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收拾我的書和筆記本,簡溪突然把他的提包拿過來,「給你看個東西。」然後掏出一個八音盒。
「你從我寢室偷的啊?」
「林蕭你真是什麼嘴裡吐不出什麼啊。我剛路過你們學校門口的那個小店看見的。你寢室床頭不是放著一個一樣的麼。我就想,我也買一個,放我的床頭。」他笑呵呵地擰著發條,過了會兒,「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就傳了出來。
我望著他安靜而美好的側臉,再也忍不住了。我趴到他的大腿上,又開始嗡嗡地哭。八音盒裡的悠揚的音樂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浪漫愛情電影裡的女主角。他拍拍我的頭,說:「你還真會挑地方啊,你這哭完別人肯定覺得我撒尿滴到褲子上了。」
我猛地直起身子,結果撞到了簡溪的下巴,他齜牙咧嘴地怪叫。他揉著下巴對我說:「林蕭,我發現你最近對我這個地方很感興趣啊。」他斜著嘴
角,有點得意,看上去就像老套八點檔電視劇裡的調戲良家婦女的公子哥。「屁!」我輕蔑地回答。「沒事呀,我給你看,不收你錢。」簡溪攤開手,把兩條長腿伸開,很大方的樣
子。我有點沒忍住,往他牛仔褲的拉鏈那個地方瞄了一下。瞄完之後我就有點後悔,因為抬起頭就看見簡溪「嘖嘖嘖嘖」一副「林蕭原來你也有今天」的樣子。我竭盡畢生力氣,對他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儘管翻完之後覺得有點頭暈。
我和簡溪從學校走出來,朝學校宿舍區馬路對面的新開的商業廣場走去。簡溪還是像在冬天時一樣,把我的手握著,插到他的牛仔褲口袋裡。不過放進去了
之後他認真地對我說:「林蕭,警告你,大街上不準亂摸。」我用力地在他的口袋裡朝他大腿上掐了下去。他痛得大叫一聲。但他的那一聲「啊」實在是太過微妙,介於痛苦和享受中間,很難讓人分辨,並且
很容易讓人遐想。我周圍的幾個女生回過頭來,正好看見他彎著腰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
情皺著眉毛「啊」著……而我的手正插在他前面的牛仔褲口袋裡……我有種直接衝到馬路中間躺下來兩腿一蹬的感覺。簡溪把帽子往下死命地拉,想要遮住他的臉。
我們在廣場裡挑了一家新開的全聚德烤鴨店。
整個吃飯的過程裡,我都在對簡溪講述南湘和席城的事情。途中簡溪一邊聽我講述,一邊不斷地用薄餅卷好烤鴨肉片,塞進我的嘴裡。我想可能是他怕我餓著,或者是實在受不了我的婆媽想要用食物制止我。我覺得兩者都有。
講到動情處,我忍不住又微微紅了眼睛。我問簡溪:「如果哪天真把你惹毛了,你會動手打我嗎?」
簡溪聽了一臉鄙視地看著我:「得了吧,去年你和顧裡在我生日的時候用蠟燭把我的頭髮燒了,我當時沒給你好臉色看,你一個星期沒有理我。我要是敢打你,指不定你和顧裡怎麼對付我,按你和顧裡的手段,我能留個全屍就算家裡祖墳埋進龍脈裡了。我就是天生被你欺負的命,」頓了頓,他低下頭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不過也挺好。」
我聽了別提多感動了,站起來朝他探過身子,抱著他的臉在他嘴上重重地親了一下。親完後,我擦擦嘴,說:「鴨子的味道。」
簡溪也探過身子來親我,親完後,他說:「雞的味道。」
我抬起腿用力地在桌子下面朝他踢過去,結果踢到了桌子腿,痛得我齜牙咧嘴的。
吃完飯簡溪說去看電影。我一想明天早上反正也沒有課,就去了。他排隊買票的時候,我給南湘和顧裡都發了資訊,結果誰都沒有回我。
電影是《功夫之王》,李連杰和成龍的對打讓我提心吊膽。裡面的李冰冰真是太帥了,我從小就崇拜白髮魔女。有好幾次驚險的時刻,我都忍不住抬起手撫住自己的胸口,但是立刻就覺得自己太像唐宛如,於是趕緊把手放下來。
中途簡溪的電話響了好多次,他拿出來看了看螢幕,就結束通話了。連續好多次之後,他就關了機。我問他是否要緊,要不要去外面打。他搖搖頭,說沒事,學校排球隊的,煩。
看完電影出來,我去上廁所,簡溪在路邊的長椅上等我。
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低著頭髮簡訊,好像寫了很多字的樣子。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剛要叫他,就看見他把手機再次關機了,然後放進口袋裡。
我朝他走過去。
我們一路散步回宿舍,在宿舍樓下擁抱了一會兒才分開。
他摟著我的肩膀,說:「週末你來我家吃飯吧。好久沒一起過週末了。」
我剛點頭,突然想起週末公司有一個重要的show,於是猛搖頭:「這週末我不能請假,下週末吧。」
簡溪低低地嘆了口氣,把挎包往肩上一掛,說:「好吧,那我先走了。」
昏黃的路燈下,簡溪的身影看上去有點孤單。長長的道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瘦又長。
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有叫他的名字。
中間他回過頭看了我兩三次,我對他笑著揮揮手,反正隔了很遠,他看不見我在哭。他也對我揮揮手,夜色裡他溫柔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你快上樓吧。」
我回到房間,客廳漆黑一片,我小聲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沒有燈,窗外的燈光漏進來,隱約可以看見南湘躺在床上。她聽見我的聲音坐了起來。「你回來啦。」她的嗓子啞啞的。
我轉身去客廳倒了一杯熱水,回來在她身邊坐下,把熱水遞給她。
她輕輕地靠著我的肩膀,長頭髮垂在我的大腿上。我伸出手在她臉上擦了擦,溼漉漉的溫熱。
週六的早上,簡溪還在矇頭大睡的時候,突然聽到自己房間的門被開啟了。他第一反應是「林蕭?」隨即覺得自己真沒出息像一個戀愛中的高中生一樣。於是他繼續蒙在被子裡,說:「媽,我今天沒事,我要多睡一會,你先……」
還沒說完,被子就被人一把掀掉了。
簡溪抬起頭,揉了揉眼,面前是衣冠楚楚的顧源。「簡溪,快起來了,出門逛逛。」
簡溪又躺下,閉著眼睛繼續睡,「你就是想看我穿內褲的樣子是吧,直接說嘛,別害羞。」
顧源被簡溪激了一下,來了興致:「你再睡我就保證你內褲都沒得穿。」
簡溪四平八穩一動不動。
顧源走過去在他身邊趴下來,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了句什麼,簡溪刷地一下翻身起來,三秒鐘就穿上了牛仔褲。然後頂著一個爆炸頭,非常鄙視地看著癱在床上笑得七葷八素的顧源。
十五分鐘之後,簡溪一邊打呵欠,一邊被顧源拖進了他家那輛奧迪a8l裡。
顧源對司機說:「恆隆。」
簡溪低聲說:「敗家子。」顧源斜眼瞪他:「我沒看錯的話你身上這件白t恤是kenzo的吧。」
簡溪說:「我五折買的。」
顧源哼了一聲:「一折也是kenzo。」
週六的上午,上海人滿為患。僅存的可以避難的地方就是類似恆隆、波特曼或者世茂皇家酒店這種地方,以價格來過濾人群。
和其他的商場相比,恆隆無論什麼時候,都冷清得像要倒閉一樣。顧源和顧裡都喜歡這種氣氛,特別是顧裡,她非常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算是吃火鍋,她也會挑一傢俬房菜火鍋店,儘管這些高階餐廳的味道讓我和南湘作嘔——唐宛如是永遠吃不出味道來的,對她來說,東西只分為「可食用」與「不可食用」兩種。但是她也會抱怨:「我操,這盤子裡的菜也太少了吧?給耗子吃都不夠!」
顧源在diorhomme店裡看中了掛在最外面的那件禮服。不過讓人意外的是,店員小姐臉上露出了難色。她小聲地對他們說這件禮服早上已經被人預定了。
顧源的臉有點陰沉下來。他說:「那可以電話對方,讓他轉給我麼?」
店員小姐有點呼吸困難,抬起頭望向簡溪,希望尋找到幫助。不過簡溪也攤攤手,一副「我也沒辦法」的樣子。
正僵著,門口一陣高跟鞋「咔嗒咔嗒」的聲音。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生走了進來,取下剛剛顧源看中的那件禮服,然後徑直走到裡面讓另外一個男店員包起來。
顧源來了興致,走到那個女的面前,對她說:「美女,幫男朋友買的啊?可以讓給我嗎?拜託啦。」他露出一張標準的貴族帥哥臉,企圖使用美色。
女孩子轉過頭來,是一張非常精緻而好看的臉,睫毛刷得又濃又密,黑色的煙燻妝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格外動人。她看了看顧源,笑了:「小弟弟,別搞得像拍臺灣偶像劇一樣啊,這套把戲留著去表演給你學校的小妹妹們看吧,一定吃香。姐姐這兒忙呢,乖。」
顧源的表情像吞了個雞蛋一樣。
她提好店員包好的禮服袋,轉身離開了。身後店員恭敬地說:「kitty小姐,代問宮洺先生好。」
顧源和簡溪的臉色同時變得特別難看。
kitty把禮服小心地平放進黑色轎車寬大的後備廂裡,拉開門坐了進去。她翻開手上的工作記錄,看了看,然後對司機說:「現在送我去外灘16號,我去拿鞋子。之後送我去香格里拉,在那裡把晚宴的選單拿回來之後,去新天地,然後你再把我送回會展中心的彩排現場。務必十二點半之前把我送回去。」
司機在前面輕蔑地說:「小姐,你以為我開的是飛機啊。」
kitty拿出手機發簡訊,頭都沒有抬,非常無所謂地對他說:「隨便你,反正送不到的話我就會被fire,但是在我被fire之前,我應該會爭取讓你也被fire。」
司機一腳油門刷地躥了出去。
任何事物的好壞標準,都是建立在對比之上的。
相比較我現在的狀況,我真的覺得kitty的工作輕鬆很多。因為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待在彩排現場手忙腳亂,感覺整個人像是踩著高蹺般的彈簧一樣跳來跳去。
明天的一場秀是美國一檔設計師真人秀的前4名的設計作品展示,有大量的媒體和廠商參加。《》作為承辦方,幾乎調動了所有的工作人員。寬闊的秀場裡,無論是t型臺,還是周圍的座椅、走廊上,到處擠滿了要麼穿著內褲,要麼穿著價值連城的高階成衣走來走去的男女模特們。
而我忙著採集每個人的身材尺寸,核對服裝的修改細節,調整衣服的大小,並且安排他們的午餐。從早上8點鐘踏進大門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找到機會上一趟廁所。整個上午我絆倒椅子三次,從t臺上摔下來一次,踩到女模特的拖地裙襬兩次(說實話,那個裙襬幾乎需要四個結婚的花童才可以展開來),用大頭針扎到一個男模的屁股一次(被他大聲地吼了一句「shit」),打翻一杯水在一件西裝上一次……所以,當我看見和那些模特同樣化著煙燻妝的kttiy走進來的時候,簡直像是看見了救星,我一把抓著她的手,都快哭了。
接著一整個下午,我和kitty在會場忙著各種事情。有一次還在廁所聽見kitty在隔間打電話的聲音:「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死活都要把那個雕塑從門口扛進來,門沒那麼大?你把門砸了也要扛進來!保安不讓你砸門?那你直接砸他啊,客氣什麼!」
聽得我都尿不出來了。
那些模特們對kitty也格外地親熱,對於英文不好的我來說,幾乎和其中那些金髮碧眼的妖孽們(又瘦又高又漂亮,臉還那麼小,不是妖孽是什麼?怎麼不去死!)沒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在看見kitty在用英文流暢地和他們交流的時候,特別是她和一個法國男模簡單地用法語對話了兩句之後,我有種想要下跪參拜她的感覺。
終於在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們的任務差不多告一段落。剩下的部分就交給秀導了。秀導是一個臺灣女人,個子高高瘦瘦的,卻剪了一個板刷頭,以前應該也是個模特。我和kitty坐在場邊休息,耳邊是那個女人對著t臺上那些模特的怒吼:「我要的是‘嚴肅、高貴’的表情,不是‘我媽昨天查出有肺癌’的表情!還有你!說你呢,那個穿胸罩的!你臉上那是什麼妝?那簡直就是一堆屎,你去洗乾淨了再過來!」
整個現場一副忙碌而又和樂融融的景象。(……)
我看著身邊的kitty,黑色的連身裙、精緻的妝容,看上去和她身邊這個灰頭土臉、穿著牛仔褲和白色套頭衫的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說實話,我從心裡羨慕她。雖然我也希望自己出現在別人面前時永遠都是精緻的、專業的,但是,每當我想到早上需要提前一個小時起床挑衣服、化妝,就什麼力氣都沒有了。「算了算了,牛仔褲和大t恤也不錯。」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記得我曾經問過kitty,為什麼她和宮洺總是穿著黑色的、看上去又嚴肅又冷漠的衣服。kitty的回答是:「當你在商業談判或者溝通的場合,你所需要的氣質就是嚴肅、理智和一點點的冷酷。而黑色的衣服,就是以這種不盡人情的特點,賦予或者增強你的這種氣質。當這樣冷酷而理性的你,稍微表現出一點點的溫和或者讓步的時候,對方都會覺得你做出了非常大的妥協。反之,當你穿得浪漫如同粉紅的少女,又或者大紅大綠像要去過除夕的話,對方絕對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以前有一個廠商的企劃部經理,約宮洺談事情,結果對方穿得像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少女,滿身的蕾絲花邊和一雙破球鞋,宮洺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什麼話都沒說,就站起來走了。」
說完這些,kitty回過頭對我說:「我並不是歧視你的穿著,但還是建議你如果在工作,就儘量得著裝穩重些。別怕黑色顯得人老,你看宮洺那張臉,就算把他丟到墨水裡去,他那張蒼白的臉還是嫩得像20歲的人。」
我覺得kitty說得太對了,因為當時我看著一身黑色的她,覺得她真是個大好人。因為她並沒有歧視我。
我還沒有從回憶裡抽身出來,就被kitty的電話聲打斷了思路。她對著手機用一種讓人聽了恨不得把鞋子扔到她臉上去的聲音說:「我看了你交給我的背板設計,沒有創意,也沒有細節,更別談任何表現廠商品牌訴求的地方了,沒有任何的商業價值。我丟到大街上,也沒有人會對它多看一眼,更別說撿回家去。我實在是非常地失望,也很困惑你以前那些作品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你重新做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我感覺一陣森然的冷氣從背上爬起來。我覺得「她是個好人」這個定論,我有點下得太早了。
她剛喝了一口水,又把電話拿了起來:「我說的是重做。不是修改,是重做。你現在設計上的任何一個元素,我都不想要再看到了。重做。bye。」
我看著她氣定神閒的臉,胃都快絞起來了。
她拿著筆在彩排流程上圈圈畫畫,遠處有人叫她的名字。
我和kitty同時抬起頭來,看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朝我們走過來,如果不是因為她的身高不到1米6的話,她的穿著會讓我覺得是個模特。
kitty和她寒暄了一陣,這個女的就走了。
我問kitty說:「你朋友啊?」
kitty說:「宮洺的助手。」我剛要「啊」的一聲,她就補充道:「之前的。」
「她和我是同時成為宮洺的助手的,不過兩個月後她就被fire了。因為她竟然在宮洺的辦公室裡吃瓜子。我用了一晚上的時間跪在宮洺的長毛地毯上把那些瓜子殼全部撿起來。但是第二天,當宮洺赤著腳在地毯上踩來踩去的時候,還是有一片堅硬的瓜子殼,深深地扎進了宮洺的腳掌心裡。」
「然後她現在就在會展中心工作?」我問kitty。
「對啊。」kitty抬起眼看了看我,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在這裡工作也挺不錯的啊?」
我發現自己的任何小想法都瞞不過她,只能點點頭。
kitty冷笑一聲,說:「你在外面,對別人說是在《》上班,就算你是掃廁所的,別人也會對你立正敬禮。但你說你在會展中心上班,就算你是會展中心主任,別人也覺得你是掃廁所的。」
我有點佩服kitty的比喻能力。她應該去寫書,那樣安妮寶貝之流的,就只剩下回家一邊哭一邊帶孩子的份兒了。
一直到晚上12點,我才拖著麻袋一樣的身子,回到家。
我把鬧鐘設定成早上5點半。定完之後,我發出了一聲悲慘的嚎叫。任何事物的好壞標準,都是建立在對比之上的。
當我覺得週六是人類的忙碌極限之後,我才發現,如果和週日釋出會當天相比,週六簡直就是一個躺在沙灘上看小說喝冰茶的悠閒假期。
整個上午我的耳朵都在嗡嗡作響。並且一大早宮洺就到場了。
他穿著昨天kitty幫他取回來的黑色禮服,脖子上一條黑色的蠶絲方巾。他剛剛從化妝室出來,整張臉立體得像是被放在陰影裡。說實話我第一次看見他化完妝的樣子,有點像我在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看見的那些精緻的假人……
宮洺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我,說:「你是不是很閒?」
我趕緊逃得遠遠的。
後臺到處都是模特在走來走去,我好不容易找到kitty,她正在修改宮洺的發言稿。她仔細核對了兩遍之後,就用一張淡灰色的特種紙列印了出來,然後摺好放在了包裡。
我問她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幫忙,她看了看我,說:「你跟我來,多得很。」
整個過程我都是一種缺氧的狀態。
身邊戴著各種對講機的人走來走去,英文、中文、法文、上海話、臺灣腔彼此交錯。我聽得都快耳鳴了。
但是,在快要三點的時候,我才真正感覺到了什麼是抓狂。因為三點半正式開始的秀,現在還有一個房間的模特沒有拿到衣服。而昨天晚上連夜送去修改的服裝,正堵在來的路上。
我在房間裡坐立不安,身邊是十幾個化著誇張妝容、頭髮梳得像剛剛在頭上引爆了一顆原子彈一樣的模特們,他們現在只穿著內褲內衣,光著身子,所有眼睛都齊刷刷地看著我。我實在承受不了這種壓力。其中一個很活潑的英國年輕男孩子,對著焦躁不安的我說:「hey,_relax._what‘s_your_problem?」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i_am_looking_for_a_gun_to_shoot_myself.」
在離開場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我哆嗦著告訴了kitty關於一屋子模特沒有衣服穿的問題。kitty看著我,對我說:「林蕭,如果殺人不犯法,我現在一定槍殺你。」
「就算犯法,也請你現在槍殺我吧!」我都快哭了。
kitty抓起她的手機,對我說:「你去後臺我的包裡拿演講稿,在我包的內夾層裡,然後在宮洺上臺之前給他就行,我去把衣服從高架上弄到會場裡來。」
我問:「能弄來麼?剛司機和我說現在堵成一片。」
kitty像一個女特務一樣踩著高跟鞋飛快地跑了出去,「交給我,沒問題。」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我看著宮洺在和其他的高層們交談,微笑著,不時擺出完美的姿勢被記者們捕捉。我都不敢去告訴他現在有一車衣服被困在高架上。
人群開始漸漸入座了。在隆重的音樂聲裡,宮洺緩緩地站起來,我把演講稿遞給他,然後躲在門口,不停地朝外面張望kitty的身影。我已經打了無數個電話,她的手機都沒人接。我甚至做好了等下就直接自盡的準備。
當所有人開始鼓掌的時候,我看見披頭散髮的kitty衝了進來。她滿頭的汗水,黑色的頭髮貼在臉上,眼妝暈開一大塊。我從來沒看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
「我操那個司機,賤人,死活不肯幫忙。要我一個弱女子自己把那麼兩大袋衣服扛過來!」
我看著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我此刻內心翻湧的情緒,看她的樣子,實在不能和「弱女子」扯上關係,而是像個消防隊員。
「哭什麼啊!你把稿子給宮洺了沒?有什麼問題沒?」
我擦了眼淚,趕緊搖頭。
我看見kitty長舒了一口氣。
我和她悄悄走到助手區域。看著舞臺上被聚光燈籠罩的宮洺。kitty在我耳邊小聲說:「宮洺化妝後真好看。」我猛點頭。
但是,我們兩個同時發現,宮洺攤開稿子之後,並沒有開始致辭,而是轉過頭來,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和kitty兩個人。我心中猛然升起一股異常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kitty猛然抓著我的手,我甚至感覺到她在發抖。「出什麼事了?」她緊張地問我。但是我完全不知道。
我抬起頭看宮洺,我從來沒看見過他的表情那麼森然,像是剛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鋒利的冰塊一樣,颼颼地冒著寒霧。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兩個,眉毛在頭頂的燈光下投射出狹長的陰影,把雙眼完全掩藏在了黑暗裡。時間分秒流逝,空氣像是從某一個洞口刷刷地被吸進去。我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臺下閃光燈一片亂閃。
我因為太過恐懼,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四周死一樣的寂靜。整個會場像是慢鏡頭中的無聲電影。
我和kitty都不知道,當宮洺攤開他手上的發言稿的時候,紙上一片空白。
——除了一行大號字,加粗列印出來的:
kitty_is_a_bi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