘管劉宗敏拼死督陣,大順軍還是沒有反攻能力,營壘一個接一個地失去,最後在郝搖旗接應之下,只得退到大東門和小東門一帶死守。幸而天色漸晚,敵人暫時收兵休息,等候後繼部隊,準備明日將武昌城從陸路完全包圍。

二更時候,大順軍水陸同時離開武昌,張鼐率領五千人馬保護全營老小家口,幾乎是日夜不停地東下,打算趁九江空虛,佔領九江,船隻由湖口進人鄱陽湖。李自成親率步騎兵從陸路轍退,表面上十分鎮靜,心中卻充滿絕望情緒。他現在惟一的希望是能夠擺脫敵人的追擊,在一個月內不被消滅。只要皇后率領的十幾萬大軍及時來到湖廣,進逼武昌,清兵對他就不能奈何了。有時他在馬上望著東逃的部隊,再望左邊的滔滔大江,暗暗地發出長嘆,在心中呼叫著:

「皇后,你現在何處?能夠來得及助我一臂之力嗎?」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大約申末酉初時候,李自成到了富池口停下。沿路只經過幾個小的戰鬥,但因為每次遇到敵軍都有清散的和投降的、被俘的,所以他大約只剩下三萬人馬,分散駐在富池口小街上和富水東西兩岸。富水西岸地勢稍平,駐軍方便,李自成和老營在西岸安營。尚有兩千多隻帆船,載著將士們的眷屬、傷員、輜重和一部分護送船隊的步兵,都泊在大江南岸。

富池口小街上的老百姓一天前就聞風逃走,連鍋碗水桶也沒有留下。附近十幾裡以內的小村莊的百姓也全逃光,躲進深山、湖蕩。往年在豫西和陝西一帶,老百姓都明白李闖王是起義的英雄豪傑,做過很多得民心的好事。如今在大江以南,沒有人對他同情,只說他是反叛朝廷的「流賊」,破了北京,逼死了皇帝和皇后。人們一代代都是大明的子民,為人要忠於大明的思想和感情很深蒂固,一提到李自成,就十分自然地想到黃巢:「是呀,昔日的黃巢造反,不也是一樣的下場麼?」使老百姓特別不能同情李自成的是他連打敗仗,逃到武昌以後不但士氣低落,連軍紀也壞得不成樣子。這支大軍不能不靠四出打糧生活,一遇抵抗就不免殺人、放火、搶劫。何況在那個時代,南方人和北方人,地域觀念很深,這就更增加了大順軍和百姓之間的感情對立,所有這些不利情況,使大順軍殘部逃到富池口以後,遇到了平日不曾想到的困難。許多步兵的腿跑腫了,腳打泡了,有的還流著鮮血,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了。李自成估計敵人需要一天以後才能趕到,便下令在這裡駐下休息。

他的御營靠近江邊,周圍有七八百騎兵和步兵護衛,但是來不及修築營壘和設立寨柵。有兩隻大船是準備李自成和妃嬪們乘坐的。在前邊的大船上乘著劉妃和陳妃。因為劉妃已經懷孕且粗通文墨,又比較精明懂事,需要她率領官眷,因此逃到襄陽後已封為貴妃。另一隻船為李自成佈置了兩間大艙,設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藤椅、十來把凳子,可以在艙裡處理公務,召見將領。這隻大船的後艙中乘著一位妃子,二位選侍,還載有從西安帶出來的許多金銀珠寶和各種貴重物品。另外有二十隻大船載著皇帝的親軍,保護這兩隻大船。

宿營以後,劉宗敏和宋獻策來到李自成大帳中坐了片刻。商議之後,他們決定在這裡休兵兩日。他們估計敵人的前鋒大概尚在一百多里以外,大隊人馬更在後邊,所以打算等敵人的前鋒趕到,大順軍已經得到了休息,可以在此地打一仗,取一小勝,然後再走不遲。宋獻策同劉宗敏從李自成的大帳中出來以後,騎馬到幾處營壘看了一看。他們最不放心的是找不到一個百姓,得不到敵人的一點訊息。宋獻策嘆口氣說:

「我們一離開北方,就好像變成了聾子。」

李自成隨便吃了一點東西,實在困得要命,便在臨時給他搞的地鋪上和衣躺下,將花馬劍放在枕頭旁邊。一倒下去便沉沉入睡,但是他又彷彿覺得自己並沒有睡,而是坐在大帳中一把椅子上納悶,(如今哪有椅子呵!)他對自己問道:

「難道大事已經完了麼?」

突然,有一個人影,低著頭,披散著頭髮,飄然而人,李自成吃了一驚,心中奇怪:為什麼沒人傳稟?

那人影抬起頭來。李自成認出來是李巖,不禁十分害怕,只覺脊背發涼。他用右手握緊劍柄,心中想道:這是李巖的鬼魂,趁我兵敗,前來向我討命的。

李巖跪下,向他恭敬地行禮,並不起身。李自成見李巖不像是懷有惡意,才稍稍覺得放心,問道:

「林泉,你是從何處來的?」

李巖回答:「臣是從平陽來的。牛丞相奉陛下密諭,將臣兄弟斬於平陽,陛下已經忘了麼?」

李自成感到慚愧而且恐怖,說道:「那是朕一時錯誤,斬了你兄弟二人。你今日前來見朕,是不是向朕索命?」

「陛下差矣!自古忠臣蒙冤被殺,不計其數,可有誰向皇帝討還過血債?臣只恨自己死得太早,不能效忠陛下於危難之際。」

「紅娘子現在何處?」

「她在她能夠存身的地方,臣亦不知。」

「林泉,你建議在河南就開始設官理民,撫輯流亡,恢復農桑。倘若早聽你的忠言,好生經營河南、陝西、山西,還有山東、湖廣,不要急著打進北京,何有今日!」

李巖說道:「倘若不是清兵進關,陛下破了北京之後,還可回頭來從容在各地設官理民,獎勵農桑,也不算晚。無奈到了北京,局勢突變,一旦失敗,節節受挫,無地可守,無民可恃,遂成處處瓦解之勢,不可挽回。如今陛下雖然深自後悔,為時已晚,只能留給後人感慨系之了。當日……」

「林泉,你坐下說話,坐下說話。我朝兵敗如此,不必再拘守什麼君臣之禮了。唉,快有一年了吧,朕不曾聽到你的忠言了。」

李巖叩頭起身,在一個較矮的椅子上坐下,接著說道:「當日倘若緩去北京,以鞏固中原、秦晉、山東為急務,截斷運河的漕運,使江南好財富不能接濟北京,不過一二年,北京必將瓜熟蒂落。那時命一大將前去收拾北京殘局,就可以了。朱洪武不是也不曾親去北京,而是命徐達率軍北伐,統一中國的麼?」

李自成說:「你的這個好主意,朕記得好像在你去伏牛山得勝寨的路上寫給朕的書信中就已經提出來了。」

「可惜,可惜陛下在戰場上節節勝利,將臣的忠言都忘記了。」

「朕去北京,過了大同以後,只有六萬人馬,實在是孤軍遠征,只能勝利,不能受挫,犯了兵家大忌。卿為什麼當時不諫阻呢?」

李巖欠身回答:「自從崇禎十四年下半年開始,陛下兵馬日多屢勝而驕,後來就聽不進不合意的忠言了。到進了長安以後,陛下以為天下已經到了手中,更無人敢犯顏直諫。在進兵北京途中,陛下與左右文武都在想著如何進北京,如何擁戴陛下在北京登極,如何傳檄江南。那時候微臣何敢妄言,阻撓大計!」

李自成點頭嘆息說:「當時大家醉心於攻破北京,推倒明朝江山,只顧高興,只想著勝利,滿朝文武竟沒有料到滿洲胡人早已蓄意滅亡中國,滿洲八旗和蒙古兵正如箭在弦上,就要向北京射出。」

李巖慘然一笑說:「不然,陛下並非全出料外。當我軍尚在途中,就有人料到滿洲人會趁我立腳不穩,舉傾國之師南下侵奪中原,對臣說道:‘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除非你們李王事前作好準備,攻佔北京未必是福。要小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人是誰?」

「是在五臺山出家的劉子政。當時他在晉祠。」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將這話告朕知道?」

「臣當時未敢對陛下實言,只向陛下委婉地提了一句,被陛下一個冷笑堵回來了。當時正是滿朝文武興高采烈之時,臣哪有膽量直言無隱,一字字說出劉子政的勸告?」

李自成點點頭,嘆息說:「那時候實在沒有將滿洲人放在心上。」

「到北京不久,知道吳三桂屯兵永平一帶,不肯投順,臣與軍師宋獻策就……」

「以後事情很清楚,不用說下去了。林泉,你已經冤死了將近一年,遊魂從三千里外奔來見朕,既不是前來索命,那麼是不是要助朕脫離困境?」

李巖流下眼淚,說道:「皇上,已經晚了!」

李自成出了一身冷汗,問道:「已經晚了麼?還是說已經完了?」

「是的,皇上,你聽,敵人已經到了。」

李自成看見李巖的鬼影流著眼淚,深深嘆息,從他的面前突然離開,突然消失。他隨即被大聲叫醒:

「皇上!皇上,敵人到了,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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