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掠過了車廂,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撤丫子跑了起來。在黑暗中奔跑是件艱難的事,他一直跑著,直到前方出現一團微紅色的髯火。
很難描述這帶給他的慰藉,使他知道自己的確在現實世界裡,附近也有真實存在的人類。這無關於他們和他會是什麼樣的關係。他們可能是謀殺犯或盜賊,某個派系或革命者―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和他一樣的血肉之軀。他一點也不懷疑,他能和這些人一起避難,躲開這想要吞噬他的無形的巨大怪物。或者說,是為他自己混亂的大腦找一個避難所?但他面前奇怪的畫面,讓他突然不能確定是否回到了真實世界,也許他仍然只是在潛意識的角落和縫隙中漫遊?
在保利嚴卡站,沒有其他的光源,只有這麼一簇篝火,反而使得它看起來比帕夫萊特斯卡亞站所有的電燈都亮。兩個人坐在火邊,一個背向阿爾喬姆,一個面向他,但是誰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把他和外部世界切割開來。
藉助篝火的亮光,現在能看到整個站難以想象的垃圾。可以大致辨認出破腳踏車、汽車輪胎、零散的傢俱等等。坐在火堆旁的人不時從垃圾山裡拉出一堆報紙或書,投進火裡。火堆旁泛立著一尊半身石衡像,一隻貓舒舒服服地蜷在它旁邊。再沒有其他活物了。
火堆旁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不急不慢地說著話。阿爾喬姆靠過去,聽到了一些對話。
“大學裡流傳著一些謠言……不過都是假的。這些不過是重複地下城市的一些古老神話,是關於2號地鐵莫斯科拉門奇地區的。當然了,不能百分百否認所有事,也不能百分百肯定。這是神秘和傳奇的國度。2號地鐵是最神秘的,黃金地段哪。舉個例子來說,即使沒看見過的人也都這麼認為。”
阿爾喬姆離得非常近了,背向他的那個人說:“有人在哎。”
“當然有了。”另一個點頭說。
“你可以坐過來,”第一個人背對著阿爾喬姆說,“反正你也走不遠了。”
“為什麼不行?”阿爾喬姆有些被刺激到,反問說,“什麼?隧道里不是還有其他人嗎?”
“當然沒有了,”那人平靜地解釋說,“誰要在那周圍亂轉啊?無論如何,你不能去那兒。告訴你,給我坐下。”
“謝謝你。”阿爾喬姆試探著向前跨了一步,坐到半身像對面。倆人都四十多歲,一個一頭白髮,戴著方框眼鏡,另一個很瘦,金色頭髮,留一撮小鬍子。兩個人都穿著舊棉襖。他們捧著一個插著細管的葫蘆狀東西吸菸,頭頂煙霧繚繞。
“你叫什麼?”金頭髮問。
“阿爾喬姆。”年輕人機械地回答,打量著這兩個奇怪的人。
“他的名字叫阿爾喬姆。”金頭髮對另一個人說。
“嗯,知道了。”他回答。
“我是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這是謝爾蓋·安德烈維奇。”金頭髮說。
“我們不需要這麼正式,是不是?”謝爾蓋·安德烈維奇說。
"謝爾蓋,我們都這把年紀了,應該好好利用下不是?這是身份的問題。
“好吧,還有呢?”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問阿爾喬姆。
這問題真是很古怪,他們似乎什麼都還沒開始就在繼續了,阿爾喬姆被徹底弄糊塗了。
“嘿,阿爾喬姆,還有呢?你住哪兒?要到哪兒去?你信仰什麼?不相信什麼?去找誰算賬?要做什麼?”謝爾蓋·安德烈維奇解釋說。
“就像往常一樣,記得不?”謝爾蓋·安德烈維奇沒來由地突然說。
“噢,好!”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大笑道。
“我住在全俄展覽館站……或者說,我曾經住在那兒。”阿爾喬姆猶疑著開始說。
“就像……誰把長靴放在控制面板上的?”金頭髮故牙笑著。
“是的!美國一無所有!”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傻笑著,拿下眼鏡對著火光檢查。
阿爾喬姆奇怪地看著他們,覺得或許離開這兒比較好。但是他們之前談論的事情吸引到他了,因此他還是坐在火邊沒動。
“關於2號地鐵,發生過什麼事?原諒我偶然聽到了一點。”他坦白道。
“哩,你想打聽地鐵的傳奇?”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帶著優越感微笑著,“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呢?”
“你們談論到地下城市和觀察員之類的事情……”
“好吧,在惡靈人侵的時候,2號地鐵在世界末日期間是蘇維埃萬神殿裡眾神的庇護所,”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盯著天花板吐著菸圈,緩緩說起來,“傳說有座地下城市的遺址,在我們之上有另一條專為精英人士而設的地鐵線。你所見的這條是為羊羔們建造的,而傳說中另一條是為牧羊人和牧羊犬所造。起初,牧羊人還沒有失去對羊群的統領權時,他們在那兒對一切進行統治,但隨後他們的實力耗盡,羊羔們全都跑了。人口是兩個世界唯一的聯絡,如果你相信這個傳說,這個地方就在地圖裡一條像紅色疤痕的分割線上,索科爾線的分支,體育場站後面某處……”
“之後發生的事情永遠封禁了2號地鐵人口。曾經住在這兒的人喪失了有關這場事故的記憶,2號地鐵由此變得神秘而不真實。但是,”他向上指了指,“撇開2號線的入口毀壞這件事不說,這條線並沒有消失呀。相反的,它應該就在我們周圍。”
“它隧道里的風就圍繞在我們站臺,它的站臺或許就藏在我們站臺牆壁後面幾步遠。這兩者的構造肯定是分不開的。它們就像一個有機體的迴圈系統和淋巴腺體的關係。有些人相信命運仁慈,覺得牧羊人不會放棄他們的羔羊,就說那群人正悄然陪伴著我們,引導我們,不揭示自己的身份也不讓人知道他們的存在。這就是觀察員的信條。”
那隻蜷縮在半身雕像旁邊的貓,抬起了它的小腦袋,睜開了亮閃閃的綠色大眼睛,用清澈而機敏的表情看著阿爾喬姆,表情完全不像動物,阿爾喬姆不能確定是否正有人通過這樣一雙眼睛觀察著他。但貓咪打了個哈欠,伸出它尖尖的粉紅色舌頭,又把小腦袋埋進窩裡睡了起來,一切像是倏然而過的幻象。
“但是他們為什麼不想被人類發現呢?”阿爾喬姆又回想起他的問題來。
“有兩個原因。首先,羊群在牧羊人虛弱的時候違背了他的統治,他們因此負罪。第二,因為2號地鐵與我們的世界相隔絕,牧羊人與我們的生理程式是不同的,他們已不再是人類,而是進化為更高階的生物,我們無法理解他們的邏輯,達到他們的思維高度。沒有人知道他們對我們的地鐵是怎麼看的,但是他們可以改變一切,甚至把那個美好的世界重新歸還給我們,因為他們的力量恢復了。但因為我們曾經背叛過他們,我們的命運已與他們無關。然而現在到處都是牧羊人,我們的一呼一吸,每一個腳步,地鐵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們都瞭若指掌。他們目前只是觀察。只有當我們贖了罪,他們才會對我們親切地伸出援手。隨即將會開始一場復興。這些就是那些篤信觀察員的人所說的。”他陷人了沉思,吸了口煙。
“但是人類怎樣才能贖罪呢?”阿爾喬姆問。
“除了觀察員之外,沒有人知道。人類不理解這類問題,因為他們不知道守望者的標準。”
“所以說人類也有可能永遠都清洗不了犯下的罪過?”阿爾喬姆覺得莫名其妙了。
“你覺得不安麼?”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聳了聳肩,吐了兩個更大更漂亮的菸圈,一個穿過了另一個。
一時間安靜下來——開始這沉默是輕微的,逐漸變得厚重明顯起來。阿爾喬姆覺得無論如何要打破這沉默,隨便說些傻話或是弄出些聲響都行,於是他問:“你們從哪兒來?”
“以前,我住在斯摩陵克站,離地鐵不遠,大概五分鐘路程。”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回答,阿爾喬姆驚訝地看著他想:他怎麼會住在地鐵附近呢?他一定是指離地鐵站不遠的某處隧道吧。“你得走過食品攤兒,我們有時會在那兒買牛肉,經常還有些妓女站在攤位附近,那兒還有一個警察……呢……警察局。”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繼續說著,阿爾喬姆這才意識到他是在說往事。
“是啊……我也是,我也住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卡林斯基的一棟高樓裡,”謝爾蓋·安德烈維奇說,“五年前我從別人那兒打聽到,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了……圖書大廈還在,所有廉價的平裝書還絲毫未動地豎在架子上,你們相信嗎?高樓卻已經只剩一堆灰塵和水泥塊啦。太奇怪了。”
“當時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阿爾喬姆好奇地問。他喜歡問年長的人這類問題,而被提問的人都會停下手邊的事向他津津樂道。他們的眼神會呈現出一種夢幻般迷離的色彩,他們的聲音會變得完全不同,他們的臉似乎會一下年輕十歲。他們敘述故事時所回憶起的畫面,和阿爾喬姆憑想象拼湊的畫面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他們都樂在其中。幾分甜蜜,幾分苦楚,讓人不禁痛心……“咯,你看,那是多美妙的時光啊,而現在……啊……我們在受煎熬。”
德米特里耶維奇重複著這一回答。
現在,阿爾喬姆絕對想象不到白頭髮腦子裡的畫面,當另一個長者意識到這點,便馬上解釋說。
“我們那時很快活,度過了一段好時光。”
“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在受煎熬。”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肯定地說。
“以前我有一輛綠色的莫斯科小客車廠的2141型汽車,我幾乎花光了所有薪水才買下它呢!給它裝上音響,換機油。有一次,我傻呵呵地把它的化油器換成了跑車的型號,然後用一氧化二氮加速!”他顯然完全陷入了對美好往日的回憶裡,“那時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搞到個跑車化油器放到自己的車裡!”他的臉上浮現出的迷離神色讓阿爾喬姆無比憧憬。阿爾喬姆覺得很慚愧,因為他只能理解一小部分。
“阿爾喬姆大概都不知道莫斯科小客車廠是什麼東西,更別說化油器是什麼了。”謝爾蓋·安德烈維奇打斷了他朋友的甜蜜回憶。
“他怎麼會不明白?”瘦男人朝阿爾喬姆氣呼呼地瞄了一眼。阿爾喬姆正盯著天花板裝作集中思緒。
“那個,你們為什麼要燒書呢?”他狡黠地轉換了話題。
“我們已經讀完啦。不管怎樣,你該跟我們解釋解釋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了吧——你是個狂熱的教徒還是什麼的?”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解釋完,開始打擊他。
“不,不,當然不是,”阿爾喬姆趕緊解釋,“但他們的確幫過我。”他只是泛泛地解釋了下,沒有深人。
“是,是,這就是他們的手段。孤獨啦沮喪啦……哈……諸如此類的東西。”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點頭說。
“要知道,我參加過他們的會議,他們說的東西太奇怪了,”阿爾喬姆說,“我站著聽了一會兒,但是堅持不了多久。比如,撒旦最邪惡的地方是他想把光輝榮耀佔為己有……之前我還以為有多邪惡哪,但原來只不過是嫉妒。這個世界真有那麼簡單嗎、有人不想要分享榮耀和崇拜嗎?”
“這個世界沒有那麼簡單。”謝爾蓋,安德烈維奇肯定了他的話,從金頭髮手裡接過水菸袋吸起來。
“還有一件事……他們說上帝最重要的品質是仁慈,善良和寬恕,他是一個充滿愛的全能的上帝。但同時,他又把第一個違背了他意願的人類驅逐出伊甸園,貶人凡間。然後死了一堆的人——這還不算可怕——可怕的是上帝還派了他的兒子來拯救大眾,讓他死得那麼慘,他兒子臨死的時候還召喚上帝問為什麼要拋棄他。他的血被用以清洗第一個觸怒上帝的人類犯下的罪,如此一來人們才可以回到天堂獲得永生。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呀?全都是鬼扯,因為他本來就不該那麼嚴厲地懲罰所有無辜的人。或者說他根本就不該懲罰那麼久,畢竟他被冒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為什麼還要犧牲他至愛的兒子,甚至背叛他?這算哪門子愛啊?這算哪門子樂於寬怒啊?全能在什麼地方啊?”
“說法有點簡單粗暴,但大致是沒錯的。”謝爾蓋·安德烈維奇讚許地說,把水菸袋傳給同伴。
“我也想發表點看法,”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深吸了一口煙人肺,滿意地微笑著。停了一分鐘,他繼續說,“如果他們的上帝真有什麼過人之處,那肯定不是愛,或者公正,或是寬恕。地球自從被……呃……被創造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中,只有一種愛是專屬於上帝的:他鐘愛有趣的故事。首先他設了一個有意思的局,然後就退到幕後去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結局太平淡,他就加點胡椒粉。所以莎翁說的是對的,世界就是個舞臺。只不過指代不同。”他總結完了。
“今兒上午你說的壞話,夠你在地獄待幾個世紀的啦。”謝爾蓋·安德烈維奇發表了評論。
“這樣你在那兒就有伴兒聊天啦!”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對他的同伴說。
“那也不錯,可能會見到許多有趣的熟人。”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說。
“比如說,天主教教會的高層人士們。”
顯然阿爾喬姆的兩個同伴都不相信有天真會發生所說的這些事。儘管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所說的不過是個有趣的故事,卻讓阿爾喬姆陷人了新的思索。“我最近讀了不少好書,”他說,“他們和現實生活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書裡的事情都被整齊地安排在一條線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什麼事是碰巧發生的。但是現實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是說,生活就是隨機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堆毫無意義的事,沒有什麼邏輯順序。而書呢,在邏輯鏈中斷的時候就到尾聲了,開頭、發展、高峰,然後結局。”
“高潮,不是高峰。”謝爾蓋·安傅烈維奇一臉不耐煩地糾正他。
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也不大有興趣。他湊近煙管,深吸幾口煙,屏住呼吸。
“好吧,高潮,”阿爾喬姆有點氣餒,但還是繼續說道,“生活中,所有事都不同。首先,邏輯鏈根本不會斷,第二,即使斷了,也沒什麼東西會結束。”
“你的意思是,人生是無法預謀的?”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問,幫阿爾喬姆更確切地闡述他的觀點。
阿爾喬姆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相信命運嗎?”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問完,把頭歪向一邊,打量起阿爾喬姆,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也饒有興趣地從水菸袋上回過神。
“不,”阿爾喬姆果斷回答,“沒有什麼命運,只是一些隨機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然後我們自己做決斷。”
“太糟了,太糟了……”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失望地嘆氣道,從眼鏡後向阿爾喬姆投去了嚴厲的目光,“現在我要向你傳授一些我的理論,你自己去判斷是不是和你的生活相匹配。我認為生活就是一個笑話,完全沒有目的性,也沒有什麼命運,從你出生到你知道自己要成為一個宇航員或是芭蕾舞演員,這條線上的事都無比明晰,要麼夭折……不,不是那樣說。當你在特定時間……我該怎麼說呢……有些事情會迫使你做出回應,做出決定。要牢記,你有自由意志,你可以選擇這樣或那樣做。一旦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一切就不再是雜亂無序的,而會依照一定順序。你的言行舉止,一切都因你的選擇而不同。”
“我不是故意要說,如果你決定在共產主義實現之前住到警戒線上去,就一定會被困住,然後發生相應的事情。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指更微妙的事。如果你再次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找到自我,做出必要的決定,你的生活就不再是一堆隨機發生的事件。它會變成……有預謀的,我想,儘管不會是直線發展的,但一切都會以某種邏輯串接起來。那就是你的命運。到了某個階段,如果你己經經歷得足夠多,你的生活會最大限度地變成一場預謀,無論從純粹的唯物論或你所謂的隨機理論觀點來看,都無法解釋其中的種種巧合。它們會恰到好處地埋伏在情節線上。我認為命運不只是發生,你必須到達命運,一旦你生活中的事件自行安排成一條主線,你將會被命運帶到遙不可及的高處……有趣的是,人往往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還以為事情發生總有某個前提,就試圖以自己的世界觀把種種事件系統化。但命運有它自己的邏輯。”
起初,阿爾喬姆覺得這個奇怪的理論太繁瑣了,突然間他試圖換個新的視角,從事件的初始去分析,就開始同意起亨特離開大都會站的建議了。現在看來,他先前所有不成功的冒險,所有為了目標不顧一切的旅程,在他眼前都呈現出另一種姿態,形成了一個體繫結構精妙的,華麗而成熟的建築。
正如安德烈維奇所說,考慮到如果阿爾喬姆從一開始就接受亨特的建議,那麼隨後所有的事情―包括對里茲斯卡雅站的探險、波旁在里茲斯卡雅站找上他,以及阿爾喬姆的毫無畏懼——都構成了下一步,可汗對他的接見,儘管他本可以留在蘇哈列夫……換一種解釋也可以。無論如何,可汗對他的行為做了完全不同的推理。然後阿爾喬姆在特維斯卡亞站被法西斯俘虜,他本該被絞死的,但命運自行安排為:國際軍旅恰恰在那一天向特維斯卡亞站發動了攻擊卜一一如果這些革命者早一天或是遲一天出現,阿爾喬姆也就難免一死,他的探險也就終止了。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堅持自己的路,才產生了對未來的影響?難道決心、憤怒和絕望……驅使他以未知的方式建立了下一步,把一堆混沌的事件和人的思想行動以有序的方式編織進了現實——正如謝爾蓋·安德烈維奇所說——把普通的生活變成了一場預謀?
乍看之下,可能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如果你去想這個問題……還能怎麼解釋阿爾喬姆與馬克的會面呢?他為阿爾喬姆提供了進人漢莎站唯一的可能。最最重要的是,當他接受了他的命運去清理廁所,命運似乎是轉身走開了。雖然他自己都不理解逃跑這一舉動,但最關鍵的地方來了:本該在站崗的守衛恰巧不在,甚至之後也沒有追來。因此當他從彎曲分岔的小路回到他自己的路上,和生命的敘事模式再次步調一致的時候,其實已經造成了對現實的嚴重扭曲,在這樣的反作用下,阿爾喬姆的命運毫無阻礙地進一步發展,自行修補了這一扭曲。
這一定意味著,一旦他背離了目標,偏離了軌道,命運就會自動拋棄他,它用以保護阿爾喬姆的無形的盾牌也會瞬間瓦解成碎片,他小心翼翼捏在手中的阿里阿德涅之線也會隨之斷開,他必須直面自己放肆闖人混亂的慘淡現實……這是否證明了,誰曾經試圖欺騙命運,執意追隨匯聚的烏雲,那麼他的路就不會好走?從此以後他的生活就會變得單調平庸,不會再有罕見、奇蹟,或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因為情節線已經弄斷了,他必須為他的魯莽買單……這是否意味著阿爾喬姆不但沒有權利,而且也根本沒有可能偏離軌道?這就是命運嗎?這就是他以前不相信的命運嗎?他之前不相信是因為他無法解釋,不知道如何去讀那些路標,還天真地以為這條路能讓視野寬廣,殊不知是不明方向地走上了一條混亂糾結的廢棄小路。
看來他是走上自己的路了,他生活中的事情都處於和諧狀態,支配著意志和理智,因此他的敵人是盲的,而他的朋友可以看到光並及時幫助他。這一情節如此緊緊地掌控著現實,以至於平日不變的機率也會乖乖改變,就像一雙無形的手在幫助他在人生的棋盤上移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些有什麼意義?”這句先前只能以憂鬱沉默或咬牙切齒來回答的問題,就這樣消失了。現在,他鼓起勇氣向自己宣稱沒有什麼證據或是更高階的計劃方案,世界上沒有法律也沒有公正,這些統統都是多餘的,因為這計劃是天賜的·,·…他不想拒絕這一想法。尤其是它出自和自己一樣不信什麼宗教什麼主義的老頑固的口中——多誘人的想法!
同時,這也意味著一件事。
“我不能繼續待下去啦,”阿爾喬姆說著,站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充滿了新鮮沸騰的力量,“我不能繼續待下去啦,”他又重複道,“我得走了。必須。”
他不再歪著腦袋,也忘了驅使他來到火邊的恐懼感,他躍身而起跳進下軌道,繼續向黑暗中前進。
阿爾喬姆的疑雲被驅散了,現在他心態完美平和,自信會一切順利。就好像即使在路上跌倒,他也相信可以完全靠命運恢復腳傷。現在他腳下的路像是自行後退一樣,不需要他費什麼事,只一瞬間,他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
“真是個完美的理論,不是嗎?”謝爾蓋·安德烈維奇吸了口煙說。
“完美到足以讓人信以為真!”葉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維奇邊回答,邊隨手撓了撓貓咪的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