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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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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上海漸漸地進入夏天。

早上五點多,天就亮了起來。為了應付這種惡劣的天氣情況(……),我和南湘偷偷摸摸從網上買了兩個絲綢的眼罩,準備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戴上,這樣,哪怕睡到中午十二點,都不會受到窗外光線的任何影響。更何況早在一年前,我和南湘就把我們臥室的窗簾換成了密不透光的厚重型,並且最外面一層還加了隔熱的uv布料。所以,我和南湘的房間,必要的時候審問犯人都沒問題。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我閉上眼睛就是天黑」。

但是,我們收到眼罩的第一天,就被顧裡發現了,她一邊喝著從家裡帶來的瑞典紅茶(並不是我和南湘在超市裡買的那種袋裝茶葉包,而是裝在一個古典的鐵盒裡的紅茶葉,用一套專門的濾壓壺來泡,每次顧裡為了喝兩杯茶,就能折騰半個小時,我和南湘都覺得,這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生活方式),一邊對這個東西進行了嚴重的批判,她實在不能容忍直到中午十二點都依然在睡覺這個事情。

「這個東西簡直影響中國經濟的發展,你知道,中國的經濟就是被你們這種人給拖垮的,你們應該感到羞恥。」她最後認真地總結了自己的看法。我和南湘默默地把眼罩放進口袋裡。

就在今天早上,當顧裡走進我們房間,企圖拖我們起來去吃早餐的時候,她看見兩個戴著墨鏡一樣的眼罩、死死昏睡無法醒來的女人,於是她徹底地憤怒了。我在迷迷糊糊中感覺似乎遭到了毆打,醒來的時候全身痛。南湘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幽怨地對我說:「林蕭,我昨晚夢見被人打了,真可怕。」

當我們坐在顧裡新發現的西餐廳裡吃煎蛋喝咖啡的時候,是早上六點零七分。天才剛剛亮。

而此時唐宛如正在寢室裡沉睡。

顧裡並沒有拖上她。自從被她奔放的行徑和赤裸的修辭搞得灰頭土臉之後,對於和唐宛如一起出現在公開場合這件事情,我們都顯得比較謹慎和保守。

特別是顧裡,她很難接受一邊用刀叉切割牛排,一邊聽一個女人在旁邊聊她的奶。所以,顧里拉著我和南湘悄悄地離開了寢室。出門的時候我探過頭往唐宛如床上瞄了一眼,她四仰八叉並且勇敢翻出白眼的熟睡程度讓我有點焦慮,南湘一邊穿鞋,一邊側過頭來小聲問我:「我靠,唐宛如該不是被顧裡下了藥吧……」我一邊扎頭髮,一邊回應她:「我覺得這極有可能。」

顧裡一邊吃飯,一邊翻著餐廳剛剛送來的晨報。我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她在看財經版,上面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數字讓我想死。我索性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

南湘和我一樣,差不多也是閉著眼睛,拿著叉子往嘴裡送煎蛋。在半夢半醒間,我甚至覺得她說了幾句夢話。

最近的這幾天,我、南湘,還有唐宛如,都還沒有從上個月的打擊裡恢復過來。我和南湘總是窩在沙發裡,耳鬢廝磨、竊竊私語。偶爾她幫我撩撩頭髮,撫摸我的後背,或者我拿紙巾幫她擦擦眼淚,她撫摩著我的雙手。顧裡經過客廳倒水的時候,都會翻個白眼對我們說「getaroom」。

而唐宛如的表現讓人有點難以評價。特別是有一天我開啟門,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淚眼朦朧地看一本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說實話,我受到了驚嚇,那感覺就像是顧裡在錢櫃裡舉著話筒極其投入地唱《老鼠愛大米》一樣。

但事實證明那本書不是她的,當天晚上南湘在房間裡翻箱倒櫃一個小時之後問我:「你有看見我的一本《金閣寺》麼?」

但顧裡是不允許自己沉浸在這樣消極而又低落的生活狀態裡的。她的人生就應該是一臺每天定時防毒、保持高速正確運轉的電腦。她看見我鬱鬱寡歡的臉,總是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無時無刻不在帶妝彩排,準備去瓊瑤的劇組試鏡是吧?」

南湘從小就怕顧裡,所以,每次出現在顧裡面前,她都滿臉放光,和電視裡那些扭秧歌的大媽一樣精神矍鑠,看起來就像那些幾分鐘後就要去世的病人們一樣精神。所以顧裡的炮火一般都是針對我來的。但是顧裡一走,她就虛弱下來,再一次和我互相梳頭髮,分享女孩子的酸澀心事。必要的時候也會倒在我的懷裡哭哭啼啼,彼此把眼淚鼻涕往對方身上抹。只是這場景要是被顧裡看到的話,不排除我和南湘被她謀殺的可能。

顧裡抬起手看了看錶,對我說六點半了。

我驚醒般地睜開眼睛,身邊的南湘依然鎮定地切著煎蛋,雙眼微閉,感覺夢境很甜美。在那一刻我很痛恨她們。

學校的晨跑制度,絕對可以列入所有學生最討厭的事情排行榜前三名。南湘憑藉自己動人的美貌成功地勾引了體育部的一個負責敲章的學弟,得以每日高枕無憂。顧裡連續做了三年的人民幣戰士,再一次證明了她的理論:錢是萬能的。而唐宛如本來就是體育生,所以當然不用晨跑。

我傷心欲絕地丟下煎蛋,說了句「我恨你們」,然後起身準備晨跑去了。南湘閉著眼,在夢裡安詳地回答我:「你除了你生母之外哪一個人不恨,你連福娃都恨。」

在我起身的時候,顧裡也站了起來,她說:「我和你一起去。」

南湘突然驚醒,她瞬間睜開了眼睛,醍醐灌頂般地說:「誰埋單?」

顧裡翻了個白眼,「我已經埋好了。」

南湘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閉上眼睛繼續吃她的煎蛋。

繞著學校的人工湖跑了差不多十五分鐘後,我的腦子終於在寒冷的霧氣裡漸漸清醒起來,我也明白了顧裡為什麼要來陪我晨跑。毛主席說不打沒把握的仗,顧裡從來就不做沒意義的事兒。她是為了從我口裡打探口風的,關於南湘和席城。

「我不知道呀,這幾天我都睡得很早,而且下載了幾張新的專輯,一直在聽,晚上也沒怎麼和南湘聊天,你知道的呀,她也上網到很晚……」我一邊跑,一邊鎮定地說。

顧裡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她用四分之一眼角餘光瞄了瞄我,說:「林蕭,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會把所有的細枝末節編得淋漓盡致,一句‘我不知道’就行了的事情,你可以說出三百字的小論文來。」

我望著顧裡精緻的臉(他媽的早上五點多也可以化完一整套妝,你有幾隻手啊?你是不是人啊?你昨天晚上沒卸妝吧?你怎麼不去拍電視劇啊),無語,我覺得在這條白素貞面前,我就是一條蚯蚓。

我深吸了一口氣,撫住胸口說:「告訴你可以,但是你得保證不對我或者南湘動手。」

顧裡輕蔑地說:「我從來不打人。」

「滾吧你,上次不知道是哪個賤人扯斷我十幾根頭髮。」

「是唐宛如。」顧裡非常鎮定地看著我撒謊,目不轉睛的。

在跑到終點的時候,我打算學習南湘,用美色出擊。我在所有負責敲章的學生會成員裡挑了一個滿臉青春痘、油光滿面的男生,因為起點越低勝算越大,我總不能一下子去挑那個田徑隊的二號校草來下手吧,人家看過的美女比我存的硬幣還要多。

我像是林志玲一樣嗲聲嗲氣地對他說了很多話,總而言之就是「你可不可以一次就把後面所有的章給我敲完呀」。那個男的抬起頭看了我很久,我也在他面前不斷地換著各種嬌羞的姿勢,就差直接把腿盤到他腰上去了,最後,他一言不發地轉頭走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過了半晌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敗了。那一刻,我覺得他深深地傷害了我。如果一定要被傷害,我寧願去找那個跑短跑的小帥哥,你那張長滿青春痘的臉,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顆荔枝,你跩個屁啊!

顧裡同情地站在我的身邊,臉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她「嘩啦啦」地翻著手裡的報紙,心情極其愉悅,她問我:「你等下有課麼?」

我翻了翻課程表,今天第一節課是十二點十五分的。顧裡非常滿意,刷地抽出那一疊報紙中的一張,指著上面一個廣告對我說:「你不覺得這家新開的spa水療會所,看上去很有誘惑力麼?而且就在學校的後門外。」

我迅速地振奮了精神:「誰埋單?」

顧裡:「我。」

於是我迅速地撥通了南湘的電話,叫她趕緊來匯合。她和我問了同樣的問題:「誰埋單?」

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後門——最近我們擺脫唐宛如單獨行動的次數越來越多。當我剛跨出校門的時候,赫然看見了提著一袋小籠湯包、披頭散髮的唐宛如站在我們面前。她的頭髮上扎著一根非常粗壯的粉紅色橡皮筋……

唐宛如迅速地加入了我們spa的隊伍。

一路上我看見顧裡和南湘都心事重重。

不過唐宛如好像心情還不錯,雖然昨天晚上還在客廳裡一邊敷面膜,一邊哭訴衛海沒有感受到她粉紅色的暗戀心情,但是看目前的狀態,好像已經恢復了。不過也有可能是迴光返照。說實話我這麼多年來一直都不能理解唐宛如的各種詭異行徑,她的人生哲學和生活原動力,均遠遠超出了我的知識範疇。南湘說如果國家肯好好花點精力研究一下唐宛如,那就根本不用費了吃奶的力氣往外太空傳送什麼電波企圖和外星人溝通,可以直接讓唐宛如給他們發簡訊嘛。

這家新開的spa水療會所裡到處都是粉紅色的燈光和傢俱,瀰漫著無比少女的浪漫氣息,隨處可見粉紅色的窗簾和粉紅色的蠟燭,甚至連馬桶都是粉紅色的。唐宛如用一種怪力亂神的姿勢斜躺在沙發上——老實說我有點弄不清楚她是躺著還是站著,也許還有點像是在倒立……她的姿勢非常違反人體工學——抱著那個粉紅色的心形靠墊非常嬌羞地說:「這個超可愛的~人家喜歡~」

顧裡在我旁邊捂著胸口乾嘔了一聲……我看她臉都白了,非常難受。

南湘捂著耳朵直接進去換衣服沐浴去了,裝作不認識我們。

我也迅速地丟下了唐宛如,扶起看上去快要休克的顧裡,進去換衣服洗澡了。

洗好出來,穿得像護士一樣的小姐熱情地拉著我們,介紹各種專案。我和顧裡的目光都被一個叫做「乳腺及胸部精油按摩」的專案吸引了。特別是下面的那行「可以使胸部緊實,充滿彈性,防止乳腺堵塞等等年輕女性所易患的疾病。同時可促進乳房的再次發育」。

說實話,我和顧裡都被最後一句打動了。「再次發育」這種話聽上去就像「六合彩頭獎」一樣,非常地具有誘惑力也非常地虛假。

我們曾經聽見過簡溪和顧源對關於胸部的討論。他們的結論曾經讓我和顧裡兩個星期沒有搭理他們。

我和顧裡迅速對了一個目光,然後把臉別向牆壁,羞澀地伸出手指,指著專案表上的「乳腺及胸部精油按摩」說:「就這個了。」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哆嗦著差點指到了下面一行「產後子宮保養」。(……)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讓我和顧裡都覺得氣氛極其詭異。

我和顧裡面面相覷,看著對方被一個女人用手把胸部抓來抓去(……)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這個場景有點tmth。(toomuchtohandle)。我面對著顧裡被上下左右搓揉的胸部和她計算機一樣的臉,有點缺氧……我想如果現在觀世音菩薩正在天空飄過的話,那她一定會看見一股黑色的妖氣從這個房間直衝雲霄。

這個場景實在太扭曲了。

按摩小姐估計也受不了這樣無聲的壓力,於是和顧裡搭訕,她問:「小姐你們是第一次來吧,要不要辦一張會員卡啊?免費的,可以打折呢。」

顧裡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按摩小姐燦若桃花地笑著問:「小姐你怎麼稱呼啊?」

顧裡面不改色地說:「唐宛如。」

我迅速地加入了她的陣營:「我叫南湘,南方的南,湘就是湖南的簡稱那個湘,我媽給我起名字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我清晰地看見顧裡突然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感覺眼珠都快翻進天靈蓋裡去了。

因為大門突然被推了開來,然後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哎呀,顧裡,我找了你們好久!林蕭你也在啊,南湘呢」!

我有點呼吸困難,剛想說話,就聽見了唐宛如的下一句:「哎呀,你們擠奶幹嗎?」

我兩眼一黑。

觀世音應該此刻怒不可遏地飛身而下了吧:「妖物!」

虛弱的我們在蒸氣房裡找到了南湘。

說實話,我沒敢認她。她全身,包括臉上,都塗著一種綠色的海藻泥一樣的東西,感覺像一具腐爛了的屍體。但是她的表情卻非常地超然塵世,一副快要到達彼岸的樣子。她的目光充滿了祥和和淡定,直到看見唐宛如的瞬間,目光裡才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恐……感覺像是看到了鬼。

我們在她身邊坐下來,完全不想去理會唐宛如。

霧氣裡,南湘幽幽的聲音傳來:「林蕭,你們去哪兒了?」

我還沒回答,唐宛如氣壯山河的聲音就從蒸氣裡翻滾而出:「擠奶!」

我胸悶,剛要反駁,唐宛如又補了一句:「顧裡也擠了!」

我隔著霧氣看見身邊面容扭曲的顧裡,感覺她快死了。

但是,憑藉顧裡的智商,她輕易地找到了還擊的時機。唐宛如把圍在胸口的毛巾一扯,「熱死我了,我覺得我就是一隻大閘蟹!」顧裡就迅速補充:「你一定是陽澄湖的,你看這肉,又結實又粗壯。」

南湘不顧滿身的綠泥,迅速撲向唐宛如並抱住她,以免場面一發不可收拾——要知道,幾個裸體女人打架的場面,都足夠上《新民晚報》的頭版了,何況其中一個女人滿身都是綠色的泥……搞不好還會上科學版、外星探索之類的。

誰都不想看見裸體的女人在蒸氣房裡打起來。我悄悄地離顧裡遠了點,怕她動手殃及到我。上一次她拿枕頭砸唐宛如的時候,就直接把我從床上砸得摔了出去,騰空高度可以氣死跳馬冠軍李小鵬。

換衣服的時候,我和顧裡先換好,坐在供客人休息的沙發上,彼此說著唐宛如的壞話。這個時候,南湘的手機響了。她的手機正好放在毛巾上,我和顧裡同時看過去,然後看見了那條資訊:「我到學校門口了。」

發件人是席城。

顧裡面無表情地丟了一沓錢給我(數了下大概兩千塊,我有點被嚇住了)叫我埋單,然後她穿好衣服直接提著包就衝出去了。

我還愣在原地,看見南湘穿衣服出來。她擦著還有點溼漉漉的頭髮,問我:「顧裡呢?」我伸出還在發抖的手,指了指她的手機,南湘彎下身子去看了看螢幕,然後兩眼一黑就倒了下去。

直到南湘也衝了出去,我都還沒有回過神來,甚至在潛意識裡拒絕承認自己認識「席城」這兩個漢字。直到唐宛如也出來了,看見我一個人在更衣室,她拍拍我的腦袋,問:「你擠奶擠傻了啊?」

我抬起頭來,對她說:「顧裡和南湘去校門口找席城了……」

唐宛如身子一軟倒在我邊上,嬌弱地撫著她的胸口(或者胸肌),說:「林蕭!我真的受到了驚嚇!」

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肌肉結實的大腿,忍不住和顧裡一樣乾嘔了起來。

當我和唐宛如哆哆嗦嗦地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顧裡和南湘已經站在席城面前了。顧裡的背影散發著一圈冰冷的寒氣,像是隨時都會打出一記鑽石星塵拳一樣。南湘尷尬地隔在他們中間。

我有點不敢靠過去。我對身邊的唐宛如說:「宛如,關鍵的時刻你可要保護我!」

唐宛如再一次撫住胸口:「林蕭!對方可是男的!」

我有點不耐煩地吼她:「那你就和他決一雌雄!」

唐宛如對著我的耳朵嘶吼回來:「老孃決不決,都是雌的!」

我抬起眼睛看著站在逆光處的席城,這是我在這麼多年後,第一次看見他。記憶裡他還是高中學生,而現在站在面前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了。被水洗得發舊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白色的t恤。說實話,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一個多麼不要臉的人渣的話,我覺得他挺吸引人的。就像那些搖滾明星一樣,他身上瀰漫著一種又危險又讓人著迷的氣質,感覺像一把非常鋒利精緻卻極度危險的武士刀。講不清楚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但是就讓人覺得很迷戀他。

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光線還是什麼而半眯著,嘴角揚起一半。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像極了那種黑白照片裡的英倫搖滾歌手。

他用手把頭髮攏到後面,張開口笑眯眯地對顧裡說:「你怎麼那麼賤啊?我和南湘怎麼樣關你屁事啊?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的啊?」

南湘走過去一耳光打到他臉上:「你再罵顧裡試試看!」

席城有點不屑地揉著他的臉,把頭轉向一邊,不再說話。

南湘走到顧裡面前,不知道說什麼。剛要開口,顧裡就冷冰冰地說:「南湘,有一天你被他弄死了,也別打電話來讓我給你收屍。」說完轉過身走了,留下低著頭的南湘。

我尷尬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我和唐宛如也轉身走了。

正午劇烈的太陽把我的眼睛刺得發痛,我在包裡找了半天,沒有找到墨鏡。

南湘看著面前的席城。他的側臉一半暴露在正午的光線下另一半浸沒在黑暗裡,高高的鼻樑在臉上投下狹長的陰影。他的眉尾處有一塊小小的疤痕,那是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南湘從圍牆上摔下來,席城去接她,被她的項鍊劃傷的。那個時候席城滿臉的血,把南湘嚇哭了。他把血擦乾淨,笑著揉南湘的頭髮,「哭什麼啦,這點血沒事的。」

南湘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他,心裡像撒了一把咖啡末。

她想了一會兒,走過去拉了拉他的t恤下襬,席城回過頭來,低頭看著面前眼圈發紅的南湘,然後伸開手把她抱向自己的胸膛。

南湘貼著他厚實的胸口,t恤下是他有力的心跳聲。她閉上眼睛,平靜地說:「席城,你以後再也別來找我了。我永遠都不想見你了。」

過了一會兒,南湘覺得像是下起了雨,後背上掉下了幾顆雨點來。溫熱的,浸溼了她的後背。

南湘看著席城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外滾滾的人流裡。

他沉默的影子在劇烈的光線下漆黑一片。

她想,這是最後一次,看見他了。

她開啟手上的那個袋子,這是席城剛剛給她的,裡面是一袋糖炒栗子。初中的時候

南湘特別愛吃。「好像有點冷了。不想吃了就丟掉吧。」他行走在巨大的逆光陰影裡。寬闊的肩膀像是可以撐開頭頂夏日遼遠的藍天。

她走到垃圾桶前,輕輕地把紙袋丟了進去。

她把少女所有的青春歲月都給了他。

像是在自己生命的錦緞上,裁剪下最美好的一段歲月,然後親手縫進他生命裡。她少女的無數個第一次。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被人打了耳光,第一次懷孕,第一次離家出走。這些事情都和他的生命軌跡重疊到一起。

酸脹的青春,叛逆的歲月,發酵成一碗青綠色的草汁,倒進心臟裡。在過去了這麼多的歲月之後,依然刺痛她,但是也溫暖她。他的背影像是相框裡的黑白照片,如同一棵沉默的樹。她咬咬牙告訴自己,在未來漫長的生命裡,這是最後一次,看見他了。

她走了一會兒,像是累了一樣,在路邊的草地邊上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過了一會兒,她乾脆朝旁邊倒下去,靜靜地側躺在草地上,像是安睡了一樣,陽光照著溼潤的臉頰,有種滾燙的溫暖。胸腔抽動著,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

劇烈的光線下,路人來來往往。他們冷漠的眼睛只看得見前方的道路。他們麻木地

用手機打著電話。他們完全不在乎路邊一個倒在草地裡的少女。白光四下流淌,逐漸炎熱起來的空曠街道像是一部黑白默片。無限膨脹開來的寂靜。消失了所有聲音的、蜷縮抽動著的小小身影。

——我多想和他在一起。

——我多想和他像從前一樣,在一起。

我一整個下午都心緒不寧。也許是南湘的事情影響了我,我長時間地沉浸在一種對愛情的巨大失望裡。整整一個下午,我都趴在教室的課桌上,把臉貼著桌面,噼裡啪啦地發著簡訊。簡溪的簡訊一條一條地衝進我的手機,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反正到最後不得不把收件箱清空一次,資訊多到滿。

快要下課的時候,我發訊息給簡溪:「我下課了。回寢室再給你發吧。」

我直起身子收拾書包,手機響起來,是簡溪的簡訊。

「你終於下課了,我在外面腳都快站麻了。」

我猛地回過頭去,然後看見了站在窗外,戴著一頂白色的薄毛線帽子,對我招手微笑的簡溪。

他的臉被窗外的陽光照得一片金黃色,像油畫裡那些年輕的貴族一樣好看。他把白襯衣的袖子捲了起來,露出修長的小臂,顯得特別乾淨利落,ipod耳機線軟軟地搭在他的胸口上。

我看著這樣在窗外等候了我一個下午的、和我發訊息的簡溪,突然忍不住大哭起來。

我承認我把簡溪嚇住了。他匆忙地從教室後門跑進來,也沒管剛剛下課的學生和老師都沒離開教室。他走到我的桌子面前,輕輕一跳,坐到桌子上,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問我:「林同學,你怎麼啦?」

我說:「林同學心情持續低落,需要溫暖。」

簡溪拍了拍胸口,說:「我簡神醫行走江湖多年,包治百病……」

我看著他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也跟著我笑,呵呵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齒,像在播放高露潔的廣告一樣。

我前面的幾個女生一直在回頭,竊竊私語地議論著他。

我也已經習慣了。從初中到高中一直到大學,他就像一塊大磁鐵一樣一直吸引著各種妖蛾子往他身上撲。我曾經非常吃醋地說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麼味道,值得她們這樣前仆後繼的。簡溪低頭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說:「我覺得是男性荷爾蒙的味道。我看書上說,那類似一種薄荷的香味,可以吸引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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