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唐朝詭事錄》小說信息

第一卷 史上最陰森恐怖的壁畫《地獄變》(第2頁,共2頁)

字體:

吳道子說:「這有何難?拿酒來吧,先喝上兩天再說。」

「崑崙觴」確是美酒,兩天過後,吳道子已把一大罈子喝光,而意猶未盡。雖然酒喝得不錯,但作畫時出了些問題。具體地說,喝了兩天酒,當第三天畫壁時,吳道子居然手足無措,靈感全無。這種情況在以前是沒有過的。王耐兒等眾弟子在道子身後竊竊私語,站在一旁的廣笑禪師和玄縱亦交頭接耳,最後老廣笑笑道:「吳生啊,酒喝得還不到位麼?」

吳道子搖搖頭,擲筆於廊下,疾步走出趙景公寺。

如果說開始時廣笑禪師還笑得出來,那麼幾天過後他就有點揪心了。因為這樣的擲筆而去在隨後幾天又發生多次,他不免深深地憂慮起來:如果吳道子的《地獄變》在七月十五中元節不能按時出現在香客面前,那麼喪失信譽的趙景公寺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一轉眼,時間過去了一半,離中元節只有短短七天了。而趙景公寺南中三門東壁上仍空空如也。開始,擲筆後,吳道子出去轉悠一圈兒就回來,一頭扎進禪房裡。但自上一次出去後,已連續兩天沒露面了。而弟子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最後,找了幾圈兒,玄縱才在長安郊外曲江別墅旁發現昏睡於花樹間的吳道子。

吳道子呆呆地望著滿頭大汗的玄縱,後者說:「不是我家師父著急,只是這《地獄變》的揭幕日期已向外公佈,到時候如果完不成,我趙景公寺必遭重創!」

吳道子盤腿而坐,沉吟片刻,道:「我心中自是有數。」

玄縱說:「實不相瞞,由於這兩天找不到您,我家師父非常著急,為保萬全,已有意邀請皇甫軫在寺院西壁另作《地獄變》了。」

吳道子徐徐抬起頭:「皇甫軫?」他揪住玄縱的領子,像是自言自語,隨後又緩緩地放開。

玄縱說:「正是畫壇新銳皇甫軫。據這小子說,他五日內即可完成《地獄變》。不過,我家師父還未最後答應,因為需要跟您作最後的確定。」

吳道子說:「你回去吧,七月十五日前,我必然完成壁畫,否則當投曲江而死!」

玄縱嘿嘿一笑,說:「多謝大師。」

打發走玄縱,吳道子長嘯一聲,引得尋花野步的仕女們紛紛轉頸回望。吳道子整了整衣冠,衝她們微微一笑。

沒錯,皇甫軫就是那日在酒樓上看到的白衣秀士。

關於皇甫軫,我們知之甚少。同樣,對吳道子來說,也不太瞭解此人的底細,只曉得他出身寒微,但極具繪畫天分,是長安畫壇最近冒出的新星。此人不但技藝精湛,而且年輕英俊,已有人預言:不出三年,此子當為領一代風騷者。

當晚吳道子即返回趙景公寺,恭敬地拜訪了廣笑禪師。

廣笑又一次爽朗地大笑,說:「吳生!我是相信你的,你是我華夏一千年才出一個的天才,《地獄變》固然不易,但又如何難得住你?」

吳道子唯笑而已。

但轉天畫壁時依舊沒感覺。吳道子怪叫一聲,跌坐於壁前,胸口如被人重擊,隱隱地作痛。王耐兒等諸弟子驚呼著擁上前,圍住他們的師父。吳道子望著手中的畫筆,那筆如枯枝一般。這叫他想到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他的年華也如手中的筆一樣枯萎了。這一年,吳道子已整整五十歲。所謂年過半百,大好青春跟他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不久前,在永安坊永壽寺和光宅坊光宅寺畫壁,他就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離中元節只有三天了。

這天晚上,長安天空,明月高懸。吳道子打坐在禪房,陷入無法擺脫的迷思。但無論他想什麼,皇甫軫那張俊秀的臉都盤旋不去。去年年底,一個令吳道子討厭的文藝評論家就斷言:皇甫軫取代吳道子而成為長安第一畫師已經進入倒計時。據說,一向以蒐羅文藝名士為己任的寧王也有意把皇甫軫網羅門下。某座上客甚至提議寧王,叫吳道子和皇甫軫當場比畫……

說起那皇甫軫,成名作是一年前繪於宣陽坊淨域寺南壁上的《鬼神圖》。這個題材吳道子曾在洛陽天王寺畫過,這些年來被認為是他第一代表作。所以,當皇甫軫崛起後,人們便拿兩幅《鬼神圖》作對比。多數人還是認為吳道子的更勝一籌,但也有人認為皇甫軫的作品在神韻上超過了吳道子。寧王曾專門問到過這個問題,叫吳道子說一下這兩幅畫哪個更好。吳道子能說什麼呢?皇甫軫的《鬼神圖》他是偷偷去看過的。雖然畫的是鬼神,但靈氣十足,飄逸灑脫,別有韻致。最後,吳道子說:「那後生叫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正走在從洛陽到長安的大路上。」這不能不說是個巧妙的回答,所以當時寧王仰天大笑。

但吳道子明白,皇甫軫異軍突起已然是個事實。因為自給淨域寺畫《鬼神圖》後,該寺香客大增。在此前,因有蛇妖作祟的傳聞,該寺的香火已是很冷清了。隨後,皇甫軫又在吳道子的地盤平康坊菩提寺畫了《淨土變》,引起巨大轟動,被認為是年度最佳壁畫。壁畫完成之日,平康坊的歌妓紛紛停業而湧向菩提寺,為的是一睹這絕佳的作品和帥氣的皇甫才子。

在趙景公寺,白衣皇甫彷彿一堵風動的牆壁,壓得吳道子喘不過氣來。當然,身後的弟子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三年前,師父在崇仁坊資聖寺秉燭醉畫《維摩變》,震驚了長安。

可是現在呢?

在午後寂靜的禪房裡,一個想法的輪廓終於慢慢清晰起來。它的出現,是一個偶然的遭遇,還是在內心深處蓄積已久?吳道子睜開眼,一時不能明白。隨後,他溜出趙景公寺,一個人往各色人等會集的東市溜達而去。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了。

玄縱大罵吳道子。廣笑禪師則不動聲色,似乎已死心,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傍晚時分,弟子王耐兒闖進吳道子所在的禪房,說皇甫軫在跟人打架鬥毆時,被人失手打死,現兇手在逃。

吳道子緊閉著眼,說:「知道了。」

王耐兒說:「這真是天佑師父啊!」

吳道子睜開眼,說:「你什麼意思?」

王耐兒說:「如果那皇甫小子不死,定是師父最強大的對手!」

吳道子大吼道:「一派胡言!」

王耐兒嚇得連連說是,在轉身退出時,又被吳道子叫住,問:「你也覺得皇甫軫以後會超過為師麼?如果你要覺得不是的話,就開口告訴我吧。」吳道子喜歡王耐兒的鬼馬聰明,不久前曾破例叫他在菩提寺內雕塑了一尊神像。他的這些弟子,往往是繪畫和雕塑全能的。

王耐兒一陣沉默後,笑道:「當然是師父最厲害。」

吳道子擺了擺手,說:「你下去吧。」

中元節俗稱鬼節,又稱盂蘭盆會日。這一天的下午,長安萬眾都奔向了趙景公寺,吳道子一夜之間畫成工程巨大的《地獄變》的傳奇僅僅在半天的時間裡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作為一幅沒上色的白描作品,《地獄變》所展現出的陰森恐怖震驚了長安士民。

壁畫中,吳道子並沒有刻意地去描繪厲鬼的猙獰,更無刀林、沸鑊、牛頭、阿房,而是以新死之人複雜傳神的表情傳達所受的煎熬和各種地獄的陰慘,「使觀者腋汗毛聳,不寒而慄」。多少年後,玄縱已變成老僧,有訪問者看到這面壁畫,問當時的情景,玄縱說:「吳生畫此《地獄變》成之後,都人鹹觀,皆懼罪修善,兩市屠沽,魚肉不售。」(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也就是說,很多整日殺生的屠夫漁戶,看到那畫後也嚇得為之改行了。

正因為這面《地獄變》,趙景公寺一下子成為長安最火爆的寺院,前來上香施捨的平民、權貴絡繹不絕。他們在吳道子的畫面中領略到地獄之可怕,施捨金錢為的是死後不墜入這恐怖的幽冥。

一百多年後的晚唐時代,深諳佛法的段成式亦曾參觀趙景公寺,在南中三門東壁上親睹《地獄變》。在壁畫面前,見多識廣的段成式也豎起了寒毛,《酉陽雜俎》裡作了這樣記載:「常樂坊趙景公寺,隋開皇三年(西元583年)置。本曰弘善寺,十八年(西元598年)改焉。南中三門裡東壁上,吳道玄白畫地獄變,筆力勁怒,變狀陰怪,睹之不覺毛戴……」又詩如下:「慘淡十堵內,吳生縱狂跡。風雲將逼人,鬼神如脫壁。」

當時段成式的摯友張希復亦在,張則稱:「冥獄不可視,毛戴腋流液……」

由於段成式本人信奉佛教,跟長安各寺院的高僧關係又頗佳,所以《酉陽雜俎》「寺塔記」中的吉光片羽,甚是可讀,其中不乏珍聞:「崇義坊招福寺。本曰正覺,國初毀之,以其地立第賜諸王,睿宗在藩居之,乾封二年(西元667年),移長寧公主錦堂於此,重建此寺……景龍二年(西元708年),又賜真容坐像,詔寺中別建聖容院,是玄宗在春宮真容也。」

唐玄宗真容的塑像,如果能流傳到現在就好了。

宣陽坊靜域寺。本太穆皇后宅。寺僧雲:三階院門外,是神堯皇帝射孔雀處……東廊,樹石險怪,高僧亦怪。佛殿東廊有古佛堂,其地本雍村。堂中像設悉是石作。相傳雲隋恭帝終此堂。三門外畫,亦皇甫軫跡也。金剛舊有靈,天寶初,駙馬獨孤明宅與寺相近,獨孤有婢名懷香,稚齒俊俏,常悅西鄰一士人,因宵期於寺門,有巨蛇束之俱卒。

太穆皇后,即唐高祖李淵的皇后,北周大將竇毅之女。當時比武招親。竇毅在宅門上畫孔雀兩隻,兩箭皆射中孔雀眼的,即招為女婿。李淵射術精湛,兩箭全中,傳為一時的佳話。後面的巨蛇纏吞戀愛男女,故事亦恐怖。

宣陽坊奉慈寺。開元中,虢國夫人宅。安祿山偽署百官,以田乾真為京兆尹,取此宅為府,後為郭曖駙馬宅。今上即位之初,太皇太后為昇平公主追福,奏置奉慈寺,賜錢二十萬,繡幀三車,抽左街十寺僧四十人居之。今有僧惟則,以七寶木摹阿育王舍利塔,自明州負來。此寺先後是虢國夫人、安祿山、郭子儀之子郭曖和昇平公主的宅子,可謂多位名人故居。而僧人自浙江明州負塔到長安,也算得上是奇聞了。

招國坊崇濟寺。寺內有天后織成蛟龍被襖子及繡衣六事。曼殊堂有松數株,甚奇。說的是武則天親手織的衣服和長安最怪的松樹。

晉昌坊楚國寺。寺內有楚哀王李智雲等身金銅像,哀王繡襖半袖猶在。長慶中,賜織成雙鳳夾黃襖子,鎮在寺。中門內有放生池。太和中,賜白氈黃胯衫。寺牆西,朱泚宅。李淵第五子在起兵反隋時被害,後追封為楚哀王。寺內猶留存他的繡襖半袖。朱泚,中唐叛臣,在後面要提到的「涇原兵變」中自立稱帝。

靖善坊大興善寺。不空三藏塔前多老松,歲旱,則官伐其枝為龍骨以祈雨。蓋三藏役龍,意其樹必有靈也……于闐玉像,高一尺七寸,闊寸餘,一佛、四菩薩、一飛仙,一段玉成,截肪無玷,膩彩若滴。著名梵僧不空居住並圓寂於此。不空,經書翻譯家,中國密宗創始人之一,傳說中深具法力。

道政坊寶應寺。今寺中釋梵天女,悉齊公妓小小等寫真也。寺有韓幹畫下生幀彌勒,衣紫袈裟,右邊仰面菩薩及二獅子,猶入神。有王家舊鐵石及齊公所喪一歲子,漆之如羅幹羅,每盆供日,出之寺中。彌勒殿,齊公寢堂也。東廊北面,楊岫之畫鬼神。齊公嫌其筆跡不工,故止一堵。寺中天女為歌妓的寫真,由此看出當時佛教繪畫的世俗化。這裡的齊公,指代宗時宰相王縉。後一句記載則頗為詭異:王縉夭折的一歲的兒子,似被漆成某種人偶……

安邑坊玄法寺。鑄金銅像十萬軀,金石龕中皆滿,猶有數萬軀。東廊南觀音院,盧舍那堂內槽北面壁畫《維摩變》。屏風上,相傳有虞世南書。西北角院內有懷素書,顏魯公序。十萬金銅佛銅遍及寺內。此外,更有書法大師虞世南的真跡。

段成式遊此寺院時,開始不相信屏風上的書法是虞世南的。後與友人撤障登榻讀之,才知道不誤。這還不算,另兩位書法大師懷素和顏真卿的作品,這座寺院裡也有。

平康坊菩提寺。寺之制度,鐘樓在東,唯此寺緣李右座林甫宅在東,故建鐘樓於西。寺內有郭令玳瑁鞭及郭令王夫人七寶帳。該寺在宰相李林甫宅旁邊,內藏郭子儀平息「安史之亂」使用過的玳瑁鞭及其婦人的七寶帳。

長樂坊安國寺。紅樓,睿宗在藩時舞榭。東禪院,亦曰水塔院,院門北西廊五壁,吳道玄弟子釋思道畫釋梵八部,不施彩色,尚有典刑。禪師法空影堂,佛殿,開元初,玄宗拆寢室施之。

這裡是唐睿宗為藩王時的故居,後兒子玄宗拆寢室取木修繕佛殿。此外,這裡還有吳道子弟子的作品。

懷遠坊光明寺。鬼子母及文惠太子塑像,舉止態度如生。工名李岫。山庭院,古木崇阜,幽若山谷,當時輦土營之。上座璘公院,有穗柏一株,衢柯偃覆,下坐十餘人。成式與友人張希復聯句成《穗柏》詩:「一院暑難侵,莓苔可影深。標枝爭息鳥,餘吹正開衿。宿雨香添色,殘陽石在陰。乘閒動詩思,助靜入禪心。」

這是長安植被最茂密、環境最幽深的寺院。無名雕塑師李岫的名字,也因段成式的記載而流傳後世。

但最後叫吳道子鬱悶的是,段成式筆鋒一轉,又記載了這樣一段:「又,宣陽坊淨域寺……院門裡面南壁,皇甫軫畫鬼神及雕形,勢若脫。軫與吳道玄同時,吳以其藝逼己,募人殺之。」

就在萬眾拜向《地獄變》的時候,吳道子正在廣笑禪師的房中。一旁侍立的玄縱嘴角似乎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廣笑終於睜開眼,說:「吳生!我知道,沒有在心中下過地獄的人,是不會畫出這樣的傑作的,對嗎?」

吳道子心如刀絞,無法抬頭。

禪師繼續道:「大千世界,萬眾芸芸,唯心最靈,心中有道,則必有義,有義者,必向善。此次我請你畫《地獄變》,盡展地獄之恐怖圖景,就是勸惡靈向善。人活著,需崇道、尚義、重善,只有這樣,死後才不會下地獄,遭受那無盡的煎熬與痛苦。也只有這樣,才不枉費這一世人生啊!」

吳道子衝出趙景公寺。

他浸泡在郊外的曲江池。清澈的水流衝過他身上的每個角落。在這並無變化的世界裡,吳道子的恐懼之情一點點緊縮,是想到了那後生英俊的面容,還是年輕時向長安進軍的自己?是啊,正如廣笑禪師所言,他所要畫的《地獄變》不正是要勸人向善以免死後墮入地獄幽冥嗎?抑或正因為深深的悔恨,才靈感突來而在一夜間畫出這曠世的傑作?吳道子淚如雨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