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蒙靈察:「安西副都護使誰邊得?」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安西都知兵馬使誰邊得?」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瞬間怒吼:「既然都是我為你討的,你安敢不經過我而直接向長安報捷?!」
夫蒙靈察看來真是氣急了。但也怪不得這位羌族大帥。高仙芝這事做得確實有問題。夫蒙靈察要斬殺高仙芝,但最後又補了一句:「看在你新立大功的份上,暫時饒了你!」當然,這只是給自己個臺階下,他還是不敢決殺剛立大功的高仙芝的。
唐玄宗時起,有宦官監軍制度。跟隨高仙芝遠征的監軍宦官,叫邊令誠。看到這一情景,有點為高仙芝鳴不平。所以回長安後,向已經龍顏大悅的玄宗報告了來龍去脈,最後說:「高將軍立奇功而憂死,以後誰還會為朝廷所用呢?」
在這樣的背景下,玄宗徵召夫蒙靈察入朝,而把安西節度使一職給了高仙芝。
至於那位王天運將軍有沒有參加高仙芝的遠征我們不得而知。所瞭解的僅僅是:四年後,他戰死於唐朝進攻南詔的戰爭中。
就在王天運死去這年,征服小勃律的高仙芝又開始了一次大冒險。
作為玄宗年間最著名的邊境將領,高仙芝最終是以「貪婪的征服者」的面目出現在史書中的。滅小勃律後的幾年裡,他率唐軍轉戰西域,擒王滅國,聲威遠震。每次高仙芝入朝,都要帶回不少戰利品,而這戰利品不是某國國王,就是某部落的可汗。所以,玄宗每次看到高仙芝時,都緊握其雙手,第一句話是:「辛苦了。」
當時西域有個石國,王室為漢朝月氏人後裔,中亞「昭武九國」之一。當初,一部分月氏人居住於祁連山昭武城,後為匈奴所迫,遷徙於中亞的粟特地區,即今天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一帶。後裔在當地建立了康國、石國、安國、米國、曹國、史國等九個國家。這個石國,在一件事上得罪了高仙芝,後者稱其
「無番臣禮」。在高仙芝看來,得罪他就是得罪唐朝,所以即行征討。
大兵壓境後,石國國王主動請降,高仙芝假裝應允,隨後襲其國都,俘國王,掠珍寶,屠其城。在回師路上,又順道征討了突騎施國(西突厥別部),俘其可汗。所以,天寶十年(西元751年)正月,高仙芝入朝獻俘時,一次性交給玄宗以下戰俘:石國國王、突騎施可汗、朅師國王(此前一次遠征中俘獲)和吐蕃的一名大酋長。
對高仙芝在西域的征戰,玄宗有喜有憂。喜的是有此經驗豐富無往不勝的大將,憂的是有人彈劾仙芝興師滅國有自樹其威和假公濟私的嫌疑。比如,對石國和突騎施的攻打。但問題是,玄宗也是個好大喜功的人,因而並沒治罪於仙芝的想法,只是一度想把他跟前面提到的河西節度使安思順對調。但安不想去西域上任,設計謀叫部下強留自己,最後沒調動成。
就在這時,西域又面臨一次新的大戰,想調回高仙芝也不可能了。
當時無論攻擊小勃律,還是征服其他國家,都是唐朝與吐蕃西域爭奪戰的一部分。如果單純地指責高仙芝好揚威異域也是不恰當的。在高仙芝一連串的行動下,到八世紀中期,吐蕃的進攻勢頭顯然已被遏制,在「安史之亂」前他們實際上退出了這場對決。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對手來了,這就是大食(阿拉伯帝國)。
高仙芝毀滅石國後,該國王子逃了出去,轉訴於西域各國。此時,以大馬士革為都城的大食帝國崛起,一直在向東方發展,已征服了不少城邦。所以趁此機會,大食聯合西域屬國,欲進攻大唐安西四鎮。高仙芝得知這個訊息後,遂決定主動出擊。
唐朝和大食為當時世界上東西兩大帝國。唐朝的觸角往西伸展,大食的觸角往東擴張,火星撞地球的事遲早要發生。
跟王天運當初伐小勃律一樣,高仙芝也組成了聯軍。這也是唐軍在西域征戰的慣例。此次聯軍中除兩萬唐朝騎、步兵外,還有一萬名來自葛邏祿和拔汗那計程車兵。拔汗那是西域古國,漢朝時稱大宛,以出「汗血寶馬」著稱。葛邏祿則跟突騎施一樣,是西突厥的一支。但該部狡猾無常,天寶初年才降服於唐朝。
天寶十年(西元751年)四月,高仙芝帶著李嗣業、段秀實等大將,率兩萬精銳唐軍又一次從龜茲出發,開始了對大食的遠征。在向西的路上,陸續會合了葛邏祿和拔汗那的人馬。此時,大食帝國的四萬主力軍也在由西向東進行威力搜尋。最高統帥是這個帝國呼羅珊地區(統轄今伊朗、阿富汗和土庫曼的一部分)的總督艾布,實際指揮官是一名叫齊雅德的將軍。
歷史上,大食帝國分白衣大食和黑衣大食兩個王朝。
最初建立的是白衣大食,又稱伍麥葉王朝。後來,強人阿拔斯以呼羅珊地區為基地,發起反對伍麥葉王朝的戰爭,在一年前也就是西元750年春攻陷大馬士革,建立阿拔斯王朝,即黑衣大食。這是一個更加強盛的帝國,當時絲綢之路上的很多王國都已臣服。
高仙芝的三萬聯軍和齊雅德的四萬軍隊,一個由東向西,一個由西向東行進,三個月後也就是七月時遭遇於怛羅斯(現哈薩克的塔拉茲,以前稱江布林)。
這次遭遇是劃時代的。
此時怛羅斯城已被大食軍隊控制。對這個地方,久經陣仗的唐朝安西軍團計程車兵並不陌生。
那是開元二十六年(西元738年),前面提到的突騎施發生內亂,叛軍盤踞兩個地方對抗唐軍,一個地方是我們熟悉的碎葉城(傳說中李白出生的地方,今俄羅斯托克馬克),另一個地方就是怛羅斯。唐軍攻克碎葉城後,時為大將的夫蒙靈察分遣一部兵力長途奔襲怛羅斯,克城擒王。隨後,突騎施在唐朝的支援下,一直跟大食帝國作戰。
當高仙芝的安西軍團抵達怛羅斯時,大食帝國也組建了一支聯軍,除四萬阿拉伯騎兵外,還糾集了六萬屬國的部隊,一共十萬人攔截唐軍。也就是說,在怛羅斯,是一場三萬打十萬的會戰。
在人數上,高仙芝不佔優勢。但他手下的唐軍尤其是作為主力的兩萬漢家子弟,每個人都身經百戰(「漢兵大呼一當百,虜騎相看哭且愁」),他們以騎兵為主,輔以重步兵和弓弩兵。唐騎配備的武器是馬槊與橫刀。橫刀身狹直如劍,長柄,可雙手握,後為日本人所改造,成為日本刀;重步兵使用陌刀,這種刀兩面帶刃、雙手使用的長柄戰刀。陌刀的柄與刃的比例大約是二比三。刀刃的寬窄一如日本刀,但並不彎曲,而如長劍一般直,又稱「斷馬劍」,是專門對付騎兵的。盛唐軍隊在西域征戰,面對游牧民族的騎兵,陌刀發揮了巨大作用。
對陣時,唐軍的戰術是,陌刀兵在最前,後面是弓弩兵,再後面才是騎兵。第一波先是弓弩兵和陌刀兵決殺。第二波,則是雙方騎兵的對沖。此時,高仙芝每每仿效太宗李世民,身先士卒,必單騎衝在最前面,這也是他的軍團在西域無往不勝的原因之一。
在怛羅斯,這樣的場面再次出現:
高仙芝揮刀突擊,身後一左一右,是李嗣業和段秀實。悍將李嗣業最善使陌刀,勇猛到什麼程度呢?「當嗣業刀者,人馬俱碎」。可以想象那血肉橫飛的場景。當初仙芝攻小勃律,在連雲堡一戰,嗣業以一口陌刀殺敵無算,擋者立死。在他們身後,是烏雲一般席捲而來的唐騎。
這場景多少年後依舊令人心神激盪。
在怛羅斯,唐軍和大食軍整整廝殺了五晝夜。
第一天激戰中,精神強悍、勇猛頑強且經驗豐富的唐軍,在力戰之後取得優勢,當日斬殺大食聯軍三千人。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尤其是在廣闊大草原上列陣對決,其殘酷性是後人難以想象的。
怛羅斯,成為八世紀中期的「血肉磨坊」。
對陣到第四天,唐軍已擊滅大食聯軍近兩萬人。當然,他們也付出巨大的代價。因為阿拉伯騎兵亦是當時最強悍的騎兵之一,盾牌之外,人手一把鋒利的大馬士革彎刀。四天下來,唐軍也有六千人戰死。
當兩軍廝殺到第五天,入夜後,一個天不佑唐的訊息傳到高仙芝耳朵裡。
軍中的葛邏祿籍士兵叛變了!數千人從唐軍身後兜殺過來。此時,正面的大食軍隊拿出全部騎兵,在大將齊雅德率領下發起反擊。瞬間,唐軍處於兩面夾擊中。古時作戰,不怕正面強攻,就怕兩面夾擊。因為這對士兵心理的衝擊是巨大的。
大唐安西軍團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於第五天遭到大食軍隊的翻盤,「士卒死亡略盡,所餘才數千人」。但這並沒有摧毀高仙芝的意志,他想收拾殘部,向大唐屬國借兵再戰,一如唐太宗時代的外交官王玄策降服天竺那樣。
但終為李嗣業所勸阻。
高仙芝帶著殘餘的五六千人馬退回了龜茲。大食軍隊畏於唐軍的勇武,也沒敢乘勝追擊,而是見好就收,至此停止了東進步伐。
在作為正史的新、舊《唐書》中,關於怛羅斯之役的記載非常零星,兩書的撰寫者似乎並不太關心這一戰,認為只是唐朝在西域若干次征戰中的一次而已。但這一戰對世界文明的發展卻產生了巨大影響:該戰中,大食軍隊俘虜了一些唐朝士兵和工匠,造紙術、指南針和火藥由此傳入阿拉伯,隨後又傳到歐洲。世界文明的程式,就這樣偶然地被改寫了。
高仙芝也從怛羅斯帶回來一些物件。比如,一種叫「訶黎勒」的東西。唐人的記載是:「高仙芝伐大食,得訶黎勒,長五六寸。初置抹肚中,便覺腹痛,因快痢十餘行。初謂訶黎勒為祟,因欲棄之,以問大食長老,長老雲:‘此物人帶,一切病消,痢者出惡物耳。’仙芝甚寶惜之,天寶末被誅,遂失所在。」這是一種可以去掉人體惡疾的寶物。
但在玄宗末年,唐朝之疾已無法根治了。
在高仙芝帶著「訶黎勒」和幾千名殘兵憂鬱地回到大唐後,玄宗寬慰有加,徵其入朝,封右羽林大將軍。在長安,高仙芝開始了難得的一段安閒的日子。但四年過後,天寶狂飆驟起,「安史之亂」爆發。玄宗以高仙芝為主將禦敵。在此之前,高仙芝的老部下封常清已與叛軍接戰,但連戰連敗,在退逃途中,於陝州附近遇見高仙芝的人馬,極言安祿山軍勢之不可擋,又言此時潼關缺少兵力,一旦叛軍長途奔襲潼關,長安就危險了,所以建議高仙芝放棄陝州而退保潼關。
這時監軍宦官仍是邊令誠。當初他曾保舉高仙芝,後來高仙芝沒怎麼買賬。因為他厭惡宦官干涉軍事。這一次,邊令誠扮演了落井下石的角色,上讒言,指責仙芝不戰而退,且剋扣給士兵的軍需與賞賜。六神無主的玄宗在震怒中傳旨斬殺高仙芝。
被縛後,面對士兵們,高仙芝說:「我退不假,但引軍至此,為護衛長安,亦無剋扣軍需與賞賜。如果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就為我呼冤枉。」營中士兵皆呼:「枉!」但亦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