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喬姆覺得沒必要再裝了,於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去了望塔,他們會帶你到處轉轉,你也好開開眼界,”蒂莫西用肯定的口氣說,“你知道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對勞迪西亞的信徒們說了什麼嗎?”看到阿爾喬姆避開視線,他輕微搖了搖頭以示責備,舉起了食指加強語氣:“耶穌說,我勸你們向我買些藥膏擦擦眼睛,這樣你們就會看見。但耶穌所說的並不是指生理上的病症。”他語調上揚,聲音明顯興奮起來,顯然是要賞給愛刨根問底的人一個驚人的高見。
阿爾喬姆立刻表示有極大興趣。
蒂莫西說:‘耶穌指的是精神上的盲目。“他進一步解釋道,”就像成千上萬和你一樣盲目遊走在黑暗中的迷失靈魂一樣,必須得到拯救。但我們的真神耶和華就是那開啟你眼瞼的藥膏,有了它,你才能看到真實的世界。否則只可以看見有形的,卻看不見精神這種無形的。"
阿爾喬姆認為藥膏早該在4天前發揮效用的。因為他並沒有接茬,蒂莫西便認為需要對這一複雜的概念做進一步的解釋,因此他安靜了一會兒,讓阿爾喬姆對所聽到的話慢慢消化領悟。但是5分鐘後,前方閃爍的燈光打斷了蒂莫西的思考,他興奮地報告這一喜訊:“你看見遠處的燈光了嗎?那是燎望塔!我們在這兒!”但那裡根本就沒有塔,阿爾喬姆覺得有點失落。那是隧道里的一列定期列車,車頭燈在黑暗中有氣無力地閃爍著,照亮前面大約巧米的距離。當蒂莫西和阿爾喬姆走到這列車前時,一個和蒂莫西一樣穿著長袍的胖男人從駕駛艙爬下來迎接他們。他漲紅了臉頰,擁抱了蒂莫西,並叫他“我親愛的兄弟”,可阿爾喬姆覺得,這與其說是愛意的表示還不如說是個比喻。
“這個年輕人是誰?”胖男人低聲問道,一邊對阿爾喬姆溫和地微笑著。
“阿爾喬姆,我們的新兄弟,他願意和我們一起走上真理之路,研習聖經,棄惡揚善!”蒂莫西神采飛揚地說。
“握!瞭望塔會歡迎你的!我親愛的兄弟阿爾喬姆!”胖子音調低沉地說。
阿爾喬姆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正散發著一股惡臭。
“現在,”當他們悠閒地穿過第一節車廂的時候,蒂莫西和顏悅色地說,“在你遇到國度裡其他兄弟之前,你必須把自己整乾淨,主耶和華可是清潔和神的,而且他希望他的信徒可以保持他們的靈性、道德和身體的清潔,當然,還有思想的純潔。我們生活在一個骯髒的世界,”他說著,憐憫地瞄著阿爾喬姆髒兮兮的衣衫,“我們在上帝眼中,所以必須努力保持清潔,我的兄弟。”他一邊總結著,一邊把阿爾喬姆趕到離車廂入口不遠的一個掛滿膠布的隱蔽處。蒂莫西命令他脫掉衣服,遞給他一塊臭烘烘的灰色肥皂,五分鐘後用橡膠管給他沖水。
阿爾喬姆試圖不去想這塊肥皂是用什麼做的。不管怎樣,它不僅洗去了他皮膚上的泥垢,也去除了他身體散發的惡臭。一切妥當之後,蒂莫西給了阿爾喬姆一件和他身上一樣的,相對乾淨的長袍,他嫌惡地看著阿爾喬姆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彈殼,覺得它像是異教徒的護身符,但蒂莫西沒出聲,只是憤憤地嘆了口氣。
這著實令人驚奇,一條隧道的中間怎麼會有這列不動的奇怪列車呢?現在還成了兄弟們的庇護所,而且在這樣的環境里居然還有水源。
當阿爾喬姆問起軟管那端的奇怪水源以及如何建起這樣一個結構時,蒂莫西只是神秘一笑,說什麼對上帝耶和華的衷心能驅使人們去做出英勇光輝的事蹟。這個解釋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似乎也足夠了。
然後他們進人了第二節車廂,硬邦邦的橫向長椅之間列有空蕩蕩的長桌。順著一股誘人的香味,蒂莫西走到在一個男人面前,他貌似正在一口大鍋裡變法術,蒂莫西從他那裡端了一碟類似稀粥的東西回來,事實證明味道還是不錯的,雖然阿爾喬姆說不出這玩意是什麼做的。
當他急急地用一把舊鋁勺舀熱粥的時候,蒂莫西一邊親切地看著他,一邊不失時機地傳達道:“不要認為我不信任你,兄弟,但是你對於上帝的信仰似乎還不夠深刻。你能想象一個沒有他的世界嗎?若非按照他的意願,我們的世界真能自行創造出來嗎?如此廣闊無垠的生命形態,如此美麗的地球……”他環視了一下餐廳,“……這些都只是巧合嗎?”
阿爾喬姆環視了一圈車廂,除了他們自己和廚師之外,他並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的生命形態。他只好又低頭喝起粥,持懷疑態度地咕峨了幾句。
與他預計的不同,他的反對意見一點也沒有激怒蒂莫西。恰恰相反,蒂莫西更起勁兒了,他粉紅色的面頰泛起了熱情的紅暈。“如果這不能向你證明他的存在,”蒂莫西精神地說,‘那就從另一個角度考慮下,如果這個世界不是對神旨的展示……“他的聲音突然受到恐嚇般凍結了,直到阿爾喬姆等得都沒耐心了,他才想好怎麼繼續說,”那意味著人們將自生自滅,我們的生存和延續也將毫無意義……這意味著我們徹底孤獨了,沒有人關心我們。這意味著我們墮人混亂,意味著這條隧道的盡頭連最微弱的希望之光都不存在……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該是多麼可怕啊。我們不可能生存在這樣的世界裡!"
阿爾喬姆沒有做任何回答,但是這些話的確使他陷人思考。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場混亂,完全是由一些毫無關聯或道理可言的事故串聯起來的。儘管這一念頭壓迫著他,他覺得也許去信仰簡單的真理可以給他的生活灌注巨大意義,但他仍然認為那是怯懦的。通過痛苦和懷疑,他從思考中獲取力量,他的生活是無意義的,每個生物都應該抵制生命的無聊和混亂。但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此時是在與溫和的蒂莫西辯論。
他有種溫暖的感覺,對那些有恩於他的人們滿懷由衷的感激,那個在他困頓、飢餓、滿身惡臭時幫助過他的人,那個對他語氣溫柔的人,那個給他食物和乾淨衣服的人,他想以某種方式感謝他,因此當這個人示意他加人兄弟會時,阿爾喬姆每個毛孔都表現得樂意之至,無論被帶到什麼地方他都會欣然前往。
這個會議即將在下一節,也就是第三節車廂舉行。這裡擠滿了形形色色人,大多穿著同樣的外套。這節車廂的中間有一架小型的絞架,站在上面的人比在地板上的人高出許多,幾乎是頭頂著天花板了。
“你要仔細聆聽這一切,這很重要。”蒂莫西給了阿爾喬姆一個善意的建議。他用胳膊肘從人群中輕緩地擠開一條小道,把阿爾喬姆帶到人群的正中間。演說者年紀很大了,還有一把飄然垂到胸前的灰色鬍子,他那雙神色不定的深邃眼睛透著智慧和冷靜。他的臉不胖不瘦,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但這皺紋不是向人們展示一個老人的虛弱或無助,而是敘說著智慧。它散發著莫名的力量。
“那是長者約翰,”蒂莫西對阿爾喬姆耳語,語氣充滿敬畏,“你真的很幸運,阿爾喬姆兄弟,只要佈道開始,你就會立刻受到教誨。”
長者舉起了他的手,下面容患率率的耳語立刻停止了。隨即他以一種低沉莊重的聲音開始佈道:“我給你們上的第一堂課,我的兄弟們,是關於如何知道上帝對你的要求。首先你們必須回答三個問題。聖經包含了什麼重要的資訊?作者是誰?我們為什麼要研習它?”
他的演說方式不同於蒂莫西的遷回婉轉,非常言簡意賅。阿爾喬姆先是折服於這點,但當他掃視了一遍人群后,發現大多數人也只能聽懂這樣直白的命令,蒂莫西的話對於他們就像牆壁或桌子一樣毫無意義。同時,灰頭髮的佈道者告知他們神的真理在聖經裡:他是誰以及哪些是他的戒律。之後他轉向第二個問題,說聖經是在1600年裡先後由大約四十個受神啟發的人編撰的。
“這就是為什麼說,”長者總結道,“聖經的作者不是某個人,而是居於天堂的上帝。現在,回答我,兄弟們,我們為什麼要研習聖經呢?”
不等兄弟們回答,他自己解答起來。“因為,要了解上帝,按他的旨意去做,這是你們一個永遠的承諾。不是每個人都樂於看到你們研習聖經的,”他以凝重的表情環視眾人,告誡道,“但是不要讓任何人阻止你!場內一片寂靜,長者抿了一口水,繼續說:”我要給你們上的第二節課,兄弟們,是關於上帝是誰。現在,再回答三個問題:真神是誰?他的名字是什麼?他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崇拜他的正確方式是什麼?"
人群中有人想要回答其中的問題,但是長者約翰立刻回以一副被觸怒的表情,又冷淡地自答自話起來:‘人們崇拜許多東西,但是聖經說只有一個上帝。他創造了天堂和人間的萬事萬物。自從他給予我們生命,我們必須只能祟拜他一個人。真神的名字是什麼?"長者稍事停頓後厲聲問道。
“耶和華!”人群迸發出一致的吼聲。
阿爾喬姆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上帝的真名是耶和華!”佈道者肯定道,“他有很多頭銜,但只有一個名字。記住我們上帝的名字,而且,不要像一個膽小鬼一樣只敢喊他的頭銜!要大膽直呼其名!現在誰能告訴我,上帝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阿爾喬姆現在算是知道了,即使是人群裡受過最少教育的人,也可以回答這樣的問題。站在旁邊的一個表情嚴肅的年輕人舉起了手要回答,但是長者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
“從聖經中可以看出耶和華的品質!他最重要的品質就是愛、公正、智慧和力量。聖經記載,上帝是仁慈、善良、寬宏大量和有耐心的。我們要像順從的孩子一樣,永遠追隨他、效仿他,”眾人無一反對,長者將著鬍子繼續發問,“下面,告訴我,怎樣崇拜上帝耶和華?耶和華說過我們只能崇拜他一人。但我們決不能敬仰圖片、畫像、符號並向它們禱告!我們的上帝不會和別人分享他的榮耀!畫像對我們毫無用處!”長者發出隆隆的恐嚇聲。
人群中發出讚許的議論聲,蒂莫西轉過因喜悅而容光煥發的臉對阿爾喬姆說:"長者約翰是一個偉大的演說家,多虧了他,我們的兄弟會才能一天天成長起來,真理的追隨者們才能迅速增多!
阿爾喬姆苦笑了一下。長者約翰的熱情演說對他並沒有產生像對其他人那樣熱烈的效果。但也許再多聽聽也無妨。
“第三課,我會談論耶穌基督,”長者說,“這裡還有三個問題:為什麼耶穌基督被稱為上帝的長子?為什麼他以人類的形態來到世間?耶穌在不久的將來會做什麼?”
很明顯,耶穌被稱為上帝的長子,因為他是上帝創造的第一個人,他居住在天堂,是聖靈在世間的化身。阿爾喬姆對此很驚訝——他只看見過天空一次,在植物園的那個災難日。有人曾告訴他,遙遠的星球上或許有生命存在。那就是佈道者所指的事嗎?
長者約翰繼而解釋說:“你們中誰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要來到人間呢?”說完,為了製造氣氛又立刻停頓下來。
現在阿爾喬姆有些明白過來他身邊正在發生著什麼,很顯然不定的人群會定期聚集到這兒聽課。老成員們從不企圖回答長者的問題,只有新成員才想要展示他們的學識和熱心,喊著答案揮舞著手臂,最後才搞清長者自問自答的模式。
“當亞當不再遵循上帝的指令,成為聖經所說的第一個犯下了罪的人,”長者娓娓道來,"因此上帝以死處罰亞當。亞當逐漸變老並死去,但他把罪散播給了子孫,因此我們會有生老病死。但上帝派遣了他的長子來到人間,教給人們關於上帝的真理,他為人們樹立了一個榜樣,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脫在罪惡和死亡中掙扎的人類。
這些觀點對阿爾喬姆來說很是奇怪。為什麼要以死亡來處罰全人類,再兜個圈子犧牲自己唯一的兒子才能讓一切回到原點呢?如果他真是全能的神,何必要這麼折騰呢?
“基督回到天堂,復活了。隨之上帝稱它為王。基督即將清除人世間的所有罪惡和苦難!”長者許諾,"這個我們稍後再繼續說,現在,祈禱吧!我的兄弟們!
大家順從地合掌祈禱。阿爾喬姆沉浸在一片嗡嗡的祈禱聲中,辨不清詞句但能大致感覺到。五分鐘的禱告後,兄弟們開始自由地交談,顯然是在因聖靈的降臨而焦慮。
阿爾喬姆沒覺得體內有什麼變化,他覺得有點不耐煩了,但還是決定多等一會兒,因為這有可能是演講最有說服力的一部分。“第四節,我將告訴你們關於魔鬼的事,”長者用陰鬱和詛咒的表情環視他的周圍,告誡道,“你們都準備好了嗎?你們的心靈強大到足以接觸這些了嗎?”現在完全有必要應聲了,但阿爾喬姆自覺無法回答。他都不知道會接觸到什麼,又怎麼知道自己的心靈是否足夠強大呢?
“現在又是三個問題:撒旦是哪裡來的?撒旦怎樣出賣人類?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抵抗惡魔的侵襲?”
阿爾喬姆心煩意亂,根本沒聽進幾句答案,他滿腦子都在思考他現在在哪以及如何離開這兒。他只聽到惡魔罪大惡極的地方就是希望人們崇拜他,而被崇拜是屬於上帝的特權。他也懷疑上帝是否真的關心追隨他的子民,懷疑是否有人毫無私心地忠於上帝。
依阿爾喬姆看來,長者的言辭太正式了,提出的問題也完全不適宜討論。蒂莫西不時望向他,期待他臉上出現會意的表情,但是阿爾喬姆的臉色只是越來越陰沉。
“撒旦欺騙人類去崇拜他,”長者繼續說,“他以三種方式行騙:偽宗教、招魂術和民族主義。如果一個宗教以謊言歪曲上帝,那麼這一定是撤旦的旨意。偽宗教的信徒以為他們在膜拜真神,但其實他們只是在膜拜撤旦。招魂術是人們召喚靈魂來保護自身、傷害他人、預知未來、創造奇蹟。這些行為的背後都是惡魔的力量!”長者的聲音由於憎恨和厭惡而額抖著,“除此之外,撒旦欺騙人們的方式還有,煽起他們的民族主義思想,誘騙他們去崇拜一些政治組織,”長者舉起一根手指告示他們,“人們認為他們的種族或民族是優秀於其他族群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阿爾喬姆撓了撓脖子後面被一張紅色標籤磨破了的皮膚,咳嗽起來。他並不同意長者的最後一句話。
“有些人深信政治組織能解決人類問題。相信於此的人即是否認了天國。只有耶和華的國度可以解決人類的問題。噢,我的兄弟們,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們,為什麼要抵抗惡魔的侵襲。為了讓你們脫離耶和華,撒旦可能對你們採取迫害行動。有些你親近或親愛的人可能對你研習聖經的行為發怒。其他人可能會嘲笑你。但你要記得,你的生命是拜誰恩賜?!”長者發問後,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撒旦想要恐嚇你們!這樣你們就會停止追隨耶和華!不要讓撒旦得逞!明白嗎!反抗撤旦!”約翰的聲音像隆隆的雷聲一樣震耳。
“你們抵制惡魔,就是在向耶和華證明你贊成他的統治”
人群一片喧鬧。
約翰隨即一揮手,平息了人們歇斯底里的吵嚷,他即將教導第五課,然後結束演講。
“上帝打算如何對待人類世界?”他面向聽眾張開雙臂,“耶和華創造了地球,人類才得以永久、快樂地生存。他想要正直快樂的人類居住在地球上。地球家園永遠不會被摧毀。”
阿爾喬姆沒控制住自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蒂莫西立刻投來憤怒的眼神,指了指他以示警告。
“人類的起源,亞當和夏娃,他們故意違背了上帝的律令,是有罪的,”演說家繼續著,“因此耶和華把他們放逐出伊甸園,天堂也就失去了。但是耶和華沒有忘記他創造世界的初衷。他希望把它變為人類永久居住的天堂。上帝是如何完成他的計劃的?”長者擺出自問的架勢。
一個漫長的停頓,預示著這場佈道最關鍵的時刻即將來臨。阿爾喬姆豎耳傾聽著。
“在地球能夠變成天堂之前,我們必須清除邪惡的人們,”約翰宜告,“我們的祖先承諾過,將會有一場末日審判——一場消滅邪惡的聖戰。撒旦將會被鐐銬千年。再沒有人可以危害人世。只有上帝的子民才能得以生存!王耶穌基督將統領世界千年!”長者對前排插話的人投去火一樣灼熱的眼神。“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善惡之戰已經結束了!罪惡重重的世介面對的是末日審判!邪惡被焚化!根據預言,只有上帝的子民可以生存下來。我們這群生活在地下的人就是上帝的子民!我們在末日審判中存活下來了!神的國度就在眼前!生老病死即將結束!病痛者即將痊癒,老人即將重返年輕!耶穌的千年統治中,忠誠於上帝的人將會把地球變為天堂,成千上萬的亡者將被上帝復活!”
阿爾喬姆回憶起蘇霍伊和亨特的談話,關於地表輻射至少五十年都不會降低的問題,人類被詛咒了,其他生物物種還在增加……長者沒有具體解釋,地表怎樣才能變成一個花香滿溢的天堂呢?阿爾喬姆想問他,那個燒焦的天堂會長出什麼怪誕的植物呢?什麼人敢上去地面解決這個問題呢?如果他的父母是撒旦的子民,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為了消滅邪惡在戰爭中犧牲呢?但是他沒有開口。他的心充斥著苦楚和懷疑,他的眼眶火辣辣的,一顆眼淚劃過臉龐,讓他深感羞愧。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問了一句:“告訴我,我們的真神耶和華對無頭異形有什麼看法?”
蒂莫西試圖抓住他,但是阿爾喬姆掙脫開了,推開身邊的人群想要擠到出口去。
他穿出了大廳進入了餐車。餐桌旁已經坐了一大群人,面前擺著空空的鋁碗。房間中間發生了些有趣的事情,所有視線都朝那個方向望去。“在我們吃完這一餐前,我的兄弟們,”一個骨瘦如柴、長著歪鼻子的傢伙說,“讓我們聽聽小大衛的故事吧。它可以補充今天佈道裡關於暴力的內容。”
聽到這些,阿爾喬姆挪了個位置,他剛才坐的地方立刻被一個塌鼻樑、梳著整齊白頭髮的胖男孩佔了。
“他對我很生氣,想要揍我一頓,”大衛開始了,他用一種兒童背誦詩篇的語調敘述起來,“可能只是因為我矮。我害怕地後退著並衝他大聲喊:‘站住!等一下!不要打我!我沒有做過任何事!我哪裡冒犯你啦?你最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大衛的表情顯然是演習過很多遍的。
“然後那個惡棍對你說了什麼?”那個皮包骨頭的傢伙激動地插嘴間。
“原來是有人偷了他的早飯,他就把惱怒發洩在他第一個遇見的人身上。”大衛解釋道,但是他的語調很奇怪,讓人懷疑他本人是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然後你做了什麼?”那個瘦男人為了煽動氣氛又發問了。
“我只是告訴他:‘如果你打了我,我就不會把你的早餐還給你。’我建議他去找廚師並告訴他原委,向他再要頓早餐去。他跟我握了握手,此後也一直對我很客氣。”
“那個冒犯小大衛的人現在在這個房間裡嗎?”瘦傢伙用起訴的口吻發問道。
一隻手舉了起來,一個面相呆滯險惡,身材魁梧的二十歲男孩開始挪向臨時搭建的表演臺,告訴大家大衛的話對他產生了怎樣奇蹟般的效果。這個男孩背誦起這些他不明白的句子時顯然更熟練,真是不容易。當表演結束,小大衛和悔改了的暴徒在一片讚許的掌聲中下臺了,瘦傢伙又重新登臺,用更高的音調吸引聽眾的注意力。
“是的,溫柔的語句蘊含巨大的力量!正像諺語所說,好話一句三冬暖。溫順柔和並不代表懦弱,噢,我親愛的兄弟們,聖經中的例子向我們證明……”
他把聖經翻到他想要的那一頁,開始用喜悅的音調大聲朗讀起來。
阿爾喬姆繼續向前走,一些人驚訝地看著他徑直走進了第一節車廂。
沒有人阻止他,他打算到列車外面去。但是鎮定和藹的老守衛在門口親切地迎接了他,堵住他的去路,皺起濃眉嚴厲地問阿爾喬姆是否已經得到批准出去。沒辦法,矇混不了他。
等了半分鐘也沒等到解釋,守衛一邊靠近阿爾喬姆,一邊把他的大拳頭捏得咯嗒響。環視了一週後,阿爾喬姆想起了小大衛的故事。或許,與其和壯碩的守衛硬碰硬,不如找出是否有人偷了他的早餐。
幸運的是,蒂莫西趕了上來。他溫柔地看著守衛,說:“這個年輕人可以通過。我們不強行扣留任何人。”守衛驚訝地看著他,順從地站在了一邊。
“但是允許我陪你走一小會兒,噢,我親愛的兄弟阿爾喬姆。”
蒂莫西說得很動聽,阿爾喬姆無法拒絕他那有魔力的聲音,點了點頭。“第一次,也許你還不習慣我們的生活方式,”蒂莫西用安撫的語調說,“但是神聖的種子也已經植人你的身體,我可以看得出,它落入了一片肥沃的土壤。我只想告訴你不該做什麼,現在神的國度已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接近了,只擔心你會轉身離開。你必須學著僧恨邪惡,遠離上帝厭惡的東西:通姦(包括外遇、雞姦、亂倫和同性戀)、搶劫、撒謊、偷竊、憤怒、暴力、巫蠱、招魂和酗酒。”蒂莫西一口氣說出了一大串詞,不安地看著阿爾喬姆的眼睛。“如果你愛上帝且想要取悅他,就遠離這些罪惡吧!你更成熟的夥伴將會幫助你1”他補充說,顯然是暗示他自己。
“以上帝的名譽,宣揚神的國度,不要參與任何邪惡世界的事情,遠離誤導你的人,因為撒旦通過他們的口來糊弄你。”他喃喃道,但是阿爾喬姆沒有聽進任何東西。他越走越快,蒂莫西快跟不上他了。“我問你,下次我要到哪裡才能找到你呢?”他氣喘吁吁地衝著快要消失在黑暗裡的阿爾喬姆喊了一句。
阿爾喬姆仍然保持沉默,撒腿跑了起來。後面有人撕心裂肺地衝他喊:“把法衣還回來……!”
阿爾喬姆一路磕磕絆絆地跑著,眼前一片黑暗。他摔倒了好幾次,他用手撐著水泥地爬起來,膝蓋都蹭破了皮,但是仍然不願停下來。他太熟悉座式機槍的樣子了,真是不明白那些人怎麼會去相信遠離暴力這種鬼話呢!他一步步越來越接近他的目標,大都會站就在同一條直線的不遠處,只隔兩個站而已。只要前進,前進,一步不偏地前進,就可以……阿爾喬姆進人了索帕科夫站。他沒有停頓過一秒,只是關心方向有沒有誤,接著他潛人了黑暗的隧道。
但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已經拋在腦後的對隧道的恐懼這時洶湧地襲來,迫使他精神高度緊張,因而步履維艱,大腦一片空白,呼吸加速。
這些對他來說似乎已經形成了習慣。他漫遊了這麼久,恐懼似乎已經離他遠去,不再煩擾他了。不管是從中國城到普希金站,還是從特維斯卡亞站到帕夫萊特斯卡亞站,甚至從帕夫萊特斯卡亞站到杜佈雷寧站,即使單獨一個人長途跋涉,他都沒感覺到一點害怕或是緊張。但現在,恐懼全回來了。
每前進一步,這種感覺就越深地攫住他。他想立刻轉身衝回站臺,至少那兒還有一點燈光和人氣,至少他不會覺得自己的背部被邪惡怪物的眼神盯得止不住發癢。
他已經和那麼多人交流過,並且已經停止不想他第一次離開阿列西耶夫站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了。但是現在,他又一次被這樣的思緒吞沒,地鐵不僅僅是一種建於特定地點時間的交通工具,也不僅僅是一個原子彈的防空洞,或者是成千上萬人的居所……人們或多或少都會按自己的想法定義它,神秘,無與倫比,然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擁有一種常人不能理解的特殊理由,對他來說應該類似一種外星語言。
這種感覺是如此精準和清晰,在阿爾喬姆看來是對隧道的恐懼,人們錯誤地認為隧道是他們的最終避難所,其實這個巨大生物對進人到他身體裡的弱小生物只有仇視。現在,它不希望阿爾喬姆繼續前進了,它正在用它強大的意念力阻止阿爾喬姆到達隧道盡頭的目的。並且阿爾喬姆每前進一米,它都在加大對他的阻力。他現在走在一段深不可測的黑暗裡,即使他把手舉到面前,也完全看不見。他似乎脫離了空間和時間,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好像不是走在隧道里,而是漂浮在未知的空間。
阿爾喬姆看不到後移的牆壁,因此感覺像是原地不動,這趟行程好像永無止境。是的,他的腳在枕木之間探路,只有這點可以讓他覺得產生過空間上的位移。但另一方面,腳跨過枕木時發出的大腦訊號也是單調一致的。單調的訊號一再重複。這也讓他懷疑起他動作的真實性。他真的接近目的地了嗎?這個問題折磨著他。然後,源於對未知的恐俱從背後襲來,為了向自己證明他的確在前進,阿爾喬姆以三倍的速度前進。突然他勉強停了下來,第六感感覺到前方有障礙物,他奇蹟般地沒有撞上。
他用手細心摸索著冰冷鏽蝕的金屬,玻璃碎片紮在橡膠墊片中,鋼鐵的圓餅應該是車輪,他辨認出這個神秘物體是一架列車。這列車很顯然是被廢棄了的。無論怎樣,周圍只是一片寂靜。想起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的可怕故事,阿爾喬姆不敢貿然爬進去,而是保持貼近隧道牆壁,避開了地鐵車廂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