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喬姆迅速地看了其他人一眼。他們都在沉默又有節奏地移動著。指揮官已經停止了和基里爾的對話,振亞在思索著什麼,車尾的那人冷靜地看著前面,停止了神經兮兮的張望。他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沒有!阿爾喬姆開始害怕起來。隊伍進行時的沉默襯得這聲音更明顯了,聲音越來越大——難解又可怕。阿爾喬姆停止了工作,站起身來。振亞驚訝地看著他。振亞的眼睛裡絲毫沒有阿爾喬姆所擔心的恐懼。
“你在幹嘛?”振亞生氣地問,“你是累了還是怎麼的?你應該先說一聲的,怎麼突然就停下來哪。”
“你沒聽到什麼嗎?”阿爾喬姆困惑地問,他的語氣讓振亞臉色立即變了。振亞更仔細地聆聽,沒有停止搖手柄的活。然而,車走得越來越慢,因為阿爾喬姆仍然一臉疑惑地站著,捕捉著神秘的聲音。
指揮官注意到了,回頭說:“你犯什麼神經呢?你哪根筋不對啦!”
“你們沒聽到什麼聲音嗎?”阿爾喬姆問他。
指揮官示意大家停下,這樣車輪的吱呀聲和腳步聲就不會干擾到。他的手悄悄摸上槍管,一動不動,警惕地站著,側過一隻耳朵探聽著隧道的動靜。
奇怪的聲音就在那兒。阿爾喬姆可以清楚地聽到,聲音越清晰,阿爾喬姆就越是留意指揮官的臉色,試圖確認他是否也聽到了那種聲音。但是,隨著指揮官的臉逐漸鬆弛下來,阿爾喬姆感到一種羞恥。畢竟,他沒緣由地阻滯了集體的前進,還嚇壞了所有人。
振亞很顯然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儘管他努力嘗試過了。於是他開始惡意嘲笑起阿爾喬姆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幻覺?”
“滾!”阿爾喬姆出其不意地怒吼了一句,“你是聾了還是怎麼著?”
“幻覺!”振亞斷定。
“噓,安靜。什麼都沒有。你只是覺得自己聽到了。別擔心,沒事兒的,阿爾喬姆,來吧,繼續幹活,我們出發。”指揮官柔和地說,緩和了局勢,自己帶頭走在前面。
阿爾喬姆別無選擇,只能回到崗位上去。他認真嘗試著說服自己那耳語只是自己的想象,只是緊張而已。他試著放鬆,不去想任何事,希望能把那聲音連同他的不安分想法一同扔到腦子外面去。他試圖停止思考,但是在他空空的腦袋裡,這聲音變得更加洪亮和清晰。想到他們每一步都是向著南方,他就更有力量了,當怪聲變得大到似乎充斥整個地鐵的時候,阿爾喬姆突然注意到振亞只用一隻手在工作,不知不覺間,他在用另一隻手摩挲耳朵。
“你在幹嘛?”阿爾喬姆悄悄問他。
“我不知道……它們好像被堵住了……癢癢的……”振亞咕噥著。
“你沒聽見什麼?”阿爾喬姆問。
怪聲達到了最高點,現在阿爾喬姆明白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了。它來自一條沿著隧道牆壁鋪設的管子裡。它曾經是一條通訊路線。管道破裂,黑色的爆破口發出了這怪聲。它來自管子的深處。阿爾喬姆試圖弄明白為什麼裡面沒有金屬線,只是空空的黑色,指揮官突然停下,緩慢地擠出幾個字,“夥計們,我們……這兒……讓我們休息一下。我覺得不舒服。腦袋裡有什麼東西似的。”
他踉踉蹌蹌走到車前,想坐在邊上休息下,但突然像個沙袋一樣倒在地上。振亞困惑地看著他,雙手摩挲著耳朵,沒有動。基里爾被什麼驅使一樣繼續走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對同伴的呼喊無動於衷。最後面的那個人在鐵軌上坐下,像個嬰兒一樣哭起來。手電的光從下而上照亮著天頂,場面看起來更恐怖了。
阿爾喬姆慌了。很顯然他是唯一一個腦子沒有被怪聲矇蔽的人,但這聲音變得實在讓人難以忍受,讓人無法正常思考。
阿爾喬姆絕望地捂上耳朵,的確起點作用。然後,他盡力扇了正在傻呆呆摩挲耳朵的振亞一巴掌,試圖蓋過噪音地向他大吼,忘記了他自己是唯一能聽見的人:“把指揮官扶起來!把他抬上車!我們不能待在這兒,不能!我們必須離開這兒!”他撿起掉落在地的手電,去追基里爾,基里爾像個夢遊者在黑暗裡前進著。
幸好,基里爾走得很慢。一會功夫阿爾喬姆就設法追上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基里爾繼續走著,他們離其他人越來越遙遠了。阿爾喬姆乾脆地擋到他前面,扒開他的眼瞼,用手電的光直直照著基里爾的眼睛。基里爾開始尖叫、眨眼、搖頭,不到一秒就恢復了神智,睜開眼睛,迷惑地看著阿爾喬姆。被手電的光晃到眼,他幾乎什麼都看不到,阿爾喬姆不得不拉著他回到車旁。
指揮官失去知覺地躺在車上,振亞依然一臉傻樣地坐在他旁邊。把基里爾安頓在車內,阿爾喬姆繞到後面去找那個坐在軌道上哭的傢伙。阿爾喬姆看見一副飽受折磨的表情,這種感覺是如此尖銳,他不由得害怕地後退,覺得他自己也有可能對著這樣一張苦臉哭起來。
“他們都被殺了……太痛苦啦!”阿爾喬姆從嗚咽聲裡辨識著他的話。
阿爾喬姆試圖把這個男人扶起來,但是他掙脫開,出其不意地怒吼起來。
“蠢豬!壞人!我不會跟你們去任何地方的,我要留在這兒!他們這麼孤單,這麼痛苦,你還想把我帶離這兒?都是你的錯!我哪兒都不去!放開我,聽到沒!”
起初,阿爾喬姆想扇他耳光好讓他清醒——但是他又害怕那激動的傢伙會不會報復。於是,阿爾喬姆彎下身子蹲在這個男人面前,輕聲說:“現在,你還是想幫他們的,對嗎?你想幫他們結束痛苦吧?”
男人眼淚吧嗒地看著阿爾喬姆,帶著受驚的微笑著耳語說:“當然……當然,我想幫他們。”
“那你一定得幫忙了。他們想讓你先幫幫我。到車上去,站在操縱桿旁。你必須幫我到基地去。”
“他們叫你這麼做的?”男人懷疑地看著阿爾喬姆。
“是的。”阿爾喬姆肯定地回答。
“然後,你會讓我回到他們身邊?”
“我向你保證,如果你想回來陪他們,我就讓你回來。”阿爾喬姆立即肯定,不給他更多時間思考,一把拉他到車裡來。
他把男人留在車上,機械地服從振亞,他和基里爾控制操縱桿,昏迷的指揮官躺在中間。同時,阿爾喬姆佔據前方,端著機槍指著前方的黑暗,快步前進。他很驚訝自己可以聽到車在跟隨他。阿爾喬姆覺得自己在冒險,因為後方完全無防備,但是他明白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越快越好。
現在有三個人在控制操縱桿,小組比以往前進得都快。阿爾喬姆欣慰地發現邪惡的聲音正在平息,他的危機感也削弱大半。他對同伴大喝,讓他們跟上步伐,突然他聽到振亞清醒和驚訝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什麼,你現在是指揮官嗎?”
阿爾喬姆示意停下,明白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區,返回到小組,靠著車無力地癱在地上。其他人也漸漸恢復了知覺。後面那人也停止了啜泣,用手抹著臉,困惑地看著周圍。指揮官也開始移動,沉悶地呻吟著起身,抱怨著頭痛。
半個鐘頭後,終於可以繼續出發了。除了阿爾喬姆,沒有人記得發生過什麼。
“你知道,有股力氣把我一下拉了下去,我的腦袋一片混沌——突然我就沒意識了。這種情況我遇到過一次,是瓦斯爆炸。但如果是毒氣的話應該不是這個效果——每個人都不可能倖免……你真的聽到那聲音了?是啊,這太奇怪了……”指揮官思索著,“尼基塔在咆哮……喂,尼基塔,你到底在喊誰呢?”他問那後衛。
“鬼知道……我不記得了。我前一分鐘好像還記得,現在都飛出腦袋啦……就像做了個夢:你剛醒來的時候什麼都記得,過幾分鐘你稍微甦醒了,那些畫面就全跑空啦。只記得點碎片……都一樣。我記得我對某人非常非常抱歉……但是對誰,為什麼——全不記得了。”
“你想要永遠留在隧道里。和他們一起。我向你許諾如果你想的話我就讓你回去,”阿爾喬姆說,斜著掃了尼基塔一眼,“喏,你到地方了,我該讓你回去啦!”他打趣地笑著。
“不了,謝謝。”尼基塔不快地嘟噥,“我要重新考慮……”
“好了,夥計們,我們待得夠久了。隧道里沒什麼好逗留的啦。我們先到目的地再痛快聊吧。我們還要回家呢……”為什麼要計劃在這天出發——全憑上帝的旨意了。“出發!”指揮官命令道,“聽著,阿爾喬姆,過來和我一起走。你今天是我們的英雄,”他出其不意地加了這麼一句。
基里爾站到車後的崗位上,振亞一邊抗議一邊不得不和尼基塔一起留在車上發動車子。
“那就是你說的破管子嗎?你說的聲音就是從那來的?你知道,阿爾喬姆,我們這些笨蛋可能全都聾了,聽不到那聲音。大概你對那玩意有特殊感應吧。你很幸運,夥計!”指揮官說,“真奇怪,居然是從根管子裡出來的。你說那是條空管子?鬼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東西,”他絮叨著,警惕地瞄著隧道壁那條蛇形的管道。
離里茲斯卡雅站沒多遠了。一刻鐘後,他們就看見了巡邏隊的火光,指揮官緩下步子,用手電筒打了個正確的訊號。他們立刻就放這一行人進入封鎖線了,車子也緩緩駛進基地。
里茲斯卡雅站的情況比阿列西耶夫站好點。很久以前,這個站上面有個大型的市場。曾經設法跑到地鐵裡自救的人大多都是市場裡的商人,因此這個站的人本來就是比較有頭腦,而且這兒又臨近和平大道站,方便去到漢莎,這條主要貿易路線也保證了它的繁榮。他們有電燈,像全俄展覽館站的應急燈。他們的巡警穿著舊迷彩服,比阿列西耶夫站的裝飾棉襖要好看多了。
居民把客人迎到帳篷裡。現在不大可能迅速踏上返程了,因為他們還不清楚隧道里有什麼新的危險,怎麼解決。基地的管理者和來自全俄展覽館站小隊的指揮官聚到一起開了個會,其他人趁這點時間稍作休息。阿爾喬姆又累又煩,立刻臉朝下趴在了小床上。他不想睡覺,只是精疲力竭。幾個小時後,該站決定設宴招待他們的客人,從主人們擠眉弄眼竊竊私語的舉動看來,他們大概還能吃上肉呢。但現在就該好好躺著,什麼都不想。
嘈雜聲穿過了帳篷。宴會就在基地正中的營火處舉行。阿爾喬姆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一些人在清潔地板,鋪上防水布,稍遠處有人在切豬肉,用鐵絲串起小塊,以便待會放到火上烤。
這個站的牆壁比較特別:不是像全俄展覽館站和阿列西耶夫站那樣的大理石,而是黃紅相襯的瓷磚。這種配色肯定一度很是令人愉悅。而現在,釉面磚和石膏覆蓋著一層煤灰和油脂——但還是維持著一些原來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湮沒在隧道另一頭的基地的彼端,有一列真正的列車——儘管它的窗戶都被炸開了,門也敞著。
你在任何通道和基地都找不到真正的列車。過去的二十年間,它們中的大多數都被人們拆了,輪子,玻璃或其他零件都被人拿去裝點自己的基地去了,尤其是那些堵在隧道里而且不適合人居住的列車。阿爾喬姆的繼父曾告訴他,在漢莎,有條通道里的列車就被清理了,以方便旅客的小推車通過。而且,根據流言,推車都送到紅色地鐵線上去了。在從全俄展覽館站去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沒有一輛小推車,但那也可能只是偶然。
當地居民慢慢集合起來,睡眼惺忪的振亞也爬出了帳篷。半個鐘頭後,當地領導人和阿爾喬姆的指揮官一起出來了,第一塊肉被放在火上。指揮官和基地的統治者嘻嘻哈哈地互相開玩笑,看來他們談得很開心。他們帶來了一瓶自釀酒,每個人都在愉快地乾杯。阿爾喬姆嚼著分給他的肉,舔了舔滴在手上的熱油,看著發光的煤,火堆的溫暖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和愜意。
“是你把他們從困境裡救出來的?”坐在旁邊的一個陌生人問,他已經打量了阿爾喬姆好幾分鐘了。
“誰告訴你的?”阿爾喬姆看著他反問道。這個男人一頭短髮,鬍子拉碴,在他粗糙的皮大衣下面可以看到一件軟馬甲。阿爾喬姆看不出他有什麼可疑,他的交談物件就像個普通的商人,里茲斯卡雅站隨處可見的那種,一點也不稀奇。
“誰?好吧,是你的旅長說的。”他朝稍遠處坐著的某人點點頭,饒有興致地和指揮官的這位新夥伴聊了起來。
“好吧,就是我。”阿爾喬姆不情願地認了。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在里茲斯卡雅站結交幾個有用的朋友,現在就是個絕好的機會,但他突然覺得很不喜歡這樣。
“我是波旁。怎麼稱呼你?”那人說。
“波旁?”阿爾喬姆很驚訝,“為什麼是這名字?不是有個王朝叫這個嗎?”
“不,兄弟。有種酒叫波旁。代表火熱的精神,明白嗎?它能讓你有個好心
情。嗨,你的名字呢?”這傢伙不依不饒。
“阿爾喬姆。”
“那麼,阿爾喬姆,你什麼時候回去?”波旁似乎很好奇,這讓阿爾喬姆起了疑心。
“我不知道。現在沒人能確定回去的時間。”阿爾喬姆冷冷地回答。
“聽著,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們說話不用拘束……基本上,我想給你點建議,不是對你的團隊,而只是對你。我需要你的幫助,不需要花費你多少時間……”
阿爾喬姆完全不明白。這傢伙說得猶猶豫豫的,而且他說話的語氣有點讓阿爾喬姆想要退縮。阿爾喬姆一心想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聽著,夥計,難道你不……別緊張。”波旁感覺到他的不信任,努力安撫他。“沒什麼冒險的,一切都很光明正大……好吧,至少大部分是。前天我們之中有些人跑到蘇哈列夫站去了,他們沿著線徑直過去,但沒有到目的地。只有一個人回來了,而且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回來的時候涕淚滿腮的,就像你們旅長告訴我們的一樣,其餘的人都沒有回來。也許他們到蘇哈列夫站外面去了……但或許根本就沒出去,因為已經三天都沒有人從和平大道回來,也沒有人再想去那兒了。我想那兒也發生了你碰到過的那種怪事。我聽著你旅長說話的時候,我想到可能是一類事。線路是相同的,管道也是相同的。”波旁迅速回頭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聽到他的話,“但那怪東西沒影響到你,”他繼續悄悄說,“你明白嗎?”
“有點懂了,”阿爾喬姆不確定地回答。
“我要到那邊去,我必須去,你明白嗎?真的,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會像你的同伴們那樣發瘋,除了你。”
“你……”阿爾喬姆低語,“你想讓我帶你走出隧道?帶你去蘇哈列夫站?”
“是的,”波旁放心地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蘇哈列夫站那邊還有條隧道,呃,比這條還要糟,全是髒東西,我也必須通過那條路。很多夥計在那遇到過破事。一切都會好的,放心。如果你帶我過去,我會給你相應的報酬的。當然,我還想去更遠的地方,去南方,但在蘇哈列夫站有些人會把你掃地出門,把你遣送回原地。”
阿爾喬姆此時只想休息,本來想讓什麼波旁啊什麼計劃啊都見鬼去的,但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個絕好的可以穿過里茲斯卡雅站的南門的機會k,不用打架什麼的,甚至還可以走到更遠……關於下一步波旁沒有說太多,但他說他要走過蘇哈列夫站和屠格涅夫站之間的隧道。那正是阿爾喬姆想去的。從屠格涅夫站到圖巴那亞站,再到特維諾伊.巴爾瓦普站,然後是契科夫站……似乎一箭之遙的距離就可以到阿爾巴特站……大都會站……大都會站。
“你打算付我什麼報酬?”阿爾喬姆故作鎮定地加了一句。
“你想要什麼都行。現金?”波旁疑惑地看著阿爾喬姆,想確定這傢伙是否真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說,比如,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子彈。但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給你食物、酒或香菸。”他使了個眼色,“都可以。”
“不,子彈就可以了,兩匣,還有足夠到那兒和回來的食物。沒得商量。”阿爾喬姆自信滿滿地開價,準備好迎接波旁挑戰的眼神。
“你在討價還價,”波旁應聲道,“ok。兩匣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子彈,還有食物。ok,好。”他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兄弟,你在那兒過得好嗎?你應該去睡覺了,等騷動平靜下來,我很快就會再來找你。打點好行李,如果你會寫字就留個便條,省得他們費事找你……在我來之前做好準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