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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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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難起來。清兵自從去年在興山被李來亨打敗以後,主力退到當陽,才用四面封鎖的辦法,圍困茅廬山一帶,使糧食不能進來。清兵也有困難,但他們以好幾省的人力和兵力來支援大軍,運糧的百姓合起來總在十萬以上,有些從安徽境內運往鄂西,路途有不少人死亡。有些縣,為著徵糧徵餉,將一些地方士紳逼得傾家蕩產,還有上吊死的。然而李來亨這方面的困難卻更是無法想象。鹽,已經斷絕了。糧食,一天一天少了,平常每日還可以吃三餐,吃兩餐,而現在多靠山上的野草野菜生活,每天吃的糧食比野菜少得多。

到了七月間,清兵知道李來亨糧食斷絕,開始從四面進軍。李來亨一共不過三萬人馬,一部分還是老兵老將,身體本來就衰老了,加上飢餓,更是疲弱不堪。可是就在這種絕對劣勢之下,人人抱著必死的決心,同清兵苦戰。清兵每奪佔一座山寨,就要死傷成群的將士,到了七月下旬,差不多周圍山寨都被清兵攻破了,只剩九蓮坪附近仍然在李來亨手中。九蓮坪這個地方,周圍大約有三十里,修了一座寨牆,裡邊有房屋,有帳篷,也有耕地。這是最後的地盤了,倘若九蓮坪被攻破,僅僅剩下茅廬山山頭,地方小,糧食少,沒有活動餘地,一圍困就會飢餓而死,想重新打下山來根本沒有可能。這種地方在兵法上就被稱為「絕地」。而不到萬不得已,李來亨本人也決不上到茅廬山寨。他要在九蓮坪一帶同清兵進行決戰。

這是最後的一仗,每天一有情況,他就上山寨去稟告高夫人知道,高夫人也經常派人下山來詢問。儘管是最後決戰,儘管已經不打算打勝仗,已抱定必死的決心,但總希望最後一仗能使清兵受到重創。

當清兵步步進逼,離九蓮坪不過四里左右時,忽然停止不攻了,派人前來勸降。他們拿著四川總督李國英等人的諭降文告,另外還帶來高夫人一個侄兒高守義寫的勸降信。高守義原是高闖王部下的一名小校,不大為人所知。但因他是高夫人的孃家近門侄兒,所以彼此很熟。高迎樣死時,一部分部隊被打散,這個侄兒不知到哪裡去了,後來才知道他投降了明朝的官兵,可是也不大出名,沒有受到明朝的重用。不想後來投降了清朝,久之竟升成總兵官,如今是辰常道的總兵官。因為他是高夫人的侄兒,所以奉了上邊的命令,也親自寫了一封勸降信。李來亨早已決心殉國,所以接到這些信後,馬上撕得粉碎,投到地上。他不願見那些使者,下令斬首,以絕敵人招降之心。可是命令剛剛出口,便被旁邊一個親信總兵阻止。那人在他耳旁小聲嘀咕幾句,他當時心中一震,隨即吩咐親將說:

「你們叫使者暫且回去,就說李國公爺要同眾將商議,明天再來討取回音。」

清朝使者走後,李來亨便召集眾將會商。當時在九蓮坪的總兵還有十幾個,有的總兵手下已經沒有兵,只是保留著職銜,但他們都是多年同他在一起,立過戰功。還有幾個是李過、高一功的舊部,對他說來算是前輩了。至於副將、參將,那就很多了;還有些文職人員,地位很高的,如今也都住在九蓮坪寨中。開會之前,下邊就在紛紛議論,心不再像往日那麼齊了。特別是因為近來得到訊息,說是王光興兄弟投降了,譚家兄弟互相殘殺,也投降了。甚至李自成的舊部,凡不在茅廬山的幾乎都投降了。譬如黨守素、塌天保,就投降了。這些人的投降對九蓮坪的將領們有很深的影響。不少人本來就同黨守素、塌天保等蛛絲牽連,不是這樣的關係就是那樣的關係。所以會議開始後,起初許多人默默地不做聲,互相觀望,後來就有人不再沉默,也不再害怕李來亨了。一個總兵說道:

「如今永曆皇帝已經死了五年,我們為誰守土呢?名不正言不順。全中國都被滿清佔了,我們這一點點地方,如何能對抗滿清?今日再守下去,大家死到一起且不說,沒有正當的名義了。明朝連一個最後姓朱的宗室都沒有了,我們為誰守土呢?」

這話說出以後,許多人紛紛點頭,都說是如今死也沒有意思了,不如就投降吧。李來亨非常憤怒,將案子一拍,突然站了起來,一手按著劍柄,說道:

「決不能投降胡人。誰要投降胡人,他自己投降,我李國公是鐵打的漢子,惟有以死殉國。你們誰願投降,請你們自便。」

主張投降的人,見他殺氣騰騰,不好再說話,但眼中都露出不服氣的神色。那個先前勸他不要殺使者的親信總兵又趕緊站起來說:

「投降不投降,這不是件小事。我看最好請各位都想一想,私下議論議論,然後再開會。現在先散了吧。」

有人說:「用不著散,如今就商量下去。怕死的去投降,老子決不投降。」

馬上又有人不服氣地回答:「投降的不一定怕死,大丈夫要識時務,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日為誰守土?誰能說得出?」

李來亨把案子一拍,說:「為中國人守土,為我們良民守土,為我們大順朝死去的先皇帝和文臣武將們守土,也為永曆皇帝守土。永曆皇帝雖然殉國了,可是我們大明的正氣不能消滅。」

「這不是識時務的說法。如果胡人不該坐中國的江山,它就不會佔領全國。這是天意,說不定它是受命於天,該它管轄中國。」

支援李來亨的人罵起來:「你胡說!我們決不做軟骨頭的人,寧死死得鐵骨錚錚。」

於是雙方都動起火來,怒目相視。有人忍不住用手去抓劍柄,看起來馬上就會發生火併。李來亨立刻使眼色,他的親將把一部分親兵叫到院中。那些主張投降的人,一看這種情況,也拔出劍來,有人便也出去喚親兵。正鬧得不可收拾時,忽然有人跑進來稟報:

「太后下山來了,立即就到。」

一聽這話,大家都安靜下來。已經握劍在手的人,把劍插回鞘內。去呼喊親兵的人也都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想火併的事了。大家默默地等候高夫人來到。李來亨也後悔自己剛才的處理有些魯莽,於是向大家說道:

「隨我迎接太后大駕。」

他大踏步向外走去,所有將領也都跟著他向外走去,迎接高夫人。

高夫人已經料到九蓮坪眾將會議可能要出事情。她明白如今因為糧食斷絕,大敵壓境,人人都看到不能取勝,也不能突圍出去,軍心已漸漸有些不穩。真遇敵人誘降,必有一些人願意投降。而敵人似乎也看準了這個時機,所以按兵不動,派人招降,如其不降,便要進兵。茅廬山是戰是降,就決定在這幾天以內了。所以她不顧年老,趕快乘著兜子下山。

還沒有來到九蓮坪,就遇見從九蓮坪往山上去的人向她稟報,說是果然有一批將領願意投降,如今雙方爭執不決。進人九蓮坪寨內以後,又接到稟報,說是情況緊急,國公爺大怒,準備用武力壓服那些要投降的人,可是那些人也不服氣。她聽後大驚失色,就催抬兜子的親兵,趕快奔赴會議的地方,同時命人傳報李來亨和眾將領,說她來了。她明白只要大家聽說她來到,一場廝殺的大禍就會暫時停歇。

果然,當她來到原來慈慶宮宮門外不遠的地方時,李來亨已率領一大群將領和文臣出來迎接,肅然站成兩行,向她躬身插手。她的心放下了:來得恰是時候啊!

進人慈慶宮正殿,也就是大家議事的地方後,她面向南坐在中間,將領們跪下去向她請安。她說:「如今不是講禮節的時候,你們起來吧,各就原位坐下,我們談大事要緊。」等到眾文武就座以後,高夫人沒有向李來亨問話,卻轉向一位年紀較大、地位較高的文官問道:

「王監軍,剛才會商情況如何?」

王監軍把經過情形簡單地說一遍後,高夫人冷靜地點點頭,說道:

「有人覺得應該死戰到底,有人覺得應該投降,誰是誰非,我現在且不去說。我今日下山來,只是為了替你們大家拿定主意,不是為了責備誰,更不主張處分誰。請你們各位都放心,平心靜氣地把降不降的事談個清楚。我已經老了,與往年不一樣,可是我為大家操心的一片心什麼時候都沒有變。自從先皇帝死後,我們有兩次大關頭。第一次生死關頭是要不要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為主,共同跟胡人作戰。如今是第二次關頭,就是說要不要投降,保全我們兩三萬人的性命。我說出主意來,你們願意聽從也好,不聽從也好。」

大家都恭敬地站起來,躬身說道:「請太后吩咐。」

高夫人說:「坐下吧。」回頭望望侍立一邊的慧英,又說:「你也坐下吧。你既是忠王妃,也是我們先朝剩下的獨獨的一員女將。坐下吧。」慧英也坐了下去。

高夫人接著說道:「如今我看多數人都不願意投降胡人,這是很有骨頭的人,很有血氣的人,我對他們的心情最瞭解。剛才他們咬牙切齒,幾乎動起武來,這是很自然的,我明白。我想各位願意投降的將領也一定明白,不要記著這一時的翻臉,要想到我們多少年來在一起共患難共苦樂,多少人在我們周圍死去了。想著這一點,你們願意投降的各位將領就不會恨他們了。」

許多人聽了點頭,有人感動得噙著眼淚,有人低下頭去。高夫人繼續說下去:

「如今有人願意出去投降,我也絕不責備。情況不一樣了,永曆皇帝死了,全中國再也沒有一個姓朱的稱王稱帝了,到處都已被胡人佔領,只剩我們這彈丸之地,山高林密,人煙稀少,還在寧死不屈,為中國儲存這一片乾淨土地。所以我不責備那些想投降的人。因為即使不投降,留在這裡對我們茅廬山的存亡也沒有大的幫助。我不能忘記二十多年來你們也流過血,出過力,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又沒有一個明朝的皇上,要保誰呢?所以縱然我自己不投降,我對願意投降的也不深加責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好合好散,只要你們投降之後,不要再領著敵人殺回來,就算你們對得起我,對得起先皇帝,對得起我們大順軍中上千上萬死去的將領和文臣。」

說到這裡,她自己忍不住哽咽起來,熱淚籟籟地滾落臉頰。不管是心中願意投降的,還是反對投降的,也都滾出了眼淚。她當即吩咐李來亨派人出寨,通知清兵主帥,要他們明日一早派人前來,並說要派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是她的侄兒高守義,隨帶的清兵不能超過二十人。李來亨趕快吩咐中軍,命人出寨。高夫人又向眾人說道:

「不管我們有幾個將領願意出降,在出降之前,你們還是明朝的將領。如何出降,由我來安排,你們不用操心。現在你們各人要認真防守九蓮坪大寨,千萬小心,不要讓胡人趁這時候突然劫營,使我們吃了大虧。我並不怕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想許多將領、許多弟兄都有同心。如果大家怕死,不會支援到今日。可是我們不能在最後的關頭疏忽大意。只要我們小心,縱然戰死,也會使敵人比我們死傷更多。如果我們疏忽大意,被胡人劫了營,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你們沒有出降之前,一切令行禁止都要聽從國公爺的將令,不得有誤。現在你們早點休息去吧。有的願意同我私下談談,可以隨時前來找我。」

眾將領留戀不走。縱然是願意投降的將領也留戀著不肯離開她。許多人感動得嗚咽起來,有些人不住地擦鼻涕,抹眼淚。高夫人又說道:

「我很明白你們的心情。縱然是主張出去投降的人,對我這個老婆婆也是多年共患難、有恩情的,你們出去投降也是迫不得已啊。各人都請回去吧。」

大家肅然退出。高夫人又望著李來亨說:

「你吩咐中軍,明日準備酒菜,後日中午大擺筵席,我今明兩天就坐鎮九蓮坪,幫你主持大計。」

李來亨勸她:「請太后回去吧。萬一清兵來攻,我們又要同胡人作戰,又要保太后的駕,反而分心。」

有些沒有退走的將領也勸高夫人回到山上去。高夫人說:「據我意料,三天之內,胡人絕不來攻,他要等待大家投降,他知道貿然來攻會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一個將領說道:「打仗的事情很難說,胡人連番勝利,奪取了許多山寨。如今他們知道我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軍心也開始散了。萬一來攻,太后何必在此地受驚呢?」

高夫人微微一笑,說:「你追隨我多年,把我看成了什麼樣人?倘若今天明天胡兵來攻,我要親自上寨,為你們擂鼓督戰,決不後退一步!不要再說多餘的話了。」

李來亨問道:「忠嬸孃也留在這裡嗎?」

慧英說:「我當然留下。」

高夫人說:「你忠嬸孃多年同我生死不離,我留在這裡,她怎能不留呢?你下去吧。我同你忠嬸孃也要休息休息了。」

下午,去清營送書子的小校已經回來,說在那裡等候好久,胡人將領向上稟報後,經過層層轉稟,才有了回信,說是決定明日上午巳時以前派人來勸降,已經知道其中一個是高守義,另一個是誰還不清楚。聽到這訊息後,高夫人重新把一些重要將領叫到一起,將明日滿洲派使者來的事告訴大家後,說道:

「究竟哪些人已經決定投降,不妨都說明白,有的還沒有拿定主意的,也要在今天夜間拿定主意。我想我要給來人提出三個條款。第一,投降的人,不管地位高低,不許殺戮;第二,隨身帶的財物,不許沒收搶走;第三,帶出去的一家老小,一律保護。倘若胡兵不能照此三條來辦,我們就要同他們血戰到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任何人都不要再說出降的話。」

大家佩服高夫人想得周到。高夫人又轉向李來亨說:「你今年三十多歲了。有些話我現在不能不說清楚。你也知道,老將領們也都知道,你不是我們李家的骨血啊!你五歲的時候,你親生父親起義,不久就死了,留下你母親守寡。後來我們把你收養下來,我們從來不說你是螟嶺之子,雖然人們都知道,但我不許在軍中隨便說這件事。自從先皇帝死後,我們轉戰湖南、廣西,來到這裡。知道你親生母親在家鄉受苦,才設法把她接到這裡來。她是我的孃家侄女,如今也差不多六十歲的人了。我不忍見她同我們一起死在茅廬山上。她不是隨著高闖王和李闖王起義的人,不是闖字旗下的人,也沒有受過明朝的封賞,平時也不過問軍國大事;她不應該死在這裡。我為什麼要叫高守義來呢,是想著他畢竟是我們高家的人,是高闖王的侄孫,是我孃家的侄兒。我想把你母親託付給他,看他能不能保全你母親的性命,將她一直養到老死。如果他說不能,也就罷了。」

聽到這裡,李來亨跪下去,痛哭不止,隨後說道:「既然我親生母親可以出去逃生,能不能讓我的養身母親也一起出去呢?儘管她跟著我爸爸起義,但是她沒有管過事情,身體常常多病,如果我親生母親出去平安不死,她留在這裡白白地死去,孫子心中如何能忍?」

高夫人揩了揩眼淚說:「你親生母親不是闖字旗下的人,也沒有受過明朝的封賞,她可以出去,心安理得地終她的餘年,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養身母親的情況就不同了。她是先皇帝的親侄兒媳婦。先皇帝死後,你爸爸原來準備繼承皇位,雖然沒有登極,可是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只要你爸爸一登極,她就是皇后了。所以儘管沒有登極,別人還是管她稱‘娘娘’。你爸爸又受了明朝侯爵的封,她是明朝的一品夫人。你想想,她如何肯出去投降胡人呢?再說,你爸爸在先皇帝死後就過繼給我,你媽媽就是我的兒媳婦了,儘管我們年紀相仿,可畢竟是婆媳之親,哪有好媳婦看著婆婆為國捐軀,她自己逃生的道理呢?還有,儘管她是你的養母,可是你五歲就來到她的身邊,她自己因為身體多病,不曾生兒養女,把你看得比親兒子還要親,如今她怎麼能在危難時候離開你,獨獨活下去呢?這事情你體要再想。」

許多將領又跪下去說:「太后可以出去。倘若胡人不能保太后平安,我們寧願戰死也不會投降。誰要投降,我們立刻殺了誰。」

高夫人擺擺手,說:「聽我的話。目前這危急時刻,我決不能走;走了,胡人也絕不會讓我活下去。從明朝崇禎年間開始,大家都說我多麼懂得打仗,多麼有辦法。如今他清朝皇帝又怎肯對我放心呢?他怕我活在人世,大順的舊部還會暗中找我,他們的日子就會不得安寧,所以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我自己也不會偷生人世,對不起先皇帝,對不起大順朝的陣亡將士,也對不起明朝的隆武和永曆兩位皇上。你們不要糊塗了,下去安排去吧。什麼人願意走,該帶什麼東西,如何把眷屬帶出去,這都得安排一下。出去吧,讓我清靜一陣。」

過了一陣,李來亨帶著一群年老的將領,又來懇求高夫人答應出去。他們說,一定要同胡人講好,不準暗害高夫人,要不然就一個也不投降,同胡人血戰到底。高夫人又一次拒絕他們,並且責備他們不該作此胡想。

他們出來後,一個李來亨最親信的大將偷偷地向他問道:「國公爺,難道就沒有辦法救我們太后了嗎?」

李來亨湊近他耳朵說:「一年前我就知道會有今日,已經做了安排,但今天還不是說的時候。這事我從來不許洩露出去,連太后左右的人全都不知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用那個辦法救太后出去,叫她安享餘年。」

這位心腹大將悄悄問道:「國公爺用的是什麼計策?」

李來亨看他一眼:「此事絕密,你不要問吧。」

這天午夜時候,李來亨聽說高夫人還沒有睡,怕她年紀大,過於疲倦,就來到高夫人住所勸她安歇。當他進去時,高夫人同慧英正相對坐在燈下,神色愴然,默默無語。看見他進來,也沒有理會,他也不敢張口說話。他只是在燈下發現高夫人突然衰老了,衰老得出人意料,臉上充滿著極度的疲憊和痛苦之色。在他的記憶中,像這樣的情形曾經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十八九年前,高夫人同他爸爸李過、舅爺高一功率領人馬到了松滋一帶,忽然得到稟報,說先皇帝在九宮山下被害。全軍大哭。那時候他看見高夫人突然問老了,雖然不過四十歲年紀,可是就像五十歲的樣子,那麼憂傷,幾乎不能支援。第二次是從廣西來興山的路上,遇著孫可望的伏兵,混戰起來,打了幾天,高一功陣亡了,原來帶著他爸爸李過的棺材,也失落了。突圍出來後,高夫人看到身邊許多將領都沒有了,老弟兄剩下很少幾個,還大多帶著傷,流著血,她又哭了。如今是第三次,李來亨又看見她突然老了,變化非常厲害。白天當她來到九蓮坪時還沒有這麼老,而現在忽然老了,頭髮好像也白得多了。他心中像刀剜一般刺痛,小聲說道:

「太后,夜已經深了,你同忠嬸孃休息去吧,明日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太后主持呢。」

高夫人說:「你來了很好,我正有話要對你說。」

李來亨說:「請奶奶吩咐。」

高夫人說:「今日幸而我及時下山,來到九蓮坪,避免了一場大禍。你自己當家做主,已有七八年了,可是在緊急時候還是不能考慮周到。今日眾將會議,商討大計,有人打算出降,你就忍耐不住,想動武。你沒有想到,這恰好合乎胡人的心願,他們正巴不得我們自家窩裡先殺起來。何況,如今大兵壓境,內無糧草,軍心不可能還像以往一樣。倒不如願走的就讓他們走吧,留下的能夠一心一意同胡人打仗,如果硬把願降的留下,等到胡人攻寨時,他們豎起白旗,整個寨子就沒法守了。這不是動武的時候。好合好散,不看今日,多看昨日,以往二十來年,這些人都在闖字大旗下邊,出生人死,立過功勞,縱然沒有立過功,也吃了不少苦。今日就讓他們走吧。還有那些婦女老弱,留下白白地死在九蓮坪寨中,對我們也沒有好處,何必呢?讓他們都走吧。你今日心也太窄了,幾乎出了大亂子。」

李來亨說:「奶奶說得很是。孫子今日一時忍耐不住,幾乎互相殘殺。」

高夫人說:「你知道就是了。你走吧,我同你忠嬸孃也要趕快休息,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上午巳時不到,清方的勸降使者果然來了。一個是高夫人的本家侄兒高守義,現任辰常道總兵,這次也是前來圍攻茅廬山的一個重要將領;另一個是李國英手下的文官,候補道銜,姓陳。他們只帶了二十名親隨。

當他們進人九蓮坪寨中時,從寨門到寨內站了很多兵將,十分威武。李來亨坐在他的國公座上,沒有出來迎接,由他的中軍總兵帶著使者進去見他。這使兩名使者心中略為感到屈辱,覺得自己是堂堂大清朝的官員,而李來亨已經走到窮途末路,居然還這樣傲慢。可是他們也不好說什麼。施和之後,李來亨讓他們坐下,說道:

「今日我李某困在九蓮坪一帶,只能同胡人決一死戰。我自己決不投降,你們二位不必開口。我部下有願意出降的,我不阻止。至於有多少人願意出降,什麼時候出寨到你們胡兵營中,以後應該怎麼辦,我手下人會同你們詳談,訂出妥當辦法。我的事忙,恕不相陪了。」

他拱拱手,站起來走了出去。隨即有一位武將將兩位使者帶到別處,同李來亨指定的將軍談判。原來他們以為整個九蓮坪的人馬都會出降,沒有想到願意投降的人並不很多,都是一些不怎麼能夠打仗的,或手下已經沒有什麼兵的將領。不過這也很好,既然有一部分人願意出降,就可以減少九蓮坪守寨的力量,也可以奏報朝廷。對於李來亨這邊所提出的條件,使者都答應了,即:不許殺戮投降的人;不許劫掠他們隨身帶走的財物;不許欺侮婦女。他們認為這都很容易辦到。只是他們還不能最後做主,還需要回去稟報上邊,才能算是定局。現在他們初步商定,出降的人於明日下午申時正出去,前邊有一人手執小白旗。清軍方面派人在路上照料。

商定之後,他們又一起來見李來亨。李來亨問道:「都談妥了嗎?」

手下將領說:「啟稟國公爺,一切都談妥了。」

高守義接著說:「所提各款,都容易辦到。只是我們不能最後做主,需要回去稟明主帥,黃昏以前再派人來傳話。還有令堂大人,原是我的堂姐,她老人家出去之後,我一定盡心照料,活著養老,死後送終,請你放心。」

李來亨到這時候才掩飾不住他的感情,拱手說:「拜託了,拜託了,她是我的親生母親。她沒有在闖字旗下呆過,只是近幾年我才從家鄉把她接來此地。她從來不問軍國大事,只會做一個慈母,如今年歲已高,身體也不好,倘若你念在至親分上,代我養老送終,我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忘了你的好心。」說罷又作了一揖,再說了一遍,「拜託,拜託!」

高守義又說道:「請你放心。還有貞義夫人,我的姑母,如今也在這裡,可否容許我拜見拜見?」

李來亨說:「她住在山上,不在九蓮坪寨中,恐怕不能相見了。」

高守義說:「倘若她肯出去,我可以擔保,決不使她受害,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來亨說:「她萬萬不肯出降,這話你就不必提了。」

高守義說:「她老人家倘若願意出去,可以不算是出降,只算是我請求清兵主帥迎接她到我的營中,由我養老送終,這樣難道不行麼?」

李來亨說:「當日在高闖王旗下時,你大概也聽說過我們太后的立身行事。如今她絕不會落一個貪生怕死的名,讓自己在胡兵營中養老。你這番好意,我看見她時向她稟報,你就不必再提了。」

中午,他們沒有留勸降的使者吃飯,就讓他們走了。黃昏之前,從清營中果然來了一名軍官,說所提的各項條款,清兵主帥完全允准。出降的人可按既定的時間,前往清營。

第二天中午,在李來亨的老營中擺了許多筵席,大小將領和所有的文臣都被請來赴宴。高夫人和慧英坐在上席,大家恭恭敬敬地向高夫人行了禮。然後李來亨站起來說道:

「我們今日之宴,雖然沒有多的菜,肉是殺的兩匹馬,酒也不多,但這是我們在一起舉行的最後一次酒宴。吃過這一頓後,該走的就要走了,留下的一心一意固守九蓮坪,同敵人血戰到底。不管走或不走的,我們都是親人,不要以仇人的眼光相看。今日我奉太后之命準備酒宴,現在就請太后訓話。」

人們都站了起來,肅立無聲。高夫人望望大家,慢慢說道:

「往年酒宴,都是在勝利的時候,慶祝大捷。今日這樣的酒宴,我起義幾十年,還是第一次碰見。可是我心中並不難過。自從跟隨先皇帝起義,我隨時都準備死在沙場上,死在敵人手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日我們還有兩三萬人馬,還可以廝殺些日子。縱然死在茅廬山上,敵人會死得比我們更多。凡是留下的將領,我們還有見面的日子,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對於要走的將領們,我想囑咐幾句話。現在你們離開我,出去投降,我不責備你們。但願你們出去之後,不要做胡人的官,更不要做胡人的鷹犬,回過頭來殺自己的兄弟。你們倘若能夠早早地回到各自的家鄉,做一個安分的老百姓,平安無事地過完這一生,這就是我的心願。回到家鄉,你們可以拿出一些銀子賙濟同村的窮人,做一些好事。好在你們起義之後,都沒有在家鄉做過壞事,一直跟著闖王打仗,在家鄉無冤無仇,回去以後稍微做點好事,就容易同左鄰右舍處得很好。我說的是幾句實實在在的話,你們要好好記在心上。今日下午你們就要出去了,以後我們永遠不再見面了,我會時時想著你們,直到我戰死。你們看來也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我們茅廬山這一帶的土地、百姓和往日的弟兄。」

說到這裡,她自己禁不住落下淚來,全場不由得一片號啕,連李來亨也哭了。雖然酒宴繼續進行,可是不斷地有低聲抽泣之聲。席面上籠罩著悲壯的氣氛。

酒宴之後,出降的人準備動身了。高夫人回到九蓮坪的臨時住所中。許多要出降的人前來向她辭行。她沒有說什麼話。那些跪在地下的人又一次痛哭起來,其中有些人表示堅決不再走了。最後是李來亨的親生母親前來辭行。高夫人這時忍不住嗚咽起來。李來亨的生母也痛哭起來。她捨不得高夫人,也捨不得李來亨。可是既已決定送她出寨,她只得哭著上了兜子。

這一天的事情過去了。高夫人將李來亨叫到面前,問道:「這些人出去後,看來胡兵馬上就要進攻了,你打算如何對敵?」

李來亨說:「請奶奶放心,這九蓮坪要守到最後一個人。」

高夫人說:「也不要想得太容易,要隨時想著困難,想著意外的變故。你可以在九蓮坪留下一些軍糧。還有些軍糧,一時用不上,從現在起就派人往山上運去。茅廬山也不能久守,我們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守一日就要殺死許多敵人。你準備搬運糧食吧,我同你忠嬸孃回山上去了。」

李來亨說:「孫子遵命。」

高夫人最後又說了一句:「我不打算再下山了。我要讓敵人知道:攻上茅廬山是多麼不容易!」

清兵知道明軍還有一些糧食,士氣也沒有完全衰敗,進攻九蓮坪,必然要遇到拚命抵抗,所以他們沒有馬上進攻。又過了幾天,到了八月中旬,估計明軍的糧食差不多吃完了,才開始大舉進攻。

九蓮坪前邊面對清兵主攻的道路,有一道關口,地勢較高,明軍在那裡修有炮臺、箭樓,挖了壕溝,設定了鹿角。清軍攻佔這個關口,費了很大力氣。雙方都使用了炮火,大炮的聲音震動了大地,在群山中發出回聲。可是清軍的大炮多,人也吃得飽,又是步步為營,士氣很高,所以兩三天後差不多把李來亨的大炮、炮臺都擊毀了。

在炮戰的暫時間歇中,夾著白刃交鋒。清軍仗著人多,向關口蜂擁而來。有兩次當清兵攻到幾十步以內的時候,明軍的大炮突然又響起來,清軍大批倒下。可是明軍的火藥漸漸少了,大炮也終於完全被炸燬。於是白刃戰代替了炮戰。

李來亨的將士們都處於半飢餓狀態。九蓮坪中所有的馬匹、耕牛、驢子都殺了,糧食也已吃完。儘管如此,他們計程車氣並不低落。每個人如今並不是為著奪取勝利而戰,而只是抱著死一個人要換上十幾個人的念頭,拼死決戰。他們互相鼓舞,戰鬥力始終很強。清兵幾次進攻關口,他們都憑藉著箭樓猛烈地射箭,婦女兒童也在一旁投擲石塊。清兵儘管人多,還是一批一批地在鹿角和壕溝前面死傷,退了下去。這樣,又經過整整一天的苦戰,清兵才終於將鹿角燒燬,將壕溝填平,大隊人馬衝上了高坡。就在坡上,展開了白刃交鋒,雙方面死傷都很慘重。死屍和重傷的將士在高坡前面堆積起來,清兵就踏著死屍和半死的人繼續進攻,守關的弟兄也憑藉著屍體放箭、投擲石頭,將剛剛越過屍體的清兵殺死。雙方的將士繼續不斷地倒下去,熱血順著不平的山坡向下奔流。又經過兩天苦戰,清兵才仗著人多奪取了關口。

明軍退守寨樓。清軍也休息了一天,將疲憊不堪的將士撤下去,換上來生力軍,然後開始第二階段的進攻。清軍除主攻方向外,還派出許多人通過密林和艱險的道路從幾個方面對九蓮坪大寨作牽制性的進攻。大寨被攻破了,可是寨裡邊處處都有戰鬥,兩萬多明軍,還有數千婦女老弱,很少有人投降。他們有的幾百人一群,有的幾十人一群,與清兵廝殺。也有的單個逃進密林,或躲在石頭後面,向清軍繼續放箭、投擲石塊。儘管他們已餓得沒有多少力氣,但在死亡之前都戰鬥得十分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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