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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圖書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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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喬姆從地鐵站出來了,他瘋狂地到處張望。他剛剛跟別人簽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奇怪的契約,他的僱員拒絕明確地告訴他他需要去主檔案室尋找什麼,只是答應他在他上去到了外面之後再告訴他具體的細節。雖然他們談論的那本書就是昨天晚上丹尼爾告訴過他的那本,他剛剛還是不敢去問婆羅門有關這本書的事情。後來他和丹尼爾都喝得大醉,所以當丹尼爾這個好客的主人告訴他這個秘密時,他毫不懷疑它的真實性。

他不能獨自一人到外面去。婆羅門打算把整個分隊都裝備起來。阿爾喬姆被安排與至少兩名追獵者和一名種姓同行,他需要把他找到的東西立刻交給這些人,這次探尋之旅才算是取得成功。那個人也同樣會把能夠幫助全俄展覽館站解除威脅的資訊告訴他。

現在,他從昏暗的房間來到了站臺上。對他來說,那個契約的條款好像十分荒謬。就像在古老的童話故事中,他被派去他不知道的地方,去尋找他根本不知道的東西,而且作為交換,他將得到不知道什麼樣的奇蹟般的救贖。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就這樣空手而回?那是追獵者希望他做的嗎?

當阿爾喬姆問這些神奇的僱員他該怎樣在這麼大的圖書館主檔案室裡找到他們一直要尋找的東西時,他被告知他將會在適當的時候弄明白所有的一切。他會聽到的,他沒有再問什麼問題,生怕婆羅門會對他的特異功能失去信心,雖然他自己並不相信自己有什麼特異功能。最終,他被嚴重警告說,不能讓士兵們知道任何訊息,否則那個契約不再具有任何效力。

阿爾喬姆在大廳中央的一個椅子上坐了下來並開始思考。這是個絕好的去外面的機會,可以做他之前做過的事情,可以不被懲罰,也不用管後果。去到外面,還是和真正的追獵者一起上去,為種姓守衛完成一個秘密的任務……他甚至都沒有問問他們為什麼如此厭惡“圖書管理員”這個詞。梅爾尼克躺在旁邊的一張長椅上。他看上去很疲憊,也有點緊張。

“你為什麼說‘是’呢?”他看都不看他,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啊?”阿爾喬姆驚訝地問。他和婆羅門的談話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

“我必須跟你一起去,”梅爾尼克低聲地說,完全忽略了阿爾喬姆的問題,“我現在為你回答亨特,無論他出了什麼事兒,而且和婆羅門的契約是沒有任何保障的,從來沒有人履行過。最重要的是,不要去想那多嘴的軍隊。”他站起來,搖著頭,補充地說,“如果你只知道你現在卷人的這件事……我要去睡覺了。我們今天晚上就要起來。”

“但是,你不是就在軍隊裡嗎?”阿爾喬姆追上他問道,“我聽到過,他們喊你‘上校’。”

“是的,我是一個上校,只是我不在他們的指揮系統裡。”梅爾尼克勉強地回答說,之後就離開了。

阿爾喬姆把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都用來了解大都會站,漫無目的地走在無盡的樓道和通道上,審視著雄偉的柱廊,讚歎著這個地下城市居然可以容納這麼多人。他研究著印在棕色包裝紙上的全部“地鐵新聞”,聽著流浪歌手的歌聲,翻閱著書攤上的圖書,與待售的小狗一起玩耍,聽著最新的八卦訊息。但是這些都無法改變他一直被跟蹤和被監視的感覺。有幾次,他突然轉身,希望能引起某人的注意,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的。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圍了,而且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一條通道那兒找到了一家賓館,睡了幾個小時,然後晚上十點鐘他來到了博洛維特站的出口處。梅爾尼克過了一會也跑了過來,但是哨兵們顯然是得到了指示,給了阿爾喬姆一杯茶讓他慢慢等候。那個年老的哨兵在他的搪瓷杯裡倒滿了沸水之後,又繼續講著他的故事:“所以,我被要求去監聽收音機,每個人都希望聽到烏拉爾那邊的政府傳來的訊息。但是聽收音機根本沒用,因為他們最先打擊的就是戰略目標。這就是莫斯科拉門奇地區遭到汙衊的原因,也是城外所有三十米深的地下室的夏季住宅遭到汙衊的原因。他們很可能錯過了莫斯科拉門奇地區……他們儘量不去打擊和平的百姓……沒有人知道其實那時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所以,他們可能繞過了莫斯科拉門奇地區,但是莫斯科拉門奇地區旁邊有個指揮點,所以他們攻擊它。至於有關平民的傷亡,他們說,到處都是附帶的破壞、你肯定不願看到那慘烈的景象。但是當時都沒有人相信,所以我坐在阿爾巴特站旁邊的一塊黃銅上聽著收音機。而最初,我聽到了很多奇怪的訊息……西伯利亞非常安靜。雖然這個國家的其他地方仍在廣播著,戰略核潛艇也整裝待命。他們會詢問是否實施打擊……人民並不相信莫斯科將不復存在。所有的船長在收音機旁像孩子一樣大哭。你知道,這很奇怪,一輩子都不曾說過什麼壞話的鹹海海軍軍官,也哭著讓大家到處檢視,看看他們的妻子或者女兒是否還倖存著……‘快去找他們。’他們說……之後,就各自行動去了。”

“那些人說:‘這就對了!地獄在呼喚它,這是以牙還牙!’他們已經靠近了湖岸而且對著城市瘋狂射擊。相反,其他人卻認為既然一切註定要下地獄了,那麼再繼續打仗就沒有什麼意義了。為什麼要殺更多的人?這沒有多大的作用,很多人都想著為家人報仇雪恨。船一直是必需品,他們可以在地鐵站的水下面生活上半年。他們找到了他們中的一些人。當然,他們不能把他們全部找到。嗯,這是一段耳熟能詳的歷史。每當我想起這一天的時候,我都感到震撼,對此並不重要。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在戰鬥中奇蹟般倖存下來的坦克手,他們從據點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運送著坦克……新一代的盔甲技術可以保護他們免受輻射的侵害。在坦克裡有三位士兵,他們從莫斯科向東全速行駛著。他們穿過一些正在被燒燬的村莊、還有湖區,然後一直行駛,在一些稻草頂處停了下來,然後重新上路。當燃料用完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處窮鄉僻壤,不過,這裡已被炸成了一片空地。這裡的輻射非常厲害,但仍然沒有半點跡象表明這裡已經靠近市區了。他們建立了一個訓練營,開始挖船體式坦克,最終完成了有序的設防。他們在附近搭起了帳篷,最終建成了泥屋,並建立了一臺人工發電機。在坦克周圍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兩年來,我幾乎每天晚上都與他們交流,瞭解他們這樣生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起初,一切都很平靜,他們建立了一個農莊,其中兩人還有了孩子,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他們有足夠的彈藥。他們在那兒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和我們聊天的中尉甚至都無法準確描述那些從森林中跑出來的動物的樣子。然後他們就悄悄地離開了。我花了半年時間去尋找他們,但是卻沒有找到。也許他們的發電機或者發射機出現了故障,或者也可能是他們彈藥用完了……”

“你說的是有關莫斯科拉門奇地區的事情,”他的夥伴回憶說,“有關它是如何被炸燬的,而我覺得,只要我還在這裡服役,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有關克里姆林宮的事情。”

“它是怎樣保持完整的?它為什麼沒有被攻擊?我是說,想想這兩個問題,你就能找到那個地堡……”

“誰告訴你它沒有被攻擊?哦,它確實被攻擊了!”哨兵肯定地說,“他們只是不想拆除它,因為它是一座紀念性建築,也是因為他們正在測試新的武器。那就是我們看到的……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把它從地球上抹去會好得多。”他吐了口口水後陷入沉默。

阿爾喬姆靜靜地坐著,想著不要打斷這位老兵的回憶。他聽到了很多事情的細節,而這在過去都很罕見。但這位年老的哨兵依然沉默不語,迷失在某種屬於個人的世界裡。阿爾喬姆最後還是抓住了機會,決定問一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其他城市也有地下鐵系統的,對不對?至少,我聽說過。每個地方都沒有人存活下來,這種說法真實可信嗎?你在做無線電話務員的時候,難道沒有聽到有關這方面的討論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但你是對的。比如說,住在彼得堡的人本來應該能夠得救的。他們的地鐵站挖得很深,有些站比我們這裡的還要深,配備的設施都一樣。我記得,小的時候去那兒玩過。

“其中一條線路,他們沒修通往鐵軌的出口,而是修了那種厚重的鐵門。當火車到的時候,這些鐵門會和火車的車廂門一起開啟。我記得,當我看到這個情景的時候,感覺很驚訝。我問過每個人,但沒人可以告訴我具體的答案,到底為什麼要設計成這樣。有人說,這麼做是為了防止洪澇,也有人說,這麼設計可以為整個工程節省一大筆錢。之後,我認識了其中一位修建地鐵的工人,並和他成為了朋友。他告訴我,有些東西毀滅了一個施工隊一半的人,然後,其他的施工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他們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下被啃咬過的骨頭和修路工具了。當然,人們從未被告知任何情況,只是沿線安裝了那些鐵門。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安全。那是什麼時候呢?讓我想想……不管怎麼說,究竟是什麼吞噬了那裡,真的很難想象。”

談話隨著梅爾尼克和另一個人來到大門前而中斷。那個人身材短小而又粗壯,眼睛深陷,寬寬的下巴上蓄著短鬍鬚。兩人都已穿上防護服,背上懸掛著巨大的乾糧袋。梅爾尼克默默地審視著阿爾喬姆,然後把一個大的黑包放在阿爾喬姆的雙腳旁邊,接著走向軍隊搭的帳篷。

阿爾喬姆拉開包上的拉鏈,手伸了進去,取出一套跟梅爾尼克及他的夥伴身上穿著的一樣的黑色工作褲。還有一個特別的防毒面具,上面有一個能夠遮上整張臉的面罩,旁邊是兩個過濾嘴,以及一雙高幫靴子.最重要的,是一把新的、帶雷射瞄準器及可摺疊金屬槍托的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這是一把特殊的武器。阿爾喬姆只見過一次與這類似的武器。漢莎精英部隊坐在軌道摩托車裡巡邏線路時,身上帶著的就是這種武器。包裹的底部放著一把長柄手電筒和一個表面是織物的頭盔。

他沒有時間把這些東西都穿戴整齊,因為這時候帳篷的簾布掀了起來,婆羅門身份的丹尼爾走了進去。他的手裡提著一件帶有拉鏈的、可伸縮的包。他們呆若木雞似的看著對方。阿爾喬姆是第一個反應過來,明白情況的人。

“你來了?你是我們的監督人?你是過來幫助我們找到我所不知道的東西的?”他嘲弄地問道。

“我知道那是什麼,”丹尼爾咆哮著,“我不知道,你準備怎麼去找到它。”

“我也不知道,”阿爾喬姆承認,“我被告知稍後會得到解釋……所以,我在這裡,等著。”

"而我所得到的資訊是,一名‘千里眼’正被派往地面,期待他能探查到前進的方向。

“那我就是那個千里眼唆?”阿爾喬姆哼聲道。

“長老們相信你天賦異察,你的命很特別。聖約中提到一個預言,有一個命中註定的年輕人,將找到大圖書館隱藏著的各個秘密。他將找到我們努力找了10年都沒找到的種姓。長老們確信,這個人就是你。”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本書嗎?”阿爾喬姆問道。

丹尼爾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期待你能感知到它,這本書並不是人人都能看到。如果你就是那個‘命定的年輕人’,你根本不用圍繞著成堆的檔案亂跑,那本書就會找到你,”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阿爾喬姆,然後補充道,“那麼,你從他們那裡交換到了什麼資訊?”

隱瞞真相沒有用,阿爾喬姆唯一不爽的是,丹尼爾理應帶給他資訊,並借其抵禦食屍鬼的入侵,從而拯救全俄展覽館站。但他卻對這樣的危險或他與委員會成員之間的協議內容,居然一無所知。他簡單地向丹尼爾介紹了這個協議,並解釋了他正在努力阻止發生的這場災禍。丹尼爾聚精會神地聽著他把話說完,然後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在阿爾喬姆離開帳篷時還若有所思。

梅爾尼克和蓄著鬍子的潛行者正全副武裝準備出發,他們手裡提著防毒面具和頭盔。他的搭檔現在提著輕機關槍,而梅爾尼克手握一把跟阿爾喬姆曾經得到過的一模一樣的衝鋒槍,脖子上掛著一副夜視裝置。

丹尼爾走出帳篷時,和阿爾喬姆趾高氣揚地彼此看了一眼,接著丹尼爾眨了眨眼,兩人開始大笑起來。他們現在看起來都像是真正的潛行者。

“我們真是幸運……新手們在執行重要任務之前,要花兩年的時間接受潛行英雄的培訓,從地面上取柴火。但你和我,我們的日子真是太舒服了!”丹尼爾向阿爾喬姆小聲地說。

梅爾尼克不以為然地看著他們,但什麼都沒說。他向他們打手勢,要他們跟上。他們走向通道圓拱那裡,接著上樓梯,停在下一個水泥磚牆前。那裡有一扇門,細節處加固過以增強防禦能力。潛行者跟哨兵們打招呼,示意他們開啟大門。其中一名士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大門走去,並用力拉開門門。厚重的鋼門朝旁邊平穩地滑開。梅爾尼克讓另外三人先過,他向哨兵敬禮後才跟著走出去。

門後是大約三米長的短短的緩衝區,連線著牆和增壓艙門。那裡站著兩名裝配重型武器計程車兵及一名軍官,正在警戒。在下令升起鐵鑄障礙之前,梅爾尼克決定向新手們簡單交代了一下。

“聽好了,接下來的路途中不許說話。你們中沒有人上過地面,對吧?沒關係……給我張地圖,”他對軍官說:“到達前廳之前,請緊跟我的腳步,不要到處晃,不要四處張望,不要說話。離開前廳之後,直接通過旋轉門,要不然你們的腿就沒了。一定要緊緊跟著我,我可不想看到你們擅自單獨行動。接著我會走到外面,泰恩在那裡,”他指著留鬍子的潛行者說,“將待在那裡不動,並警戒基地的前廳。沒有危險之後,我們要快速來到大街上,然後迅速左轉。現在天還不是很晚,所以,你們在那兒不要用手電筒。我們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你明白克里姆林宮在哪裡嗎?他就在右面,但你們一走出地鐵就會發現建築物上有一個堡壘。不要看克里姆林宮,不管什麼情況下都不要看!誰要敢不聽,我就爆他的頭。”

這是真的,有關克里姆林宮,有關潛行者不管在哪種情況都不許看它的規定,看來是真的。阿爾喬姆吃驚地這樣想著。突然,他的心中湧動起某種東西,一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和影像……不安地浮現,之後又歸於平靜。

“我們要前往大圖書館,一直走到大門和臺階那裡,我打前鋒。如果樓梯安全,泰恩將做好那裡的警戒工作,我們接著上去。然後我們幫泰恩警戒,讓他上去。不要站在樓梯上聊天,如果你們發現危險,就用手電筒示瞥。除非真的很有必要,否則儘量不要開槍,槍聲會驚動它們。”

“它們是誰?”阿爾喬姆忍不住出聲問道。

“‘誰’?你什麼意思?”梅爾尼克回答道,“你以為在大圖書館裡會碰到誰?當然是圖書管理員。”

丹尼爾艱難地嚥了口口水,臉色變得蒼白。阿爾喬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爾尼克,覺得沒有時間再假裝他無所不知了。

“那,那是誰?”

梅爾尼克驚訝地抬起眉毛,他留著鬍子的搭檔則把一隻手擋在雙眼上。丹尼爾看著地板。梅爾尼克長時間地整眉凝視著阿爾喬姆,最後終於確定阿爾喬姆沒在開玩笑。他冷冷地回答道:“你自己要見機行事,重點要記住的是:如果你直視他們的雙眼,就能阻止他們攻擊你。直視雙眼,明白嗎?不要讓他們繞到你的身後……就這些了。行動!”他依次戴上防毒面具、頭盔,然後豎起拇指向哨兵們示意。

那名軍官走向主控制開關,開啟增壓艙,鋼鑄的障礙牆緩緩向上升起,開始行動了。

梅爾尼克揮手示意可以了,阿爾喬姆推開透明的門,提起衝鋒槍,跳到大街上。雖然潛行者要求他緊跟步伐不要到處亂逛,但這不可能遵守的嘛……從阿爾喬姆還是小孩開始,天空就已經完全變了。天空不再是無邊無際的天藍色,而是烏雲密佈。秋天第一滴水已從灰色的天空落了下來。冷風陣陣吹過,滲透到阿爾喬姆穿著的布制防護服裡。

這裡的空間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令人目瞪口呆,左右和前面一片空曠。這種無邊無際的空間既引人入勝卻又令人有奇怪的壓抑感。

轉瞬間,阿爾喬姆就想回到博洛維特站地底下的前廳,感受近在咫尺的牆壁帶來的安全感,將自己陷入到與世隔絕的有限空間裡,舒適地待著。不過,他用研究最近建築物的方式迫使自己轉移注意力,以對抗這種壓抑的感覺。

太陽已經下山,這個城市正漸漸被夜幕降臨前的昏暗所籠罩。低層公寓建築的支柱,幾十年來不斷遭到酸雨的侵蝕,表面變得凹凸不平。破敗的窗戶只剩下空空的窗框,瞪著經過的他們這些人。

這個城市……雖然淒涼,但還是給人宏偉的景象。阿爾喬姆沒有聽到任何呼喚,就那麼靜止地站立不動,著迷似的東張西望,他終於有機會將現實與夢想,與相當模糊的兒時記憶進行對照。

丹尼爾可能同樣從未到過地面,也站立在阿爾喬姆旁邊。最後一個走出基地前廳的是泰恩。潛行者拍了拍阿爾喬姆的肩膀以引起他的注意,指著遠處亞立在天空下的大教堂圓屋頂的輪廓。

“看那個十字架。”泰恩的聲音從防毒面罩的過濾器裡悶悶地傳出來。

起初,阿爾喬姆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也確實沒看到十字架,只看到一個巨大的帶著翅膀的陰影,拖著一聲令人毛骨驚然的哀嘆從門門後面飛出。此時,他才意識到泰恩在說什麼。拍了幾下翅膀後,這個怪物就飛到高空去了,轉一大圈之後就向下滑翔去尋找食物了。

“那就是它築巢的地方。”泰恩揮著手說。

他們靠著牆,朝圖書館的入口處移動。梅爾尼克帶隊,領先幾步,而泰恩落後幾步,半轉身,墊後。正是因為兩名潛行者都心煩意亂,阿爾喬姆才能夠在他們還沒靠近坐在扶手椅的老男人銅像之前,瞥了克里姆林宮一眼。

阿爾喬姆是無意識地做了這個動作,但當他看到紀念碑時,不由得被感動了,記憶中的什麼東西變得清晰起來,昨天夢境中的東西突然完整地浮現出來。但現在看來這已經不僅僅是夢境了,因為他曾見過的全景和圖書館的柱廊,現在就這麼呈現在他的眼前。這是否意味著,克里姆林宮就是他之前想象的那個克里姆林宮?

沒有人關注阿爾喬姆,就連丹尼爾也不在身邊,跟泰恩一起落在後面。阿爾喬姆對自己說,就是現在,或永遠都不。

他的嘴唇變幹了,血液開始在太陽穴那裡橫衝直撞。

堡壘上的星星真的是燦爛閃耀。

“喂!阿爾喬姆!阿爾喬姆!”有人搖著他的肩膀呼喚著。

麻木的意識艱難地甦醒了,一道明亮的燈光照進他的眼睛。

阿爾喬姆開始使勁眨著雙眼,並用手遮住它們。他正坐在地上,背靠著紀念碑花崗岩的底座上。丹尼爾和梅爾尼克正朝他的方向彎著腰,擔憂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收縮,”梅爾尼克說道,“你是怎麼把他弄丟的?”他惱怒地問泰恩。泰恩站在不遠的地方,眼睛緊緊盯著街上。

“那後面有東西發出聲音,我不能背對著它。”潛行者解釋道。

“誰能想到他會這麼快……看,幾乎在一分鐘之內,他差點被弄到馬奈茲站去了……他應該堅持下去。好在我們的婆羅門的腦袋仍然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他邊說邊用手拍著丹尼爾的背。

“它在發光,”阿爾喬姆用微弱的聲音對梅爾尼克說,“它在發光。”他看著丹尼爾。

“它在發光,好,它在發光,”丹尼爾安撫地重複著。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看那邊嘛,笨蛋!”梅爾尼克生氣地對阿爾喬姆說道。

他現在確定危險已經過去,“你會遵守長官的命令嗎?”他邊問邊用手拍著阿爾喬姆的後腦勺。

頭盔減輕了這個帶有教訓意味的巴掌的力度,阿爾喬姆繼續坐在地上,兩眼直打架。潛行者最後終於忍無可忍,抓住他的肩膀猛搖起來,並將他放在他的腳上。

阿爾喬姆漸漸地恢復了意識,他為沒能抵擋住誘惑而感到羞愧。他站起來看著靴子裡的腳趾,猶豫著要不要看梅爾尼克。幸運的是,梅爾尼克沒有時間去講些什麼,因為他的注意力被泰恩吸引過去了。泰恩正站在十字路口。他己向搭檔發出一起過去的訊號,並將他的手指放在防毒面罩的一個過濾嘴上,意思是請大家保持安靜。阿爾喬姆決定暫時不摻和進去,而是到哪裡都跟著梅爾尼克,而且,不再面對那神秘的堡壘。

梅爾尼克朝著泰恩走去。鬍子男正指向遠方,離克里姆林宮很遠的地方,那裡順著加里寧大街,有長長的、破碎的高樓大廈,看起來像露在外面的爛牙。阿爾喬姆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們,從潛行者寬寬的後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接著,他很快摸清楚情況了。

就在大街的正中央,離他們大約60米的地方,他看到三個人影動也不動地站立在蒼茫的暮色中。是人類嗎?在這樣遠的地方,阿爾喬姆從未想過他們真的是人,但他們中等身材,用兩條腿站著。這個景象令人振奮。

“那是什麼?”阿爾喬姆嘶啞著聲音問,低語著,又試圖從戴著的防毒面具上模糊的視窗裡辨認出遠處的影子。那些是人類,還是他們曾談論過的某類齧齒類的動物?

梅爾尼克悄無聲息地搖了搖頭,意思是他知道的跟阿爾喬姆一樣有限。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那些靜止不動的生物,又轉了三個圓周。接著他關掉了手電筒。作為回應,遠處射過來一束亮光,轉了三個圓圈,然後消失了。

緊張的情緒馬上放鬆了下來,沉悶的氣氛變得正常。在梅爾尼克解除警報之前,阿爾喬姆就已經感覺到這點。“潛行者,”梅爾尼克解釋道,“記住,下次我們的識別訊號是用手電筒畫三個圓圈,如果得到同樣的回應,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往前走,你不會受到傷害的。如果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或回應的訊號不同,那就趕快跑,一刻也不要停留。”

“但如果他們有手電筒,也就是說他們是人類,不是地面上的某種怪物。”阿爾喬姆表示異議。

“我不知道更糟糕的是什麼情況,”梅爾尼克打斷阿爾喬姆的話,沒做進一步解釋就走向通往圖書館人口的樓梯。

厚重的橡木地板幾乎有兩人高,給人遲緩的,近乎不情願的感覺。大門生鏽的合頁歇斯底里地發出刺耳的聲音。梅爾尼克雙眼戴上夜視裝置,一隻手拿著衝鋒槍,側身進到裡面。一秒鐘後,他向隊友們發訊號,讓他們跟上。

他們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放著扭紋的鐵皮衣架。這裡曾經是一間衣帽間。遠處,從街上透過來白天漸漸暗下來的微弱光線,照出向上延伸的、寬廣的大理石樓梯。天花板大約有15米高,抬頭看過去,二樓走廊上精細的扶手在牆壁大約一半高的地方清晰可見。大廳裡安靜得可以聽見針落地的聲音,他們每走出去一步都會發出重重的回聲。

前廳的牆壁上覆蓋著苔醉,輕輕地搖曳著,好像正在呼吸著。一些奇怪的蔓藤一樣的植物,跟人的手臂一樣粗,從天花板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它們的莖稈在手電筒光照耀下閃著脂肪光澤,表面覆蓋著巨大難看的花,發出令人窒息的氣味,讓人頭暈眼花。它們搖動的幅度同樣幾乎不可見,阿爾喬姆不想去探索究竟是從二樓破掉的窗戶那裡吹過來的風讓它們微微地擺動,還是它們自己在動。

“這是什麼?”阿爾喬姆一邊問泰恩,一邊用手觸碰藤蔓。

“是一種綠色植物,”遠處傳來的聲音回答道,“被輻射過後的室內植物,就是這種,這是牽牛花,那些植物學家有用正確的方法去栽培它們嗎……”

他們跟在梅爾尼克後面來到樓梯前,靠在牆壁的左側往上走,而泰恩掩護他們。帶頭的潛行者一直緊盯著往前走時看見的那些其他房間人口處的黑色方塊。另一些人則用他們的手電筒照著大理石,還有凹坑裡長滿鐵鏽色苔鮮的天花板。他們站在寬闊的大理石樓梯上,這些臺階通往二樓的前廳。這裡沒有天花板,所以,兩個前廳的地板連成一片,形成巨大的空間。前廳的第二層形成矩形的三條邊。中間的地方是向上的樓梯,並獨自形成一個空間。矩形的三條邊上陳列著木頭櫃子,其中大多數要麼燒掉了要麼爛掉了。但有些看起來,好像有人剛在前一天用過。

每個區域都有數百個小抽屜。

“卡片目錄,”丹尼爾悄悄說道,誠惶誠恐地環顧四周,“這些抽屜可以預測未來,創始人知道怎樣預言。舉行儀式後,你們隨便抽出這些櫃子中的一個,然後隨機開啟一個抽屜,拿出裡面的卡片。如果儀式做得正確,那書的名字將預言你的未來,或警告不祥或預測成功。”

片刻之後,阿爾喬姆希望走到最近的櫥櫃那裡,去找出預示著自己命運的那張卡片。但他的目光被一個巨大的蜘蛛網所吸引,這個蜘蛛網拉伸好幾米,一直穿過遠處角落一扇破敗的窗戶。一隻體型巨大的鳥,被困在看起來特別強韌的細細蜘蛛絲裡。它還活著,並且微弱地抽搐著。令他欣慰的是,阿爾喬姆沒有看到如此超乎尋常的蜘蛛網的“主人”。在他們的旁邊,廣闊的前廳裡,沒有任何生靈。

梅爾尼克發出訊號,讓他們全體停了下來。

“現在聽著,”他對阿爾喬姆說,“不要去聽外部的任何聲音……努力傾聽你內心的聲音,你腦海裡的聲音,那本書將會召喚你。婆羅門的長老們認為,它很可能就在主檔案室某個地方。但頁碼卻不可捉摸,可能在某個閱覽室裡、一個被人遺忘的圖書館推車裡、某個大廳、或是保姆的桌子上……所以,在我們開始尋找進人檔案室的方法之前,請在這裡感覺一下它的聲音,閉上你的雙眼,放鬆。”

阿爾喬姆強迫自己閉上雙眼,開始專心地傾聽。在一片黑暗中,寂靜被分割成許多細小的噪音:木架子發出的嘎吱嘎吱聲、草稿箱的聲音傳下走廊、模糊不清的私語聲、大街上傳來的嚎哭聲,還有閱覽室裡傳來像是老人的咳嗽聲……但阿爾喬姆沒辦法聽到任何類似於呼喚或人的聲音。他就那樣站著,動也不動,站了五分鐘,又是五分鐘,無力地屏住呼吸。呼吸會妨礙他將活書的聲音從一堆死書的聲音中分辨出來。

“不,”他內疚地搖了搖頭,然後睜開眼睛說,“這裡什麼都沒有。”

梅爾尼克一語不發,丹尼爾也什麼都沒說,但阿爾喬姆捕捉到了他失望的表情,他們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

“也許它真的不在這兒。所以,我們將去檔案堆裡找。更準確地說,是我們將嘗試到那兒。”一分鐘後,這位潛行者下了決定,並打手勢讓其他同志跟上。

他朝寬寬的門口走去,並穿過了門,這些合頁上原來的兩扇門板現在只剩下一扇。門板的邊緣被燒焦了,表面上看起來很怪異。另一面有一間小型的圓屋,天花板有6米高,有四個入口。泰恩跟在梅爾尼克和丹尼爾的後面,趁著他們看不見,他朝最近的那個倖存的櫥櫃邁了一步,抽出其中一個抽屜,拿出了一張卡片。快速掃視了一眼之後,他的臉上呈現出迷惑的表情,然後他把這張卡片塞進胸袋裡。

他知道阿爾喬姆看到了一切,所以狡黠地用一隻手指壓在嘴唇上,然後匆匆跟上兩位潛行者。

圓屋的牆上同樣到處是圖紙和標記,一張沙發,彈簧壞掉了,裝著些人造皮革的碎片,立在一個角落。四條走廊中的一條那裡,有一本倒扣著的書,旁邊是一些漏出來的小冊子。

“什麼東西都不要碰!”梅爾尼克警告。

泰恩坐到沙發上,把彈簧壓出吱吱聲。丹尼爾也坐在沙發上。阿爾喬姆就像被下了咒一樣,死死盯著散落在地板上的書。

“別動它們……”他含糊地說著,“一定要在我們基地的圖書館裡放上老鼠藥,否則老鼠們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吃光了……什麼?這裡沒有老鼠?”他問道,又重複了一遍波旁曾說過的。他們不是在看到一個地方爬滿老鼠,而是在看到四周都沒有老鼠時,會擔心。

“什麼老鼠?你在開玩笑嗎?”梅爾尼克拉下臉來,“在這周圍,你要去哪裡找老鼠?它們在很久以前就被吃光了。”

“誰?”阿爾喬姆迷惑不解地問道。

“你問‘誰’是什麼意思?當然是圖書管理員。”泰恩解釋道。

“那麼它們是動物還是人類?”阿爾喬姆問。

“不是動物,當然不是。”潛行者焦慮地晃著腦袋說完後,再也不發一言。

一扇巨大的木門盜立在通道很遠的地方,發出悠長的嘎吱嘎吱聲。兩名潛行者迅猛地朝不同的方向衝出去,躲藏在圓拱兩端的暗柱後面。丹尼爾從沙發上滑向地板並滾到邊上。阿爾喬姆也一樣。

“再往上走是主閱覽室,”婆羅門向阿爾喬姆低語道,“他們有時會出現在那裡……”

“不要說廢話!”梅爾尼克猛地打斷他們的對話,“難道你們不清楚圖書管理員不能容忍噪音嗎?對他們來說,發出噪音就像是在一頭公牛前面揮舞紅布!”他咒罵著並朝泰恩指了指通往閱覽室的大門,泰恩點了點頭,他們緊挨著牆,開始朝巨大的橡木門板移動。阿爾喬姆和丹尼爾一步不落地跟在後面。梅爾尼克率先進人,他背靠著一扇門板,舉起手中的衝鋒槍,槍管朝上。他深吸一口氣,撥出來,接著用肩膀迅速頂開門板,同時將槍管指向主大廳黑漆漆的開啟的門。

他們迅速集中在那裡,大廳是一間大得出奇的房間,地板上方20米的地方,是一個天花板,跟前廳一樣,天花板上懸掛著牽牛花,連著茂密厚重的藤蔓,大廳的牆壁上裝飾著同樣不自然的牽牛花,每一面牆都有6扇巨大的窗戶,只有一部分窗子的玻璃還沒掉。

但是,這裡的照明很微弱,月光勉強穿過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樹葉、灑滿發著光的莖稈。

原先從左到右排著一排供讀者使用的桌子。但現在,這些傢俱中的很大部分己撤掉,有一些被燒掉或破掉,但大約有12張桌子。它們立在對面牆那邊一扇裝飾過的破舊門板附近,這些桌子的正中央突起一個雕塑,與周邊半隱半現的環境一樣模糊。

塑膠紙上寫著“請安靜”,這樣的塑膠紙用螺絲釘得到處都是。

這裡的寂靜與前廳那裡的安靜截然不同,這裡的寂靜是如此的沉重,幾乎觸手可及。寂靜完全充滿這個古老的毛坯大廳,你都覺得害怕打破它。

他們站在那裡,用手裡的手電筒搜尋著面前的空間,直到梅爾尼克說道:“也許是風……”

但就在此時,阿爾喬姆注意到他們的前面,兩張破舊的桌子之間,出現一個灰色的陰影,消失在書架之間黑色的口子裡。梅爾尼克也看到它了,他將夜視裝置戴到眼睛上,猛地向上抬起衝鋒槍,小心翼翼地踩著長滿苔醉的地板,開始朝著神秘的進口走去。

泰恩跟在他後面。雖然前面兩人示意阿爾喬姆和丹尼爾待在原地別動,他們還是忍不住跟著潛行者往前走,獨自留在人口處太恐懼了。同時,阿爾喬姆忍耐不住地打量著大廳,那裡還保留著之前壯麗宏偉的痕跡。這樣做不僅拯救了他自己的性命,還挽救了其他每個人的生命。

畫廊將幾米高的這個房間完全包圍起來,這些畫廊是很狹窄的走廊,用木製的柵欄圍起來的。你可以透過畫廊的窗戶看到裡面,而且,畫廊旁邊牆壁,還有古老門板兩邊的牆壁上,都有通往辦公地點的大門。可以通過閱讀雕刻兩邊的成對樓梯,或從人口處向上延伸的獨立樓梯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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