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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甘露之變」的陰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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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場面,令人五味雜陳。

出長安後,李訓奔終南山,想藏在故友華嚴宗大師宗密和尚那裡。後者想收留他,將其剃度為僧,但終被弟子勸阻。李訓只好轉奔離長安不遠的鳳翔,也就是盟友鄭注那裡。但在路上即為人擒拿。李訓知道落在仇士良手裡遭凌遲是必然的,所以對押解將士說:「你們把我送到長安,功勞必被神策軍奪去,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把首級送給他們。」

押解將士滿足了李訓……

就這樣,「甘露之變」以皇帝、宰相、大臣的完敗而告終,宦官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李訓,時任宰相,由長安往鳳翔逃的途中被捕,被砍首;

舒元輿,時任宰相,逃至安化門,被捕,遭腰斬;

王涯,時任宰相,事先沒參與政變,亂中跑到永昌坊的一家茶館,在那裡被捕,最後屈打成招,遭腰斬;

賈餗,時任宰相,同樣也沒參與政變,慌亂中逃至興安門,被捕,遭腰斬;

王璠,時任太原節度使,逃至長興坊府邸,被捕,遭腰斬;

郭行餘,時任邠寧節度使,逃至平康坊,被捕,遭腰斬;

羅立言,時任代京兆尹,逃至太平坊,被捕,遭腰斬;

李孝本,時任御史中丞,逃至咸陽外郊,被捕,遭腰斬。

在腰斬以上宰相和大臣時,仇士良叫百官必須到場觀看,從心理和精神上徹底摧毀了那個時代的大臣。

在長安,最後一個落網的是那位金吾將軍兼烹飪大師韓約。事敗後,他也逃出大內,在長安潛藏了幾天,可這天晚上實在太餓了,於是出來覓食,在崇義坊被神策軍捕獲。被捕後,韓約為自己辯解,說:「正是因為我當時故意流汗提醒中尉大人,才使得李訓沒能得手啊,我是有功的。」

仇士良在場,聽後大笑,說:「那我就不腰斬將軍了。」

韓約大喜,說:「來世願為牛馬。」

仇士良說:「我直接取你項上人頭!」

事變爆發時,鄭注曾帶數百親兵前往支援,途中得知李訓已敗,就只好返回鳳翔。仇士良密令在鳳翔監軍的宦官,叫其撲殺鄭注。這個世界有多麼奇怪。縱觀唐朝乃至整個中國古代史,如果宦官想策動政變,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很少有失手的。不談智商的事,那未必靠得住。關鍵大約在於:他們雖然失去了陽物,但卻有著極其強大的神經,做起事來是那樣從容不迫。

在鳳翔,對付鄭注的宦官是個叫張仲清的無名小輩。

雖然此人一時間不知怎麼撲殺鄭注,多少有些迷惘,但卻沒露出任何破綻。最後,在部將幫助下,設計宴邀鄭注議事。

此時的鄭注已是進退維谷。他當然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死於非命。但是,他沒法跑。是啊,作為鳳翔節度使,一個朝廷大員,他就算有潛逃之意,能跑到哪呢?人生中最難受的不是絕望,是無望。絕望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這麼一說。無望呢?是完全沒希望了。

對鄭注來說,就是等死了。

鄭注帶著鳳翔節度副使錢可復去赴宴。

真正是宴無好宴。鄭注眼神特別差,高度近視。宴席上,當對方抽刀時,他還沒看清那人在幹什麼,就當場被斬了。錢可復亦遇害。鄭注死前不知道的是:多年前,段成式的一位朋友,就已經預測到了這一幕的發生。

這位朋友叫石旻,精通藏鉤(一種猜物遊戲),又善於預言,敬宗寶曆年間,他隨吏部尚書錢徽及其弟錢可復至湖州,錢氏兄弟想吃兔餅。時為夏季,屬下好不容易捉到幾隻兔子。石旻見後笑道:「可將兔皮留下,我記一事。」遂釘皮在地上,用紅筆寫下道符,自言自語:「恨較遲!恨較遲!」錢可復問其意,石旻答:「我只是想記載一下兔年將要發生的事而已。」

錢可復與鄭注死難這一年,正是兔年。

事變後,仇士良、魚弘志除給自己加官晉爵外,還取得了參與延英殿議政的資格。在以往,能在這個地方與皇帝議政的只有宰相、重臣。而且,仇士良嚴密控制了文宗的自由,動不動就舉「甘露之變」數落文宗。面對數落,文宗所做的只有低下頭老實地聽著。從此,專權的宦官「上迫天子,下凌宰相,視朝士如草芥」。

「甘露之變」後,人人自危。事變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大臣及文士都不敢提及此事,但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通過採訪,從側面寫到了這段痛史:「永寧王相王涯三怪:淅米匠人蘇潤,本是王家炊人,至荊州方知,因問王家咎徵,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湧有聲,晝窺之,或見銅廝羅,或見銀熨斗者,水腐不可飲。又,王相內齋有禪床,柘材絲繩,工極精巧,無故解散,各聚一處,王甚惡之,命焚於灶下。又,長子孟博,晨興,見堂地上有凝血數滴,蹤至大門方絕,孟博遽令鏟去,王相初不知也,未數月及難。」

事變中遇難的宰相之一王涯,本沒有參與剪除宦官的謀劃,最後在酷刑下違心招供。王跟韓愈是同期進士,算朝中的老人了。「甘露之變」爆發這一年,他已七十歲,是退休的年齡了。此前,有人曾勸其隱退,但王戀戀風塵,舍不下利祿,最終在退休前一刻死於非命。王涯死後沒多久,身在荊州的段成式採訪到從長安逃到該地的王家廚師蘇潤,得知事變爆發前王家出現三件怪事:

一是王家宅南有井,每到夜裡便有沸騰之聲,白天蘇潤曾窺視,有時見銅廝羅(洗手用的器具),有時見銀熨斗,打其水,水質有腐味而不可飲;二是王涯家中有一禪床,以柘木和絲繩製造,但後來無故地解散;三、其長子王孟博在一天早晨見廳堂地上有凝結的血跡一串,到大門口才消失,叫家人鏟去。怪象發生幾個月後,王涯被殺。當然,這只是傳說。但這種傳說,為「甘露之變」蒙上一層永遠無法去除的感傷。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宦官專權最嚴重的三個朝代之一,如果說東漢和明朝的宦官還不敢把皇帝怎麼樣,頂多是干預朝政、對抗大臣,那麼在唐朝中期以後宦官的囂張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們殺皇帝如兒戲。唐朝有兩個皇帝於正史中被明確記載死於宦官之手:唐憲宗和唐敬宗。另有三個皇帝的死亡真相則被唐人隱秘地記載於筆記中:唐玄宗(死於宦官李輔國之手,《杜陽雜編》有隱晦記載)、唐順宗(死於宦官俱文珍之手,《續玄怪錄》「辛公平上仙」即寫其秘事)、唐宣宗(死於宦官王宗實之手,唐末史書《東觀奏記》有隱晦記載)。

仇士良雖沒親手殺過皇帝,但在其掌權的八年裡,幽禁了一個皇帝,誅殺了四名宰相,刺傷了一名宰相,處決了二名親王,斬了一名皇妃,矯詔擅立了一個皇帝,最後決定退休了。

那是唐武宗會昌四年(西元844年)。雖然他一手把唐武宗扶上皇位,但這武宗皇帝天性英武,重用鐵腕宰相李德裕,君臣一唱一和,仇士良控制不住。離開皇宮前,一幫宦官來送行,詢問如何方可保持權勢,仇說了這樣一番話:「天子不可令閒暇,暇必觀書,見儒臣近則又納諫,智慮深遠,減好玩,省遊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為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毬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暗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慾焉往哉!」

歸根結底一句話:不能叫皇帝閒著,當令其沉浸於聲色娛樂,只有這樣才可以控制在手裡。

但退休後沒多久,仇士良就暴死了。又過了不久,朝廷宣佈在其府邸發現上千件兵器,武宗立即下旨,削去仇一切官爵。在這裡需要說的是,雖然史上記載仇是正常死亡,但從這一系列事情看,他極有可能是被武宗派刺客刺死的,仇出宮後的結局跟肅宗時代的巨宦李輔國太像了,而李就死於代宗所派刺客之手。如果是這樣,倒也得其所!

關於「甘露之變」,人們在讀史時,每至此事無不扼腕。本來計劃挺好的,怎麼就一下子被仇士良逆襲了?假如當時韓約不露出破綻,又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如果依了鄭注的計劃,在給王守澄送葬之際於長安城外誅殺宦官,是不是勝算更大?但歷史不相信假設,它的結果只有一個:甘露大冒險徹底地失敗了!

但值得一提的是,事變結束後,很多大臣都拍手稱快。因為在他們看來,李訓、鄭注原本就是小人,發跡最初依靠的就是宦官,最後誅宦官僅僅是投機而已,所以並不值得同情。也就是說,「道德正確」壓死了二人。

但事情真有這樣簡單嗎?

鄭注、李訓確實都不是傳統標準裡的道德完備之人。鄭注最初是幹嗎的呢?走江湖的郎中。雖然出身低賤,被很多大臣看不起,且相貌難看,眼睛還有疾病(「尤不能遠視」),但醫術卻非常高明。此外,性情「詭譎狡險」。他本姓魚,後私自改成唐朝最顯貴的四大姓之一的鄭姓(崔、盧、李、鄭)。一個偶然的機會,鄭注結識了在平淮西藩鎮吳元濟之亂中雪夜襲蔡州的著名人物李愬。李轉任徐州節度使時,把鄭注引薦給了當時在徐州監軍的宦官王守澄,稱鄭注是天下奇才,搞得王很感興趣。當王回宮廷任職時,順手也把鄭注帶到了長安。

鄭注出身江湖遊醫,朝中大臣都不愛搭理他。但王守澄非常看重鄭注,經常與之通宵達旦地暢談時事。鄭注雖高度近視,但能言善辯。舉個例子:當時,王守澄是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左軍中尉叫韋元素,此人討厭鄭注,想謊稱有疾,叫鄭為他看病,趁機將其捕殺。鄭注還真來了,當發現不利於自己時,便口若懸河地跟韋元素聊起來,直到韋不知不覺地拉住鄭的手,最後不但沒殺鄭注,還「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但鄭注脫險後,即鼓動王守澄貶韋元素出宮做監軍,又建議王在路上將韋殺掉。

鄭注真正得勢源於文宗突患風疾,一度不能說話。王守澄推薦了鄭注,後者還真就把病看好了,文宗從此也開始寵信其人,任命他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又升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自由地出入宮廷。

就在鄭注得勢時,又出現一個李訓。李訓跟鄭注比起來還是有背景的,來自著名的隴西李氏,自己也是進士出身。善解《易經》的他,一個偶然的機會,為自己的親戚去行賄鄭注,後者遂將其推薦給王守澄。跟鄭注比,李訓高大魁梧,風神軒昂,善於演講,特別能感染人的情緒。王守澄也比較喜歡李訓,就把他推薦給文宗。一來二去,李訓也當上了皇帝身邊的翰林侍講學士。

很多人說,鄭注狡險,善揣人意,反覆無常,睚眥必報,那李訓也不怎麼樣,誰得罪了他們,必將其清除出朝廷而後快。當時,「牛李黨爭」已經愈演愈烈,文宗曾發出「去河北藩鎮易,去朝廷朋黨難」的感嘆。這兩派互相打擊。鄭注和李訓呢,則全面開火,是既打擊牛黨,也打擊李黨,把包括李德裕、李宗閔在內的很多大臣都貶出長安,所以得罪了不少人。

其實,去除朋黨和剷除宦官一樣,是文宗政治理想的一部分。這也是他重用鄭、李的原因。所以,打擊牛李二黨這件事,不能單純地認為是鄭、李人品不好,或僅僅是出於個人的好惡。很多人在回望那段歷史時,把這個關鍵且本質的細節忽略了。

就這樣,文宗皇帝、鄭注、李訓三人成立了一個反對宦官和朋黨的秘密聯盟。

鄭、李二人雖是王守澄推薦的,但並不妨礙他們最終站在皇權一邊。隨後,連續成功誅殺了王守澄等人。此時李訓已被升為宰相,有一次,跟鄭注密談,說要剷除宦官必內外合力,所以想叫鄭到離長安最近的鳳翔做節度使,以便直接掌握軍隊。一向被認為狡詐的鄭注,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從這個細節看出來,鄭注沒有過多地想自己的得失。否則,他完全可以拒絕跑到鳳翔去做地方官。

同時,鄭注出了條奇計,就是前面說的,趁在長安城外為王守澄下葬之際,他率領親兵,撲殺包括仇士良在內的大小宦官。但李訓此時的慾望更大,不但擔心鄭注搶去首功,而且亦有意誅殺宦官後再殺鄭注,所以帶著一群不靠譜的幫手,在皇宮中搶先發難,終被經驗豐富的宦官反戈一擊。

但在那麼多大臣甘於隨波逐流甚至見了宦官都哆嗦的時代,一個眼神兒不好的江湖郎中和一個研究《易經》的人站了出來。這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因為稍一失手就滿門皆滅。有人說他們是為了鑽營,想往上爬。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這種說法不成立。對李訓、鄭注來說,一個事變前就當上宰相了,已經位極人臣了;另一個則是文宗眼前的紅人。所以說,如果沒有一個政治理想支撐著,他們不可能進行這樣的大冒險。清代學者尚宛甫說得非常好:「訓、注雖譎進,然亂賊人人得誅!舉世畏宦官,訓、注獨捨生誅之,使其謀成,則武、宣、懿三宗必無復廢立之事。」

史上的評價,對李訓還稍微好點,對鄭注則出奇的低。其實,鄭注並非像很多人說的那樣是個只知黨同伐異的小人。舉個例子,當初,文宗以鄭注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鄭注擔任新職前舉薦了倉部員外郎李款接替自己的舊職。

文宗說:「鄭注啊,這李款以前曾向我彈劾過你。」

鄭注答:「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

這話也是響噹噹的。由此可見人性的複雜,任何一棍子打死的事都是不可取的。最初,鄭注只是個飄零江湖的郎中,但無常的命運與個人的奮鬥,把他一步步推到時代舞臺的中央,並最終讓他成為一個悲劇性的人物。

「甘露之變」失敗了,主要原因在於李訓,首先沒執行更穩妥的鄭注的計劃,其次用人不當,韓約之類皆不堪大任。這是歷史的定數,又充滿了偶然,乃至於詭異。那是事變爆發前多年,「鄭注大和初赴職河中,姬妾百餘盡騎香氣數里,逆於人鼻。是歲,自京至河中所過路,瓜盡死,一蒂不獲」。由於鋪天蓋地的香氣的襲擊,自長安至河中的瓜都死了。是不是預示了幾年後「甘露之變」的結局?

「甘露之變」對晚唐士人的心靈影響太大了。

事變發生後,退居東都洛陽做「中隱」閒官的白居易一聲嘆息,他的很多同僚都死於事變,包括當初打擊過他的王涯。懷著複雜的心情,詩人寫下著名的《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

當初,剪除宦官集團的過程中,鄭注、李訓曾將一個叫田全操的宦官貶到外地,隨後通知當地官員,令其將田秘密決殺。但很快「甘露之變」爆發,田全操得以脫險,隨即返回長安,並在路上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此日,田全操入金光門,整個長安朝廷一下子就亂了,很多大臣認為宦官又要大肆殺人了。當時,新任宰相李石、鄭覃正跟大臣們在血跡未乾的中書省議事,聽到田全操入城後,轉眼間在座大臣跑了一半兒。鄭覃也想跑,但被李石制止。李石找到仇士良,道明此事。仇或真或假地安慰了幾句,說有他在,姓田的傢伙斷不敢鬧事。

田全操雖然沒鬧事,但仇士良卻沒放過李石,因為這位新宰相有點不怕他,多次跟他針鋒相對。為此,仇士良派刺客在李石上朝途中進行截殺,李伏在馬上一路奔回府邸,在門口又遭刺客第二輪襲擊。雖然李石逃過一劫,但把滿朝大臣嚇壞了,轉天早朝時,文武百官來了幾個呢?九人而已。李石最終屈服,向文宗辭職,自求到外地做官。就連當初平定藩鎮的著名宰相裴度,也萌生就此歸隱之意。

「甘露之變」改變了唐朝大臣和士人們的心靈格局與走向。事變前,士人們還有抱負,積極用事,欲恢復盛唐景象;事變後,則完全消沉,基本上都退守自家庭院和內心深處了,從士風到詩風乃至整個社會氣象都為之一變。看劉滄《秋日過昭陵》中所寫:「那堪獨立斜陽裡,碧落秋光煙樹殘。」消沉、傷感、麻醉、追憶、無力感和等待日落的心情,是「甘露之變」後的晚唐時代的一切風格所在。

但就是在人人自危、畏宦如虎的亂局下,文士李玫在其志怪筆記《纂異記》中寫下意蘊深遠的「噴玉泉幽魂」一篇:「會昌元年(西元841年)春,孝廉許生下第東歸,次壽安,將宿於甘泉店。甘棠館西一里已來,逢白衣叟,躍青驄,自西而來,徒從極盛,醺顏怡怡,朗吟雲: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人,猶唱開元太平曲……」

說的是,唐武宗會昌元年之春,許生考進士不中,東歸家鄉,過安陽壽安山,欲投宿於前面的甘泉店。未至店,遇一白衣叟,在隨從簇擁下,乘青驄馬自西而來。許生催馬跟進,問其姓名,白衣叟笑而不答。許生跟在後面,走了二三里,天色已晚,來到當地名勝噴玉泉(白居易有詩《題噴玉泉》:泉噴聲如玉,潭澄色似空。練垂青嶂上,珠瀉綠盆中。溜滴三秋雨,寒生六月風。何時此巖下,來作濯纓翁)。這時候,白衣叟回頭道:「有幾位名士,在今晚於此泉下追憶舊事,我昨天被通知參加聚會,你不可再跟著我了。」

許生好奇,執意尾隨,到噴玉泉邊,下馬後,伏於草叢中窺視,見有四位男子現身於泉邊園林中,一位神貌昂然,一位短小精悍,一位高大少須,一位清瘦機警,四人皆服「金紫」。「金」指「金魚袋」,「紫」指「紫色官服」。唐規中,朝臣官服分四種顏色:紫色一、二、三品;緋色四、五品;綠色六、七品;青色八、九品。同時,佩戴相應的彩帛製作的「魚袋」。按規定,一、二、三品官佩「金魚袋」,四、五品佩「銀魚袋」。以此推斷,幾位官職都在三品以上。他們坐於噴玉泉的石磯上,等來了白衣叟。

四人齊聲說:「玉川,為何來遲?」

白衣叟說:「時才遊賞,歇馬館亭,見有詩題在柱上,吟詠了很長時間,故而來遲。」

一人問:「什麼詩能如此吸引先生?」

白衣叟說:「詩作者的姓名不可知,但詩意與在座的遭遇有些相同。詩是這樣的:浮雲悽慘日微明,沉痛將軍負罪名。白晝叫閽無近戚,縞衣飲氣只門生。佳人暗泣填宮淚,廄馬連嘶換主聲。六合茫茫悲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

四人聞聽,以袍袖掩面欲哭。

白衣叟與四人飲酒,幾巡後嘆息聲未絕。他們各自作詩感懷,似追述難忘的往事。詩成後,大家吟詠,間或長號,聲動山谷。不一會兒,接他們的侍從來了。幾人相視無言,唯有淚流,攀鞍上馬,如煙霧般消失在許生的視野裡。

後許生從草叢爬起來,上馬尋舊路而去。將近黎明時分,抵達一旅店,女店主問他為什麼冒夜而行,許生把自己遇見的都說了出來。女店主說:昨夜三更,有騎馬者來我店買酒,難道是他們?說著,她開啟錢櫃,發現昨晚收下的都是紙錢。

在這個故事中,四人形貌特徵切合遇難的李訓、王涯、賈餗、舒元輿四宰相:「長大少髭髯者」指李訓;「消瘦及瞻視疾速者」指王涯;「短小器宇落落者」指賈餗;「少年神貌揚揚者」指舒元輿。

至於那位「玉川先生」即白衣叟,有可能是著名詩人盧仝的鬼魂。盧仝是王涯的朋友。「甘露之變」爆發前一天晚上,盧仝偶然留宿於王涯家,及至二十一日事變爆發,神策軍到四名宰相府邸大肆搜捕,盧仝正好被堵在家裡,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殺。

甘露喋血後,雖朝臣畏宦官如虎,但手握重兵的藩鎮不吃那一套,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手刃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劉悟之子)就上書朝廷質問:諸宰相為什麼被殺?罪名是什麼?即使有罪,也應由朝廷處治,宦官有什麼權力派兵捕殺?劉從諫還直接列舉仇士良的罪責,甚至稱:若朝中宦官繼續兇頑,他將發兵長安。詩人李商隱為此寫下《重有感》:「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在詩中,表達了詩人對事變的痛惜和對劉從諫的支援。在劉的威脅下,仇士良才漸消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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