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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唐朝刺青文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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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唐時代起,一些貴族女孩也開始在肩膀上刺花朵與水果了,比如芍藥,再如牡丹,又如小巧的櫻桃與爆裂的石榴。

關於刺青的故事,該說的都說了。

現在,還是回到開篇的葛清身上,順著所刺的那一首首詩,追尋一下白居易的人生路程吧。為什麼從市井上的葛清,到大明宮裡的皇帝,從日本的留學生,到夜宴的座上賓都狂熱地喜歡著他的詩?如果一個人的作品被高階人士喜歡,那麼很正常;如果一個人的作品被大眾喜歡,更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假如一個人寫的東西,同時受到高階和大眾的迷戀,那麼這個人就值得研究了。

白居易,字樂天,祖籍山西,唐代宗大曆七年(西元772年)正月二十生於河南新鄭,也就是陽曆的2月28日,李白、王維的陽曆生日也是這一天。雙魚座的白居易聰慧而刻苦,細膩而敏感,又有剛直一面。跟成長在「安史之亂」後的唐朝青年一樣,他還有家國的情懷,希望通過努力,重現大唐盛世。不滿二十歲時,白居易去長安漫遊過一次,拜見了老詩人顧況,留下那個著名的典故。顧:「長安米貴,居大不易。」看完白詩後,又言:「有才如此,居又何難!」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西元800年),白居易二十八歲,入長安參加科舉考試,因詩賦才華橫溢,一考即中。他被授予的第一個官職是秘書省校書郎,負責在皇家圖書館校對訂正典籍。按仕途慣例,進士在朝廷幹過一段時間後要到基層鍛鍊,白居易隨後做了長安附近的周至縣縣尉。在周至的日子,白居易筆耕不輟,寫出人生第一首傑作《長恨歌》,一夜之間名滿長安。接下來,陸續做了翰林學士、左拾遺(諫官)、京兆府戶曹參軍(長安財政局長)、太子左善贊大夫(東宮太子的屬官)。做左拾遺時,剛直方正,贏得了名聲,也得罪了人。隨後,就到了對詩人來說極為重要的元和十年(西元815年)。

這一年夏六月,藩鎮李師道派遣刺客潛入長安,在力主削藩的鐵腕宰相武元衡入朝途中將其刺殺。這是自古以來未有的事件。白居易怒髮衝冠,第一個站出來向皇帝上疏,要求全力捕捉刺客。

在我們看來,不但沒錯,且忠烈可嘉。但官場的規則,白居易忘了;他做諫官時得罪過的人,白居易忘了。所以,有大臣站出來指責白居易:白擔任太子左善贊大夫,是東宮太子屬官,而宰相被刺後,上疏言事的應是朝廷諫官,白居易先於朝廷諫官上疏,破壞了朝廷規矩,也就是說越位了。就在這時候,還有人向白居易砸去更重的石頭,這就是「不孝」的罪名,稱白居易之母因看花落井而死,白在守孝時卻寫下與花、井有關的詩歌……

各種看著白居易彆扭的人暫時團結在一起。這樣一來,憲宗皇帝也騎虎難下,於是貶白居易為江州刺史。江州是今天的江西九江,在唐時非常重要,屬中上等州,可以看作皇帝的照顧。但白居易剛出長安,時任中書舍人的王涯(死於「甘露之變」的那位宰相)落井下石,對皇帝說,不孝的人怎麼能做一州刺史?憲宗只好追加了一道命令,再貶白居易為江州司馬。

命運彷彿跟白居易開了個玩笑。他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即使先於諫官上疏,不合朝廷規矩,也罪不至此吧?後來我們看《唐律疏議》發現:這確實不構成罪名,何況上疏的背景是宰相被刺這樣的特殊事件。他更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落井下石。一路行船,白居易陷入巨大的迷惘。還好,途中收到摯友元稹的書信,山水間孤立無援的白居易一時間熱淚盈眶。

此時白居易詩名天下皆知,江州刺史對他非常照顧,所以白居易雖官為司馬,但實際上是非常閒的。他常一人獨上廬山,那裡有著名的東林寺。白居易在山上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別墅。幽谷花樹間,白居易訪僧問道,流連忘返,「面上滅除憂喜色,胸中消盡是非心」。但實際上,詩人仍意氣難平,在與妻兄《與楊虞卿書》中,他這樣寫道:「(武元衡被刺後)皆曰:丞郎、給舍、諫官、御史尚未論請,而贊善大夫反憂國之甚也?僕聞此語,退而思之:贊善大夫誠賤冗耳!」

轉年秋天的一個傍晚,白居易於江邊送客,蕭瑟秋風撫過,詩人感到一絲人生的寒冷。然後他就看到那傳來悽美琵琶聲的小船,《長恨歌》之外的另一首傑作《琵琶行》由此誕生。在這裡,不想去說詩歌本身的藝術價值,而只想靠近詩人那一夜的心境。對他來說,那一夜即一生。而那一夜的心境,又可以用《琵琶行》中的兩句說清:「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在這個夜晚,他這樣計程車人,與一個流浪的琵琶女,有什麼不同?詩人另一種人生的大幕,似乎已經在江州悄悄拉開一角。

貶官前,白居易剛直激切,勇於言事,深得東漢士風;貶官後,趨向於獨善其身,「世事從今口不言」。後來的白居易,在長安與外地的仕途間輾轉,最終在東都洛陽做了閒官,跟裴度、劉禹錫詩酒相酬,野遊夜宴,一心一意地實踐著自己的「中隱」哲學。大隱隱於長安的朝廷,小隱於這個國家的山野,中隱則指的是做京城之外的閒官。

文宗開成二年(西元837年)的三月初三,在洛陽,白居易、裴度、劉禹錫等十五位名士,模仿東晉的蘭亭雅會,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春宴。「河南尹李待價將禊於洛濱,前一日啟留守裴令公(裴度)。公明日召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賓客蕭籍、李仍叔、劉禹錫,中書舍人鄭居等十五人合宴於舟中。自晨及暮,前水嬉而後妓樂,左筆硯而右壺觴,望之若仙,觀者如堵……」

盛唐造就了李白,「安史之亂」成全了杜甫。但從士人心靈史的角度看,給後世影響最大的唐朝士人是白居易。他既是「中隱」概念的最初闡釋者和實踐者,又是儒、佛、道三教合一的先驅。他按自己的意願和方式度過了後半生。

但白居易仍有自己的底線,堅持著自己的人生意志。在中晚唐綿延四十年的「牛李黨爭」中,白居易沒有投入哪一方陣營,哪怕他是「牛黨」主力楊虞卿的妹夫,哪怕他常與牛僧孺唱和,哪怕他最親密的朋友元稹站在了「李黨」一邊,哪怕始終厭惡他的李德裕把他的詩篇扔掉。當兩黨成員為扳倒對方而紛紛親近專權的宦官時,白居易依舊不為所動地堅持著自己獨立的人格。《新唐書》對他的最終評價是「完節自高」,這非常準確。

唐武宗會昌二年(西元842年),白居易七十歲,以刑部尚書致仕,正式退休。白居易退休那一年,摯友劉禹錫離開了這個世界,密友元稹多年前就不在了。前幾年,同居洛陽的老上級裴度也去世了。看不上自己的李德裕還在,唐武宗即位後深得信賴,回長安做了宰相。在他的鐵腕治理下,不敢說回到盛唐時代,但跟憲宗時的「元和中興」有些相似了。白居易在失落中有些欣慰,那些都是他曾經的夢啊。

朋友們一個個地離開這紛繁險惡的人間,是什麼支撐白居易繼續走下去?「棲心釋梵,浪跡老莊」。

始於儒,中於道,終於釋。

晚年的白居易,經常流連在洛陽的群山中。

看一下唐人康駢筆下晚年的白居易:「白尚書為少傅,分務洛師,情興高逸,每有云泉勝境,靡不追遊。常以詩酒為娛。因著《醉吟先生傳》以敘。盧尚書簡辭有別墅,近枕伊水,亭榭清峻。方冬,與群從子侄同遊,倚欄眺玩嵩洛。俄而霰雪微下,情興益高,因話廉察金陵,常記江南煙水,每見居人以葉舟浮泛,就食菰米鱸魚。近來思之,如在心目。良久,忽見二人衣蓑笠,循岸而來,牽引水鄉篷艇,船頭覆青幕,中有白衣人,與衲僧偶坐。船後有小灶,安桐甑而炊,卯角僕烹魚煮茗。溯流過於檻前,聞舟中吟嘯方甚。盧撫掌驚歎,莫知誰氏。使人從而問之,乃曰:‘白傅與僧佛光,同自建春門往香山精舍。’其後每遇親友,無不話之,以為高逸之情,莫能及矣。」

說的是,工部尚書盧簡辭,在洛陽伊水邊有別墅,此年冬天落雪之際,與家人登亭遠眺,忽見清寒的水上,有小舟一艘,上有一人著白衣,與高僧閒坐,神姿高逸,或烹魚煮茗,或吟詩長嘯,舟過盧家別墅時,簡辭叫人打問是誰,回稟道:是白居易先生,正往香山寺去。

盧簡辭追羨良久,以後逢人就說所見的這一幕。這是現場目擊者眼裡晚年白居易的最真實寫照。

作為一個佛教的接受者,白居易喜佛而不妄佛,只是把佛禪(包括老莊之道)作為自己心靈的補充,在這個過程中去獲得莊、禪悠然自得之樂,從而開闢了兩宋士大夫的心靈之路。中國士人的心靈步伐止於白居易。因為白之後計程車人在心靈上沒拿出更新的東西。至於被我們認為計程車之完人蘇軾,在內心軌跡上所追尋的也正是白居易之路。

白居易雖閒居洛陽,但在詩壇上的影響力卻越來越大,全面超過了同時代的其他詩人。無論帝國哪個階層的人,出口都能背誦白居易的詩。作為一個詩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高興的呢?會昌六年(西元846年,此時武宗死,宣宗即位,還沒改年號),七十五歲的白居易病逝於洛陽。朝廷贈尚書右僕射。詩人一去,唐朝詩壇空了半邊。白居易作何想法?還好,為他寫墓誌銘的人叫李商隱。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白居易的《問劉十九》,一首小令。可是,也許就在這短短的行間,包含了他一生的夢想、痛苦、歡愉和嘆息。唐宣宗即位之初,有意起用閒居洛陽的白居易為宰相。但詔書還沒發出去,白居易去世的訊息就傳來了。宣宗傷感不已,提筆寫下《吊白居易》:「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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