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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暗籠罩可汗的領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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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在進站口停下,他站在鐵樓梯上,現在他有時間抽上一根家鄉生產的煙了,他們笑著,完全放鬆,悠閒地往前走完他們的五十步。

對於用笑聲代替了呻吟的一瘸一拐的埃斯,阿爾喬姆突然產生出一種同情和憐憫。他想起在埃斯跌倒時浮現在腦海的想法就很慚愧,但他很快調整了情緒,當他看到可汗疲倦、消瘦的臉和他仔細審察他們的猶疑神情時,阿爾喬姆又感到一絲不安。

“謝謝!”靴子踩在樓梯上發山咚咚的聲音,埃斯爬上站臺對可汗說,“若不是你救了我……那麼,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沒把我丟在那兒。謝謝你!我會永遠記住這事!”

“別擔心。”可汗的回答不帶半點兒感情色彩。

“你為什麼回來救我?”

“我對你感興趣,我想和你說話。”可汀把菸頭扔在地上,聳聳肩,“僅此而已。”

爬上樓梯之後,阿爾喬姆才理解為什麼可汗沒繼續前進。在中國城站的入口處,堆著和人一樣高的沙袋。沙袋後有一群人,坐在木凳子上,神情嚴肅地看著他們,寸頭、寬肩、穿著破舊的皮夾克、破舊的運動褲——所有這些看起來相當有趣,但是由於某種原因,卻沒法讓人覺得歡快。其中的三個人坐在那兒,第四張凳子上散落著一副隨意亂扔的紙牌。那些人滿口粗言穢語.阿爾喬姆聽了半天,居然辨不出一個人們常用的正兒八經的單詞。

要穿過車站,你得通過一條狹窄的小路,走上一段小樓梯,那兒有一扇門。在小路的斜對面,有一群更勇猛強壯的護衛兵。阿爾喬姆朝他們看去:光頭、灰色的眼睛、鼻子如鷹鉤、菜花樣的耳朵,穿著條紋的印有重重的“tt”字樣的訓練褲,他們散發出一股讓人無法忍受的油煙味,使人頭昏腦漲。

“喂,看看這都是來了些什麼人啊?”第四個警衛扯著公鴨嗓,從上到下地打量著可汗和後面的阿爾喬姆。“你們是過路人,還是商人?”

“不是商人,我們是過路的,沒帶任何商品。”可汗解釋道。

“過路的——窮鬼!”公鴨嗓爆發出大聲的狂笑,”聽到了沒,科里亞?是過路的窮光蛋!”他重複地向打牌的人們喊遒。

他們都積極地響應公鴨嗓的嘲笑。可汗則耐心地微笑著。

這個像公牛一樣雄壯高大的公鴨嗓一隻手扶在牆上,擋住了他們的路。

“我們這一種……類似海關的做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解釋道。“現金就是通行證,你想通過這裡——你得交錢。你不想交,那麼你就會失去……”

“誰給你的權力?”阿爾喬姆憤怒地抗議道。

“這就錯了。”

那個公牛也許沒有理解他是什麼意思,但是從語調上知道是他不愛聽的活。他把可汗推到一邊,重重地邁了一大步,直接站到了阿爾喬姆面前。他低下頭,嚴肅地看著這個年輕男子。他的眼神空洞,看上去沒有任何思維和頭腦,這對眼睛裡發出愚蠢、怨恨的光。阿爾喬姆無法凝視它們,他緊張地眨眨眼睛,儘管如此,他還是能覺察到這釁傢伙坐在隧道的入口看著人們經過時,他們眼睛早的恐懼和仇恨增加了。

“你他媽的說什麼?”公牛恐嚇他。

他比阿爾喬姆高一頭,粗壯三倍。阿爾喬姆記起關於大衛和歌利亞的故事。儘管他混淆了哪個是大塊頭,但他知道這兩個人中較小且較弱的那個是贏家,所以對這場對峙,他還覺得挺樂觀。

“你想怎樣?”他出人意料地大著膽子說。

這個答覆觸怒了那個公鴨嗓大個子,他張開他短胖的手掌,充滿自信地把五個手指按在了阿爾喬姆的額頭上。他手掌上的皮膚是黃色的,滿是繭子,散發著煙味和汽車廢油般的臭味,阿爾喬姆沒時問辨認所有的氣味,因為那個暴徒把他向後推了一把。

公鴨嗓也許並沒有用多大勁,但是阿爾喬姆向後飛出了一米遠,也撞倒了站在他身後的埃斯。當公牛問到原位時,他們兩個都倒在了小橋上。此時可汗已經把行李扔到地上,手中拿著阿爾喬姆的機槍站在那兒。他拉開了保險栓,用平靜的聲音暗示這種行為不會有好結果——阿爾喬姆連頭髮也豎起聽著——可汗靜靜地說:“為什麼對我的夥伴兒那麼粗魯?”

他沒說更多,但是對在地板上掙扎了半天剛剛站起來的羞愧的阿爾喬姆來說,這些話像是聲悶雷,很可能隨之而來是一場風驟雨般的襲擊。阿爾喬姆站穩了.猛地從肩膀上扯過自己那把老機槍,對準冒犯了他的傢伙,槍的保險已經開啟他隨時都可以開槍。他心跳加速,仇恨勝過了恐懼,他對叫汗說:“把他交給我!”他自己也很吃驚,他會因為那個人推他一把而毫不猶豫地準備要殺掉他。那公牛的光頭上的汗珠在他的瞄準器裡清晰可見,摳動扳機的慾望越米越強烈。阿爾喬姆只想立刻除掉這個骯髒的傢伙,把他帶給自己的恥辱從血液中洗掉。

“警戒!”公牛大喊一聲。

可汗閃電般地從公鴨噪的腰帶裡掏出手槍,開啟保險,自己一閃身,貼牆站好,瞄準了從凳子上跳了起來的所謂“海關官員”。

“別開槍!”他大聲朝阿爾喬姆喊,野獸般的場最又一次山現:公鴨嗓在小橋上舉起雙手,一動不動。可汗把槍口對準了另外三個還沒來得及拿到自己的機關槍的徒徒。

“咱們沒必要來一場血戰,”可汗平靜、莊重地命令而不是詢問道,“這裡是有規矩的,阿爾喬姆,”他繼續說著,眼睛沒有離開那三個已經被嚇呆了的“海關官員”,他們此時的樣子滑稽可笑。

那些光頭應該是知道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在這個距離的殺傷力,所以他們不想引起拿它指著他們的人任們不必要的懷疑。

“他們的規矩就是我們必須交買路錢才能進去。你們想要多少錢?”可汗問

“每人三個硬幣,”站在橋上的那個公鴨嗓說。

“咱們還能便宜點兒嗎?”啊爾喬姆嘲笑地建議說,把他的機槍的槍管指著那個傢伙的皮帶處。

“兩個。”那人顯得靈活了些,他邪惡的眼睛望著阿爾喬姆,似乎不確定阿爾喬在打什麼注意。

“給他!”可汗命令埃斯。“把我的也一起給他,待會兒我再還給你。”

埃斯即刻伸手從他的旅行包的最裡面掏出一把錢,走到巡警身邊,他從裡面數了六個閃亮的硬幣。那個人迅速用拳頭攥住它們,扔進他夾克上突出的口袋裡,然後又舉起雙手看著可汗,等著。

“錢收了?”可汗抬起眉頭,質疑地問。

公鴨嗓繃著臉,點點頭,眼睛一直看著可汗的武器。

“那麼咱們之間的衝突也解決了?”可汗問。

這些暴徒們沉默不答。可汗把手伸進他的備用包裡,又掏出五個硬幣,放進巡警的口袋。只聽它們哐噹一聲掉進去,公鴨嗓的臉上緊繃的肌肉這才消失了,恢復了平常慵懶多疑的表情。

“精神損害賠償,”可汗解釋說,但足這句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可能是公鴨嗓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就像他沒有解上一個問題一樣。他通過可汗有所準備的金錢和武力來猜測可汗的話的含義,這或許也是他唯一理解狀況的方式。

“你們可以把手放下來了,”可汗說著,慢慢地把他的槍朝上,槍口離開了那三個“海關官員”。

阿爾喬姆也照做了,但他的手還在顫抖——他已經準備好隨時打碎那個光頭的腦殼了,他不相信這些人。然而,他的憤怒是毫無根據的。那個公鴨嗓已經垂下手來,告訴其餘的同夥已經沒事了。公鴨嗓背靠在牆上,表現出一副漠然的態度,讓過路者們通過他這邊進車站。阿爾喬姆經過時,憎惡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公鴨嗓並沒理睬他的挑釁,眼睛看著別處。

然而,剛走過去的阿爾喬姆昕到身後一聲厭惡的“呸!小公狗……”和唾沫吐在地上的聲音。他想要回身,但是走在他前面一步的可汗,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著往前走去。阿爾喬姆掙扎著,一邊想了卻自己想轉身教訓一下那個傢伙的慾望,一邊卻受自己怯懦的內心支配,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當他們都站在車站的黑色花崗岩地上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一聲拉長了的怒吼:“嘿!把我的槍給我!”

可汗停住了,把標有“tt”的槍和幾枚硬幣扔給公牛。那傢伙靈巧地接住手槍,插在腰間的皮套子裡,懊惱地看著可汗扔出來的幾枚硬幣落了一地。

“對不起,可汗攤開手掌聳了聳肩,“你是要這些對吧?自已撿吧。”他向埃斯眨眨眼。中國城站不同於阿爾喬姆見過的其他車站它沒有全俄展覽館站那樣的三個拱門,只有一個巨大的廳和寬寬的站臺,站臺的兩邊部有車軌,給人一種不尋常的印象。站臺房間裡的燈雜亂無序,到處都散亂地掛著些燈光微弱的梨形燈。這裡一點火也沒有,告示上說不允許點火。大廳的中心有一盞白色的汞蒸氣燈,慷慨地向周圍傾瀉燈光——這在阿爾開姆看來真是個奇蹟,但是大廳同圍的喧鬧和雜亂分散注意力,讓人們無法盯著那燈光絢爛的奇蹟看一秒鐘。

“好大的車站!”阿爾喬姆驚訝地感嘆道。

“你現在只看到了它的一半,”可汗說,“中國城站有兩個這麼大。哦,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之一。我猜,你們也聽過,所有的地錢線都在這裡交匯。看看這些鐵軌,我們右邊的——這是塔幹斯科站-克拉斯諾普利森尼卡婭站的地鐵支線。很難描述這裡自多麼瘋狂和混亂,中同城站就在這條橙色的卡魯扎思科站-里茲斯卡雅站地鐵線上,從其他線過來的沒人知道這裡還有這麼個站。”……“除此之外,這個車站不屬於任何聯邦,它的居民完全獨立。它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充滿感情色彩地稱它為巴比倫。”可汗一邊補充,一邊環視站臺上忙忙碌碌來回走動著的人們。

車站裡的生活是熱鬧的,有點兒像和平大道站,但是後者更溫和有序一些。阿爾喬姆記起波旁說過,地鐵裡有比他們曾經一起路過的和平大道站那個低檔、粗劣的市場更好的地方。

沿著縱橫交錯的鐵軌有一排排的貨架子,整個站臺上到處是帳篷。其中一些是商鋪,其他的多用作人們的住所。有些印著字母的,那是讓旅客過夜的地方。他們向人群中走過去,向兩邊看著,阿爾喬姆注意到左邊的軌道上停著一列巨大的藍色火車,它足殘破的,一共只有三節車廂。

車站裡有一種無祛形容的喧鬧感,似乎這裡的人一刻也安靜不下來,他們只是小停地說、叫、唱、激烈地爭論、哭笑,幾處喧囂中夾雜著一陣音樂,讓這裡的地下生活有一種不尋常的節日的氣氛。

在全俄展覽館站,也有人情緒高昂地唱歌,但是那裡的情況與這兒是截然不同的。那裡只有幾個彈吉他的人.有時,人們工作之後會聚在某個人的帳篷裡休息彈唱。是的,有時300米處的巡邏點那兒會有音樂,你不用仔細聽,也能聽出是來自北邊的隧道。在小巡邏隊的火堆旁,他們唱歌、彈吉他。但是阿爾喬姆無法理解的是那場他沒有參與過的戰爭,規則奇特,改變了人們的生活。

他特別清楚地記得一些阿富汗民歌,那是安德里亞非常喜歡唱的——儘管這些歌中沒有多少難以理解的地方,但其內容全是關於失去朋友的悲傷和對敵人的仇恨。安德里亞唱得那麼好,以至於所有聽他唱這些歌的人都被深深感動了。

安德里亞向阿爾喬姆解釋過,他說阿富汗是一個很棒的國家,他描述它的大山、峽谷、山澗小溪、村莊、直升機和華麗的棺材。阿爾喬姆現在很清楚什麼是國家了,因為蘇霍伊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向他解釋過。儘管阿爾喬姆知道點關於政府的事,但是歷史、山川河流和峽谷對他仍是些抽象的概念,它們只是單詞,最多不過是他的繼父給他看的地理課本上褪了色的圖片。

連安德里亞也沒去過阿富汗,當時他還太小,只是後來從他的軍人老朋友那裡聽過這些歌。

這裡的音樂真的和全俄展覽館站那兒的一樣嗎?不,全俄展覽館站的歌曲惹人哀思,就像安德里亞和他憂鬱的民謠,再聽聽這個大廳裡歡快熱鬧的旋律,相比之下,阿爾喬姆驚訝地發現它們是如此不同,但這些音樂都是多麼觸動人的感情的啊!

走到離他最近的音樂表演者附近,阿爾喬姆不自覺地停下來,加人了人群中,一是想聽聽隧道冒險故事,二是要聽聽音樂。他好奇地看著彈奏音樂的人,這是兩個人:一個留著油膩的長髮,把一根皮帶綁在額頭上,穿著一件怪怪的五顏六色的破衣服,吉他彈得叮噹響,另一個人從相貌上看是一個年邁的老頭,禿頂,戴著一副顯然修過多次的眼鏡,穿件褪色的舊夾克,他正在用一種可汗稱之為薩克斯的管樂器取悅他的聽眾們。

阿爾喬姆從來沒有見過薩克斯這種東西。他唯一見過的管樂器就是樂管,有人知道怎麼把這種用絕緣管切割成不同直徑的樂器演奏好,但全俄展覽館站的人不喜歡樂管,他們製造出來通常只是為了出售,那東西的聲音就有點像薩克斯,有時候警笛偶然被堵住壞掉了,它也會被臨時用來替代警笛發警報。

演奏者旁邊有一個開啟的吉他包,裡面有十幾盒磁帶。那個長髮的人唱完他的歌之後,又說了些有趣的事兒,還做些有趣的鬼臉,人們高興地邊笑邊鼓掌,於是就有一枚硬幣當嘟一聲落在了演奏者的箱子裡。

關於可憐魔鬼的流浪之歌結束了,那個長髮飄飄的傢伙靠在牆上放鬆,穿夾克的薩克斯樂手又接著開始彈奏一個阿爾喬姆陌生的主題,但是它顯然在這裡很流行,因為人們開始鼓掌,又有幾個硬幣從空中飛進了演奏者的箱子裡。

可汗和埃斯在討論著什麼,站在一個貨架子附近,他們沒有催阿爾喬姆快走,阿爾喬姆在那裡又待了一個小時,聽著簡單的歌曲,若不是演奏突然被強行打斷,他還會繼續站在那兒聽下去的。兩個壯漢突然一搖一晃地走到了演奏者身邊,他們很像阿爾喬姆與可汗在車站的人口見到的那些暴徒,穿的衣服也像。一個人走過來蹲下,毫不客氣地拿走了箱子裡的硬幣,裝進他夾克的口袋裡。長頭髮的樂手衝向他,想阻止他,但是肩頭立刻狠狠地捱了一拳,他被打倒了,暴徒把他的吉他搶過去,他要把它摔到圓柱上去。年邁的薩克斯樂手想要過去幫助他的朋友時,另一個暴徒稍用了一點力就把他推得踉踉蹌蹌,撞在了牆上。

音樂人周圍站著的觀眾沒有一個人插手。人群明顯地變少了,留下來的人或者是擋住眼睛,或者假裝在看附近貨架子裡的商品。阿爾喬姆為他們也為他自己感到羞愧,但是他也決定不插手。

“你們今天已經來過了!”長頭髮的樂手帶著哭腔說著,把手舉了起來。

“你們聽著!哪天你們運氣好,我們就運氣好,知道吧?難道你不打算跟我們分享?難道你想去貨車嗎?你這個多毛的火柴桿兒!”暴徒朝著他又叫又罵,然後把吉他扔給他―很明顯,他把吉他舉起來亂晃不過是個警告。

一聽到“貨車”二字,長頭髮的樂手立刻停止反抗和哭訴,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什麼也沒再說。

“懂了吧……火柴桿兒?!”暴徒說完,輕蔑得朝長頭髮的樂手的腳吐了一口唾沫,樂手卻什麼也不敢說。把這兩個可憐蟲鎮壓下去之後,兩個暴徒不慌不忙地揚長而去,他們又尋找下一個受害者去了。

阿爾喬姆有點兒沮喪,他朝四周看了看,發現埃斯一直站在旁邊認真地看著這一幕。

“那些暴徒是什麼來頭?”阿爾喬姆困惑地問。

“你覺得他們看起來像什麼呢?”埃斯反問道,“其實只是一般的土匪罷了。中國城站沒有執政的權力機構,只有兩個集團控制著它。這一半由斯拉夫兄弟控制,所有克羅茲科站一里茲斯卡雅站線的流氓聚集到這裡,通常他們被叫做柯羅茲克。他們中的一些也被叫做里茲斯卡雅,但是你在卡盧加站或里加站就看不到這樣的人。但是,在那裡,你看小橋那邊,”他指向站臺中間向右上延伸的樓梯。“有另一個大廳,和這個一模一樣。那邊沒有這種非法勾當,但是那裡由高加索穆斯林負責——基本上是亞塞拜然和車臣。那曾經是雙方爭奪領土的焦點。最後,他們從那裡把車站一分為二了。”

阿爾喬姆根本沒問“高加索”是什麼,他想這個名字就是土匪來自的地方。就像其他難以理解和難以發音的“車臣”和“亞塞拜然”等名字在他心目中也最多指的是他不知道的車站一樣。

“現在這兩個集團和平相處,”埃斯繼續說。“他們攔住那些想進人中國城站的人,收稅賺錢。兩個大廳的費用是一樣的——三個硬幣——所以無論你從哪頭進站都一樣,當然,這裡根本沒有秩序,他們也不需要秩序,唯一的秩序就是你不能生火。如果你想買些草?去吧。想要喝些酒?想買多少買多少。你想用能夠佔領半個地鐵系統的武器來武裝自己?也沒問題。這裡還賣淫成風,但是我不贊成這種東西。”他有點兒尷尬地小聲嘀咕著個人的意見。

“那貨車是指什麼?”

“貨車?是他們的總部。如果有人不聽他們的話,拒絕付錢,欠他們錢或類似什麼事,那麼他們就把你抓進那裡,裡面有一個監獄和一間酷刑室——貨車就像一個債坑,最好不要進那裡!你餓了嗎?”埃斯轉移了話題。

阿爾喬姆點點頭。鬼知道自從他和可汗在蘇哈列夫站喝茶那天起,又過去多久了。沒有時鐘,他已經喪失了把握時間的能力。他在隧道充滿了奇怪經歷的旅行可能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也可能只是短暫的幾分鐘,阿爾喬姆無法判斷。隧道里的時間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管怎樣,阿爾喬姆確實想吃東西了,他看看四周。

“烤肉串!熱乎乎的烤肉串!”這是站在附近的一個黑黝黝的商人在叫賣,他濃濃的黑眼眉下長著一個突兀的拱起來了的鼻子。

他的發音有點怪,他不發爆破音的“k”,並且用“o"音代替了”a"音。阿爾喬姆以前見過用異常語調說話的人,但他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特別注意過。

阿爾喬姆很熟悉這個詞。他們全俄展覽館站也賣肉串這東西,阿爾喬姆喜歡吃,但他喜歡的是豬肉的。可是在這兒,無論那個商人如何揮舞,總感覺不對勁兒。阿爾喬姆仔細看了很長時間,最後認出來那是被燒焦爪子的扭曲的老鼠屍體,這讓他感到頭暈目眩。

“你不吃老鼠?”埃斯同情地問他,“你好!”他朝那黑黝黝的商人點頭。“他們不會給你豬肉的,但是老鼠是可以吃的,”埃斯一邊解釋,一邊飢餓地審視著燒烤架,“我也曾感到厭惡,現在我習慣了。當然,有一點殘忍,它們是那麼小的小動物,此外,它們還有一點氣味。但是這些奧博克人,”他又看了燒烤老闆一眼,“知道怎麼烹製老鼠,沒有人比得上他們。他們用一些東西泡著老鼠,把它們變得像乳豬一樣軟,再放上香料!好吃,而且更便宜!”

阿爾喬姆用手掌擋住嘴,深深地吸氣,試圖想些別的東西分散注意力,但是烤肉叉上的變黑的老鼠屍體總是在他眼前遊蕩:烤肉叉從屍體的後面插進去,再從小老鼠們張開的嘴裡出來。

“隨你的便,但是我請客!所以一起過來吧,三個硬幣一串!”埃斯決定了,邊說邊朝燒烤架走了過去。

阿爾喬姆跟可汗打了個招呼,說他要在車站附近轉轉,找點別的東西吃。阿爾喬姆走遍整個車站,他找到了各種自制啤酒,一路上他貪婪卻謹慎地審視站在掀起的帳篷簾旁邊的誘人的半裸女孩,她們用引誘的眼神看著路過的人,儘管她們思想粗俗,但她們那麼放鬆、自由,不像全俄展覽館站那些被艱辛的生活壓抑、壓垮的婦女。他又在書攤前待了一會,一切都很便宜:有口袋大小的書,有女人看的偉大純潔的愛情故事書,有男人看的關於謀殺和金錢的書,但是那裡沒有他感興趣的東西。

站臺大概有200步長——比一般的稍長一些。牆壁和獨特的圓柱讓人想起了口風琴,它們被彩色的大理石覆蓋,大多是灰黃色的,也有粉色的。車站的地面裝飾著黃色的金屬條,它們因年久而失去了光澤,上面還有過去的人留下的難以辨認的符號。天花板由於火災而變黑了,牆上點綴著用油漆和煤煙寫下的徐鴉文字,還繪了一些常見的色情圖片。有些地方大理石上有一些缺口,金屬條也出現凹痕,受過嚴重的刮損。

大廳中間線的右側,通過其中一條短短的樓梯上去,在小橋的那邊,你可以看到車站的另一個大廳。阿爾喬姆也想到那裡去轉轉,但是他在鐵圍欄處停住了,跟和平大道站一樣,這裡設了一道兩米寬的關卡。

幾條大漢站在狹窄的通道旁,靠在圍欄上,離阿爾喬姆近一些的是穿著印有“tt”訓練褲的已熟悉的暴徒們;另一邊,他們皮膚黑黝、長著鬍子、中等個子,但他們看起來很嚴肅,其中一個人把機槍夾在兩腿之間,另外一個口袋裡戳著一把手槍。這些土匪互相平靜地交談著,你難以相信他們曾經是敵人。他們相當有禮貌地告訴阿爾喬姆,要通過這裡去隔壁的車站,需要兩個硬幣,回來時還要再交兩個。阿爾喬姆吸取先前的經驗教訓,沒有爭論關稅的公平性,乾脆走開了。

阿爾喬姆走了一圈,仔細地研究了那些攤位和集市之後,他又回到了他們剛到達時的那個人口處。那裡並不是大廳的盡頭,還有一個向上的樓梯。他走上去,發現那裡有一個小廳,它被用警備線分成兩個等大的部分,警備線顯然是兩個勢力範圍的另一條界線。令他驚訝的是,在他的右邊,他看見一個真正的雕塑——是他曾在地理書中的城市圖片見過的,但地鐵站裡這個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是一個人頭雕像。

好大的一個人頭!它高度有將近兩米……儘管它的表面被什麼東西弄髒了,但它的鼻子由於經常被人們摸而發亮,給人一種肅然起敬甚至令人生畏的感覺。阿爾喬姆的腦海裡浮現出關於巨人的故事。一個巨人打了敗仗,他的頭被鑲嵌在銅座裡,裝飾著這個小小的罪惡世界的大理石大廳,深深埋在地球的深處,躲避開上帝的注目……被切斷的頭表情悲傷,阿爾喬姆剛開始懷疑它是他曾經看過幾頁的新約中的施洗約翰,但從身高上看,他又覺得它應該和一個強大的英雄有關,那曾經是一個真正的巨人,但是最後戰敗,輸了自己的腦袋。在附近奔忙的居民沒人能告訴他這個斷了的頭是誰的,他有點失望。

當他走近塑像時,偶然發現了這樣一個絕好的地方——一個真正的餐廳,在寬敞乾淨、氣氛宜人的深綠色帳篷裡,就像在他自己的車站一樣,裡面角落裡有插在塑膠瓶裡的用布做的假花,一對桌子,上面擺著油燈,帳篷裡充滿了柔和舒服的光線。而食物……那是上帝的食物——最軟的豬肉和熱蘑菇——人口即化。全俄展覽館站的餐廳只有過節時才會供應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好吃的了。

坐在那裡的人是神情堅定、值得尊敬的人,穿著質量好又有品位的衣服。顯然,他們是大商人,他們認真地切著能滲出熱脂肪的炸豬肉脆皮,不慌不忙地把一小片放進嘴裡。此時,他們神態安詳地交談,討論他們的買賣,偶爾還禮貌地看一眼阿爾喬姆。

當然,這裡很貴——阿爾喬姆在這裡消費了整整十五個硬幣,把它們放在胖胖的店長手裡時,他有點懊悔自己敗給了美食的誘惑,但是他的胃卻非常快樂、冷靜和溫暖,所以理智之聲在此刻沉默了。

一杯發酵的新鮮混合酒是甜的,這種愉悅充盈著他的腦海,但不是很強烈,它可不是裝在骯髒的瓶瓶罐罐裡的、有毒的、渾濁的自制啤酒,讓你一聞就兩腿發軟。它是隻需要三個硬幣就能換一瓶的冒泡的新鮮混合酒,能幫助你忍受這世上一切的苦難,給你快樂,既然如此,三個硬幣又算什麼?

小口小口地喝著發酵的新鮮混合酒,幾天來這是阿爾喬姆第一次獨自沉默而平靜地坐在那裡,阿爾喬姆試圖讓最近的事情在記憶中復活,回想他去了哪裡,思考還沒去的地方。他定的旅行計劃中還有一些地方要去征服,此刻他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爾喬姆感覺自己好像是他童年時的童話故事裡的英雄,關於英雄的記憶現在已經那麼遙遠以至於他記不起是誰給他講的……是蘇霍伊或是振亞的父母,還是他自己的母親?最重要的是,阿爾喬姆更願意認為是自己的母親講給他的,她的臉會模糊地浮現片刻,似乎他又能聽到她用流暢的語調給他讀故事的聲音:很久很久以前……於是,和童話故事中的主角一樣,他站在那裡,面前有三條路:一條通向庫茲納茨基·莫斯特大街站,一條通向特列季亞科夫站,另一條通向塔幹斯卡亞站。他品嚐了醉人的甜酒,他的身體被一種幸福的倦怠侵襲了。現在他根本不想思考,他腦海中迴旋的都是“直著走——你就喪命;向左走——你就丟失你的馬……”

倦怠也許從此會一直伴隨著他:在最近的經歷之後,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在中國城站做一下休整是值得的——他環視四周,想向當地人問問關於隧道的事。他必須再找到可汗,問問他是和他一起繼續前進,還是他們在這個奇怪的車站分道揚鐮。

若是根據阿爾喬姆最初制定的粗枝大葉的計劃,他根本走不到今天。此刻,阿爾喬姆筋疲力盡地凝視著桌子上油燈裡跳舞的小火舌陷人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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