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手中的燈發出的若有若無的亮光,像是一個浮在隧道牆壁上的淺黃色斑點一般,輕舔著潮溼的地板和四周的牆壁。燈舉得稍遠些,光就湮沒在黑暗中了。前方的黑暗貪婪地吞噬著便攜手電筒的光,手電筒只能照亮十步之內的路。
小車的車輪咯咯吱吱,沮喪地抱怨著,後面的人鏗鏘有力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他們已經越過了南部的封鎖線,火把早就熄滅了。他們行走在全俄展覽館站領地之外。從全俄展覽館站到里茲斯卡雅站之間的路途被認為是安全的,儘管這兩個基地之間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和往來,但仍然需要保持警覺。
危險不僅僅從隧道的兩個方向來——北方或南方,還有可能來自他們頭頂上的通風管,也可能來自兩側雜物間的密封門或是秘密出口所通向的隧道分支。即使是在他們的下方,危險依舊存在:一些恐怖的東西如今正在被前人遺棄的窨井裡潛行。當時,建造地鐵的工程人員留下了它們,而它們卻被災難前維護地鐵執行的人員所遺忘和忽略。危險潛伏在深處,就連最魯莽的冒險者也會感覺到令人喪失理性的恐懼。
這也是為什麼指揮官要用燈光不停地照著牆壁,而坐在篷車後面的人的手指就放在機槍的保險上,隨時都準備切換到射擊模式,摳動扳機。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前進的時候很少說話,聊天會削弱並干擾他們在呼吸聲中監聽隧道里一切異樣聲音的能力。
阿爾喬姆開始覺得乏了,他努力再努力,小車的手柄升升降降迴圈著,輪子一圈一圈轉著,實在是無聊。他無助地抬頭望望前方,腦子裡滿是車輪沉重的節奏,正如亨特在他離開之前說的——關於黑暗力量的描述——也是官方形容莫斯科地鐵系統最普遍的說法——沉重。
他試圖思考該如何到大都會站去,他試著要做個計劃,但是一陣灼燒感和疲憊感在他的肌肉裡慢慢地瀰漫開來,從他彎曲的雙腿裡上行,爬上背部,然後漫延到雙臂,他腦子裡的複雜想法全被疲勞掏空了。
滾燙的汗珠從他的腦門沁出,開始是緩慢滲出的微小的汗珠,慢慢彙整合大顆,從他的面頰滾落下來。可即使鹹鹹的汗水蟄痛了他的眼睛,他也沒有機會抹汗,因為振亞在機器的另一邊,如果阿爾喬姆鬆開手柄,就會把所有壓力都施加在振亞那邊了。血液越來越強烈地衝擊著他的耳膜,阿爾喬姆記得他小的時候很喜歡擺出某個姿勢以便聽到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因為那種聲音讓他想起士兵列隊進行的腳步聲。如果他閉上眼睛,就可以想象自己是個率領著遊行隊伍的元帥,忠實的部隊在他眼前步伐整齊地通過檢閱,向他敬禮。這些都是書中描寫。
最後,指揮官頭也不回地說:“ok,夥計們,交換個位置。我們已經走了一半路了。”
阿爾喬姆和振亞互相使了個眼色,跳下車,坐在鐵軌上,儘管他們都坐在車的後部,但一路來彼此都沒說一句話。
指揮官打量著他們,同情地說:“奶油小生……”
“是的,奶油小生……”振亞立刻承認。
“站起來,站起來,別坐著了,該走啦。我來給你們說個好玩的小故事。”
“我們還能給你說一打小故事呢!”振亞大膽地說,賴著不起來。
“是啊,我知道你們所有的故事。關於黑暗的,關於突變體……關於你們的小蘑菇,當然了。但是有些故事你們絕對沒聽過。是的,絕對,而且可能都沒人說過呢——因為沒人可以證實……有些人嘗試去證實這些故事,但他們還不能確定地告訴我們結果。”
對阿爾喬姆來說,幾句短短的話瞬間就給了他加滿了油。現在任何關於地鐵站之外的資訊對他來說都意義重大。他趕緊從鐵軌上站起來,把機槍從背部挪到胸前,站到了崗位上去。
輕輕一推,輪子又開始哀怨地唱起來歌。小隊向前行進著。指揮官看著前面,警覺地凝視著黑暗,因為不是所有東西都能僅靠聽力就發覺的。
“我很感興趣,你們這一代關於地鐵究竟知道些什麼?”指揮官說。“你們告訴彼此類似的故事。誰誰到了哪兒,誰誰建了什麼。第一個告訴下一個錯誤的事,然後第二個耳語給第三個,然後第三個用一杯茶的功夫扯給第四個聽,後一位又把整個故事當作他自己的奇遇。這就是地鐵的主要問題:沒有什麼可靠的訊息傳播途徑,任何訊息都不可能從一端迅速傳到另一端。有些地方你無法傳過去,總有些廢話讓你無從解釋,而且情況每天都在變化……你認為這個地鐵系統真那麼大嗎?其實,搭列車從一頭到另一頭也不過一個鐘頭而已。現在人們即使要完成這個原本簡單的任務,也需要花上幾個禮拜。而且你永遠都不知道下個轉口等著你的是什麼。喏,我們現在前往裡茲斯卡雅站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問題是,沒有人——包括我和值班人員——能保證我們到達的時候不會遭到猛烈襲擊。或者,我們將面對一個空無一人的被燒焦的車站。或者里茲斯卡雅站會不會加入了漢莎的勢力,那我們就又無路可走了。沒有確切的資訊……我們昨天接到了一些資訊——但是昨晚就過期了,你第二天若還指望著它,就等於用一張一百年前的地圖穿越一片流沙。信使傳達訊息要花很長時間,當到達時這資訊可能已經失效或不可靠了。真相已經被扭曲了。人們從沒在這種情況下生存……已經沒有任何燃料留給子孫後代了,想想都可怕,也再沒有電了。你們讀過《時光機器》嗎?他們那裡也有這些莫洛克斯族們……”
這種談話在最近兩天裡已經是第二次了,阿爾喬姆已經知道了莫洛克斯和赫伯特.韋爾斯,而且他不想再聽到這些了。於是他不理會振亞的抗議,他堅決要把談話拽回原來的方向。
“呃,你們這一代瞭解些什麼關於地鐵的情況呢。嗯……談論隧道的噩運……關於2號地鐵和隱形的守望者?我不會談那些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有關住在那裡的人的趣聞。比如,在曾經是普希金站的地方——那裡有另兩條到契科夫站和特維斯卡亞站去的步行道——現在已經被法西斯佔據了,你們知道這個地方嗎?”
“什麼——什麼法西斯?”振亞疑惑地問。
“真正的法西斯。以前,當我們還生活在那裡的時候,”指揮官指著上方,
“那裡有法西斯。那兒還有些理著平頭,自稱是rne的人,還有其他各種各樣反對移民的傢伙,因為這是那時候的趨勢。只有傻瓜才想知道這些縮寫是什麼意思,現在沒人記得了,他們自己人可能都不記得。就好像他們都消失了,你聽不見也看不到關於他們的任何訊息。突然,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又不知道從哪了冒出來。‘地鐵屬於俄羅斯人民!’你們聽過嗎?他們還說:‘乾點好事——清理地鐵!’然後把所有非俄國人扔出普希金站,接著又把他們趕出契科夫站和特維斯卡亞站。最後,他們變得像得了狂犬病一樣亂咬人。現在他們那兒成了一個小德國,或是第四個第五個之類的。他們還沒進一步擴張,好在我們這一代還記得二十世紀,知道法西斯們是啥……菲列夫斯卡亞地鐵線上的突變體基本上是確實存在的……我們這兒黑暗裡的東西,它們到底算什麼?還有各種教派,撒旦信徒,共產主義者……這是個充斥著各種怪胎的大倉庫。就是這樣。”
他們穿過破爛的大門,走進一間廢棄的辦公室。或者這是一間廁所或避難所……滿是傢俱:雙層鐵床和原油管道——全是許久前偷來的東西,現在沒人想
進入這些分散在隧道沿路的黑暗房間了。那兒幾乎啥都沒有……但問題是你永遠都不確定!
前方閃爍著微弱的燈光。他們接近阿列西耶夫站了。這個基地非常小,巡邏隊也只有一個人,50米外他們就不再前進了。指揮官下令在離阿列西耶夫站封鎖線的篝火堆40米處停下。然後他按一定頻率開開關關手電筒數次,給那兒的巡警發了訊號。藉著火光能看到一個黑影——有個偵察員走了過來,遠遠地朝他們喊:“站住!不許靠近!”
阿爾喬姆問自己:會不會某天,他們去個原以為關係很好的基地,結果見面時沒被認出來,就得發生一場血戰呢。
那個人慢慢地接近了他們。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迷彩服和印著大大的字母“a”的棉夾克——顯然是來自站名的第一個字母。他瘦削的臉頰滿是胡楂,眼神充滿疑問,他的手緊張地撫著掛在脖子上的一把自動機槍,盯住他們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他認出了他們,招招手以示信任,把槍甩回到背後去了。
“太好了,是你們!夥計們!最近怎麼樣?你們是要到里茲斯卡雅站去嗎?知道的,我們知道,他們通知過我們了。走吧!”
指揮官低聲開始向這個巡警詢問,但是旁人聽不到,於是阿爾喬姆也悄悄地對振亞說:“他看起來過度疲勞,而且營養不良。我不認為他們想和我們合作。”
“好吧,那又怎樣?”他的朋友回答道,“這件事上我們也有利益。如果我們的政府也在跟進這件事,就意味著他們想從中得到些什麼。我們可不是免費的慈善家。”
他們走過篝火堆又繼續走了大約50米,第二個巡警坐在那兒,穿得和第一個人差不多,他們的小推車快接近基地了。阿列西耶夫站光線很差,那個巡警看起來鬱鬱寡歡的。而在全俄展覽館站,巡警們待人都是非常親切的。一行人走到基地的中間,指揮官宣佈吸菸時間到了。阿爾喬姆和振亞依然留在小車上看守,其他人都被叫到火堆旁去了。
“我從來沒聽說過法西斯和德意志。”阿爾喬姆說。
“我確實聽說地鐵某處是有法西斯,”振亞回答,“但他們只說那些人在西伯利亞站。”
“誰告訴你的?”
“雷卡說的。”振亞不情願地承認。
“他還告訴過你很多其他有趣的事吧。”阿爾喬姆提醒他。
“但那兒真的有法西斯!那傢伙只是跑錯了地方。他沒有撒謊,ok?”振亞辯解道。
阿爾喬姆沉默了,陷入思考。原定在阿列西耶夫站的吸菸時間不少於半個鐘頭。指揮官和當地首領聊了聊天——大概是關於未來合作的。他們本應繼續前進,在白天結束前到達里茲斯卡雅站的。他們會在那裡過夜,決定些該決定的事,看看新發現的電纜,然後回傳一條資訊詢問下一個指令。如果電纜可以用做兩站之間的交流,那麼就可以拉開來作電話線。但是如果它不能用的話,人們就要立刻回站了。
因此,阿爾喬姆的任務時限不超過兩天。這段時間裡,必須找個藉口才能有機會穿過里茲斯卡雅站的外部封鎖線,那兒的人比全俄展覽館站的外部巡警還要多疑。他們的不信任是很容易理解的:在南方,更廣闊的地鐵系統開始啟動,里茲斯卡雅站的南部封鎖線經常會遭到攻擊。儘管危機四伏,里茲斯卡雅站的人們卻並不像全俄展覽館站的那些人那麼神秘和恐怖,他們有驚人的不同之處。抵禦里茲斯卡雅站南部侵襲的戰士們從來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因此他們必須為一切做好準備。
從里茲斯卡雅站到和平大道站有兩條隧道。毀掉其中之一似乎不大可能,里茲斯卡雅不得不把兩條都封鎖了。但是這給他們的部隊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所以至少得確定北部隧道可行。他們聯合了阿列西耶夫站,也聯合了全俄展覽館站,把北方的防禦負擔轉移給他們,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站與站之間隧道的安全,因此他們可以專注於自己的目標。而且,他們認為自己有機會擴大在全俄展覽館站的勢力範圍。
鑑於聯盟之舉即將開始,里茲斯卡雅站的崗哨表現得格外警惕:有必要表現給他們未來的盟友看看,指望他們保衛南部邊疆是很靠譜的。這就是為什麼,無論從哪個方向穿過封鎖線都特別困難。
然而,瞭解了其中的複雜關係,似乎穿越它也並非是不可能的。現在的問題在於阿爾喬姆之後會做什麼。即使他通過了南部哨所,也很有必要找到一條去大都會站的安全路線。由於他必須倉促做出決定,以至於在全俄展覽館站他並沒有足夠時間去想往大都會站的下一步該怎麼走。在家,他本可以毫不引起懷疑地問問商人外面的危險狀況。但現在他很清楚,如果他問了振亞或隊裡的其他任何人關於去大都會站的路,都會立刻引起懷疑,而且振亞肯定知道阿爾喬姆打的算盤。他在阿列西耶夫站或里茲斯卡雅站都沒什麼朋友,而且他也決不能信任僅僅是面熟的人。
振亞走開去和一個坐在站臺附近的女孩交談,藉著這個機會,阿爾喬姆偷偷從他的背包裡拿出一張地鐵的小型地圖。這是一張邊緣燒焦了的市集的廣告卡(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了),他用鉛筆把大都會站圈了幾圈。
去大都會站的路看起來十分好走。在指揮官描述的那個古老的年代,他們從一個站到另一個站,甚至轉線搭另一列車,都不需要攜帶武器——那時候,從隧道一端到另一端花的時間甚至不超過一個鐘頭——在那個時候,隧道里只有川流不息的列車——當時全俄展覽館站和大都會站之間的距離似乎是可以一目瞭然的。
沿著軌道線可以直接去屠格涅夫站,那兒有一條步行道,通往舊址名為切斯蒂.普魯德的地方,阿爾喬姆已經仔細核對過了。或是選擇基洛夫地鐵線和紅色地鐵線,索科爾1號地鐵線——直接到大都會站……在有火車和熒光燈的年代,這樣的旅程大概只要半個鐘頭。但自從大字書寫的“紅色地鐵線”的紅色橫幅掛在了去往切斯蒂.普魯德站的步行道上,就再沒有必要去考慮去大都會站的這條步行道了。
紅色地鐵線的領導人放棄了把蘇維埃政權強加給整個地鐵系統裡的居民的嘗試,而在地鐵沿線宣傳起了新的共產主義學說。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未能拋棄舊夢,給地鐵系統取名為“列寧大都會”,但他們沒有為這一宏偉的計劃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舉動。
儘管政府表面風平浪靜,多疑的本性卻仍然改變不了。數以百計的國家安全機構如往日一樣延續著克格勃的風格,時刻監視著紅色地鐵線裡的快樂居民,而且他們對其他線路來的客人也一直是好奇心極強。沒有得到“紅場站”管理員的特別許可,沒有人可以隨便到其他站去。對偶然到此的訪客也會像對待間諜一樣實行全面監視,兩者等同,命運都是悲慘的。因此,阿爾喬姆根本沒指望通過屬於紅色地鐵線的三個站去到大都會站。
沒有什麼捷徑可以直達地鐵的心臟。大都會站……這個名字只要在聊天中被不經意地一提,都會讓阿爾喬姆(和大多數其他人)浮想聯翩。他直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從他繼父的一個朋友口中。當客人離開之後,他悄悄問蘇霍伊這個詞的意思。他的繼父仔細盯著他,語調裡有種含糊不清的悲傷,說:“阿爾喬姆,那可能是地球上最後一個可以讓人像人一樣生活的地方了。在那兒他們還沒忘記‘人’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怎麼念。”他的繼父苦楚地笑笑,補充句,“那是座城市。”
大都會站位於四條地鐵線的交叉點,它自身就有四個站:亞歷山大花園站、阿爾巴特站、波羅維茲站和列寧圖書館站。這片廣闊的地區是文明的最後所在,最後一個有著省級人口數量的地方,每個人都禁不住要稱之為一個城市。它擁有一個和大都會站同義的名字:大都會站。或許是因為這個詞帶有異域色彩,那兒似乎有一種強大而神奇的古代文化久久迴盪著,保護著它的居民。
大都會站仍然是地鐵系統裡的傳奇。在那裡,也只有在那裡,你仍然可以遇見擁有古老和神秘知識的智者,在這個艱難的新世界裡你是找不到他們的。他們知曉幾乎其他所有站的居民,和整個地鐵的本質,但由於這些知識無人發掘,人們慢慢陷入了混亂和無知的深淵。他們被四處驅趕,最後發現唯一的避難所就是這兒,大都會站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因為他們的同事在這裡掌權。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大都會站,而且只有在大都會站,你可以遇見曾在著名高校任職的老教授們,儘管學校早已是一片滿是老鼠和黴菌的廢墟。最後的藝術家們也生活在此——演員、詩人。最後的物理學家、化學家、生物學家……那些儲存了人類最輝煌成就的頭腦,那些通曉千百年歷史的學者,全都生活在此。一旦他們死去,這些知識就再無人知曉了。
大都會站在過去的市中心下面。它的正上方是列寧圖書館——儲存各年代最廣泛知識的資訊庫。那兒有數十種語言編撰的成千上萬的書籍,覆蓋人類思想的各個領域。還有數百噸的各種信件,標記檔案,象形字,有些檔案已經沒有任何人看懂了,因為那種語言已經隨著最後一個懂它的人的死去而消亡。但是大多數存書還是可以閱讀的,那些一百年前的逝者和書的作者對生者還有許多話要說。
在所有可以設法派出考察隊到地表的同盟組織和實力強大的基地之中,只有大都會站派出潛行英雄去取書。只有在這兒,知識得到如此珍惜,以至於人們願意支付巨資,賭上志願者的生命去挽救書本,放棄物質資產去購置精神財富。
而且,除去表面上的不切實際和政府的理想主義,大都會站年復一年強大,麻煩都繞道而行。遇到任何威脅,整個地鐵都會團結起來準備抗爭。在那兒,紅色地鐵線和漢莎之間那場最後的戰役仍然迴響在生者的記憶中——戰爭已經平息了,一種不可侵犯的神奇氣場籠罩著大都會站,福祉降臨於此。
阿爾喬姆一想到這個美好的城市,就知道去到這樣一個地方一定是不容易的。他可能會迷路,要經受危險和體力的考驗,不然目的地反而沒那麼有魅力。
如果沿著紅色地鐵線穿過基洛夫站到列寧圖書館站看起來太冒險,那麼他就不得不試圖去搞定漢莎的巡警,沿著環線繼續走。阿爾喬姆更仔細地凝視著燒焦的地圖。
現在,如果他能事先編好藉口,和封鎖線的守衛搭上話兒,然後打一架或是什麼的,成功穿過漢莎轄區,那麼去大都會站的路程就夠近了。阿爾喬姆用手指在地圖上指點著路線。如果他穿過漢莎的兩個站去到和平大道站,就可以從庫爾斯克出來。然後,他可以換條路從阿爾巴特波克羅夫線到阿爾巴特站去,也就是說,去大都會站。是的,就在去革命廣場的路上,戰爭之後,列寧圖書館被作為交換條件交給了紅色地鐵線,但是紅場站保證所有旅行者都可以自由過境。這是和平協議的基本條款。如果阿爾喬姆不計劃停留,而是穿過它,那他就可以自由出入。想到這點,他決定堅持計劃,設法消除沿線各站的困難。
如果有地方不能成功通過,他對自己說,他還可以找到替代路線。阿爾喬姆覺得指揮官麻煩得過分了,即使是最短的路程也計劃得困難重重。比如說,你可以從和平大道站的右邊出發,而不是左邊——阿爾喬姆用手指在地圖上下劃到5號地鐵環線——直到到達基輔站,你就可以通過步行道轉到菲列夫斯卡亞地鐵4號線或者阿爾巴特-波克羅夫線上,再走兩個站就可以到大都會站。阿爾喬姆不再覺得這項任務是不可能的了。辨認地圖的小動作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自信。現在他知道該如何行動了,毫無疑問當篷車到達里茲斯卡雅站時,他不會再跟著隊伍回到全俄展覽館站,而是一個人踏上去大都會站的旅程。
“學習呢?”振亞趁阿爾喬姆不注意的時候徑直走過來。阿爾喬姆驚得幾乎跳了起來,他試圖把地圖藏起來。
“是的,不……我在……我想在地圖上找出帝國站在哪兒,就是指揮官告訴過我們的那個地方。”
“好吧,那,你找到沒有?沒有?噢,拜託,讓我指給你這個笨蛋看吧!”振亞得意洋洋地說。他認為自己比阿爾喬姆對地鐵熟悉多了——也比任何同伴都熟多了,並以此為自豪。他準確無誤地指出由契科夫站、普希金站和特維斯卡亞站形成的三角區。阿爾喬姆本能地舒了口氣,但振亞認為那是處於嫉妒的嘆息。
他想安慰阿爾喬姆:“別擔心,有一天你也會和我一樣很快指出來的。”阿爾喬姆裝出一副感激的表情,趕緊轉換話題。
“我們在這兒停多久了?”他問。
“年輕人!上路啦!”指揮官低沉渾厚的嗓音傳來,阿爾喬姆才意識到休息時間結束了,而他還沒找東西吃呢。
阿爾喬姆和振亞又回到車上。操縱桿又開始吱呀唱起來,靴子登在混凝土上錚錚作響,他們又進入隧道了。
這次大家都沉默地前進著,只有指揮官一人說著話。他把基里爾叫到前面,小聲和他交談。阿爾喬姆沒心也沒力去聽他們的談話。他所有的力氣都耗在該死的車上了。
獨自在後面的人覺得很不舒服,一次次膽怯地回頭看自己的身後。阿爾喬姆面對那人站在車裡,他確定那人身後沒什麼可怕的東西,但是他自己也似乎被感染到,不自覺地扭過肩頭去瞟了一眼。這種恐懼常常跟隨著他,而且不只是他。
每個孤單的旅行者都很熟悉這種感覺。他們甚至給它取了名字,叫“隧道恐懼症”。就是指當你獨自在隧道里行走時,特別是當你的手電筒不好使的時候,你會覺得危險就在你背後。
有時這種感覺是如此真切,就好像有人直勾勾地盯著你的後頸——或者不只是盯著……你就是覺得背後有個人或是個什麼玩意打量著你……有時讓你簡直無法忍受,你立刻調轉手電,把光線刺入黑暗——發現空無一人……寂靜……虛空……一切平靜。而一旦你再一次掉轉頭,盲人般面對黑暗,那種冷颼颼的感覺就又爬上你的脊背。後面有人嗎,有人趁你看著別處的時候偷襲你嗎……反反覆覆……此時最重要的是不能失控,不要屈從於恐懼,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垃圾,沒有什麼好怕的,這樣你才能克服幻覺……
但是控制自己很難——尤其當你獨自行走的時候。人會失去心智,甚至當他們到達有人的基地以後仍然無法冷靜。過一會兒他們才能慢慢回過神來,但他們就沒法強迫自己再次進入隧道了——或者說他們會更嚴重地被警惕感侵襲,地鐵居民都非常熟悉這種感覺,它還可能會轉變為一種惡性妄想症。
“別害怕——我看著呢!”阿爾喬姆對後面那人喊了一嗓子。那人點點頭,但過了幾分鐘,他又忍不住回頭了。不看?這太難了……
“我認識一個在賽若吉站的傢伙,和他差不多,都有點瘋瘋癲癲的,”振亞悄悄地說,知道阿爾喬姆在說什麼。“老實說,他有很嚴重的病因。他想要穿過蘇哈列夫站的隧道——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吧?偏要去不該獨自去的地方。好吧,這傢伙居然還活著。你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嗎?”振亞得意地笑笑,“因為他沒膽子走過100米。他出發的時候還是很勇敢果斷的。哈……20分鐘後他就回來啦——眼睛瞪著,頭髮倒豎著,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們也問不出什麼來——從那時起,他說話都沒什麼條理,常常像牲口一樣哼哼唧唧。不肯踏足隧道半步——只是待在蘇哈列夫站。他現在就是個鄉下白痴。這故事很有教育意義吧?”
“是啊……”阿爾喬姆含糊地說。
隊伍沉默地移動著,他注意到有些奇怪的聲音從他們前方的隧道傳來。這聲音起初幾乎聽不見,介於可聽聲和超聲之間,緩慢而細微地加強,因此你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的。這讓他想到口哨聲——神秘而似乎不屬於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